    雪山飛狐

        六

    眾人聽了半天故事，對胡一刀的為人甚是神往，聽說雪山飛狐是他兒子，心中都起異樣
之感，雖想見了他未必有甚好處，卻都不自禁的渴欲一見，又想此間主人遍邀高手，以備迎
戰，只怕此人本領亦不在乃父之下。
    苗若蘭忽然驚道：「啊喲，此間主人所邀的幫手和我爹爹都未上山，如在山下撞到了那
雪山飛狐，定要動手。我爹爹不知他是胡伯伯的兒子，若是一劍將他殺了，那便如何是好？
」
    平阿四淡淡一笑，道：「苗大俠雖說是打遍天下無敵手，可是要說能一劍殺了胡相公，
卻也未必。」他臉上一個長長的傷疤，這麼一笑，牽動雞肉，顯得加倍的醜陋可怖。
    他又道：「胡相公今日上山，一來是找此間主人的晦氣，二來是要找苗大俠比武復仇。
只是我親眼見到當年胡苗二位大俠肝膽相照的交情，害死胡大爺的其實是另有其人，我勸胡
相公別向苗大俠為難了，可是他說要當面向苗大俠問個清楚。後來我在山下見到了這位閰大
夫，雖然隔了這麼二十幾年，我可還是認得他，當下跟上峰來，炸索毀糧，大夥兒在這兒一
齊餓死，總算是報了胡大爺待我的恩義啦。」
    這一席話，只把眾人聽得面面相覷，心想寶樹當年謀財害命，今日自是死有應得，只是
各人與此事並不相干，卻在這兒陪上一條性命，也可算得極冤。
    寶樹見了眾人臉色，知道大家對自己頗有怪責之意，站起身來，取過了寶刀鐵盒，喝道
：「今日之事，咱們只有同舟共濟，一齊想個下山的法兒。這個惡徒嘛……」
    一語未畢，忽聽撲翅聲響，一隻白鴿飛進大廳，停在桌上。
    苗若蘭喜道：「啊，這隻小鴿兒多可愛！」上前雙手輕輕捧起白鴿，撫摸鴿背羽毛，只
見鴿腳上縛著一條絲線。這絲線從鴿腳上一直通到門外，苗若蘭向裡拉扯，那線竟是極長，
拉了好一大截，始終未見線頭。她好奇心起，雙手交互收線，那線竟似無窮無盡一般。田青
文上前相助，兩人收了數十丈，忽覺絲線漸漸沈重，看來線頭彼端縛得有物。
    于管家大喜，叫道：「咱們有救啦！」眾人齊問：「怎麼？」于管家道：「這白鴿是本
莊所養，山上山下用以傳遞消息。定是山下的本莊夥伴發覺長索炸斷，放這鴿子上峰，在絲
線上縛著救咱們下峰的物事。」
    平阿四聽了此語，臉色大變，狂吼一聲，撲上去要拉斷絲線。殷吉站在鄰近，身子一幌
，已攔在他面前，雙掌起處，將他推倒在地。
    田青文道：「姊姊，小心拉斷了絲線。」苗若蘭點了點頭。那絲線雖細，卻極堅韌，兩
人手上愈來愈沉，絲線始終不斷。再拉一會，苗若蘭似乎有點吃力。陶子安道：「苗姑娘你
歇歇，我來拉。」走上前去接過了絲線。
    阮士中、曹雲奇、劉元鶴等早已搶出門去，要看那絲線上吊的是什麼救星。
    陶田二人收了一會，忽聽門外歡呼聲起，手上頓鬆，想來所吊之物已上了峰。廳上各人
一齊走出，只見阮士中與曹雲奇站在崖邊，雙手此起彼落，忙碌異常，仍是在收線，原來絲
線上縛的是一根較粗的絲索。待那絲索收盡，又引上一根極粗的繩索。
    眾人一齊高呼，七手八腳，將那根粗索縛在崖邊兩株大松樹上。
    劉元鶴道：「咱們走吧，待我先下。」雙手抓住了繩索，就要往下溜去。陶百歲喝道：
「且慢，幹麼要讓你先下？誰知你在下面會搗什麼鬼？」劉元鶴怒道：「依你說便怎地？」
陶百雖一怔，心想峰上人人各懷私心，互不信任，不論誰先下去，旁人都難放心，給他這麼
一問，倒也難以對答。
    曹雲奇道：「讓幾位女客先下去，咱們男子漢拈籌以定先後。」熊元獻細聲細氣的道：
「這樣吧，天龍門、飲馬川山寨、跟我們平通鏢局的，每一家輪流下去一個。大夥兒互相監
守，不用怕有誰使奸行詐。」
    阮士中道：「那也好。寶樹大師，請您將鐵盒兒見還吧。」說著走上一步，向寶樹伸出
手去。
    眾人初時只顧念生死安危，此時大難已過，又都想到了那件寶物。本來大家只知這鐵盒
是件武林異寶，但到底異在那裡，寶於何處，卻均不甚了然，待得知道是闖王遺下的軍刀，
已覺此物非同小可，及至聽平阿四說這柄刀與李闖王的大寶藏有關，更是個個眼紅心熱。故
老相傳，闖王進京之後，部屬大將劉宗敏等拷掠明朝的宗室大臣，所得珍寶堆積如山，不久
兵敗，這批珍寶連同明宮中皇室歷年的庫藏，都是從此不知下落，若是由這鐵盒寶刀而掘得
寶藏，世上尚有何種財物能與之相比？
    寶樹冷笑道：「你天龍門何德何能，要獨佔寶刀？這把刀天龍門掌管了一百多年，也該
換換主兒了。」
    阮士中愕然，眼露兇光。殷吉、曹雲奇、周雲陽不約而同的搶上一步，站在阮士中身旁
。
    寶樹仰天笑道：「哥兒們想動武，是不是？想當年天龍門在刀頭上得寶，今日在刀頭上
失寶，那也是公平得緊啊。」
    阮士中等大怒，恨不得撲將上去，把這老和尚砍成幾段，奪過寶刀，只是忌憚他武功了
得，卻又不敢動手，在他炯炯有神的雙目凝視之下，反而倒退了數步。

    一時雪峰邊寂靜無聲，忽然苗若蘭的婢女琴兒指著山下叫道：「小姐，你瞧，好像有人
上來。」
    眾人一驚，心道：「怎麼我們沒下山，反倒有人上來了？」紛紛奔到崖邊，向下張望，
只見長索上有一團白影迅速異常的攀援上來，凝神一看，卻是一個白衣男子。
    田青文道：「苗姐姐，這位是令尊麼？」苗若蘭搖頭道：「不是，我爹爹從來不穿白衣
的。」
    說話之間，那男子爬得更加近了。于管家叫道：「喂，尊駕是那一位？」忽聽得半山腰
裡傳上來一聲長笑，聲音洪亮，只震得山谷鳴響，突然之間，似乎滿山都是大笑之聲。
    阮士中健寶樹手捧鐵盒，站在崖邊，輕輕一拉曹雲奇的手，指指寶樹背心，用右肩作了
個相撞的姿態。曹雲奇會意，知道師叔命自己將他撞下山峰，心想這賊禿本領再強，從這萬
丈高峰上掉落下去，那裡保得住性命？鐵盒寶刀是跌不壞的，待會下去尋找便是。阮曹二人
一點頭，同時發足，猛然衝向寶樹後心。此時寶樹離崖邊不過尺許，全神注視山下，絲毫不
知有人在背後突施暗算。
    待得聽到腳步聲響，阮曹二人已衝到身後，寶樹見到那白衣男子上來時的身法神態，正
自驚疑不定，突覺背心有人來襲，更是大吃一驚，危急中倏施「鐵板橋」功夫，身子向左斜
出。這「鐵板橋」功夫，原是閃避敵人暗器的救命絕招，通常是暗器來得太快，不及躍起或
向旁避讓，只得身子僵直，突然向後仰天斜倚，讓那暗器掠面而過，雙腳卻仍是牢牢釘住地
下。功夫越高，背心越能貼近地面，講究的是起落快，身形直，所謂「足如鑄鐵，身挺似板
，斜起若橋」。寶樹這一招「鐵板橋」，又與通常所使的不同，並非向後仰倚，卻是向左傾
斜，雙足釘在崖邊，身子凌空，已有一小半憑虛傾在雪峰之外。
    阮士中與曹雲奇撞到寶樹背後，只道襲擊得逞，只自大喜，突覺肩頭撞出，前面竟然沒
了受力之處。阮士中武功精湛，急忙一個觔斗，滾在一旁。曹雲奇卻收腳不住，疾衝而出，
直往雪峰下掉落。
    眾人齊聲驚呼。寶樹挺腰站直，說道：「阿彌陀佛，罪過！罪過！」背上卻也已出了一
陣冷汗。
    田青文一嚇，已暈倒在地。陶子安站在她身旁，忙伸手扶住。
    餘人望著曹雲奇魁梧的身軀向下直落，無不失聲驚呼。眼見他勢必摔得粉身碎骨，忽見
那白衣男子雙足勾住繩索，左手在峰壁上一推，長索帶著他的身子，如盪秋千般向曹雲奇急
飛過去。
    這一下時機用力都是恰到好處，那白衣人右手探出，已抓住曹雲奇的後心。不料曹雲奇
身軀甚重，這一墮之勢更是猛烈異常，但聽得喀喇一響，衣衫破裂，竟又掉了下去，那白衣
人長身伸手，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又抓住了曹雲奇右足足踝。可是兩人仍是向下急落，但
見兩人身形愈來愈小，一墮數十丈。下墮之勢奇急，白衣人武功再高，雙足的力道卻也鉤不
住繩索，看來只有鬆手放脫曹雲奇，才保得了自己性命。眾人目眩神馳之際，忽見他右手一
甩，將曹雲奇的身子向繩索甩將過去。
    曹雲奇早已神智迷糊，雙手碰到繩索，立即牢牢抓住。凡是溺水之人，即令在水中碰到
一根水草，也必全力抓住，至死不放，原是求生本性，這時曹雲奇也是如此。按他武功，本
不足以抓住繩索以抗兩人急墜之勢，但危難之際，不知怎的力氣登時大了數倍。那繩索直幌
出去，帶著二人向左飛盪。
    那白衣人腰間使勁，身子倒翻，左手也已抓住繩索。他在曹雲奇耳邊說了兩句話，拍拍
他的背心。
    曹雲奇驚魂未定，但聽了他的話，有如接到綸音聖旨一般，忙雙手交互拉繩，攀援而上
。
    眾人在崖邊見了這場驚心動魄的奇險，盡皆撟舌難下。曹雲奇攀到峰邊，殷吉與周雲陽
搶過去拉住他雙手，提了上來，齊問：「這白衣人是誰？」曹雲奇喘了幾口氣，說道：「那
位英雄命我上來稟報，說道是……是雪山飛狐胡斐到了。」
    眾人為那白衣人的氣勢所懾，一時都怔住了，也不知是誰首先叫了聲：「啊喲！」往莊
內便奔。
    眾人不及細想，一窩蜂的往大門搶去。陶百歲、劉元鶴、阮士中三人一齊擠在門口，你
推我擁，爭先而入。曹雲奇搶著去扶田青文，與陶子安百忙中又互揮數拳。只一陣亂，門外
眾人走得乾乾淨淨。于管家與琴兒扶著苗若蘭走在最後，險些兒給關在門外。
    殷吉見熊元獻閉上大門，立即取過門閂，橫著閂上。陶百歲只怕不固，又取過撐柱，牢
牢撐住。
    此時田青文已醒了過來，道：「那雪山飛狐跟咱們素不相識，怕他怎的？」阮士中橫了
她一眼，說道：「素不相識？哼，你爹爹是他老子的大仇人，他肯放過你麼？」劉元鶴也道
：「咱們傷了平阿四，那雪山飛狐豈肯干休？」
    陶子安忽向牆頭一指，道：「咱們撐住大門，他從上面不能進來麼？」阮士中道：「不
錯，陶世兄快上高守著。」陶子安冷笑道：「阮師叔武功高，還是你老人家上去。」一言輔
畢，猛聽喀喇喇幾聲巨響，那撐柱與門閂突然迸斷，砰澎一響，兩扇大門已被人推開。
    眾人齊聲驚呼，直往內院奔去，霎時之間，大廳上又是杳無一人。
    群豪初聽平阿四說那胡一刀的往事，頗聽見見他遺下的孤兒，可是待得雪山飛狐當真上
山，眼見他身手竟如此了得，不禁心寒膽怯，又見旁人逃避，相互驚嚇，你怕我更怕，平素
的豪氣雄風，盡數丟到九霄雲外去了。
    于管家欲覓寶樹出去抵擋一陣，可是四下張望，寶樹早已不見，不知躲到了那裡，心想
：「主人將莊上之事託付了給我，拼著一死，也得全了主人的臉面。」當下向苗若蘭低聲道
：「苗姑娘，你快到夫人房去，跟夫人一同躲入地窖密室，可別讓人瞧見。這裡的人沒一個
安著好心。待我出去見他。」
    苗若蘭向鄭三娘與田青文望了一眼，道：「我帶這兩位姊姊一起去地窖吧。」于管家急
忙搖頭，低聲道：「不，這兩個女人恐怕不是好人。姑娘跟夫人是千金貴體，莫理會旁人。
」
    苗若蘭道：「那姓胡的若是要殺人放火，你擋得了麼？」于管家一按腰間單刀的刀柄，
慘然道：「今日是于某以死報主之時，但求夫人與姑娘平安無事，小人就對得起主人了。」
苗若蘭想了一想，說道：「我跟你一齊出去會他。」于管家大急，忙道：「苗姑娘，你不聽
那和尚說，令尊苗大俠與他有殺父大仇？你若不躲開，落在此人手中，那…那……」
    苗若蘭道：「自從我聽爹爹說了胡伯伯的往事，一直就盼那個孩子還活在世上，也盼終
須有日能見他一見。今日之事雖險，但若從此不能再與他相見，我可要抱憾一生了。」
    她這幾句話說得輕柔溫文，然語意極為堅定，于管家竟爾不能違抗。他心道：「這位姑
娘手無縛雞之力，卻勇決如此，真不愧是金面佛苗大俠之女。什麼鎮關東、威震天南，名號
兒叫得挺響，與苗姑娘一比，倘不愧死，也可算得臉皮厚極。」
    他本來心中害怕，但見苗若蘭神色寧定，驚懼之心登減，當下緊一緊腰帶，在茶盤中放
了兩隻青花細瓷的蓋碗，沖上了茶，走出廳去。苗若蘭跟隨在後。
    于管家轉出廳壁，只見那白衣人臉孔朝外，雙手叉腰，抬頭望天，便高聲道：「胡大爺
遠來，不曾遠迎，還請恕罪。」說著獻上茶去。那白衣人聽得于管家說話，回過頭來，見到
苗若蘭這樣一個文秀清雅的少女，弱態生嬌，明波流慧，怯生生的站在當地，不禁一怔。
    苗若蘭見這人滿腮虯髯，根根如鐵，一頭濃髮，卻不結辮，橫生倒豎般有如亂草，也是
一驚。她自幼對胡一刀之子心懷憐惜悲憫之情，想到他時，總覺他是個受人欺侮虐待的稚子
，今日相見卻不料竟是如此粗豪猛惡的一條漢子，心中不由得三分驚異，三分惶惑，又有三
分失望，但隨即想到：「胡一刀胡伯伯容貌威嚴，他生的孩子自也是這般，又何足為奇？卻
是我一向將他想錯了。」當下上前盈盈一福，輕聲說道：「相公萬福。」
    雪山飛狐胡斐此番上峰，準擬與滿山高手作一場龍爭虎鬥，那知莊中出來相見的竟是一
個姣好少女，不禁大是詫異，暗道：「且瞧他們使什麼詭計。」當下還了一禮，說道：「在
下胡斐奉揖。不敢請問姑娘高姓。」
    于管家向苗若蘭使個眼色，較她捏造個假姓，千萬不可吐露是苗人鳳之女，那知苗若蘭
竟似不解，說道：「胡世兄，咱們是累代世交，可惜從來未曾會面。我姓苗。」
    胡斐心中更是一凜，臉上卻不動聲色，道：「姑娘與金面佛苗大俠怎生稱呼？「于管家
大急，在苗若蘭身旁暗扯她的衣袖。她仍是不理，道：「金面佛就是家父。」胡斐一怔，心
道：「原來是你。」說道：「令尊怎不出來相見？」
    于管家手按刀柄，只怕胡斐出手相害，斜眼看苗若蘭時，卻見她神色如常，不禁暗嘆：
「這位姑娘年幼無知，眼前便是殺父的大仇人，她竟不知天高地厚，盡吐真相。」只聽她說
道：「家父尚未上山。她若知胡世兄是故人之子，縱有天大的要事，也早擱下，必已趕來與
世兄相見。」
    胡斐更是奇怪，道：「姑娘知道在下身世，令尊卻不知曉，敢問何故？」苗若蘭道：「
還是適才聽令友平君說的。」胡斐道：「啊，原來平四叔到了這兒，他人呢？」
    于管家一怔，在廳中四下一望，早不見了平阿四的人影，地上的一灘鮮血卻兀自未乾，
心道：「自那鴿兒帶線入來，人人想著下峰逃生，竟都將此人忘了。他是胡斐的救命恩人，
若是有什麼不測，禍患又是加深了一層。」
    胡斐見他望著地下的一灘鮮血，臉色有異，大聲問道：「這是平四叔的血麼？」于管家
不敢打誑，只得應聲道：「是。」
    胡斐父母早喪，自幼由平阿四撫養長大，與他情若父子，一聞此言如何不驚？當下一躍
而前，一伸手，握住于管家的右臂，厲聲喝道：「他在那裡？他……他怎樣了？」于管家只
覺手臂劇痛，宛似一道鋼箍越收越緊，只得咬緊了牙齒竭力忍痛，額頭上黃豆大的汗珠一粒
粒滲將出來，竟說不出一句話。
    苗若蘭緩緩說道：「胡世兄不必焦急，平四爺好好的在那邊。」說著伸手向西邊廂房一
指。胡斐放脫了于管家的手臂，隨即騰身而起，砰的一聲，踢開西廂房房門，只見平阿四躺
在榻上，正不住喘息。胡斐大喜，叫道：「四叔，你沒事麼？」
    平阿四在廂房裡早就聽到他的聲音，低聲道：「還好，你放心。」胡斐搶上前去，見他
臉如金紙，呼吸低微，適才一時之間的喜悅又轉為擔憂，問道：「怎麼受的傷？傷的厲害麼
？」平阿四道：「這事說來話長。若不是苗姑娘搭救，今生不能再跟你相見了。」原來眾人
一見白鴿傳絲，一窩蜂般的湧出大廳。苗若蘭乘機與琴兒將平阿四扶入了廂房。後來寶樹欲
待傷他性命，卻已找他不到，情勢緊急，不及仔細尋找，平阿四因此而得保全。
    胡斐點點頭，從衣囊中取出一顆朱紅丸藥，塞在他的口裡，道：「四叔，你先服了這顆
傷藥。」
    他見平阿四將傷藥嚼爛吞下，稍稍放心，回到廳上，向苗若蘭一揖到地，道：「多謝姑
娘救我平四叔。」苗若蘭忙即還禮，道：「平四爺古道熱腸，小妹欽仰得緊。些些微勞，何
足掛齒？」胡斐道：「生死大事，豈是微勞？在下感激不盡。」
    苗若蘭見他神情粗豪，吐屬卻頗為斯文，說道：「胡世兄遠來，莊上無以為敬。琴兒，
快取酒餚出來。」胡斐道：「此間主人約定在下今日午時相會，怎麼到此刻還不出來相見？
」
    苗若蘭道：「主人因要事下山，想來途中      ，未及趕回，致誤世兄之約，小妹先此
謝過。」
    胡斐聽她應對得體，心中更奇：「苗范田三家向稱人才鼎盛，怎麼男子漢都縮在後面，
卻叫這樣一個弱不禁風的少女出來推搪？這姑娘對我絲毫不示怯意，難道她竟是一身武藝，
卻有意的深藏不露麼？」只見琴兒托了一隻木盤過來，盤中放著一大壺酒，一隻酒杯，她左
手拿著木盤，右手在杯中斟上了酒，笑道：「胡相公，山上的雞鴨魚肉、蔬菜瓜果，通統給
你的平四爺毀啦。對不起，只好請你喝杯白酒。」
    胡斐見那木盤正在他與苗若蘭之間，當即伸出左手，在盤邊輕輕一推，木盤逕向苗若蘭
肩上撞去。這一推雖似出手甚輕，其實借勁打人，受著的人若是不加抵禦，就如中了兵刃之
傷無異。苗若蘭不會武藝，只是順乎自然的微微一讓，並未出招化勁，眼見這一下便要身受
重傷。
    于管家大驚，他自知武功與胡斐差得太遠，縱然不顧性命的上前救援，也必無濟於事，
只叫得一聲：「啊喲！」卻見胡斐左手兩根手指已迅捷無比的拉住了木盤，這一下時機湊合
得極準，盤邊與苗若蘭的外衣只微微一碰，立即縮回。她絲毫不知就在這一瞬之間，自己已
從生到死、從死到生的走了一個循環。
    胡斐道：「令尊打遍天下無敵手，卻何以不傳姑娘武功？素聞苗家劍門中，傳子傳女，
一視同仁。」苗若蘭道：「我爹爹立志要化解這場百餘年來糾纏不清的仇怨，是以苗家劍法
，至他而絕，不再傳授子弟。」
    胡斐愕然，拿著酒杯的手停在半空，隔了片刻，方始舉到口邊，一飲而盡，叫道：「苗
人鳳，苗大俠，好！果然稱得上『大俠』二字！」
    苗若蘭道：「我曾聽爹爹說起令尊當日之事。那時令堂請我爹爹飲酒，旁人說道須防酒
中有毒。我爹爹言道：『胡一刀乃天下英雄，光明磊落，豈能行此卑劣之事？』今日我請你
飲酒，胡世兄居然也是坦率飲盡，難道你也不怕別人暗算麼？」
    胡斐一笑，從口中吐出一顆黃色藥丸，說道：「先父中人奸計而死，我若再不妨，豈非
癡呆？這藥丸善能解毒，諸毒不侵，只是適才聽了姑娘之言，倒顯得我胸襟狹隘了。」說著
自己斟了一杯酒，又是一飲而盡。
    苗若蘭道：「山上無下酒之物，殊為慢客。小妹量窄，又不能敬陪君子。古人以漢書下
酒，小妹有漢琴一張，欲撫一曲，以助酒興，但恐有污清聽。」胡斐喜道：「願聞雅奏。」
琴兒不等小姐再說，早進內室去抱了一張古琴出來，放在桌上，又換了一爐香點起。
    苗若蘭輕抒素腕，「仙翁、仙翁」的調了幾聲，彈將起來，隨即撫琴低唱：「來日大難
，口燥舌乾。今日相樂，皆當喜歡。經歷名山，芝草翻翻。仙人王喬，奉藥一丸。」唱到這
裡，琴聲未歇，歌辭已終。
    胡斐少年時多歷苦難，專心練武，二十餘歲後頗曾讀書，聽得懂她唱的是一曲「善哉行
」，那是古時宴會中主客贈答的歌辭，自漢魏以來，少有人奏，不意今日上山報仇，卻遇上
這件饒有古風之事。她唱的八句歌中，前四句勸客盡歡飲酒，後四句頌客長壽。適才胡斐含
藥解毒，歌中正好說到靈芝仙藥，那又有雙關之意了。
    他輕輕拍擊桌子，吟道：「自惜袖短，內手知寒。慚無靈輒，以報趙宣。「意思說主人
慇勤相待，自慚沒什麼好東西相報。
    苗若蘭聽他也以「善哉行」中的歌辭相答，心下甚喜，暗道：「此人文武雙全，我爹爹
知道胡伯伯有此後人，必定歡喜。」當下唱道：「月沒參橫，北斗闌干。親交在門，飢不及
餐。」意思說時候雖晚，但客人光臨，高興得飯也來不及吃。
    胡斐接著吟道：「歡日尚少，戚日苦多，以何忘憂？彈箏酒歌。淮南八公，要道不煩，
參駕六龍，遊戲雲端。」最後四句是祝頌主人成仙長壽，與主人首先所唱之辭相應答。
    胡斐唱罷，舉杯飲盡，拱手而立。苗若蘭劃絃而止，站了起來。兩人相對行禮。
    胡斐將酒杯放在桌上，說道：「主人既然未歸，明日當再造訪。」大踏步走向西廂房，
將平阿四負在背上，向苗若蘭微微躬身，走出大廳。苗若蘭出門相送，只見他背影在崖邊一
閃，拉著繩索溜下山峰去了。
    她望著滿山白雪，靜靜出神。琴兒道：「小姐，你想什麼？快進去吧，莫著了冷。」苗
若蘭道：「我不冷。」她自己心中其實也不知到底在想什麼。琴兒催了兩次，苗若蘭才慢慢
回進莊子。

    一進大廳，只見滿廳都坐滿了人，眾人適才躲得影蹤不見，突然之間，又不知都從什麼
地方出來了。各人一齊站起相詢：「他走了麼？」「他說些甚麼？」「他說什麼時候再來？
」「他上山是來報仇麼？」「他要找誰？」
    苗若蘭心中鄙視這些人膽怯，危難之時個個逃走，留下她一個弱女子抵擋大敵，當下淡
淡的道：「他什麼也沒說。」寶樹道：「我不信。你在廳上陪了他這許久，總有些話說。」
    苗若蘭本非喜愛惡作劇之人，但這時胸懷歡暢，一顆心飄飄盪盪的，只想跟人鬧著玩，
見各人神色古怪，便道：「那位胡世兄說道，他這次上山，為的是報殺父之仇，可惜仇人躲
了起來。現在他守在山下，待那仇人下去，下一個，殺一個；下兩個，殺一雙。」
    眾人一凜，都想：「山上沒有糧食，山下又守著這一個兇煞太歲，這便如何是好？」
    苗若蘭道：「胡世兄言道：山上眾人，個個與他有仇，只是有的仇深，有的仇淺。他恩
怨分明，深者重報，淺者輕報，不願錯害了好人。他要我代詢各位，為何齊來這關外苦寒之
地，是否要合力害他？」
    除了寶樹之外，餘人異口同聲的說道：「雪山飛狐之名，我們以前從來沒聽到過，與他
有什麼仇怨？更加說不上合力害他。」
    苗若藍向陶百歲道：「陶伯伯，姪女有一事不明，要想請教。」陶百歲道：「姑娘請說
。」苗若蘭道：「適才那位平四爺說道：胡一刀胡伯伯請寶樹大師去轉告我爹爹三件大事，
可是我爹爹說到此事經過之時，卻從未提起。陶伯伯曾說知道此中原委，不知能見告麼？」
    陶百歲道：「姑娘即使不問，我也正要說。」他指著阮士中、殷吉、曹雲奇等人，大聲
道：「這幾位天龍門的英雄，誣指我兒害死田歸農田親家。哼哼！」他嗓門本就粗大，這時
心中憤激，更加說得響了：「我將這事從頭說來，且聽各位秉公評個是非曲直。」殷吉道：
「很好，很好，我們正要向陶寨主請教。」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