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庸《飛狐外傳》

                            第十九章　  相見歡


    忽聽得一人叫道：「且慢，我來斗一斗鳳天南。」只見一個形貌委瑣的黃胡子中年人
空手躍出，唱名的武官唱道：「西岳華拳門掌門人程靈胡程老師！」
    鳳天南站起身來，雙手橫持銅棍，說道：「程老師用什么兵刃？」胡斐森然道：「那
難說得很。」突然猱身直上，欺到端坐在太師椅中的田歸農身前，左手食中兩根手指「雙
龍搶珠」，戳向田歸農雙目。這一著人人都是大出意料之外。田歸農雖然大吃一驚，應變
仍是奇速，雙手揮出，封住來招。那知他快，胡斐更快，雙手一圈，已變「懷中抱月」，
分擊他兩側太陽穴。田歸農不及起身迎敵，雙手外格，以擋側擊。
    胡斐乘他雙手提起擋架，腋下空虛，一翻手，已抓住他腰間寶刀的刀柄，刷的一響，
青光閃處，寶刀已入手中，乘勢轉身，砍向鳳天南手中的銅棍。
    刀是寶刀，招是快招，只聽得察察察三聲輕響，跟著當啷啷兩聲，鳳天南的熟銅棍中
間斷下兩截，掉在地下。原來胡斐在瞬息之間連砍三刀，鳳天南未及變招，手中兵刃已變
成四段，雙手各握著短短的一截銅棍，鞭不像鞭，尺不像尺，實是尷尬異常。鳳天南驚惶
之下，急忙向旁躍開三步。便在此時，站在廳門口的汪鐵鶚朗聲說道：「九家半總掌門到
。」胡斐心頭一凜，抬頭向廳門看去，登時驚得呆了。只見門中進來一個妙齡尼姑，緇衣
芒鞋，手執云帚，正是袁紫衣。只是她頭上已無一根青絲，腦門處并有戒印。胡斐雙眼一
花，還怕是看錯了人，迎上一步，看得清清楚楚，卻不是袁紫衣是誰？
    霎時間胡斐只覺天旋地轉，心中亂成一片，說道：「你……你是袁……」袁紫衣雙手
合十，黯然道：「小尼圓性。」胡斐兀自沒會過意來，突然間背心「懸樞穴」「命門穴」
兩處穴道疼痛入骨，腳步一晃，摔倒在地，手中寶刀也撒手拋出。袁紫衣怒喝：「住手！
」急忙搶上，攔在胡斐身后。自胡斐奪刀斷棍、九家半總掌門現身，以至胡斐受傷倒地，
只頃刻之間的事。廳上眾人盡皆錯愕之際，已是奇變橫生。程靈素見胡斐受傷，心下大急
，急忙搶出。袁紫衣俯身正要扶起胡斐，見程靈素縱到，當即縮手，低聲道：「快扶他到
旁邊！」右手云帚在身后一揮，似是擋架什么暗器，護在胡程二人身后。程靈素半扶半抱
的攜著胡斐，快步走回席位，淚眼盈盈，說道：「大哥，你怎樣了？」胡斐苦笑道：「背
上中了暗器，是懸樞和命門。」程靈素這時也顧不得男女之嫌，忙捋起他長袍和里衣，見
他懸樞和命門兩穴上果然各有一個小孔，鮮血滲出，暗器已深入肌骨。袁紫衣道：「那是
鍍銀的鐵針，沒有毒，你放心。」舉起云帚，先從帚絲叢中拔出一枚銀針，然后將云帚之
端抵在胡斐懸樞穴上，輕輕向外一拉，起了一枚銀針出來，跟著又起出了他命門穴中的銀
針。原來云帚絲叢之中裝著一塊極大的磁鐵。胡斐道：「袁姑娘……你……你……」袁紫
衣低聲道：「我一直瞞著你，是我不好。」頓了一頓，又道：「我自幼出家，法名叫做『
圓性』。我說『姓袁』，一則是我娘的姓，二則便是將『圓性』兩字顛倒過來。『紫衣』
，那便是緇衣芒鞋的『緇衣』！」胡斐怔怔的望著她，欲待不信此事，但眼前的袁紫衣明
明是個妙尼，隔了半晌，才道：「你……你為什么要騙我？」圓性低垂了頭，雙眼瞧著地
下，輕輕地道：「我奉師父之命，從回疆到中原來，單身一人，若作僧尼之裝，長途投宿
打尖甚是不便，因此改作俗家打扮。我頭上裝的是假發，飲食不沾葷腥，想是你沒瞧出來
。」
    胡斐不知說什么好，終于輕輕嘆了口氣。安提督朗聲說道：「還有哪一位來跟五虎門
鳳老師比試？」胡斐這時心神恍惚，黯然魂銷，對安提督的話竟是聽而不聞。安提督連問
了三遍，見無人上前跟鳳天南挑戰，向福康安道：「回大帥：這七只玉龍御杯，便賞給這
七位老師？」福康安道：「很好，很好！」其時天已黎明，窗格中射進朦朧微光，經過一
夜劇爭，七只玉龍杯的歸屬才算定局。廳上群豪紛紛議論：「紅花會搶去的那只玉龍杯，
不知哪一派掌門有本事奪得回來？」「嘿，任他本領再強，也不能跟紅花會斗啊。」「紅
花會陳總舵主武功絕頂，還有無塵道人、趙半山、文泰來、常氏兄弟，哪一個不是響當當
的腳色？誰想去奪杯，那不是老壽星上吊，嫌命長么？」又有人瞧著圓性竊竊私議：「怎
么這個俏尼姑竟是九家半總掌門？真是邪門。」「是那九家半？怎么還有半個掌門人的？
」「她要是真的武功高強，怎地又不去奪一只玉龍杯？」「嘿，人家鳳老師的銀針，她惹
得起么？他手中銅棍給砍成了四段，還能施放銀針，敗中取勝，了不起。」另一個不服氣
，說道：「那也不見得！華拳門那黃胡子聽到九家半總掌門進來，吃了一驚，這才著了那
姓鳳的道兒。否則的話，也不知誰勝誰敗。」又一個道：「看來還是那田歸農差勁，他天
龍門的鎮門之寶給人空手奪了去，這會兒居然厚著臉皮，又將寶刀撿了回去。」另一人道
：「不錯！華拳門當然勝過了天龍門。」安提督走到長几之旁，捧起了托盤，往中間一站
，朗聲說道：「萬歲爺恩典，欽賜玉龍御杯，著少林派掌門人大智禪師、武當派掌門人無
青子道人、三才劍掌門人湯沛、黑龍門掌門人海蘭弼、天龍門掌門人田歸農……」說到這
里，頓了一頓，低聲向石先生道：「石老師，貴門派和大名怎么稱呼？」石先生微微一笑
道：「草字萬嗔，至于門派嘛，就叫作藥王門吧。」安提督續道：「……藥王門掌門人石
萬嗔，五虎門掌門人鳳天南收執。謝恩！」聽到「謝恩」兩字，福康安等官員一齊站起。
武林群豪中有些懂禮數的便站了起來，有些卻坐著不動，直到眾衛士喝道：「都站起來！
」這才紛紛起立。大智禪師和無青子各以僧道門中規矩行禮。湯沛、海蘭弼等跪下磕頭。
安提督待各人跪拜已畢，笑道：「恭喜，恭喜！」將托盤遞了過去。大智禪師等七人每人
伸手取了一只玉龍杯。突然之間，七個人手上猶似碰到了燒得通紅的烙鐵，實在拿捏不住
，一齊松手。乒乒乓乓一陣清脆的響聲過去，七只玉杯同時在青磚地上砸得粉碎。
    這一下變故，不但七人大驚失色，自福康安以下，無不群情聳動，齊問：「怎樣？怎
樣？」頃刻之間，七人握過玉杯的手掌都是又焦又腫，炙痛難當，不住的在衣服上拂擦。
海蘭弼伸指到口中吮吸止痛，突然間大聲怪叫，原來舌頭上也劇痛起來。胡斐向程靈素望
了一眼，微微點頭。他此時方才明白，原來程靈素在擲打柯子容的第二枚和第三枚爆竹之
中，裝上了赤蠍粉之類的毒藥，爆竹在七只玉龍杯上空炸開，毒粉便散在杯上。這一個布
置意謀深遠，絲毫不露痕跡，此刻才見功效。只見程靈素吞煙吐霧，不住的吸著旱煙管，
吸了一筒，又裝一筒，半點也無得意之色。她左掌中暗藏藥丸，遞了兩顆給胡斐，兩顆給
圓性，低聲道：「吞下！」兩人知她必有深意，依言服了。這時人人的目光都瞧著那七人
和地下玉杯的碎片，驚愕之下，大廳上寂靜無聲。圓性忽地走到廳心，云帚指著湯沛，朗
聲說道：「湯沛，這是皇上御賜的玉杯，你如此膽大妄為，竟敢暗施詭計，盡數砸碎。你
心存不軌，和紅花會暗中勾結，要拆散福大帥的天下掌門人大會。你這般大逆不道，目無
長上，天下英雄都容你不得！」她一字一句，說得清脆響朗。這番話辭意嚴峻，頭頭是道
，又說他跟紅花會暗中勾結。眾人正在茫無頭緒之際，忽聽得她斬釘截鐵的說了出來，真
所謂先入為主，無不以為實是湯沛所為。福康安心中怒極，手一揮，王劍英、周鐵鷦等高
手衛士都圍到了湯沛身旁。饒是湯沛一生經歷過不少大風大浪，此刻也是臉色慘白，既驚
且怒，身子發顫，喝道：「小妖尼，這種事也能空口白賴、胡說八道么？」圓性冷笑道：
「我是胡說八道之人么？」她向著王劍英道：「八卦門的掌門人王老師。」轉頭向周鐵鷦
道：「鷹爪雁行門的掌門人周老師，你們都認得我是誰。這九家半的總掌門我是不當的了
。可是我是胡說八道之人呢，還是有擔當、有身分之人？你們兩位且說一句。」
    王劍英和周鐵鷦自圓性一進大廳，心中便惴惴不安，深恐她將奪得自己掌門之位的真
情抖露出來。他二人是福康安身前最有臉面的衛士首領，又是北京城中武師的頂兒尖兒人
物，倘若眾人知悉他二人連掌門之位也讓人奪了去，今后怎生做人？這時聽得圓性稱呼自
己為本門掌門人，又說：「這九家半的總掌門我是不當的了」。那顯是點明。給她奪去的
掌門之位重行歸還原主，當真是如同臨刑的斬犯遇到皇恩大赦一般，心中如何不喜？圓性
這么相詢，又怎敢不順著她意思回答？何況他二人聽了她這番斥責湯沛的言語之后，原也
疑心八成是湯沛暗中搗鬼，否則好端端的七只玉杯，怎會陡然間一齊摔下跌碎。王劍英當
即恭恭敬敬地說道：「您老人家武藝超群，在下甚是敬服，為人又寬宏大量，實是當世武
林中的杰出人材。」周鐵鷦日前給她打敗，心下雖然十分記恨，但實在怕她當眾抖露丑事
，也道：「在下相信您老人家言而有信，顧全大體，尊重武林同道的顏面，若非萬不得已
，決不揭露成名人物的隱私。」他這几句話其實說的都是自己之事，求她顧住自己面子，
但在旁人聽來，自然都以為句句說的是湯沛。眾人聽得福康安最親信的兩個衛士首領這般
說，他二人又都對這少年尼姑這般恭謹，口口聲聲的「您老人家」，哪里還有懷疑？福康
安喝道：「拿下了！」王劍英、周鐵鷦和海蘭弼一齊伸手，便要擒拿湯沛。湯沛使招「大
圈手」，內勁吞吐，逼開了三人，叫道：「且慢！」向福康安道：「福大帥，小人要和她
對質几句，若是她能說得出真憑實據，小人甘領大帥罪責，死而無怨。否則這等血口噴人
，小人實是不服。」
    福康安素知湯沛的名望，說道：「好，你便和她對質。」湯沛瞪視圓性，怒道：「我
和你素不相識，何故這等妄賴于我？你究是何人？」
    圓性道：「不錯，我和你素不相識，無怨無仇，何必平白的冤枉你？只是我跟紅花會
有深仇大恨。你既加盟入了紅花會，混進掌門人大會中來搗鬼，我便非揭穿你的陰謀詭計
不可。你交友廣闊，相識遍天下，交結旁的朋友，也不關我事，你交結紅花會匪徒，我卻
容你不得。」
    胡斐在一旁聽著，心下存著老大疑團，他明知圓性和紅花會眾英雄淵源甚深，這砸碎
玉杯之事，又明明是程靈素做下的手腳，卻不知她何以要這般誣陷湯沛？他心中轉了几個
念頭，猛然想起，圓性曾說她母親被鳳天南逼迫離開廣東之后，曾得湯沛收留，難道她母
親之死，竟和湯沛有關？他自從驀地里見到那念念不忘的俊俏姑娘竟是一個尼姑，便即神
魂不定，始終無法靜下來思索，腦海中諸般念頭此去彼來，猶似亂潮怒涌，連背上的傷痛
也忘記了。福康安十年前曾為紅花會群雄所擒，大受折辱，心中恨極了紅花會人物，這一
次招集各派掌門人聚會，主旨之一便是為了對付紅花會，這時聽了圓性一番言語，心想這
姓湯的愛交江湖豪客，紅花會的匪首個個是武林中的厲害腳色，若是跟他私通款曲，結交
來往，那是半點不奇，若無交往，反倒稀奇了。只聽湯沛說道：「你說我結交紅花會匪首
，是誰見來？有何憑証？」圓性向安提督道：「提督大人，這奸人湯沛，有跟紅花會匪首
來往的書信。你能設法查對筆跡真假么？」安提督道：「可以！」轉頭向身旁的武官吩咐
了几句。那武官走向一旁方桌，翻開卷宗，取出几封信來，乃是湯沛寫給安提督的書信，
信中答應來京赴會，并作會中比武公証。
    湯沛有恃無恐，暗忖自己結交雖廣，但行事向來謹細，并不識得紅花會人物，這尼姑
便是捏造書信，筆跡一對便知真偽，當下只是微微冷笑。圓性冷冷的道：「甘霖惠七省湯
沛湯大俠，你帽子之中，藏的是什么？」湯沛一愕，說道：「有什么？帽子便是帽子。」
他取下帽子，里里外外一看，絕無異狀，為示清白，便交給了海蘭弼。海蘭弼看了看，交
給安提督。安提督也仔細看了看，道：「沒什么啊。」圓性道：「請提督大人割開來瞧瞧
。」滿洲風俗，遇有盛宴，例有大塊白煮豬肉，各人以自備解手刀片割而食，因此安提督
身邊亦攜有解手刀。他聽圓性這般說，便取出刀子，割開湯沛小帽的線縫，只見帽內所襯
棉絮之中，果然藏有一信。安提督「哦」的一聲，抽了出來。湯沛臉如土色，道：「這…
…這……」忍不住想過去瞧瞧，只聽刷刷兩聲，王劍英和周鐵鷦抽刀攔住。
    安提督展開信箋，朗聲讀道：「下走湯沛，謹拜上陳總舵主麾下：所囑之事，自當盡
心竭力，死而后已，蓋非此不足以報知遇之大恩也。唯彼傖既大舉集眾，會天下諸門派掌
門人于一堂，自必戒備森嚴。下走若不幸有負所托，便當血濺京華，以此書此帽拜見明公
耳。下走在京，探得……」他讀到這里，臉色微變，便不再讀下去，將書信呈給了福康安
。福康安接過來看下去，只見信中續道：「……探得彼傖身世隱事甚夥，如能相見，一一
面陳。舉首西眺，想望風采。何日重囚彼酋于六和塔頂，再擄彼傖于紫禁城中，不亦快哉
！」
    福康安愈讀愈怒，几欲氣破胸膛。
    原來十年前乾隆皇帝在杭州微服出游，曾為紅花會群雄設計擒獲，囚于六和塔頂，后
來福康安又在北京禁城中為紅花會所俘。這兩件事乾隆和福康安都引為畢生奇恥大辱，凡
是當年預聞此事的官員侍衛，都已被乾隆逐年來借故誅戮滅口。此兩事又因關涉到紅花會
總舵主陳家洛的身世隱事，是以紅花會亦秘而不宣，江湖上知者極少。事隔十年，福康安
創痛漸淡。豈知湯沛竟在信中又揭開了這個大瘡疤。福康安又想：信內「探得彼傖身世隱
事甚夥」云云，又不知包含著多少丑聞隱私？福康安是乾隆的私生子，單是這一件事，膽
敢提到一句的人便足以滅門殺身。
    福康安雖然向來鎮靜，這時也已氣得臉色焦黃，雙手顫抖，隨手接過安提督遞上來湯
沛的另一封書信，一看之下，兩封信上的字跡卻并不甚似，但盛怒之際，已無心緒去細加
核對。湯沛見自己小帽之中竟會藏著一封書信，驚惶之后微一凝思，已是恍然，知是圓性
暗中做下的手腳；自是她處心積慮，買了一頂一模一樣的小帽，偽造書信，縫在帽中，然
后在自己睡覺或是洗澡之際換了一頂。
    他聽安提督讀信讀了一半，不禁滿背冷汗，心想今日大禍臨頭，再見他竟爾不敢再讀
書信的后半，卻呈給了福康安親閱，可想而知，信中更是寫滿了大逆不道的言語。他心想
：「今日要辯明這不白之冤，惟有查明這小尼姑的來歷。」側頭細看圓性，驀地一驚：「
這尼姑好生面熟，從前見過的。」陡然想起，叫道：「你……你是銀姑，銀姑的女兒！」
圓性冷笑道：「你終于認出來了。」湯沛大叫：「福大帥，這尼姑是小人的仇家。她設下
圈套，陷害于我。大帥，你千萬信她不得。」
    圓性道：「不錯，我是你的仇家。我母親走投無路，來到你家。你這人面獸心的湯大
俠，見我母親美貌，竟使暴力侵犯于她，害得我母親懸梁自盡。這事可是有的？」湯沛心
知若是在天下英雄之前承認了這件丑行，自然從此聲名掃地，再也無顏見人，但權衡輕重
，寧可直認此事，好令福康安相信這小尼姑是挾仇誣陷，于是點頭道：「不錯，確有此事
。」群豪對湯沛本來甚是敬重，都當他是個扶危解困、急人之難的大俠，雖聽他和紅花會
勾結，但紅花會群雄聲名極好，武林中眾所仰慕，湯沛即使入了紅花會，也絲毫無損于其
「大俠」兩字的令譽，這時卻聽得他親口直認逼奸難女，害人自盡，不由得大嘩。許多直
性子的登時便大聲斥責，有的罵他「偽君子」，有的罵他「衣冠禽獸」，有的說他自居「
大俠」，實是不識羞恥。圓性待人聲稍靜，冷冷地道：「我一直想殺了你這禽獸，替亡母
報仇，可是你武功太強，我斗你不過，只有日夜在你屋頂窗下窺伺。嘿嘿，天假其便，給
我聽到你跟紅花會趙半山、常氏兄弟、石雙英這些匪首陰謀私議。適才搶奪玉龍杯的那個
少年書生，便是紅花會總舵主陳家洛的書僮心硯，是也不是？」眾人一聽，又是一陣嘈亂
。
    福康安也即想起：「此人正是心硯。他好大的膽子，竟不怕我認他出來！」
    湯沛道：「我怎認得他？倘若我跟紅花會勾結，何以又出手擒住他？」圓性嘿嘿冷笑
，說道：「你手腳做得如此干淨利落，要是我事先沒聽到你們暗中的密議，也決計想不到
這陰謀。我問你，你湯大俠的點穴手法另具一功，你下手點了人家穴道之后，本來旁人再
也無法解得開。可是適才你點了那紅花會匪徒的穴道，何以大廳上燈火齊熄？那匪徒身上
的穴道又何以忽然解了，得以逃去？」湯沛張口結舌，道：「這個……這個……想是暗中
有人解救。」
    圓性厲聲道：「暗中解救之人，除了湯沛湯大俠，天下再無第二個。當時除你之外，
還有誰站在那人的身邊？」胡斐心想：「她言辭鋒利，湯沛實是百口難辯。那少年書生的
穴道，明明是我解的。但我只解了一半，另一半不知是何人所解，但想來決不會是湯沛。
」
    只聽得圓性又道：「福大帥，這湯沛和紅花會匪徒計議定當，假裝將那匪徒心硯擒獲
，放在你身旁，再由另一批匪徒打滅燭火，那心硯便乘亂就近向你行刺。這批匪徒意料之
中，眾衛士見那書生已被點了穴道，動彈不得，自不會防他行刺。天幸福大帥洪福齊天，
逢凶化吉。眾衛士又忠心耿耿，防衛周密，燭火滅熄之后，立即一齊擋在大帥身前保護，
賊人的奸計才不得逞。」湯沛大叫：「你胡說八道，哪有此事？」福康安回想適才的情景
，對圓性之言不由得信了個十足十，暗叫：「好險！」向王劍英和周鐵鷦道：「你們很好
，回頭升你們的官。」圓性乘機又道：「王大人，周大人，適才賊人的奸計是否如此？」
王劍英和周鐵鷦均想：「這小尼姑是得罪不得的。何況我們越是說得凶險，保護大帥之功
越高，回頭封賞越大。」于是一個說：「那書生確是曾扑到大帥身前來，幸好未能成功。
」另一個說：「黑暗之中，的確有人過來，功夫厲害得很，我們只好拚了命抵擋……卻沒
想到竟是湯沛，當真凶險得緊。」湯沛難以辯解，只得對圓性道：「你……你滿口胡言！
適才你又不在廳上，如何得知？」圓性并不回答，回頭向著鳳天南上上下下的打量。鳳天
南是她親生之父，可是曾逼得她母親顛沛流離，受盡了苦楚，最后不得善終。她曾發下誓
愿，要救他三次，以盡父女之情，然后再取他性命，替苦命的亡母報仇。她既誣陷了湯沛
，原可再將鳳天南扳陷在內，但向他瞧了兩眼，心中終是不忍，一時拿不定主意。
    圓性這么一猶豫，湯沛老奸巨猾，登時瞧出她臉色遲疑不定，又見她眼光不住的溜向
鳳天南，心念一動，兩下里一湊合，登即料定這事全是鳳天南暗中布下的計謀，叫道：「
鳳天南，原來是你從中搗鬼！你要我暗中助你，令你五虎門在掌門人大會中壓倒群雄，這
時卻又叫你女兒來陷害于我。」鳳天南一驚，道：「我女兒？她……她是我女兒？」群豪
聽了兩人之言，無不驚奇。湯沛冷笑道：「你還在這里假痴假呆，裝作不知。你瞧瞧這小
尼姑，跟當年的銀姑有什么分別？」
    鳳天南雙眼瞪著圓性，怔怔的說不出話來，但見她雖作尼姑裝束，但秀眉美目，宛然
便是昔日的漁家女銀姑。
    原來當年銀姑帶了女兒從廣東佛山逃到湖北，投身湯沛府中為佣。湯沛這人外表道貌
岸然，一副仁人義士的模樣，實則行止甚是不端，見銀姑美貌，便強逼她相從。銀姑羞憤
之下，懸梁而死。圓性卻蒙峨眉派中一位輩份極高的尼姑救去，帶到天山，自幼便給她落
發，授以武藝。那位尼姑的住處和天池怪俠袁士霄及紅花會群雄不遠，平日切磋武學，時
相過從。圓性天資極佳，她師父的武功原已極為高深繁復，但她貪多不厭，每次見到袁士
霄，總是纏著他要傳授几招，而從陳家洛、霍青桐直至心硯，紅花會群雄無人不是多多少
少的傳過她一些功夫。天池怪俠袁士霄老來寂寞，對她傳授尤多。袁士霄于天下武學，几
乎說得上無所不知，何況再加上十几位明師，是以圓性藝兼各派之所長，她人又聰明機警
，以智巧補功力不足，若不是年紀太輕，內功修為尚淺，直已可躋一流高手之境。這一年
圓性稟明師父，回中土為母報仇，鴛鴦刀駱冰便托她帶來白馬，遇到胡斐時贈送于他。只
是趙半山將胡斐夸得太好，圓性少年性情，心下不服，這才有途中和胡斐數度較量之事。
不料兩人見面后惺惺相惜，心中情苗暗茁。圓性待得驚覺，已是柔腸百轉，難以自遣了。
她自行約制，不敢多和胡斐見面，只是暗中跟隨。后來見他結識了程靈素，她既感自傷，
亦復自慰，自己是方外之人，終身注定以青燈古佛為伴，當年拜師之時，曾立下重誓，為
師父的衣缽傳人，師恩深重，決計不敢有背。程靈素聰明智慧，猶勝于己，對胡斐更是一
往情深，胡斐得以為侶，原亦大佳。因此上留贈玉鳳，微通消息，但暗地里卻已不知偷彈
了多少珠淚。她此番東來報仇，大仇人是甘霖惠七省湯沛，心想若是暗中行刺下毒，原亦
不難，但此人一生假仁假義，沽名釣譽，須得在天下好漢之前揭破他的假面具，那比將他
一劍穿心更是痛快。適逢福康安正要召開天下掌門人大會，分遣人手前往各地，邀請各家
各派的掌門人赴京與會。圓性查知福康安此舉的用意，一來是收羅江湖豪杰，以功名財帛
相羈縻，用以對付紅花會群雄；二來是挑撥離間，使各派武師相互爭斗，不致共同反抗清
政府。她細細籌划，要在掌門人大會之中先揭露湯沛的真相，再殺他為母報仇，如能在會
中大鬧一場，使福康安奸計不逞，那不但幫了紅花會諸伯叔一個大忙，不枉他們平日的辛
苦教導，抑且是造福天下武林了。在湖北湯沛老家，他門人子侄固然不少，便是養在家中
的閑漢門客也有數十人之多，要混進他府中極是不易，但到了北京，湯沛住的不過是一家
上等客店，圓性改作男裝，進出客店，誰也不在意下。她偷聽了湯沛几次談話，知他熱中
功名，亟盼乘機巴結上福康安，就此平步青云，于是設下計謀，偽造書信，偷換小帽。再
加上程靈素碎玉龍杯、胡斐救心硯等几件事一湊合，湯沛便有蘇張之舌也已辯解不來。她
原來打算將鳳天南也陷害在內，但父女天性，雖說他無惡不作，對己實無半分父女之情，
可是話到嘴邊終是說不出口。湯沛此刻病急亂投醫，便如行將溺死之人，就是碰到一根稻
草，也是緊抓不放，叫道：「鳳天南，你說，她是不是你的女兒？」鳳天南緩緩點了點頭
。湯沛大聲道：「福大帥，他父女倆設下圈套，陷害于我。」鳳天南怒道：「我為什么要
害你？」湯沛道：「只因我逼死了你的妻子。」鳳天南冷笑道：「嘿嘿，你逼死的那個女
子，誰說是我妻子？鳳某到了手便丟，這種女子……」他說到這里，忽然見到圓性冷森森
的目光凝視著自己，不禁打個寒戰，不敢再說。
    湯沛道：「好，事已如此，我也不必隱瞞。那無影銀針，是你放的還是我放的？你若
能放，那便射我一枚試試。」他此言一出，群豪又大嘩起來。
    胡斐背上中針，略一定神之后，已知那銀針決非鳳天南所發，當時他刀斷銅棍，正面
對著鳳天南，圓性進來時他心神恍惚，背心便中銀針，那定是在他身后之人偷襲。他見湯
沛初時和鳳天南爭吵，說他「暗箭傷人，不是好漢」，始終沒疑心到湯沛身上，料想若不
是海蘭弼所為，便是那個委委瑣瑣的武當掌門無青子做了手腳，那料到竟是湯鳳二人故意
布下疑陣，掩人耳目。原來鳳天南從佛山鎮北逃，經過湖北時曾在湯沛家中住過几天，無
意中聽到兩個仆人談到廣東佛山的風土人情，不由得關心，賞了那兩仆十几兩銀子，細問
情由，竟探聽到了銀姑之事。鳳天南對銀姑猶如過眼云煙，自不將這件事放在心上，一笑
了之，也不跟湯沛提起。來北京時，一路之上曾設法討好胡斐，義堂鎮的大宅田地，便是
他所送的了，到了北京后又使了不少銀子，請了周鐵鷦出面化解。
    但胡斐俠義心腸，雖然鍾阿四跟他無親無故，卻是死纏到底，不肯罷休。鳳天南心想
，此人不除，自己這一生終是寢食難安，當下去跟湯沛商量，怕他不肯相助，故意危言聳
聽，說胡斐定要到掌門人大會中來搗亂。湯沛初時還不肯插手，鳳天南便提到銀姑之事，
暗示湯沛若不相助，說不得要將這件事抖露出來，但若湯沛能設法除了胡斐，他回到佛山
重整基業，每年送他一萬兩銀子。
    湯沛交結朋友，花費極大。他為了博仁義之名，又不能像鳳天南這般開賭場、霸碼頭
，公然的巧取豪奪，聽鳳天南答應每年相送一萬兩銀子，自不免心動，再加上顧忌銀姑之
事敗露，于是答應相助。湯沛甚工心計，靴底之中，裝設有極為精巧的銀針暗器，他行路
足跟并不著地，足跟若在地下一碰，足尖上便有銀針射出，當真是無影無蹤，人所難測。
他想既然相助鳳天南，索性大助一番，讓他捧一只玉龍杯回到佛山，聲威大振之下，每年
相贈的酬金自也不止是一萬兩銀子了。鳳天南在會中連敗高手，全是湯沛暗放銀針。銀針
既細，他踏足發針之技又是巧妙異常，雖在眾目睽睽之下，竟無一人發覺，便連程靈素這
等心思周密之人，也沒看出端倪。
    不料變生不測，憑空闖了一個小尼姑進來，一番言語，將湯沛緊緊地纏在網里，竟是
絲毫抗辯不得。他危急之中，突然發覺這尼姑是鳳天南的女兒，不管三七二十一，便將這
事說出來。他想逼死弱女、比武作弊事小，勾結紅花會、圖謀叛亂的罪名卻是極大，兩害
相權取其輕，當下便向鳳天南父女反擊。
    鳳天南一聽湯沛之言，便知他的用意，大聲說道：「我知道了你勾結紅花會、意圖不
軌的奸謀，你便想偷放銀針，暗中助我，賣一個好，盼望我不向福大帥揭露。嘿嘿，可是
我鳳天南赤膽忠心，一心報國，豈肯受你這種奸賊收買……」湯沛聽他竟然反咬一口，料
他必定越說越是不堪，暴怒之下，雙足一登，四枚銀針激射而出，一齊射進了他小腹。鳳
天南大叫一聲，抱住肚子，彎下腰來，咕咚一聲，摔倒在地。圓性急忙搶上扶住，叫道：
「爹，爹……你……怎么啦？」王劍英、周鐵鷦等見湯沛此時尚要行凶，一齊擁上，將他
抓住。湯沛也不反抗，只叫：「冤枉，冤枉！冤孽，冤孽！」他心知福康安甚是多疑，此
事縱然辯明，也決計放不過自己，何況鐵案似山，無論如何辯明不了，總是自己生平作的
惡事太多，到頭來遭此報應。圓性將鳳天南扶起，只見他雙眼一翻，已然氣絕而死。廳上
早已亂成一團，誰也聽不見誰的說話。福康安心想：「這湯沛定然另有同謀之人，那小尼
姑多半也知他信內之言，雖說奸謀由她揭露，卻也不能留下活口，任她宣泄于外。」于是
低聲向安提督道：「關上了大門，誰都不許出去，拿下了逐個兒審問。」
    胡斐見勢不對，縱身搶到圓性身邊，低聲道：「快走！遲了便脫不了身啦。」圓性點
了點頭，兩人走到程靈素身旁。圓性突然伸出一指，點在蔡威脅下，跟著又在他肩頭和背
心的重穴上連點兩指。蔡威登時跌倒。
    姬曉峰一怔，道：「你……」圓性道：「胡大哥，是此人泄露機密，暗中將福康安的
兩個兒子送了回去。」胡斐「啊」的一聲，怒道：「此人如此可惡！」伸足在蔡威背心上
重重踢了一腳，這一腳雖不取了他性命，但蔡威自此筋脈大損，已與廢人無異。混亂之中
，他二人對付蔡威，旁人也未知覺。胡斐對姬曉峰道：「姬兄快走。一切多謝。咱們后會
有期。」姬曉峰見情勢不對，拱了拱手，搶步出門。
    只聽安提督叫道：「大家各歸原座，不可嘈吵！」程靈素裝了一筒煙，狂噴了几口，
跟著又走到廳左廳右，一面噴煙，一面掂起了腳在人叢中瞧熱鬧。忽然有人叫道：「啊喲
，肚子好痛！」他叫聲甫歇，四周都有人叫了起來：「啊喲，啊喲！肚痛，肚痛。」程靈
素回到胡斐和圓性身邊，使個眼色，抱住肚子叫道：「啊唷，好痛，好痛，中了毒啦！」
那自稱「毒手藥王」的石萬嗔肚中也劇烈疼痛，急忙取出一束藥草，打火點燃了。他點燃
藥草，原是意欲解毒，程靈素早料到了此著，躲在人叢中叫道：「毒手藥王放毒，毒手藥
王放毒！」胡斐跟著叫道：「快，快制住他，毒手藥王要毒死福大帥。」一片混亂之中，
眾人那里還能分辨到底毒從何來，心中震于「毒手藥王」的威名，認定他一出手便是下毒
，何況自己肚中正在痛不可當，眼見他手中藥草已經點燃，燒出白煙，料想這煙自然劇毒
無比，中者立斃，誰也不敢走近制止。只聽颼颼颼響聲不絕，四面八方的暗器都向石萬嗔
射了過去。那石萬嗔的武功也真了得，雖然在霎時之間成為眾矢之的，竟是臨危不亂，一
矮身，掀翻一張方桌，橫過來擋在身前，只聽得□□啪啪，猶似下了一層密密的冰雹，數
十枚暗器盡數打在桌面之上。他大聲叫道：「有人在茶酒之中下了毒藥，和我何干？」此
番前來赴會的江湖豪客之中，原有許多人想到福康安招集天下掌門人聚會，只怕暗中安排
下陰謀毒計，要將武林中的好手一網打盡。須知「儒以文亂法，俠以武犯禁」，歷來人主
大臣，若不能網羅文武才士以用，便欲加之斧鉞而滅，以免為患民間，煽動天下。這時聽
到石萬嗔大叫：「有人在茶酒之中下了毒藥」，個個心驚肉跳，至于福康安自己和眾衛士
其實也是肚中疼痛，旁人自然不知。
    當下廳上更加大亂起來，許多人低聲互相招呼：「快走快走，福大帥要毒死咱們。」
「要命的快逃！」「快回寓所去服解毒藥物。」程靈素在煙管中裝了藥物，噴出毒煙，大
廳上人人吸進，無一得以幸免。這毒煙倒不是致命之物，但吸進者少不免頭疼腹痛，痛上
大半個時辰方罷。這一招大是厲害，不但使眾衛士疑心石萬嗔下毒，更使群豪以為福康安
有意暗害，大亂之中，她和胡斐、圓性便可乘機脫身。
    眼見群豪紛紛奪門而走，但圓性卻正和湯沛斗得甚是激烈。原來湯沛乘著混亂，打倒
了拿住他的衛士，便欲逃走，卻給圓性搶上截住。湯沛為人雖然奸惡，武功修為卻是極高
，心下惱恨圓性陰謀誣陷，一柄青鋼劍招勢凌厲，劍劍刺向她的要害。圓性左手持著云帚
，右手舞動軟鞭，也是立意要將這殺母之仇斃于鞭下。
    說到武功，圓性勝在鞭法精妙，湯沛卻是內力渾厚得多，一二百招之內難分勝負，長
斗下去還是湯沛會占到上風，只是他吸了毒煙，肚腹劇痛，也道中了厲害的毒藥，生怕一
經使力，毒性發作更快，加之眾衛士虎視在旁，若非人人肚痛，早已一擁而上。他眼見圓
性鞭法精妙，一時殺她不得，心中慌亂，急欲脫身。但圓性如何肯讓他逃走？她事先服了
程靈素所給的解藥，不怕毒煙，只是對湯沛腳底所發的無影銀針卻是頗為忌憚。她雖是有
備而來，云帚中安上了一塊專破鍍銀鐵針的大磁石，但那銀針究屬太細，施放時又是無影
無蹤，絕無半點先兆，因此不敢過分逼近，只是舞動軟鞭遠攻。
    這時王劍英、周鐵鷦等早已保護福康安退入后堂。福康安傳下號令，緊閉府門，誰都
不許出去，一面急召太醫，服食解毒藥物。群豪見府中衛士要關閉府門，更加相信福康安
存心加害，此時面臨生死關頭，也顧不得背負一個「犯上作亂」的罪名，當即蜂擁而出。
眾衛士舉兵刃攔阻，群豪便即還手沖門。自大廳以至府門須經三道門戶，每一道門邊都是
乒乒乓乓的斗得甚是激烈。這次大會聚集了武林各家各派的高手，雖然真正第一流的清高
之士并不赴會，但到來的卻也均非尋常，眾人齊心外沖，眾衛士如何阻攔得住？
    安提督按住了肚子，向大智禪師、無青子、田歸農等一干高手說道：「奸人搗亂會場
，各位但請安坐勿動。福大帥愛才下士，求賢若渴，對各位極是禮敬。各位千萬不可起疑
。」海蘭弼道：「這姓湯的是罪魁禍首，先拿他下來再說。」嗆啷啷一響，從身邊抖出黑
龍雙杖，走向廳心，攻向湯沛。胡斐見圓性久戰湯沛不下，在府中多耽一刻，便是多一分
危機，顧不得身上有傷，抽出單刀，便也上前夾攻。湯沛大叫：「看我的銀針！」胡斐、
圓性、海蘭弼三人都是一驚，凝神提防。湯沛猛地縱起，破窗而出。圓性和胡斐一齊躍起
，待要追出，只見銀光閃動，一叢銀針激射而至。胡斐倒翻一個筋斗避開。圓性急舞云帚
，擋住射向身前的銀針。就是這么慢得一慢，湯沛已逃得不知去向。只聽「啊喲，啊喲！
」砰、砰、砰數響，屋頂跌下三名衛士來，均是企圖阻攔湯沛而被他一一刺落。程靈素叫
道：「毒死福大帥的凶手，你們怎地不捉？」眾衛士大驚，都問：「福大帥被毒死了？」
程靈素一扯圓性和胡斐的衣袖，低聲道：「快走！」三人沖向廳門。出門之際，胡斐和圓
性不自禁都回過頭來，向尸橫就地、被人踐踏了一陣的鳳天南看去。胡斐心想：「你一生
作惡，今日終遭此報。」圓性的心情卻是雜亂得多：「你害得我可憐的媽媽好苦。可是你
……你終究是我親生的爹爹。」三人奔出大門，几名衛士上來攔阻。圓性揮軟鞭卷倒一人
，胡斐左掌拍在一人肩頭，掌力一吐，將那衛士震出數丈，跟著右腳反踢，又踢飛了一名
衛士。
    此刻天已大明，府門外援兵陸續趕到。三人避入了一條小胡同中。胡斐道：「馬姑娘
失了愛子，不知如何？」圓性道：「那姓蔡的老頭派人將馬姑娘和兩個孩兒送給福康安，
我途中攔截，一人難以分身，只救了馬姑娘出來。」胡斐道：「那好極了。多謝你啦！」
圓性道：「我將馬姑娘安置在城西郊外一所破廟之中，往返轉折，由此到得遲了。」胡斐
沉吟道：「那蔡威不知如何得悉馬姑娘的真相，難道是我們露了破綻么？」程靈素道：「
定是他偷偷去查問馬姑娘。馬姑娘昏昏沉沉之中，便說了出來。」胡斐道：「必是如此。
福康安在會中倒沒下令捉我。」圓性道：「若不是程家妹子施這巧計，只怕你難以平安出
此府門。」胡斐點了點頭道：「咱們今日搞散福康安的大會，教他圖謀成空，只可惜讓湯
沛逃了。」轉頭對圓性道：「這惡賊身敗名裂，姑娘……你的大仇已報了一半，咱們合力
找他，終不成他能逃到天邊。」圓性黯然不語，心想我是出家人，現下身分已顯，豈能再
長時跟你在一起。程靈素道：「少時城門一閉，到處盤查，再要出城便難了。咱們還是趕
緊出城。」當下三人回到下處取了隨身物品，牽了駱冰所贈的白馬。程靈素笑道：「胡大
爺，你贏來的這所大宅，只好還給那位周大人啦。」胡斐笑道：「他幫了咱們不少忙，且
讓他升官之后，再發筆財。」他雖強作笑語，但目光始終不敢和圓性相接。三人知道追兵
不久便到，不敢在宅中多作逗留，趕到城門，幸好閉城之令尚未傳到。出得城來，由圓性
帶路，來身馬春花安身的破廟。那座廟宇遠離大路，殘瓦頹垣，十分破敗，大殿上的神像
青面凹首，腰圍樹葉，手里拿了一束青草放在口中作咀嚼之狀，原來是嘗百草的神農氏。
圓性道：「程家妹子，到了你老家來啦，這是座藥王廟。」
    三人走進廂房，只見馬春花臥在炕上的稻草之中，氣息奄奄，見了三人也不相識，只
是不住口的低聲叫喚：「我的孩兒呢，我的孩兒呢？」程靈素搭了搭她的脈，翻開她眼皮
瞧了瞧。三人悄悄退出，回到殿上。程靈素低聲道：「不成啦！她受了震蕩，又吃驚嚇，
再加失了孩子，三件事夾攻，已活不到明日此刻。便是我師父復生，只怕也已救她不得。
」
    胡斐瞧了馬春花的情狀，便是程靈素不說，也知已是命在頃刻，想起商家堡中她昔日
相待之情，不禁怔怔的流下淚來。他自在福康安府中見到袁紫衣成了尼姑圓性，心中一直
郁郁，此刻眼淚一流，觸動心事，竟是再也忍耐不住，嗚嗚咽咽的哭了起來。程靈素和圓
性如何不明白他因何傷心？程靈素道：「我再去瞧瞧馬姑娘。」緩步走進廂房。
    圓性給他這么一哭，眼圈也早紅了，顫聲說道：「胡大哥，多謝你待我的一片……一
片……」說到這里，不知如何再接續下去。胡斐淚眼模糊的抬起頭來，道：「你……你難
道不能……不能還俗嗎？待殺了那姓湯的，報了父母大仇，不用再做尼姑了。」圓性搖頭
道：「千萬別說這樣褻瀆我佛的話。我當年對師父立下重誓，皈依佛祖。身入空門之人，
再起他念，已是犯戒，何況……何況其他？」說著長長嘆了口氣。兩人呆對半晌，心中均
有千言萬語，卻不知從何說起。
    圓性低聲道：「程姑娘人很好，你要好好待她。你以后別再想著我，我也永遠不會再
記到你。」
    胡斐心如刀割，道：「不，我永遠永遠要記著你，記著你。」圓性道：「徒然自苦，
復有何益？」一咬牙，轉身走出廟門。胡斐追了出去，顫聲道：「你……你到哪里去？」
圓性道：「你何必管我？此后便如一年之前，你不知世上有我，我不知世上有你，豈不干
淨？」胡斐一呆，只見她飄然遠去，竟是始終沒轉頭回顧。胡斐身子搖晃，站立不定，坐
倒在廟門外的一塊大石之上，凝望著圓性所去之處，唯見一條荒草小路，黃沙上印著她淺
淺的足印。他心中一片空白，似乎在想千百種物事，卻又似什么也不想。也不知過了多少
時候，忽聽得前面小路上隱隱傳來一陣馬蹄聲。胡斐一躍而起，心中第一個念頭便是：「
她又回來了。」但立即知道是空想，圓性去時并未騎馬，何況所來的又非一乘一騎。但聽
蹄聲并非奔馳甚急，似乎也不是追兵。過了片時，蹄聲漸近，九騎馬自西而來。胡斐凝目
一看，只見馬上一人相貌俊秀，四十歲不到年紀，卻不是福康安是誰？胡斐一見福康安，
心下狂怒不可抑止，暗想：「此人執掌天下兵馬大權。清政府欺壓漢人，除了當今皇帝乾
隆之外，罪魁禍首，便要數到此人了。他對馬姑娘負情薄義，害得她家破人亡，命在頃刻
。他以兵部尚書之尊，忽然來到郊外，隨身侍從自必都是一等一的高手，我雖然只有二妹
相助，也要挫挫他的威風。縱使殺他不了，便是嚇他一嚇，也是好的。」當下走到路心，
雙手在腰間一叉，怒目向著福康安斜視。乘馬的九人忽見有人攔路，一齊勒馬。
    但見福康安不動聲色，顯是有恃無恐，只說聲：「勞駕！」胡斐戟指罵道：「你做的
好事！你還記得馬春花么？」福康安臉色憂郁，似有滿懷心事，淡淡的道：「馬春花？我
不記得是誰。」胡斐更加憤怒，冷笑道：「嘿嘿，你跟馬春花生下兩個兒子，不記得了么
？你派人殺死她的丈夫徐錚，不記得了么？你母子兩人串通，下毒害死了她，也不記得了
么？」福康安緩緩搖了搖頭，說道：「尊駕認錯人了。」他身旁一個獨臂道人哈哈笑道：
「這是個瘋子，在這里胡說八道，什么馬春花、牛秋花。」胡斐更不打話，縱身躍起，左
拳便向福康安面門打去。這一拳乃是虛勢，不待福康安伸臂擋架，右手五指成虎爪之形，
拿向他的胸口。他知道如果一擊不中，福康安左右衛士立時便會出手，因此這一拿既快且
准，有如星馳電掣，實是他生平武學的力作，料想福康安身旁的衛士本事再高，也決計不
及搶上來化解這一招迅雷不及掩耳的虎爪擒拿。福康安「噫」的一聲，徑不理會他的左拳
，右手食指和中指陡然伸出，成剪刀之形，點向他右腕的「會宗穴」和「陽池穴」，出手
之快，指法之奇，胡斐生平從所未見。在這電光石火般的一瞬之間，胡斐心頭猛地一震，
立即變招，五指一勾，便去抓他兩根點穴的手指，只消抓住了一扭，非教他指骨折斷不可
。豈知福康安武功俊極，竟不縮手，其余三根手指一伸，翻成掌形，手臂不動，掌力已吐
。凡是伸拳發掌，必先后縮，才行出擊，但福康安這一掌手臂已伸在外，竟不彎臂，掌力
便即送出，招數固是奇幻之極，內力亦是雄渾無比。胡斐大駭，這時身當虛空，無法借力
，當下左掌急拍，砰的一響，和福康安雙掌相交，剎那間只感胸口氣血翻騰，借勢向后飄
出兩丈有余。他吸一口氣，吐一口氣，便在半空之中，氣息已然調勻，輕飄飄的落在地下
，仍是神完氣足，穩穩站定。只聽得八九個聲音齊聲喝彩：「好！」看那福康安時，但見
他身子微微一晃，隨即坐穩，臉上閃過一絲驚訝，立時又回復了先前郁郁寡歡的神氣。胡
斐自縱身出擊至飄身落地，當真只是一霎眼間，可是這中間兩人虛招、擒拿、點穴、扭指
、吐掌、拚力、躍退、調息，實已交換了七八式最精深的武學變化。相較之下雖是勝敗未
分，但一個出全力以搏擊，一個隨手揮送，瀟洒自如，胡斐顯已輸了一籌。胡斐萬料不到
福康安竟有這等精湛超妙的武功，怔怔的站著，心中又是驚奇，又是佩服，可又掩不住滿
腔憤怒之情。只聽那獨臂道人笑道：「俊小子，知道認錯人了嗎？還不磕頭賠罪？」胡斐
側頭細看，這人明明是福康安，只是裝得滿臉風塵之色，又換上了一身敝舊衣衫，但始終
掩不住那股發號施令、統率豪雄的尊貴氣象，如果這人相貌跟福康安極像，難道連大元帥
的氣度風華也學得如此神似？
    胡斐呆了一呆，心想：「這一干人如此打扮，必是另有陰謀，我可不上這個當。」縱
聲叫道：「福康安，你武功很好，我比你不上。可是你做下這許多傷天害理之事，我明知
不敵，終是放你不過，你記住了。」
    福康安淡淡的道：「小兄弟，你武功很俊啊。我可不是福康安。你尊姓大名？」胡斐
怒道：「你還裝模作樣，戲耍于我，難道你不知道我名字么？」
    福康安身后一個四十來歲的高大漢子朗聲說道：「小兄弟，你氣概很好，當真是少年
英雄，佩服佩服。」胡斐向他望了一眼，但見他雙目中神光閃爍，威風凜凜，顯是一位武
功極強的高手，心中油然而生欽服之心，說道：「閣下如此人才，何苦為滿洲貴官作鷹犬
？」那大漢微微一笑，道：「北京城邊，天子腳下，你膽敢說這樣的話，不怕殺頭么？」
胡斐昂然道：「今日事已至此，殺頭便殺，又怕怎地？」
    要知胡斐本來生性謹細，絕非莽撞之徒，只是他究屬少年，血氣方剛，眼看馬春花被
福康安害得這等慘法，激動了俠義之心，一切全豁了出去，什么也不理會了。也說不定由
于他念念不忘的美麗姑娘忽然之間變成了一個尼姑，令他覺得世情慘酷，人生悲苦，要大
鬧便大鬧一場，最多也不過殺頭喪命，又有什么大不了？
    他手按刀柄，怒目橫視著這馬上九人。只見那獨臂道人一縱下馬，也沒見他伸手動臂
，只是眼前青光一閃，他手中已多了一柄長劍，拔劍手法之快，實是生平從所未見。胡斐
暗暗吃驚：「怎地福康安手下收羅了這許多高手人物？昨日掌門人大會之中，如有這些人
在場鎮壓，說不定便鬧不成亂子。」他生怕獨臂道人挺劍刺來，斜身略閃，拔刀在手。那
道人笑道：「看劍！」但見青光閃動，在一瞬之間，竟已連刺八劍。這八劍迅捷無比，胡
斐那里瞧得清劍勢來路，只得順勢揮刀招架。他家傳的胡家刀法實是非同小可，那獨臂道
人八劍雖快，還是一一被他擋住。八劍來，八刀擋，當當當當當當當當，連響八下，清晰
繁密，干淨利落，胡斐雖然略感手忙腳亂，但第九刀立即自守轉攻，回刀斜削出去。那獨
臂道人長劍一掠，刀劍粘住，卻半點聲音也不發出來。馬上諸人又是齊聲喝彩：「好劍法
，好刀法！」福康安道：「道長，走吧，別多生事端了。」那道人不敢違拗主子之言，應
道：「是！」可是他見胡斐刀法精奇，斗得興起，頗為戀戀不舍，翻身上馬，說道：「好
小子，刀法不錯啊！」胡斐心中欽佩，道：「好道人，你的劍法更好！」但跟著冷笑道：
「可惜，可惜！」那道人瞪眼道：「可惜什么？我劍法中有何破綻？」胡斐道：「可惜你
劍法中毫無破綻，為人卻有大大的破綻。一個武林高手，卻去做清政府貴官的奴才。」
    那道人仰天大笑，說道：「罵得好，罵得好！小兄弟，你有膽子再跟我比比劍么？」
胡斐道：「有什么不敢？最多是比你不過，給你殺了。」那道人道：「好，今晚三更，我
在陶然亭畔等你。你要是怕了，便不用來。」
    胡斐昂然道：「大丈夫只怕正人君子，豈怕鷹犬奴才！」那些人都是大拇指一翹，喝
道：「說得好！」縱馬而去，有几人還是不住的回頭。
    當胡斐和那獨臂道人刀劍相交之時，程靈素已從廟中出來，見到福康安時也是大為吃
驚，這時見九人遠去，說道：「大哥，怎地福康安到了這里？今晚你去不去陶然亭赴約？
」胡斐沉吟道：「難道他真的不是福康安？那決計不會。我罵他那些衛士侍從是鷹犬奴才
，他們怎地并不生氣，反而贊我說得好？」程靈素又問：「今晚去不去赴約？」便道：「
自然去啊。二妹，你在這里照料馬姑娘吧。」程靈素搖頭道：「馬姑娘是沒什么可照料的
了。她神智已失，支撐不到明天早晨。你約斗強敵，我怎能不去？」
    胡斐道：「你拆散了福康安苦心經營的掌門人大會，此刻他必已查知其中原委。你若
和我同去，豈不凶險？」程靈素道：「你孤身赴敵，我如何放心得下？有我在一旁照料，
總是多一個幫手。」胡斐知她決定了的事無法違拗，這義妹年紀小小，心志實比自己堅強
得多，也只得由她。
    程靈素輕聲問道：「袁……袁姑娘，她走了嗎？」胡斐點點頭，心中一酸，轉過身來
，走入廟內。他走進廂房，只聽馬春花微弱的聲音不住在叫：「孩子，孩子！福公子，福
公子，我要死了，我只想再見你一面。」胡斐又是一陣心酸：「情之為物，竟是如此不可
理喻。福康安這般待她，可是她在臨死之時，還是這樣的念念不忘于他。」
    兩人走出數里，找到一家農家，買了些白米蔬菜，做了飯飽餐一頓，回來在神農廟中
陪著馬春花，等到初更天時，便即動身。胡斐和程靈素商量，福康安手下的武士邀約比武
，定是不懷善意，不如早些前往，暗中瞧瞧他們有何陰謀布置。
    那陶然亭地處荒僻，其名雖曰陶然，實則是一尼庵，名叫「慈悲庵」，庵中供奉觀音
大士。
    胡斐和程靈素到得當地，但見四下里白茫茫的一片，都是蘆葦，西風一哄，蘆絮飛舞
，有如下雪，滿目盡是肅殺蒼涼之氣。忽聽「啊」的一聲，一只鴻雁飛過天空。程靈素道
：「這是一只失群的孤雁了，找尋同伴不著，半夜里還在匆匆忙忙的趕路。」忽聽蘆葦叢
中有人接口說道：「不錯。地匝萬蘆吹絮亂，天空一雁比人輕。兩位真是信人，這么早便
來赴約了。」胡程二人吃了一驚：「我們還想來查察對方的陰謀布置，豈知他們早便到處
伏下了暗樁，這人出口成詩，看來也非泛泛之輩。」胡斐朗聲道：「奉召赴約，敢不早來
？」只見蘆葦叢中長身站起一個滿臉傷疤、身穿文士打扮的秀才相公，拱手說道：「幸會
，幸會。只是請兩位稍待，敝上和眾兄弟正在上祭。」胡斐隨口答應，心下好生奇怪：「
福康安半夜三更的，到這荒野之地來祭什么人？」
    驀地里聽得一人長聲吟道：「浩浩愁，茫茫劫。短歌終，明月缺。郁郁佳城，中有碧
血。碧亦有時盡，血亦有時滅，一縷香魂無斷絕。是耶？非耶？化為蝴蝶。」
    吟到后來，聲轉嗚咽，跟著有十余人的聲音，或長嘆，或低泣，中間還夾雜著几個女
子的哭聲。
    胡斐聽了那首短詞，只覺詞意情深纏綿，所祭的墓中人顯是一個女子，而且「碧血」
云云，又當是殉難而死，靜夜之中，聽著那淒切的傷痛之音，觸動心境，竟也不禁悲從中
來，便想大哭一場。
    過了一會，悲聲漸止，只見十余人陸續走上一個土丘。胡斐身旁的那秀才相公叫道：
「道長，你約的朋友到啦。」那獨臂道人說道：「妙極，妙極！小兄弟，咱們來拚斗三百
合。」說著縱身奔下土丘。胡斐便迎了上去。
    那道人奔到離胡斐尚有數丈之處，驀地里縱身躍起，半空拔劍，借著這一躍之勢，疾
刺過來。這一刺出手之快，勢道之疾，實是威不可當。胡斐見他如此凶悍，激起了少年人
的剛強之氣，也是縱身躍起，半空拔刀。兩人在空中一湊合，當當當當四響，刀劍撞擊四
下，兩人一齊落下地來。這中間那道人攻了兩劍，胡斐還了兩刀。兩人四只腳一落地，立
時又是當當當當當當六響。土丘之上，彩聲大作。那道人劍法凌厲，迅捷無倫，在常人刺
出一劍的時刻之中，往往刺出了四五劍。胡斐心想：「你會快，難道我便不會。」展開「
胡家快刀」，也是在常人砍出一刀的時刻之中砍出了四五刀。相較之下，那道人的劍刺還
是快了半分，但劍招輕靈，刀勢沉猛，胡斐的刀力，卻又比他重了半分。兩人以快打快，
什么騰挪閃避，攻守變化，到后來全說不上了，直是閉了眼睛狠斗，只聽叮叮當當刀劍碰
撞，如冰雹亂落，如眾馬奔騰，又如數面羯鼓同時擊打，繁音密點，快速難言。那獨臂道
人一面狠斗，一面大呼：「痛快，痛快！」劍招越來越是凌厲。胡斐暗暗心驚，陡逢強敵
，當下將生平所學盡數施展出來，刀法之得心應手實是從所未有，自己獨個兒練習之時，
那有這等快法？原來他這胡家刀法精微奇奧之處甚多，不逢強敵，數招間即足取勝，其妙
處不顯，這時給那獨臂道人一逼，才現出刀法中的綿密精巧來。那獨臂道人一生不知經歷
過多少大陣大仗，當此快斗之際，竭力要尋這少年刀法中的破綻，可是只見他刀刀攻守并
備，不求守而自守，不務攻卻猛攻，每一招之后，均伏下精妙的后著，哪里有破綻可尋？

    這獨臂道人的功力實比胡斐深厚得多，倘若并非快斗，胡斐和他見招拆招，自求變化
，獨臂道人此時已然得勝。但越打越快之后，胡斐來不及思索，只是將平素練熟了一套「
快刀」使將出來應付。這路「快刀」乃明末大俠「飛天狐狸」所創，傳到胡斐之父胡一刀
手上，又加了許多變化妙著。此時胡斐持之臨敵，與胡一刀親自出陣已無多大分別，所差
者只是火候而已。不到一盞茶時分，兩人已拆解了五百余招，其快可知。時刻雖短，但那
道人已是額頭見汗，胡斐亦是汗流浹背，兩人都可聽到對方粗重的呼吸。
    此時劇斗正酣，胡斐和那獨臂道人心中卻都起了惺惺相惜之意，只是劍刺刀劈，招數
綿綿不絕，誰也不能先行罷手。刀劍相交，叮當聲中，忽聽得一人長聲□哨，跟著遠處傳
來兵刃碰撞和吆喝之聲。那獨臂道人一聲長笑，托地跳出圈子，叫道：「且住！小兄弟，
你刀法很高，這當口有敵人來啦！」胡斐一怔之間，只見東北角和東南角上影影綽綽，有
六七人奔了過來。黑夜中刀光一閃一爍，這些人手中都持著兵刃。又聽得背后傳來吆喝之
聲，胡斐回過頭來，見西北方和西南方也均有人奔到，約略一計，少說也有二十人之譜。
獨臂道人叫道：「十四弟，你回來，讓二哥來打發。」那指引胡斐過來的書生手持一根黃
澄澄的短棒模樣兵刃，本在攔截西北方過來的對手，聽到獨臂道人的叫喚，應道：「好！
」手中兵刃一揮，竟然發出嗚嗚聲響，反身奔上小丘，和眾人并肩站立。月光下胡斐瞧得
分明，福康安正站在小丘之上，他身旁的十余人中，還有三四個是女子。胡斐大喜：「四
面八方來的這些人都和福康安為敵，不知是那一家的英雄好漢？瞧這些人的輕身功夫，武
功都非尋常。我和他們齊心協力，將福康安這奸賊擒住，豈不是好？」但轉念又想：「福
康安這惡賊想不到武功竟是奇高，手下那些人又均是硬手，瞧他們這般肆無忌憚的模樣，
莫非另行安排下陰謀？」
    正自思疑不定，只見四方來人均已奔近，一看之下，更是大惑不解，奔來的二十余人
之中，半數是身穿血紅僧袍的藏僧，余人穿的均是清宮衛士的服色。他縱身靠近程靈素，
低聲道：「二妹，咱們果然陷入了惡賊的圈套，敵人里外夾攻，無法抵擋，向正西方沖！
」
    程靈素尚未回答，清宮衛士中一個黑須大漢越眾而出，手持長劍，大聲說道：「是無
塵道人么？久仰你七十二路追魂奪命劍天下無雙，今日正好領教。」那獨臂道人冷冷地道
：「你既知無塵之名，尚來挑戰，可算得大膽。你是誰？」胡斐聽了那黑須衛士的話，禁
不住脫口叫道：「是無塵道長？」無塵笑道：「正是！趙三弟夸你英雄了得，果然不錯。
」胡斐驚喜交集，道：「可是……可是，那福康安……我趙三哥呢？」那黑須大漢回答無
塵的話道：「在下德布。」無塵道：「啊，你便是德布。我在回疆聽人言道：最近皇帝老
兒找到了一只牙尖爪利的鷹犬，叫作什么德布，稱做什么『滿洲第一勇士』，是個什么御
前侍衛的頭兒。便是你了？」他連說三個「什么」，只把德布聽得心頭火起，喝道：「不
錯！你既知我名，還敢到天子腳下來撒野，當真是活得不耐煩了……」他「不耐煩了」四
字剛脫口，寒光一閃，無塵長劍已刺向身前。德布橫劍擋架，當的一響，雙劍相交，嗡嗡
之聲不絕，顯是兩人劍上勁力均甚渾厚。無塵贊了聲：「也還可以！」劍招源源遞出。德
布的劍招遠沒無塵快捷，但門戶守得極是嚴密，偶爾還刺一劍，卻也十分的狠辣，那「滿
洲第一勇士」的稱號，果然并非幸致。
    胡斐曾聽圓性說過，紅花會二當家無塵道人劍朮之精，當世數一數二，想不到自己竟
能和他拆到數百招不敗，不由得心頭暗喜，又想：「幸虧我不知他便是無塵道長，否則震
于他的威名，心中一怯，只怕支持不到一百招便敗下來了。」又想：「他是紅花會英雄，
趙三哥的朋友，然則那福康安，難道當真我是認錯了人？」正自凝神觀看無塵和德布相斗
，兩名清宮侍衛欺近身來，喝道：「拋下兵器！」胡斐道：「干什么？」一名侍衛道：「
你膽敢拒捕么？」胡斐道：「拒捕便怎樣？」那侍衛道：「小賊好橫！」舉刀砍將過來。
胡斐閃身避開，還了一刀。豈知另一名侍衛手中一柄鐵錘驀地里斜刺打到，擊在胡斐的刀
口之上，此人膂力甚大，兵器又是奇重。胡斐和無塵力戰之余，手臂隱隱酸麻，一個拿捏
不住，單刀脫手，直飛起來。那人一錘回轉，便向他背心橫擊。胡斐兵刃離手，卻不慌亂
，身形一閃，避開了他的鐵錘，順勢一個肘槌，撞正他腰眼。那人大聲叫道：「啊喲，好
小子！」痛得手中鐵錘險些跌落。跟著又有兩名侍衛上來夾攻，一個持鞭，一個挺著一枝
短槍。
    程靈素叫道：「大哥，我來幫你。」抽出柳葉刀，欲待上前相助。胡斐叫道：「不用
，且瞧瞧你大哥空手入白刃的手段。」程靈素見他在四個敵人之間游走閃避，情勢似乎甚
險，但聽他說得悠閑自在，又知他武功了得，便站在一旁，挺刀戒備。
    胡斐展開從小便學會的「四象步法」，東跨一步，西退半步，在四名高手侍衛之間穿
來插去。他這「四象步」按著東蒼龍、西白虎、北玄武、南朱雀四象而變，每象七宿，又
按二十八宿之形再生變化。敵人的四件兵刃有輕有重，左攻右擊，可是他步法奇妙，往往
在間不容發之際避過敵人兵刃，有時相差不過數寸之微，可就是差著這么几寸，便即夷然
無損。程靈素初時還擔著老大心事，但越瞧越是放心，到后來瞧著他精妙絕倫的步法，竟
有點心曠神怡起來。
    這四名侍衛都是滿洲人，未入清宮之時，號稱「關東四杰」，都算得是一流高手。胡
斐憑著巧妙的「四象步」自保，可是几次乘隙反擊，卻也未曾得手，每一次都是反遇凶險
，一轉念間，已明其理，原來適才利無塵道人劇斗，耗力太多，這時元氣未復，一到緊要
關頭，待要動用真力，總是差之厘毫，不能發揮拳招中的精妙之著。他一經想通，當即平
心靜氣，只避不攻，在四名詩衛夾擊之下緩緩調勻氣息。那邊無塵急攻數十招，都給德布
一一擋開，卻不禁焦躁起來，暗道：「十年不來中原，今日首次出手便是不利。難道當真
老了，不中用了？」其實這德布的武功實是大有過人之處，何況無塵不過心下焦躁，德布
卻已背上冷汗淋漓，越打越怕，但覺對手招數神出鬼沒，出劍之快，實非人方之所能及，
暗想自己縱橫天下，從未遇到過這般勁敵，待要認輸敗退，卻想今日一敗，這「踢穿黃馬
褂、御前侍衛班領、滿洲第一勇士、統領大內十八高手」一長串的銜頭卻往那里擱去？想
到此處，把心一橫，豁出了性命，奮力抵擋。
    無塵眼見胡斐赤手空拳，以一敵四，自己手有劍，卻連一個敵人也拾奪不下，他生性
最是好勝，這脾氣愈老彌甚，當下一劍快似一劍，著著搶攻，步步占先。德布見敵人攻勢
大盛，劍鋒織成了一張光幕，自己周身要害盡在他劍光籠罩之下，自知不敵，數度想要招
呼下屬上來相助，但一想到「大伙兒齊上」這五個字一出口，一生英名便是付于流水，總
是強行忍住，心想自己方當壯年，這獨臂道人年事已高，劍招雖狠，自己只要久戰不屈，
拖得久了，對方氣力稍衰，便有可乘之機。無塵高呼酣戰，精神愈長。眾侍衛瞧得心下駭
然，但見兩人劍光如虹，使的是什么招數早已分辨不清。小丘上眾人也是一聲不響，靜觀
兩人劇斗，眼見無塵漸占上風，都想：「道長英風如昔，神威不減當年，可喜可賀！」猛
聽得無塵大叫一聲：「著！」當的一響，一劍刺在德布胸口，跟著又是喀喇一聲，手中長
劍已然折斷。原來德布衣內穿著護胸鋼甲，這一劍雖然刺中，他卻毫無損傷，反而折了對
方長劍。無塵一怔之下，德布已一劍刺中他右肩。小丘上眾人大驚，兩人疾奔沖下救援。
只聽得無塵喝道：「牛頭擲叉！」手中斷劍飛出，刺入了德布的咽喉，德布大叫一聲，往
后便到。無塵哈哈大笑，說道：「是你贏，還是我贏？」德布頸上中了斷劍，雖不致命，
卻已斗志全失，顫聲道：「是你贏！」無塵笑道：「你接得我許多劍招，又能傷我肩頭，
大是不易！好，瞧在你刺傷我一劍的份上，饒了你的性命！」
    兩名侍衛搶上扶起德布，退在一旁。
    無塵得意洋洋，肩傷雖然不輕，卻是漫不在乎，緩緩走上土丘，讓人替他包扎傷口，
兀自指指點點，評論胡斐的步法。胡斐內息綿綿，只覺精力已復，深深吸一口氣，猛地搶
攻，霎息間拳打足踢，但聽得「啊喲！」「哎呀！」四聲呼叫，單刀、鐵錘、鋼鞭、花槍
，四般兵刃先后飛出。胡斐飛足踢倒兩人，拳頭打暈一人，跟著左掌掌力一吐，將最后一
名衛士打得口噴鮮血，十几個筋斗滾了出去。
    但聽得小丘上眾人采聲大作。無塵的聲音最是響亮：「小胡斐，打得妙啊！」土丘上
彩聲未歇，又有五名侍衛欺近胡斐身邊，卻都空手不持兵刃。左邊一人說道：「大家空手
斗空手！」胡斐道：「好！」剛說得一個「好」字，突覺雙足已被人緊緊抱住，跟著背上
又有一人扑上，手臂如鐵，扼住了他的頭頸，同時又有一人抱住了他腰，另外兩人便來拉
他雙手。
    原來這一次德布所率領的「大內十八高手」傾巢而出。那「大內十八高手」，乃是「
四滿、五蒙、九藏僧」。乾隆皇帝自與紅花會打了一番交道后，從此不信漢人，近身侍衛
一個漢人也不用，都是選用滿洲、蒙古、西藏的勇士充任。這四滿、五蒙、九藏僧，尤為
大內侍衛中的精選。這五個蒙古侍衛擅于摔交相扑之技，胡斐一個沒提防，已被纏住。他
一驚之下，隨即大喜：「這擒拿手法，正是我家傳武功之所長。」但覺雙手均被拉住，當
下身子向后仰跌，雙手順勢用勁，自外朝內一合，砰的一聲，拉住他雙手的兩名侍衛腦門
碰腦門，同時昏暈過去。
    胡斐雙手脫縛，反過來抓住扼在自己頸中的那只手，一扭之下，喀的一聲，那人腕骨
早斷，跟著喀喀兩響，又扭斷了抱住他腰那侍衛的臂骨。
    這五名蒙古侍衛摔交之技甚是精湛，漢滿蒙回藏各族武士中極少敵手。但摔交講究的
是將對手摔倒壓住，胡斐這般小巧陰損的斷骨擒拿，卻是摔交的規矩所不許。兩名侍衛骨
節折斷，心中大是不忿，雖已無力再斗，卻齊聲怒叫：「犯規，犯規！」倒是叫得理直氣
壯。
    胡斐笑道：「打架還有規矩么？你們五個打我一個，犯不犯規？」兩名蒙古侍衛一想
不錯，五個打一個是先壞了規矩，那「犯規」兩字便喊不出口了。
    余下那人兀自死命抱住胡斐雙腿，一再用勁，要將他摔倒。胡斐喝道：「你放不放手
？」那人叫道：「自然不放。」胡斐左手抓下，捏住了他背心上「大椎穴」。那人登時全
身麻軟，雙手只得松開。胡斐提起他身子，雙手使勁，「嘿」的一聲，將他擲出數丈之外
。但聽得扑通一響，水花飛濺，原來他落下之處，竟是生長蘆葦的一個爛泥水塘。那人摔
得頭昏腦脹，陷身污泥之中，哇哇大叫。
    胡斐與四名滿洲侍衛游斗甚久，打發這五名蒙古侍衛卻是兔起鶻落，干淨利落。旁觀
眾人但見五名侍衛一擁而上，拖手拉足，將他擒住，跟著便是砰□、喀喇、啊喲，「犯規
，犯規！」扑通，「哇哇！」諸般怪聲不絕。四名侍衛委頓在地，一名侍衛飛越數丈，投
身水塘。
    這一次小丘上眾人不再喝彩，卻是轟然大笑。哄笑聲中，紅云閃處，九名藏僧已各挺
兵刃將胡斐團團圍住。這九人兵刃各不相同，或使戒刀，或使錫杖，更有些兵刃奇形怪狀
，胡斐從未見過，自也叫不出名目。眼見這九名藏僧氣度凝重，人人一言不發，瞧著這合
圍之勢，步履間既輕且穩，實是勁敵。九僧錯錯落落，東站一個，西站一個，似是布成了
陣勢。胡斐手中沒有兵刃，不禁心驚，腦中一閃：「向二妹要刀呢，還是奪敵人的戒刀？
」
    忽聽得小丘上一人喝道：「小兄弟，接刀！」只見一柄鋼刀自小丘上擲了下來，破空
之聲，嗚嗚大作，足見這一擲的勁道大得驚人。胡斐心想：「趙三哥的朋友果然個個武藝
精強。要這么一擲，我便辦不到。」
    這一刀飛來，首當其沖的兩名藏僧竟是不敢用兵刃去砸，分向左右一躍閃開。胡斐心
念快如電光般的一閃：「這陣法不知如何破得？他二人閃避飛刀，正好乘機擾亂。」
    他念頭轉得極快，那單刀也是來得極快。他心念甫動，白光閃處，一柄背厚刃薄的鋼
刀挾著威猛異常的破空之聲已飛到面前。胡斐卻不接刀，手指在刀柄上一搭，輕輕撥動。
那鋼刀飛來之勢甚猛，到他面前時兀自力道強勁，給他撥得掉過方向，激射而上，直沖上
天。
    九名藏僧均感奇怪，情不自禁的抬頭而望。胡斐所爭的便在這稍縱即逝的良機，欺身
搶到手持成刀的藏僧身畔，一伸手已將他戒刀奪過，霎時間展開「胡家快刀」，手起刀落
，一陣猛砍快剁，迅捷如風。這時下手竟不容情，九名藏僧無一得免，不是斷臂，便是折
足。九僧各負絕藝，只因一時失察，中了誘敵分心之計，頃刻之間，盡皆身受重傷，慘呼
倒地。這一場胡斐可說勝得極巧，也是勝得極險。一輪快刀砍完，頭頂那刀剛好落下，他
擲開戒刀，伸手接住，刀一入手，只覺甚是沉重，比尋常單刀重了兩倍有余，想見刀主膂
力奇大，月光下映照一看，只見刀柄上刻著三字：「奔雷手！」胡斐大喜，叫道：「多謝
文四爺擲刀相助！」驀地背后一個蒼老的聲音叫道：「看劍！」話聲未絕，風聲颯然，已
至背心。胡斐一聲：「此人劍法如此凌厲！」急忙回刀擋架，豈知敵劍已然撤回，跟著又
是一劍刺到。胡斐反手再擋，又是擋了個空。他急欲轉身迎敵，但背后那敵人的劍招來得
好不迅捷，竟是逼得他無暇轉身。他心中大駭，急縱而前，躍出半丈，左足一落地，待要
轉身，不料敵人如影隨形，劍招又已遞到。這人在背后連刺五劍，胡斐接連擋了五次空，
始終無法回身見敵之面。胡斐惡斗半宵，和快劍無雙的無塵道人戰成平手，接著連傷四滿
、五蒙、九藏僧大內十八高手，不料到后來竟給人一加偷襲，逼得難以轉身。
    這已是處于必敗之勢，他惶急之下，行險僥幸，但聽得背后敵劍又至，這一次竟不招
架，向前一扑，俯臥向地，跟著一個翻身，臉已向天，這才一刀橫砍，蕩開敵劍。只聽敵
人贊道：「好！」左掌拍向他的胸口。胡斐也是左掌拍出，雙掌相交，只覺敵人掌力甚是
柔和渾厚，但柔和之中，卻隱藏著一股辛辣的煞氣。胡斐猛然想起一事，脫口叫道：「原
來是你！」那人也叫道：「原來是你！」
    原來兩人手掌相交，均即察覺對方便是在福康安府暗中相救少年書生心硯之人，各自
向后躍開數步。胡斐凝神看時，見那人白須飄動，相貌古雅，手中長劍如水，卻是武當派
掌門人無青子，不由得一呆，一時不知他是友是敵。只聽無塵道人笑道：「菲青兄，你說
我這個小老弟武功如何？」無青子笑道：「能跟無塵道人斗得上五百招，天下能有几人？
老道當真是孤陋寡聞，竟不知武林中出了這等少年英雄。」說著長劍入鞘，上前拉著胡斐
的手，好生親熱。胡斐見他英氣勃勃，哪里還是掌門人大會中所見那個昏昏欲睡的老道，
甚以為奇。
    無塵從小丘上走了下來，笑道：「小兄弟，這個牛鼻子，出家以前叫做綿里針陸菲青
。你叫他一聲大哥吧。」胡斐一驚，心道：「『綿里針陸菲青』當年威震天下，成名已垂
數十年，想不到今日有幸和他交手。」急忙拜倒，說道：「晚輩胡斐，叩見道長。」忽聽
身后一個聲音道：「按理說，你原是晚輩，可是，好兄弟，他是我的拜把子老哥啊。」
    胡斐一躍而起，只見身后一人長袍馬褂，肥肥胖胖，正是千臂如來趙半山。胡斐對這
位義兄別來無日不思，伸臂緊緊抱住，叫道：「三哥，你可想煞小弟了。」
    趙半山拉著他轉過身來，讓月光照在他的臉上，凝目瞧了半晌，喜道：「兄弟，你終
于長大成人了。做哥哥的今日親眼見你連敗大內十八高手，實在是歡喜得緊。」胡斐心中
也是歡喜不盡。這時清宮眾侍衛早已逃得干干淨淨。他當下拉了程靈素過來，和無塵、趙
半山等引見。趙半山道：「兄弟，程家妹子，我帶你們去見我們總舵主。」胡斐吃了一驚
，道：「陳總舵主……他……老人家也來了么？」無塵笑道：「他早挨過你一頓痛罵啦，
什么傷天害理，什么負心薄幸，只罵得他狗血淋頭。哈哈！我們總舵主一生之中，只怕從
未挨過這般厲害的臭罵。」胡斐這一驚更是非同小可，顫聲道：「那……那福康安……」

    陸菲青微笑道：「陳總舵主的相貌和福康安果然很像，別說小兄弟和他二人都不相熟
，便是日常見面之人，也會認錯。」無塵笑道：「想當年在杭州城外，總舵主便曾假扮了
福康安，擒住那個什么威震河朔王維揚……」
    胡斐十分惶恐，道：「三哥，你快帶我去跟陳總舵主磕頭賠罪。」趙半山笑道：「不
知者不罪。總舵主跟你交了一掌，很稱贊你武功了得，又說你氣節凜然，背地里說了你許
多好話呢。」兩人還未上丘，陳家洛已率領群雄從土丘上迎了下來。胡斐拜倒在地，說道
：「小人瞎了眼珠，冒犯總舵主，實是罪該……」陳家洛不等他說完，急忙伸手扶起，笑
道：「『大丈夫只怕正人君子，哪怕鷹犬奴才？』我今日一到北京，便聽到這兩句痛快淋
漓之言。小兄弟，便憑你這兩句話，我們便不枉了萬里迢迢的走這一遭。」當下趙半山拉
著他一一給群雄引見。胡斐對這干人心儀已久，今晚親眼得見，喜慰無已，對文泰來擲刀
相助、駱冰贈送寶馬，更是連連稱謝，恭恭敬敬的交還了文泰來的鋼刀，從地下拾起清宮
侍衛遺下的一柄單刀，插入了腰間刀鞘。他自己的單刀為鐵錘所擊，刀口卷邊，已然無用
。跟著心硯過來向他道謝在福康安府中解穴相救之德。無塵逸興橫飛，指手划腳，談論適
才和胡斐及德布兩人的斗劍，說今晚這兩場架打得酣暢過癮，生平少有。
    陸菲青笑道：「道長，說到武功，咱們這位小兄弟實是十分了得。可是還有一位少年
英雄，比他更厲害十倍，你是決計斗他不過的。」無塵又是高興，又是不服，忙問：「是
誰，是誰？這人在哪里？」陸菲青搖頭道：「你決非對手，我勸你還是別找他的好。」無
塵道：「呸！咱們老哥兒倆分手多年，一見面你就來胡吹。我不信有這等厲害人物。」
    陸菲青道：「昨晚福康安府中，天下各門各派掌門人大聚會，會中高手如云，各有各
的能耐，各有各的絕技。這話不錯吧？」無塵道：「不錯便怎樣？」陸菲青道：「心硯老
弟去搗亂大會，失手被擒。趙三弟這等本事，也只搶得一只玉龍杯。西川雙俠常氏兄弟駕
臨，只救了兩個人出來。可是那位少年英雄哪，只不過眼睛一霎，便從七位高手的手中搶
下七只玉龍杯，摔在地下砸得粉碎。他只噴得几口氣，便叫福康安的掌門人大會煙飛灰滅
，風消云散。道長，你斗不斗得過這位少年英雄？」程靈素知他在說自己，臉兒飛紅，躲
到了胡斐身后，黑夜之中，人人都在傾聽陸菲青說話，誰也沒對她留心。一個少年美婦說
道：「師父，我們只聽說那掌門人大會給人攪散了局，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快說吧！」這
美婦是金笛秀才余魚同之妻李沅芷。陸菲青于是將一位「少年英雄」如何施巧計砸碎七只
玉龍杯，如何噴煙下毒、使得人人肚痛、因而疑心福康安毒害天下英雄，如何眾人在混亂
中一哄而散，諸般情由，一一說了。群雄聽了，無不贊嘆。
    無塵道：「陸兄，你說了半天，這位少年英雄到底是誰，卻始終沒說。」陸菲青笑道
：「遠在天邊，近在眼前，這位程姑娘便是。」拉著胡斐的手，將他輕輕一拉，露出了程
靈素的身子。群雄「啊」的一聲，一齊望著她，誰都不信這樣一個瘦弱文秀的小姑娘，竟
會將福康安這籌划經年的天下掌門人大會毀于指掌之間，可是陸菲青望重武林，豈能信口
胡言？這卻又不由得人不信。
    原來陸菲青于十年前因同門禍變，師兄馬鈺、師弟張召重先后慘死，武當派眼見式微
，于是他接掌門戶，著意整頓。因恐清廷疑忌，索性便出了家，道號無青子，十年來深居
簡出，朝廷也就沒加注目。這次福康安召開掌門人大會，一來武當派自來與少林派齊名，
是武林中最大門派之一；二來念著武當名手火手判官張召重昔年為朝廷出力的功勞，又不
知陸菲青的來歷，便敦請武當派掌門人下山。陸菲青年紀雖老，雄心猶在，知道福康安此
舉必將不利于江湖同道，若是推辭不去，徒惹麻煩，當下孤身赴會，要探明這次大會真相
，俟機行事，及至心硯為湯沛所擒，他便暗中出手相救。
    陳家洛、霍青桐等紅花會群雄自回疆來到北京，卻為這日是香香公主逝世十年的忌辰
，各人要到她墓上一祭。福康安的掌門人大會被人攪散，又和武林各門派都結上了冤，自
是惱怒異常，便派德布率隊在城外各處巡查，見有可疑之人立即格殺擒拿。不意陶然亭畔
一戰，文泰來、趙半山等尚未出手，大內十八高手已盡數鎩羽而遁。陳家洛等深知清廷官
場習氣。德布等敗得如此狼狽，紅花會人物既未驚動皇親大官，他們回去定是極力隱瞞，
無人肯說在陶然亭畔遇敵，決不致調動軍馬前來復仇。此處雖離京城不遠，卻盡可放心逗
留。群雄和陸菲青是故友重逢，和胡斐、程靈素是新知初會，自各有許多話說。言談之間
，忽聽得遠遠傳來兩下掌聲，稍停一下，又是連拍三下。那書生打扮的「金笛秀才」余魚
同拍掌三下相應，一停之后，連拍兩下。無塵道：「五弟、六弟來啦。」只見掌聲傳來處
飛馳過來兩人，身形高瘦。胡斐在福康安府中見過，知是西川雙俠常伯志、常赫志到了。
只見他兄弟身后又跟著兩人，手中各抱著一個孩子，奔到近處，見是雙子門倪不大、倪不
小兄弟。他二人手中抱的，竟然是馬春花的一對雙生兒子。原來倪不大、倪不小看中了這
對孩子，寧可性命不要，也是要去奪來。常氏兄弟原是雙生兄弟，聽了倪氏兄弟之言，激
動心意，乘著掌門人大會一哄而散的大亂，混入福府內院。其時福康安和眾衛士腹中正自
大痛，均道身中劇毒，人人忙于服藥解毒，常氏兄弟又是一等一的高手，毫不費力地打倒
了七八名衛士，便又將這對孩子搶了出來。
    胡斐見了這對孩子，想起馬春花命在頃刻，不由得又喜又悲，猛地想起一事，對陳家
洛道：「總舵主，晚輩有個極荒唐的念頭，想求你一件事。」陳家洛道：「胡兄弟但說不
妨。你我今日雖是初會，但神交已久，但教力之所及，無不依從。」胡斐只覺這番話極不
好意思出口，不禁頗為忸怩，紅了臉道：「晚輩這個念頭，實在是異想天開，說出來只怕
各位見笑。」陳家洛微笑道：「我輩所作所為，在旁人看來，哪一件不是荒唐之極？哪一
件不是異想天開？」
    胡斐道：「總舵主既不見怪，我便說了。」指著那兩個孩童說道：「這兩個孩竟是福
康安之子，他們的母親卻是命在垂危。」于是從當年在商家堡中如何和馬春花相遇一段事
說起，直說到馬春花中毒不治。只聽得群雄血脈賁張，無不大為憤怒。依無塵之見，立時
便要趕進北京城中，將這無情無義的福康安一劍刺死。紅花會七當家武諸葛徐天宏道：「
昨晚北京鬧了這等大事出來，咱們若再貿然進城，福康安定然刺不到，說不定大伙還難以
全身而退。」陳家洛點頭道：「此刻福康安府門前后，不知有多少軍馬把守，如何下得了
手？單是要混進城門，便是大大不易。我此番和各位兄弟同來，志在一祭，不可為了泄一
時之憤，使眾兄弟有所損折。胡兄弟，你求我做什么事？」胡斐道：「我見總舵主萬里迢
迢，從回疆來到北京，只是一祭墓中這位姑娘，情深義重，世所罕見。在下昔日曾受這位
馬姑娘一言之恩，無以為報，中心不安。眼見她臨死之際，挂念兩事，死難瞑目。一件是
想念她兩個愛子，天幸常氏雙俠兩位前輩已救了出來，另一件卻是她想念福康安那奸賊，
仍盼和他一敘。雖說她至死不悟，可笑亦復可憐，但情之所鍾……」說到這里，心下黯然
，已不知如何措詞。陳家洛道：「我明白啦！你是要我假冒那個傷天害理、負心薄幸的福
康安，去慰一慰這位多情多義的馬姑娘？」胡斐低聲道：「正是！」群雄覺得胡斐這個荒
唐的念頭果是異想天開之至，可是誰也笑不出來。陳家洛眼望遠處，黯然出神，說道：「
墓中這位姑娘臨死之際，如能見我一面，那是多么的快活！可惜終難如愿……」轉頭向胡
斐道：「好，我便去見見這位馬姑娘。」胡斐好生感激，暗想陳家洛叱□風云，天下英雄
豪杰無不推服，自己只是個無名晚輩，今日初會，便求他去做這樣一件荒誕不經之事，話
一出口，心中便已后悔，他居然一口答允，以后這位總舵主便是要自己赴湯蹈火，也是在
所不辭了。群雄上了馬，由胡斐在前帶路，天將黎明時到了藥王廟外。胡斐雙手攜了孩子
，伴同陳家洛走進廟去。只見一間陰森森的小房之中，一燈如豆，油已點干，燈火欲熄未
熄。馬春花躺在炕上，氣息未斷。
    兩個孩子扑向榻上，大叫：「媽媽，媽媽！」馬春花睜開眼來，見是愛子，陡然間精
神一振，也不知哪里來的力氣，將兩個孩子緊緊摟在懷里，說道：「孩子，孩子，媽想得
你好苦！」三個人相擁良久，她轉眼見到胡斐，對兩個孩子道：「以后你們跟著胡叔叔，
好好聽他的話……你們……拜了他作義……義……」胡斐知她心意，說道：「好，我收了
他們作義兒，馬姑娘，你放心吧！」馬春花臉露微笑，道：「快……快磕頭，我好……好
放心……」兩個孩子跪在胡斐面前，磕下頭去。胡斐讓他們磕了四個頭，伸手抱起兩人，
低聲道：「馬姑娘，你還有什么吩咐么？」馬春花道：「我死了之后，求你……求你將我
葬……葬在我丈夫徐……師哥的墳旁……他很可憐……從小便喜歡我……可是我不喜歡…
…不喜歡他。」胡斐突然之間，想起了那日石屋拒敵、商寶震在屋外林中擊死徐錚的情景
來，心中又是一酸，說道：「好，我一定辦到。」沒料到她臨死之際，竟會記得丈夫，傷
心之中倒也微微有些喜歡。他深恨福康安，聽馬春花記得丈夫，不記得那個沒良心的情郎
，那是再好不過，那知馬春花幽幽嘆了口氣，輕輕地道：「福公子，我多想再見你一面。
」
    陳家洛進房之后，一直站在門邊暗處，馬春花沒瞧見他。胡斐搖了搖頭，抱著兩個孩
兒，悄悄出房，陳家洛緩步走到她的床前。胡斐跨到院子中時，忽聽得馬春花「啊」的一
聲叫。這聲叫喚之中，充滿了幸福、喜悅、深厚無比的愛戀。她終于見到了她的「心上人
」……
    胡斐惘然走出廟門，忽聽得笛聲幽然響起，是金笛秀才余魚同在樹下橫笛而吹。胡斐
心頭一震，在很久以前，在山東商家堡，依稀曾聽人這樣纏綿溫柔的吹過。這纏綿溫柔的
樂曲，當年在福康安的洞簫中吹出來，挑動了馬春花的情懷，終于釀成了這一場冤孽。金
笛秀才的笛子聲中，似乎在說一個美麗的戀愛故事，卻也在抒寫這場愛戀之中所包含的苦
澀、傷心和不幸。廟門外每個人都怔怔地沉默無言，想到了自己一生之中甜蜜的淒涼的往
事。胡斐想到了那個騎在白馬上的紫衫姑娘，恨不得扑在地上大哭一場。即使是豪氣逼人
的無塵道長，也想到了很久很久以前，在很遠很遠的地方，那個美麗而又狠心的官家小姐
，騙得他斬斷了自己的一條臂膀……
    笛聲悠緩地淒涼地響著。
    過了好一會兒，陳家洛從廟門里慢慢踱了出來。他向胡斐點了點頭。胡斐知道馬春花
是離開這世界了。她臨死之前見到了心愛的兩個兒子，也見到了「情郎」。胡斐不知道她
跟陳家洛說了些什么，是責備他的無情薄幸呢，還是訴說自己終生不渝的熱情？除了陳家
洛之外，這世上是誰也不知道了。胡斐拜托常氏雙俠和倪氏昆仲，將馬春花的兩個孩子先
行帶到回疆，他料理了馬春花的喪事之后，便去回疆和眾人聚會。陳家洛率領群雄，舉手
和胡斐、程靈素作別，上馬西去。胡斐始終沒跟他們提到圓性。奇怪的是，趙半山、駱冰
他們也沒提起。是不是圓性已經會到了他們，要他們永遠別向他提起她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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