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空心菜

    丁典向這三人橫了一眼，問道：“兄弟，適才我說的那四個字，你已記住了么？”
    狄云見三名敵人已逼近身前，圍成了弧形，其中一人持刀，一人持劍，另一人
雖是空手，但滿臉陰鷙之色，神情極是可怖。他凝神視敵，未答丁典的問話。
    丁典大聲叫道：“兄弟，你記住了沒有？”狄云一凜，道：“第一字是……”
他本想說出個“四”字來，但立時想起：“我若說出口來，豈不教敵人聽去了？”
當即將左手伸到背后，四根手指一豎。丁典道：“好！”
    那使刀的漢子冷笑道：“姓丁的，你總算也是條漢子，怎么到了這地步，還在
婆婆媽媽地羅嗦不休？快跟咱兄弟乖乖回去，大家免傷和氣。”那使劍的漢子卻道：“
狄大哥，多年不見，你好啊？牢獄中住得挺舒服罷？”
    狄云一怔，聽這口音好熟，凝神看去，登時記起，此人便是萬震山的二弟子周圻，
相隔多年，他在上唇留了一片小胡子，兼之衣飾華麗，竟然不識得他了。狄云這几
年來慘被陷害的悲憤，霎時間涌向心頭，不由得滿臉漲得通紅，喝道：“我道是誰，
原來是周……周……周二哥！”他本欲直斥其名，但終于在“周”字之下，加上了
“二哥”兩字。
    丁典猜到了他的心情，喝道：“好！”轉眼間便是一決生死的搏斗，狄云能抑
制憤怒，叫他一聲“周二哥”，那便不是爛打狂拚的一勇之夫了，隨即說道：“這
位周二爺，想必是萬老爺子門下的高弟。很好，很好，你几時到了凌知府手下當差？
狄兄弟，我給你引見引見。這位是‘萬勝刀’門中的馬大鳴馬爺。那位是山西太行
門外家好手，‘雙刀’耿天霸耿爺。據說他一對鐵掌鋒利如刀，因此外號‘雙刀’，
其實他是從來不使兵刃的。”狄云道：“這兩位的武功算得怎樣？”丁典道：“第
三流中的好手。要想攀到第二流，卻是終生無望。”狄云道：“為什么？”丁典道：“
不是那一塊材料，資質既差，又無名師傳授。”
    他二人一問一答，當真是旁若無人。耿天霸當下便忍耐不住，喝道：“直娘賊，
死到臨頭，還在亂嚼舌根。吃我一刀！”他所說的“一刀”，其實乃是一掌，喝聲
未停，右掌已然劈出。
    丁典中毒后一直難以運氣使勁，不敢硬接，斜身避過。耿天霸右掌落空，左掌
隨至。丁典識得這是“變勢掌”，急忙翻手化解。可是一掌伸將出去，勁力勢道全
不是那回事，拍的一聲，腋下已被耿天霸的右掌打實。丁典身子一晃，哇的一聲，
吐出了一口鮮血。耿天霸笑道：“怎么樣？我是第三流，你是第几流？”
    丁典吸一口氣，突覺內息暢通，原來那“金波旬花”的劇毒深入血管，使血液
漸漸凝結，越流越慢。他適才吐出一大口鮮血，所受內傷雖是不輕，毒性卻已暫時
消減。他心頭一喜，立時上前挺掌向耿天霸按出。耿天霸舉掌橫擋，丁典左手回圈，
拍的一聲，重重打了他一個嘴巴，跟著右手圈轉，反掌擊在他頭頂。耿天霸大叫一
聲“啊喲！”急躍退后。丁典右掌倏地伸出，擊中了他胸口。耿天霸又是一聲：“
啊喲！”再退了二步。
    丁典這三掌只須有神照功相濟，任何一掌都能送了當今一流高手的性命。耿天
霸只外功厲害，內力卻并不如何了得，居然連受三掌仍然挺立不倒。丁典自知死期
已近，雖然生性豁達，且已決意殉情，但此刻一股無可奈何、英雄末路的心情，卻
也令他不禁黯然神傷。
    然而耿天霸連中三掌，大驚失色，但覺臉上、頭頂、胸口隱隱作痛，心想三處
都是致命的要害，不知傷勢如何，不由得怯意大生。
    馬大鳴向周圻使個眼色，道：“周兄弟，并肩子上！”周圻道：“是啊！”他
自忖不是狄云的對手，但想自己手中有劍，對方卻是赤手空拳，再加上右手手指被
削，琵琶骨穿破，算他功夫再強，也是使不出的了，當下挺劍便向狄云刺去。
    丁典知道狄云神照功未曾練成，此刻武功尚遠不及入獄之前，要空手對抗周圻，
不過枉自送了性命，當下身形斜晃，左手便去奪周圻長劍。這一招去勢奇快，招式
又十分特異，周圻尚未察覺，丁典左手三根手指已搭上了他右手脈門。周圻大吃一
驚，只道這一回兵刃非脫手不可，那可性命休矣，豈知自己脈門上穴道居然并不受
制，當即順手一甩，長劍回轉，疾刺丁典左胸。丁典側身避過，長嘆一聲。
    馬大鳴見丁典和耿天霸、周圻動手，兩次都已穩占上風，卻兩次均不能取勝，
心中微一琢磨，已知其理：“凌知府說他身中劇毒，想必是毒性發作，功力大減。”
耿天霸見丁典奪劍功敗垂成，也知他內力已不足以濟，心想：“這姓丁的招數厲害，
卻是虎落平陽……呸，他媽的！虎落平陽被犬欺，我將這賊囚犯比作老虎，豈不是
將老子比作狗了？”兩人是一般的心思，同時向丁典扑去。
    狄云搶上擋架。丁典在他肩頭上一推，喝道：“狄兄弟，退下。”右手探出，
已抓中了馬大鳴喉頭。這一抓只須有尋常內功，手指抓到了這等要緊的部位，那也
非要了對方的性命不可。馬大鳴嚇得魂飛天外，就地急滾，逃了開去。
    丁典暗自嘆氣，自己內力越來越弱，只是仗著招數高出敵人甚多，尚可支持片
刻，若這“連城訣”不說與狄云知道，一件大秘密從此湮沒無聞，未免太也可惜，
說道：“狄兄弟，你聽我的話。你躲在我身后，不必去理會敵人，只管記我的口訣。
這事非同小可，咱們說什么也得辦成功了。你丁大哥落到今日這步田地，便是為此。”
狄云道：“是！”縮到了丁典身后。丁典道：“第五個字是‘十八’……”
    馬大鳴知道凌知府下令大搜，追捕丁典，主旨是在追查一套武功秘密﹔而周圻
到凌退思手下當差，既非為名，亦非為利，乃是奉了師父之命，暗中查訪連城訣。
這時兩人聽到丁典說出第五個字是‘十八’這一句話，都是心中一凜，牢牢記住。
只聽丁典又道：“第六個字是‘七’。”馬大鳴、周圻和狄云三人又一齊用心暗記。
    耿天霸卻只奉命來捉要犯，不知其余，但見丁典口中念念有辭，什么“十七、
十八”，馬大鳴和周圻兩人便即心不在焉，也是“十七、十八”地喃喃自語，只道
丁典在念什么迷人心魄的咒語，當下大喝：“喂，別著了他道兒！”伸掌向丁典直
劈過去，只是忌憚對手了得，一掌擊過，不敢再施后著，立即退開。
    丁典一讓，腳下站立不穩，向前扑出。馬大鳴瞧出便宜，揮刀砍向他左肩。丁
典只覺眼前一黑，竟不知閃避。狄云大驚，危急中無法解救，搶將上來，一頭撞入
馬大鳴懷中。
    丁典一陣頭暈過去，睜開眼來，見狄云和馬大鳴糾纏在一起，周圻挺劍正要往
狄云背心刺去，當即左手揮出，兩根手指戳向周圻雙眼。他自知力氣微弱已極，只
有攻向這等柔軟的部位，方能收退敵之功。
    周圻不暇傷人，疾向左閃，便在此時，馬大鳴一刀柄已擊在狄云頭上，將他打
倒在地。丁典叫道：“狄兄弟，記住第七個字，那是……”只覺胸口氣息一窒，耿
天霸一掌又到。
    丁典搖了搖頭，眼前白光連閃，馬大鳴和周圻同時攻來，丁典身子一晃，猛向
一刀一劍迎了上去，噗噗兩聲，刀劍同時刺中了他身子。狄云大叫一聲，搶上救援。
丁典乘著鮮血外流、毒性稍弱這一瞬間，運勁雙掌，順手一掌打在馬大鳴右頰，反
手一掌打向周圻。
    這一掌本來非打中周圻不可，不料耿天霸恰好于這時扑將上來，沖勢極猛，喀
喇一聲響，將胸口撞在丁典的掌上，肋骨全斷，當時便暈死過去。
    丁典這兩掌使盡了全身剩余的精力。馬大鳴當場身死。耿天霸氣息奄奄，也已
命在頃刻。只有周圻卻沒受傷，右手抓住劍柄，要從丁典身上拔出長劍，再來回刺
狄云。丁典身子向前一挺，雙手緊緊抱住周圻的腰，叫道：“狄兄弟，快走，快走！”
他身子這么一挺，長劍又深入體內數寸。
    狄云卻哪肯自行逃生，扑向周圻背心，叉住他咽喉，叫道：“放開丁大哥！”
他可不知其實是丁典抓住了對手，卻不是周圻不肯放他丁大哥。
    丁典自覺力氣漸漸衰竭，快將拉不住敵人，只要給他一拔出長劍，擺脫了自己
的糾纏，狄云非送命不可，大叫：“狄兄弟，快走，你別顧我，我……我總是不活
的了！”狄云叫道：“要死，大家死在一起！”使勁狠叉周圻的喉嚨，可是他琵琶
骨被穿通后，肩臂上筋骨肌肉大受損傷，不論如何使勁，總是無法使敵人窒息。
    丁典顫聲道：“好兄弟，你義氣深重……不枉我……交了你這朋友……那劍訣
……可惜說不全了……我……我很快活……春水碧波……那盆綠色的菊花……嗯！
她放在窗口，你瞧多美啊……菊花……”聲音漸漸低沉，臉上神采煥發，抓著周圻
的雙手卻慢慢松開了。
    周圻使力一掙，將長劍從丁典身上拔了出來，劍刃全是鮮血，急忙轉身，和狄
云臉對著臉，相距不過尺許，一聲獰笑，手上使勁，挺劍便向狄云胸口猛刺過去。
    狄云大叫：“丁大哥，丁大哥！”驀然間胸口感到一陣劇痛，一垂眼，只見周圻
的長劍正刺在自己胸膛之上，耳中但聽得他得意之極的獰笑：“哈哈，哈哈！”
    在這一瞬間，狄云腦海中轉過了無數往事，在師父家中學藝，與戚師妹兩好無
間，在萬震山家中苦受冤屈，獄中五年的淒楚生涯……種種事端，一齊涌向心頭，
悲憤充塞胸臆，大呼：“我……我……和你同歸于盡。”伸臂抱住了周圻的背心。
    他練神照功雖未成功，但也已有兩年根基，這時自知性命將盡，全身力氣都凝
聚于雙臂之上，緊緊抱住敵人，有如一雙鐵箍。周圻只感呼吸急促，用力掙扎，卻
無法脫身。
    狄云但覺胸口越來越痛，此時更無思索余暇，雙臂只是用力擠壓周圻。是不是
想就此擠死了敵人，心中也沒這個念頭，就是說什么也不放松手臂。但長劍不再刺
進，似乎遇上了什么穿不透的阻力，劍身竟爾漸成弧形，慢慢彎曲。周圻又驚又奇，
右臂使勁挺劍，要將長劍穿通狄云身子，可是便要再向前刺進半寸，也已不能。
    狄云紅了雙眼，凝視著周圻的臉，初時見他臉上盡是得意和殘忍之色，但漸漸
地變為驚訝和詫異，又過一會，詫異之中混入了恐懼，害怕的神色越來越強，變成
了震駭莫名。
    周圻的長劍明明早刺中了狄云，卻只令他皮肉陷入數寸，難以穿破肌膚。他怯
意越來越盛，右臂內勁連催三次，始終不能將劍刃刺入敵身，驚懼之下，再也顧不
得傷敵，只想脫身逃走，但被狄云牢牢抱住了，始終擺脫不開。
    周圻感到自己右臂慢慢內彎，跟著長劍的劍柄抵到了自己的胸口，劍刃越來越
彎，彎成了個半圓。驀地里拍的一聲響，劍身折斷。周圻大叫一聲，向后便倒。兩
截鋒利的斷劍，一齊刺入了他小腹。
    周圻一摔倒，狄云被帶著跌下，壓在他身上，雙臂仍是牢牢抱住他不放。狄云
聞到一陣濃烈的血腥氣，見周圻眼中忽然流下淚來，跟著口邊流出鮮血，頭一側，
一動也不動了。
    狄云大奇，還怕他是詐死，不敢放開雙手，跟著覺得自己胸口的疼痛已止，又
見周圻口中流血不止，他迷迷惘惘的松開手，站起身來，只見兩截斷劍插在周圻腹
中，只有劍柄和劍尖露出在外。再低頭看自己胸口時，見外衫破了寸許一道口子，
露出黑色的內衣。
    他瞧瞧周圻身上的兩截斷劍，再瞧瞧自己衣衫上的裂口，突然間省悟，原來，
是貼身穿著的烏蠶衣救了自己性命，更因此而殺了仇人。
    狄云驚魂稍定，立即轉身，奔到丁典身旁，叫道：“丁大哥，丁大哥。你……
你……怎么樣？”丁典慢慢睜開眼來，向他瞧著，只是眼色中沒半分神氣，似乎視
而不見，或者不認得他是誰。狄云叫道：“丁大哥，我……我說什么也要救你出去。”
丁典緩緩地道：“可惜……可惜那劍訣，從此……從此失傳了，合葬……霜華……”
狄云大聲道：“你放心！我記得的……定要將你和凌小姐合葬，完了你二人的心愿。”
    丁典慢慢合上了眼睛，呼吸越來越弱，但口唇微動，還在說話。狄云將耳朵湊
到他的唇邊，依稀聽到他在說：“那第十一個字……”但隨即沒有聲音了。狄云的
耳朵上感到已無呼氣，伸手到他胸口一摸，只覺一顆心也已停止了跳動。
    狄云早就知道丁典性命難保，但此刻才真正領會到這位數年來情若骨肉的義兄
終于舍己而去。他跪在丁典身旁，拚命往他口中吹氣，心中不住的許愿：“老天爺，
老天爺，你讓丁大哥再活轉來，我寧可再回到牢獄之中，永遠不再出來。我寧可不
去報仇，寧可一生一世受萬門弟子的欺侮折辱，老天爺，你……你千萬得讓丁大哥
活轉來……”
    然而他抱著丁典身子的雙手，卻覺到了丁典的肌膚越來越僵硬，越來越冷，知
道自己這許多許愿都落了空。頃刻之間，感到了無比的寂寞，無比的孤單，只覺得
外邊這自由自在的世界，比那小小的獄室是更加可怕，以后的日子更加難過。他寧
可和丁典再回到那獄室中去。他橫抱著丁典的尸身，站了起來，忽然間，無窮無盡
的痛苦和悲傷都襲向心頭。
    他放聲大哭，沒有任何顧忌地號啕大哭。全沒想到這哭聲或許會召來追兵，也
沒想到一個大男人這般哭泣太也可羞。只是心中抑制不住的悲傷，便這般不加抑制
地大哭。
    當眼淚漸漸干了，大聲的號啕變為低低地抽噎時，難以忍受的悲傷在心中仍是
一般地難以忍受，可是頭腦比較清楚些了，開始尋思：“丁大哥的尸身怎么辦？我
怎么帶著他去和凌姑娘的棺木葬在一起？”此時心中更無別念，這件事是世上唯一
的大事。
    忽然間，馬蹄聲從遠處響起，越奔越近，一共有十餘匹之多。只聽得有人在呼
叫：“馬大爺、耿大爺、周二爺，見到了逃犯沒有？”十余匹馬奔到廢園外，一齊
止住。有人叫道：“進去瞧瞧！”又有一人道：“不會躲在這地方的。”先一人道：“
你怎知道？”拍的一聲響，靴子著地，那人跳下了馬背。
    狄云更不多想，抱著丁典的尸身，從廢園的側門中奔了出去，剛一出側門，便
聽得廢園中几個人大聲驚呼，發現了馬大鳴、耿天霸、周圻三人的尸身。
    狄云在江陵城中狂奔。他知道這般抱著丁典的尸身，既跑不快，又隨時隨刻會
給人發現。但他寧可重行被逮入獄，寧可身受酷刑，寧可立被處決，卻決不肯丟棄
丁大哥。
    奔出數十丈，見左首有一扇小門斜掩，當即沖入，反足將門踢上。只見里面是
一座極大的菜園，種滿了油菜、蘿卜、茄子、絲瓜之類。狄云自幼務農，和這些瓜
菜闋隔了五年，此時乍然重見，心頭不禁生出一肌溫暖親切之感。四下打量，見東
北角上是間柴房，從窗中可以見到松柴稻草堆得滿滿的。他俯身拔了几枚蘿卜，抱
了丁典的尸身，沖入柴房。
    側耳聽得四下并無人聲，于是搬開柴草，將尸身放好，輕輕用稻草蓋了。在他
心中，還是存著指望：“說不定，丁大哥會突然醒轉。”
    剝了蘿卜皮，大大咬了一口。生蘿卜甜美而辛辣的汁液流入咽喉。五年多沒嘗
到了，想到了湖南的鄉下，不知有多少次，曾和戚師妹一起拔了生蘿卜，在田野間
漫步剝食……
    他吃了一個又一個，眼眶又有點潮濕了，驀地里，聽到了一個聲音。他全聲劇
烈震動，手中的半個蘿卜掉在地下。雪白的蘿卜上沾滿泥沙和稻草碎屑。
    他聽到那清脆溫柔的聲音叫道：“空心菜，空心菜，你在哪里？”
    他登時便想大聲答應：“我在這里！”但這個“我”字只吐出一半，便在喉頭
哽住了。他伸手按住了嘴，全身禁不住地簌簌戰抖。
    因為“空心菜”是他的外號，世上只有他和戚芳兩人知道，連師父也不知。戚
芳說他沒腦筋，老實得一點心思也沒有，除了練武之外，什么事情也不想，什么事
情也不懂，說他的心就象空心菜一般，是空的。
    狄云笑著也不辯白，他歡喜師妹這般“空心菜，空心菜”的呼叫自己。每次聽
到“空心菜”這名字，心中總是感到說不出的溫柔甜蜜。因為當有第三人在場的時
候，師妹決不這樣叫他。要是叫到了“空心菜”，總是只有他和她兩人單獨在一起。
    當他單獨和她在一起的時候，她高興也好，生氣也好，狄云總是感到說不出地
歡喜。他是個不會說話的傻小子，有時那傻頭傻腦的神氣惹得戚芳很生氣，但几聲
“空心菜，空心菜”一叫，往往兩個人都裂開嘴笑了。
    記得卜垣到師父家來投書那一次，師妹燒了菜招待客從，有雞有魚，有蘿卜豆
腐，也有一大碗空心菜。那一晚，卜垣和師父喝著酒，談論著兩湖武林中的近事，
他怔怔地聽著，無意中和戚芳的目光相對，只見她挾了一筷空心菜，放在嘴邊，卻
不送入嘴里。她用紅紅的柔軟的嘴唇，輕輕觸著那几條空心菜，眼光中滿是笑意。
她不是在吃菜，而是在吻那几條菜。那時候，狄云只知道：“師妹在笑我是空心菜。”
    這時在這柴房之中，腦海中靈光一閃，忽然間體會到了她紅唇輕吻的含意。
    現下呼叫著“空心菜”的，明明是師妹戚芳的聲音，那是一點也不錯的，決不
是自己神智失常而誤聽了。
    “空心菜，空心菜，你在哪里？”這几聲呼叫之中，一般地包含著溫柔體貼無
數，輕憐蜜愛無數。不，還不止這樣，從前和她一起在故鄉的時候，師妹的呼叫中
有友善，有親切，有關懷，但也有任性，有惱怒，有責備，今日的几聲“空心菜”
中，卻全是深切的愛憐。“她知道我這几年來的冤枉苦楚，對我更加好了，是不是
呢？”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是在做夢。師妹怎么會到這里來？她早已嫁給了
萬圭，又怎能再來找我？”
    可是，那聲音又響了，這一次是近了一些：“空心菜，你躲在哪里？你瞧我捉
不捉到你？”聲音中是那么多的喜歡和憐惜。
    狄云只覺身上每一根血管都在脹大，忍不住氣喘起來，雙手手心中都是汗水，
悄悄站起身來，躲在稻草之后，從窗格中向外望去，只見一個女子的背影向著自己，
正在找人。不錯，削削的肩頭，細細的腰，高而微瘦的身材，正是師妹。
    只聽她笑著叫道：“空心菜，你還不出來？”
    突然之間，她轉過身來。
    狄云眼前一花，腦中感到一陣暈眩，眼前這女子正是戚芳。烏黑而光溜溜的眼
珠，微微上翹的鼻尖，臉色白了些，不象湖南鄉下時那么紅潤，然而確是師妹，確
是他在獄室中記挂了千遍萬遍，愛了千遍萬遍，又惱了千遍萬遍的師妹。
    她臉上仍是那么笑嘻嘻地，叫道：“空心菜，你還不出來？”
    聽得她如此深情款款地呼叫自己，大喜若狂之下，便要應聲而出，和這個心中
無時不在思念的師妹相見，但他剛跨出一步，猛地想起：“丁大哥常說我太過忠厚
老實，極易上別人的當。師妹已嫁給了萬家的兒子，今日周圻死在我的手下，怎知
道她不是故意騙我出去？”想到此處，立即停步。
    只聽得戚芳又叫了几聲“空心菜，空心菜！”狄云心旌搖搖，尋思：“她這么
叫我，情深意真，決然不假。再說，若是她要我性命，我就死在她手下便了。”心
中一酸，突然間起了自暴自棄的念頭，第二次舉步又欲出去。
    忽聽得一個小女孩的笑聲，清脆地響了起來，跟著說道：“媽，媽，我在這兒！”
    狄云心念一動，再從窗格中向外望去，只見一個身穿大紅衫的女孩從東邊快步
奔來。她年紀太小，奔跑時跌跌撞撞，腳步不穩。只聽戚芳帶笑的柔和聲音說道：“
空心菜，你躲到哪兒啦？媽到處找不著。”那小女孩得意地道：“空心菜在花園！
空心菜看螞蟻！”
    狄云耳中嗡的一聲響，心口猶如被人猛力打了一拳。難道師妹已生了女兒？難
道她女兒就叫“空心菜”？她叫“空心菜”，是叫她女兒，并不是叫我？難道自己
誤沖誤撞，又來到了萬震山家里？
    這几年來，他心底隱隱存著個指望，總盼忽然有一天會發現，師妹其實并沒嫁
給萬圭，沈城那番話原來都是撒謊。他這個念頭從來沒敢對丁典說起，只是深深地
藏在心底，有時午夜夢回，忽然會歡喜得跳了起來。可是這時候，他終于親眼見到、
親耳聽到，有一個小女孩在叫她“媽媽”。
    他淚水涌到了眼中，從柴房的窗格中模模糊糊地瞧出去，只見戚芳蹲在地下，
張開了雙臂，那小女孩笑著扑在她懷里。戚芳連連親吻那小女孩的臉頰，柔聲笑道：“
空心菜自己會玩，真乖！”
    狄云只看到戚芳的側面，看到她細細的長眉，彎彎的嘴角，臉蛋比几年前丰滿
子些，更加的白嫩和艷麗。他心中又是一酸：“這几年來做了萬家的少奶奶，不用
在田里耕作，不用受日晒雨淋，身子自然養得好了。”
    只聽戚芳道：“空心菜別在這里玩，跟媽媽回房去。”那女孩道：“這里好玩，
空心菜要看螞蟻。”戚芳道：“不，今天外面有壞人，要捉小孩子。空心菜還是回
房里去罷。”那女孩道：“什么壞人？捉小孩做什么？”戚芳站起身來，拉著女兒
的手道：“監牢里逃走了兩個很凶很凶的壞人。爸爸去捉壞人去啦。壞人到這里，
就捉空心菜去。空心菜聽媽媽的話，回房去玩。媽給你做個布娃娃，好不好？”那
女孩卻甚是執拗，道：“不要布娃娃。空心菜幫爸爸捉壞人。”
    狄云聽戚芳口口聲聲稱自己為“壞人”，一顆心越來越沉了下去。
    便在這時，菜園外蹄聲得得，有數騎馬奔過。戚芳從腰間抽出長劍，搶到后園
門口。
    狄云站在窗邊不敢稍動，生怕發出些聲響，便驚動了戚芳。他無論如何不愿再
和師妹相見，胸間的悲憤漸漸地難以抑制，自己沒做過半點壞事，無端端地受了世
間最慘酷的苦楚，她竟說自己是一“壞人”。
    他見小女孩走近了柴房門口，只盼她別進來，可是那女孩不知存著什么念頭，
竟然跨步便進了柴房。狄云將臉藏在稻草堆后面，暗道：“出去，出去！”
    突然之間，小女孩見到了他，見到這蓬頭散發、滿臉胡子的可怕樣子，驚得呆
了，睜著圓圓的大眼，要想哭出聲來，卻又不敢。
    狄云知道要糟，只要這女孩一哭，自己的蹤跡立時會給戚芳發覺，當即搶步而
上，左手將她抱起，右手按住了她的嘴巴。可是終于慢了片刻，小女孩已然“啊”
的一聲，哭了出來。只是這哭聲斗然而止，后半截給狄云按住了。
    戚芳眼觀園外，一顆心始終系在女兒身上，猛聽得她出聲有異，一轉頭，已不
見了她人形，跟著聽得柴房中稻草發出簌簌響聲，急忙兩個箭步，搶到柴房門口，
只見一個胡子蓬松、滿身血污的漢子抱住了她女兒，一只手按在她口上。戚芳這一
驚當真是魂飛天外，長劍挺出，便向狄云臉上刺去，喝道：“快放下了孩子！”
    狄云心中一酸，自暴自棄的念頭又起：“你要殺我，這便殺吧！”見她長劍刺
到，竟是不閃不避。戚芳一呆，生怕傷了女兒，疾收長劍，又喝：“放下我孩子！”
    狄云聽她口口聲聲只是叫自己放下孩子，全無半分故舊的情誼，怒氣大盛，偏
不放下她孩子，右手順手在柴堆中抽了一條木柴，在她長劍上一格，倒退了一步。
    戚芳見這凶惡漢子仍是抱著女兒不放，心中越來越驚，雙膝忽感酸軟，吸一口
氣，挺劍向狄云右肩急刺。狄云側身讓過，右手中的木柴當作劍使，自左肩處斜劈
向下，跟著向后刺出。戚芳驚噫一聲，只覺這劍法極熟，正是她父親所傳的一招“
哥翁喊上來”，當下不及思索，低頭躲過，手中長劍便是兩招“虎踢奔驚風，連山
若布逃”。
    這柴房本就狹隘，堆滿了柴草之后，余下的地方不過剛可夠兩人容身回旋，這
一拆上了招，處處礙手礙腳。
    狄云自幼和戚芳同師學藝，沒一日不是拆招練劍，相互間的劍招都是爛熟于胸，
這時見她使出這兩招劍法，自然而然便依師父所授的招數拆了下去，堪堪使到“老
泥招大姐，馬鳴風小小”，手中木柴大開大闔，口中一聲長嘯，橫削三招。
    當年師兄妹練劍，拆到此處時戚芳便已招架不住，但這時狄云將木柴第三次橫
削過去時，忽然間手腕一酸，拍的一聲，木柴竟爾掉在地下。他一驚之下，隨即省
悟：“我右手手指被削，已終身不能使劍，我這可忘了。”
    一抬頭，只見戚芳手中的長劍劍尖離自己胸口不及一寸，劍身顫動不已，她臉
上驚愕之情，實是難以形容。
    兩人怔怔地你望著我，我望著你，誰都說不出話來。隔了好半晌，戚芳才道：“
是……是你么？”喉音干澀，嘶啞几不成聲。
    狄云點了點頭，將左臂中抱著的小女孩遞了過去。戚芳拋下長劍，忙將女兒接
過，不知說什么才好。那女孩已嚇得連哭也哭不出來，將小臉蛋藏在母親懷里，再
也不敢向狄云多瞧一眼。戚芳道：“我……我不知道是你。這許多年來……”
    忽然外面一個男子的聲音叫道：“芳妹，芳妹！你在哪里？”正是萬圭，呼聲
越來越近，正尋向菜園中來。戚芳臉上陡然變色，低聲在女兒耳邊說：“空心菜，
這伯伯不是壞人，你別跟爹爹說。知道么？”小女孩抬起頭來，向狄云瞧了一眼，
見到他這副可怖的神情模樣，突然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外面那男子聽到了女孩的哭聲，循聲而至，叫道：“空心菜，別哭。爹爹在這
兒！”
    戚芳向狄云望了一眼，轉身便出，反手帶上了柴門，抱著女兒，向丈夫迎了上
去。
    狄云呆呆地站著，似乎有個聲音不住地在耳邊響著：“我還是死了的好，我還
是死了的好！”只聽那男子聲音笑問：“空心菜為什么哭？”狄云很想到窗口去瞧
瞧，萬圭這時候是怎么一副模樣，可是一雙腳便如是在地下釘住了，再也移動不得。
    聽得戚芳笑道：“我和空心菜在后門口玩，兩騎馬奔過，馬上的人拿了兵刃，
長相挺凶的。空心菜說是壞人，要捉了她去，嚇得大哭。”萬圭笑道：“那是知府
衙門里追拿逃犯。來，爹爹抱空心菜。爹爹打死壞人。空心菜不怕壞人。爹爹把壞
人一個個都打死了。”
    狄云心中一驚：“女人撒謊的本領真不小，這么一說，那女孩就算說見到了壞
人，她丈夫也不會起疑。哼，我為什么要你包瞞？你們只管來捉我去，打死我好了。”
    兩步搶到窗邊，向外望去，只見萬圭衣飾華麗，抱著那女孩正向內走，戚芳倚
偎在他身旁，并肩而行，神態極是親熱。
    師妹已嫁了萬圭，這件事以往狄云雖曾几千几萬次地想過，但總盼是假的，此
刻活生生的情景終于出現在眼前了。他張口大叫：“我……”俯身便想去拾戚芳拋
在地下的長劍，沖出去和萬圭拚命。自己身入牢獄，受了這許許多多苦楚，都是出
于眼前這人的陷害，而自己愛逾性命的情侶，卻成了這人的妻室。這時候心中更無
別念，不是去殺了這人，便是死在他的手下。
    但就這么一俯身，看到了柴草中丁典的尸身，見到丁典雙眼閉上，臉上神色安
詳，驀地想起：“丁大哥臨死時諄諄叮囑，求我將他與凌小姐合葬。我這時出去和
萬圭這賊子相拚，送了性命半點也不打緊，丁大哥的心愿卻完成不了啦。”轉念又
想：“我求師妹成全此事，只怕也能辦到……呸，呸！狄云你這小子，你自己也不
肯承擔的事，如何去轉托別人？你死在地下，有何臉面和丁大哥相見？師妹這等沒
良心，豈肯為你辦什么大事？”一想通了這一節，終于慢慢抑制了憤激之心。
    但他這一聲“我”字，已驚動了萬圭，只聽他道：“好象柴房里有人。”戚芳
笑道：“是嗎？剛才我見老王進去搬柴。圭哥，我給你燉了燕窩，快去吃了罷。空
心菜老是哭個不休，得讓她好好睡上一覺。”萬圭“嗯”了一聲，道：“柴房里是
廚子老王？”抱著女兒兩夫妻并肩去遠了。
    狄云一時腦海中空空洞洞，無法思索，過了好半晌，伸手捶了捶自己腦袋，尋
思：“這柴房終究不能久躲，那個廚子老王真的來搬柴燒飯，那怎么辦？我還是將
丁大哥密密藏起，自己溜將出去，到得晚間，再來搬取丁大哥的尸身。嗯，就是這
樣。”
    可是，只跨得一步，心中便有個聲音在拉住他：“師妹一定會再來瞧我。我這
一走，便永遠見不著了。”“再見她一面，又有什么好？她有丈夫、女兒，一家人
歡歡喜喜的，哪會將我這個殺人逃犯放在心上？我再見她，豈不是徒然地自討沒趣？”
“唉，我在獄中等了這許多年，日思夜想，只盼再見她一面，今日豈可錯過了這機
會？我難道又有什么別的指望了？只不過是要問問，師父他老人家有訊息么？我要
問她，為什么這么喜新厭舊，我一遭災禍，立時就對我毫不顧念？”“問這些又有
什么意思？她不是說謊，便是照實而答。謊話，有什么可聽的？她如照實說了，我
只有更加傷心。”
    這么思前想后，一會兒決意立刻離開，但跟著又拿不定主意。他向來爽快，原
不是這般遲疑不決、三心兩意之人，可是今日面臨一生中最大的難題，竟不知如何
決斷才好。留著，明知不妥，就此一走，卻又是萬分的不舍。
    正自這般思潮翻涌，栗六不定，忽聽得菜園中腳步輕響，一個人躡手躡腳地悄
悄走來。那人走几步，便停一下，又走几走，顯然是嚴神戒備，唯恐有人知覺。
    那人越來越近，狄云一顆心怦怦亂跳：“師妹終于找我來了。她要跟我說什么？
是求我原恕么？她還有一些念舊之意么？”又想：“我還有什么話要跟她說的？
唉，算了，算了！她有好丈夫，好女兒，過得挺開心的。我永遠不要再見她了。”
    突然之間，滿腔復仇之心，化作冰涼：“我本是個鄉下窮小子，就算不受這場
冤屈，師妹和我成了夫妻，我固然快樂，師妹卻勢必要辛苦勞碌一輩子，于她又有
什么好處？我要復仇，是將萬圭殺了么？師妹成了寡婦，難道還能嫁給我，嫁給她
的殺夫仇人？她心中早就沒了我這個人，從前我就比不上萬圭，現下我跟他更是天
差地遠了。這場冤仇，就此一筆勾銷，讓她夫妻母女快快樂樂地過日子吧。”
    想到此處，決意不再和戚芳多說什么，俯身便去柴草堆中抱丁典的尸身，猛聽
得砰的一聲，柴房門板給人一腳踢開。狄云吃一驚，轉過身來，只見一個高瘦男子
手中長劍光芒閃爍，站在門口，卻是萬圭。狄云輕噫一聲，不假思索，便俯身拾起
戚芳遺下的長劍。
    萬圭滿臉煞氣，他早已得知狄云越獄的消息，整日便心神不寧，這時一眼看見
狄云手中長劍是戚芳之物，更是又妒又恨，冷冷地道：“好啊，在柴房里相會，她
連自己的兵刃也給了你，想謀殺親夫么？只怕也沒這么容易！”
    狄云腦中一片混亂，一時也不懂萬圭在說些什么，心中只想：“怎么是他來了？
他怎會知道我在這里？自然是師妹說的，叫她丈夫來捉我去請功領賞。她怎么會這
般無情無義？”
    萬圭見狄云不答，只道他情怯害怕，挺劍便向他胸口疾刺過去，狄云揮劍擋過，
自然而然地使出了昔年老乞丐所授的那招“刺喉式”，長劍斜轉，已指向萬圭喉頭。
這招劍法怪異之極，萬圭當年招架不住，事隔五年，雖然武功已大有長進，卻仍是
招架不住。
    萬圭一驚之下，手中長劍不知如何運使才好，收劍低擋已然不及，發劍攻敵也
已落了后手，便這樣微一遲疑，一條性命已全然交在對方手中，心下憤怒已極，卻
絲毫不敢動彈，瞧著狄云一張滿臉胡子的污穢臉孔，憤怒之情漸漸變為恐懼。
    狄云這一劍卻也不刺過去，心中轉念：“我殺他不殺？”
    萬圭在萬分危急之際，忽然見到對方眼神中流露出惶惑之色，而持劍的手腕卻
又微微顫抖，靈機一動，大聲叫道：“戚芳，你來看！”
    狄云聽他大叫“戚芳”，心中一驚，微微側頭去看。不料萬圭這是用計使詐，
乘他略一轉頭，立即長劍挺上，奮力上格。狄云右手手指被削，持劍不牢，長劍脫
手飛出。萬圭大喜，立即挺劍刺出。狄云連閃兩閃，躲在柴堆之后，順手抽起一條
硬柴，以柴當劍，奮力打去。萬圭刷刷兩劍，將他那段硬柴削短了一截。狄云將手
中半截硬柴用力擲出，待他躍身閃避，又抽了一段柴，再度攻去。
    萬圭見他失了兵刃，自己已操必勝，就算他以柴作劍，截中自己一下兩下，也
無大礙，定了定神，展開劍法緩緩進攻。數招之后，狄云一聲怒吼，右腕中劍，登
時血如泉涌，手指無力，拋下了硬柴。萬圭跟著又是一劍刺中他大腿，飛起左足，
將他踢倒。狄云掙扎著還待爬起，萬圭又是一腳踢在他顴骨之上，狄云登時暈了過
去。
    萬圭罵道：“裝死嗎？”在他右肩上砍了一劍，見他并不動彈，才知是真的昏
暈，心想：“凌知府許下五千兩銀子的重賞，捉拿這兩名囚犯，自然是捉活的好。
反正這一次送將官里去，這人自是難以活命，我何必親手殺他？”一瞥眼，見到柴
草堆中露出一只腳來，不由得又驚又喜：“這里還有一人！”他不知丁典已死，急
忙揮劍，砍在尸體腳上。
    狄云雖被踢暈，腦子中卻有個聲音在大叫大喊：“我不能死，我不能死！我答
應過丁大哥的，要將他尸身和凌小姐合葬。”這念頭強烈之極，很快便醒了過來。
迷迷糊糊地想起：“許多年之前的一天晚上，我也曾被他打倒，也曾被他在頭上重
重踢了几下。”緩緩睜開眼來，只見萬圭正揮劍向丁典的尸身上砍了下去。他初時
還未十分清醒，不知眼前之事是什么意思，但隨即見到萬圭將丁典的尸身從柴草里
拖了出來，他大叫一聲：“丁大哥！”突然間全身精力彌漫，急縱而起，扑在萬圭
背上，右臂已扼住了他喉嚨。
    萬圭大驚之下，待要反劍去刺，但手臂無法后彎，連劈几劍，都劈在硬柴堆上，
而狄云扼在他喉頭的手臂卻越收越緊了。
    狄云見他傷殘丁典的尸體，怒發如狂，這人陷害自己，奪去戚芳，這怨仇尚可
置之不理，但如此殘害丁典，卻萬萬不能干休，一時心中更無別的念頭，只盼即刻
便將敵人扼死。但覺萬圭掙扎了一會，抵抗已漸漸無力，可是狄云數處受傷，傷口
中流血不止，自己手臂上的力氣卻在更快地消失。心中不住說：“我再支持一會，
便能扼死了他。”到后來眼前金星亂舞，腦中亂成一團，終于什么也不知道了。
    他雖然暈去，扼在萬圭喉間的手臂仍是沒有松開，萬圭給他扼得難以呼吸，就
在狄云暈去之時，同時失卻了知覺。
    柴草堆上躺著這一對冤家。兩個人似乎都死了，但胸間都還在起伏，口鼻間仍
有呼吸。
    真不知冥冥間如何安排？若是狄云先醒轉片刻，他拾起地下的長劍，自是一劍
便將萬圭殺了。倘若萬圭先行醒轉，他也不會再存將狄云生擒活捉的念頭，那實在
太過危險，勢必是隨手一劍，砍在他頭上，立時便取了他性命。
    世界上什么事情都能發生。未必好人一定運氣好，壞人一定運氣壞。反過來也
一樣，也未必壞人運氣好，好人運氣壞。每個人都會死的，遲死的人也未必一定運
氣好些。
    但對于活著的人，對于戚芳和她的小女兒，狄云先死，還是萬圭先死，中間便
有很大的差別。倘若這時候要戚芳來抉擇，要她選一個人，讓他先行醒轉，不知她
會選誰？
    柴房中的兩個人兀自昏暈不醒，有一個人的腳步聲音，慢慢走近柴房。

    狄云耳中聽到浩浩的水聲，臉上有冰涼的東西一滴滴濺上來，隱隱生疼，隨即
覺得身上很冷，半點也沒有力氣。他一有知覺，立即右臂運勁，叫道：“我扼死你！
我扼死你！”但臂彎中虛空無物，跟著又發覺自己身子在不住搖晃，在不住移動。
驚惶中睜開眼來，眼前黑沉沉地，只覺得一滴滴水珠打在臉上、手上、身上，原來
是天在下大雨。
    身子仍是不住搖晃，胸口煩惡，只想嘔吐。忽然間，身旁有一艘船駛過，船上
張了帆，那清清楚楚是一艘船。奇怪極了，怎么身旁會有一艘船？
    只想坐起身來看個究竟，但全身酸軟，連一根指頭也動不了，只能這般仰天臥
著，眼見得頭頂有黑云飄動，那不是在柴房之中。心中突然想起：“丁大哥呢？”
一想到丁典，身上驀地里生了一股力氣，雙手一按，便即坐起，身子跟著晃了几晃。
    他是在一艘小舟之中。小舟正在江水滔滔的大江中順流而下。是夜晚，天上都
是黑云，正下著大雨，他向船左船右岸上凝目望去，兩邊都是黑沉沉的，什么也瞧
不見。他心中焦急，大叫：“大哥，丁大哥！”他知道丁典已經死了，但他的尸身
萬萬不能失去。突然之間，左足踢到軟軟一物，低頭一看，不由得驚喜交集，叫道：“
丁大哥，你在這里！”張開雙臂，抱住了他。丁典的尸身，便在船艙中他的足邊。
    他虛弱得連喘氣也沒有力氣，連想事也沒力氣。只覺喉干舌燥，便張開了口，
讓天空中落下來的雨點濕潤嘴唇和舌頭。這般迷迷糊糊地似睡似醒，雙臂抱著丁典
的尸身，直至天色漸明，大雨卻兀自不止。
    晨光熹微之中，忽然見到自己大腿上有一大塊布條纏著，定了定神，發覺布條
是包扎著傷口，跟著發覺手臂和肩頭的兩處傷口上也都有布帶裹住，鼻中隱隱聞到
金創藥的藥氣。一晚大雨，繃帶都濕透了，但傷口已不再流血。
    “是誰給我包扎了傷口？要是傷口不裹好，也不用誰來殺我，單是流血便要了
我的性命。”驀地里感到一陣難以忍耐的寂寞淒涼：“這世上還有誰來關懷我、幫
助我？丁大哥已經死了，更會有誰盼望我活著？會費心來替我裹傷？”細看那几條
繃帶，纏得極不整齊，似乎包扎的人動手時十分的心急慌忙，然而繃帶不是粗布，
而是上佳的緞子，緞帶的一邊鑲著精致的花邊，另一邊是撕口，顯然，是從衣衫上
撕下來的。是女子的衣衫。
    是師妹么？他心中怦然而動，胸口隨即熱了起來，嘴角邊露出了自嘲的苦笑：“
她去叫丈夫來殺我，怎么又會給我裹傷？要不是她通風，我躲在柴房里，萬圭又怎
會知道？”
    可是自己是在一艘小舟之中，小舟是在江中飄流。不知這地方離江陵已有多遠？
無論如何，是暫時脫離了險境，不會再受凌知府的追拿了。
    “是誰給我裹了傷口？是誰將我放在小船之中？連丁大哥也一起來了？”他對
自己的生死已并不關懷，但丁典的尸體也和他在一起，這事卻不能不令他衷心感激。
    苦苦思索，想得頭也痛了，始終沒能想出半點端倪。他竭力追憶過去一天中所
發生的事，想到萬圭劍砍丁典、自己竭力扼他咽喉之后，就再也想不下去了。以后
的事情，腦海中便是一片空白。
    一側頭間，額角撞著了一包硬硬的東西，那是用綢布包著的一個小小包袱。他
心中一喜，料得這包袱之中定有線索可尋，顫抖著雙手打了開來，只見包里有五六
錠碎銀子，還有四件女子首飾：一朵珠花、一只金鐲、一個金項圈、一只寶石戒指。
另外是小孩子頸中所挂的一個金鎖片，鎖片上的金鏈是給人匆忙拉斷的，鏈子斷處
還鉤上了一小塊衣衫的碎片，顯然，那是臨時從小孩頸中扯了下來，倒象是盜賊攔
路打劫而得來一般。金鎖片上刻著“德容雙茂”四個字。狄云沒讀過多少書，字雖
識得，卻不懂這四個字是什么意思，心想：“是那小孩的名字罷？”
    他撥弄著這五件首飾，較之適才未見到那包袱之時，心中反更多了几分胡涂：“
銀子和首飾，自然是搭救我的那人給的，以便小舟靠了岸后，我好有錢買飯吃。可
是，到底是誰給的呢？首飾不是師妹的，我可從來沒見她戴過。”
    浩浩江水，送著一葉小舟順流而下。這一天中，狄云只是苦苦思索：“是誰給
我包扎了傷口？是誰給了我銀兩首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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