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章　難得人生有知己　鍾情最是見面初

　　更使韋小寶驚奇的，這女子不是別人，是雯兒！
　　雯兒裸露著身子，與一個同樣裸露著身子的青年男子一塊，暴露在陽光之下，
頓時又羞又急，面色蒼白，仰面倒下，昏了過去。
　　外面有人吵嚷道：“啟稟小師叔祖，這裡有個山洞，方才讓人給封死丁。”
“裡面好象有人。”“定是姓韋的小子。”
　　“快堵住了，別讓他跑了！”“……”
　　吵吵嚷嚷，韋小寶剛從漆黑中睜開眼，不但不知道外面發生了甚麼事情，連裡
面發生了甚麼事，也還沒弄得明白。
　　他心裡湧過的第一個念頭便是：“不能讓他們看到雯兒姑娘。”
　　就象有神助的一樣，他猛地站立起來了，順手拉過一件衣衫，蓋在雯兒赤裸的
身上。稍稍一耽誤，丐幫的人已然發覺了他的身影，團團圍了過來。
　　韋小寶叫苦不迭，在心裡暗暗罵道：“他奶奶的，老子甚麼時候遇到美女，甚
麼時候注定了要倒霉。雯兒這小娘皮還是個冰清玉潔的黃花閨女，光著身子，讓人
看了也實在太不雅相。說不得，只得老子拼了老命，出去抵擋一陣啦。”
　　身子一晃，已是站在了外面，堵住了洞口。向周遭一打量，原來這是一個荒山
坡的一個山洞，丐幫的人在癆病鬼小叫花的帶領下，成了扇面形狀，圍住了洞口。
　　見了韋小寶現身，原來吵吵嚷嚷的，此時倒突然沉寂了下來。
　　韋小寶道：“餵，相好的，你們找我有甚麼事啊？”
　　忽然，人群中有人驚叫一聲，道：“他、他光著身子！”
　　韋小寶這才發現，光顧了給雯了蓋上衣衫了，自已竟赤裸裸地一絲不掛。這時
若要回洞穿衣裳，定會使得丐幫的人以為自己膽怯，怕了他們；再者，他們若是跟
隨著一擁而上，雯兒便要被他們發覺，後果更是不堪設想。
　　韋小寶打了個哈欠，伸了個懶腰，道：“老子忙著呢，你們大伙兒若是沒有甚
麼事，我可要失陪了。”
　　眾人一時怔住，目光一齊投向癆病鬼小叫花。
　　韋小寶已與癆病鬼小叫花打過交道，知道此人雖說年紀輕輕，在幫中的輩份卻
是極高。韋小寶心道：“擒賊先擒王，老子先打發了這個手下敗將，將他們鎮住了
再說。”
　　思謀已定，笑著道：“餵，你好啊，癆病鬼小叫花？小客棧裡神龍鞭的滋昧好
麼？酒樓裡的飯萊還可口罷？”
　　月餘前，在小客棧裡，韋小寶為雯兒習練“無毒大功發”做護法，親眼看到雯
兒用毒針將癆病鬼小叫花斃命，卻不知如何他又活轉了過來，接著，在一個小鎮上
的一家酒樓裡，韋小寶與癆病鬼小叫花狹路相逢，韋小寶又施詭計使蒙汗藥麻翻了
對方，自己才得以逃脫，趕路進京。
　　韋小寶重提這兩件事，是讓他心存忌憚的意思，果然，癆病鬼小叫花半晌沒動，
只是盯著韋小寶的光身子看。
　　青天白日，雖在荒山曠野之中，可畢竟是在大庭廣眾之下，赤身裸體，也委實
大不雅相。然而韋小寶本身是潑皮無賴，竟是面不變色心不跳，笑道：“你老是這
麼瞧著老子做甚麼？敢情你家裡姊妹多，要請老子回去做姑爺麼？”
　　癆病鬼小叫花“咳”了一聲，道：“你在山洞裡做甚麼？”
　　韋小寶心道：“做甚麼？老子自己也稀裡糊塗地不知道啊。”
　　面上卻是笑嘻嘻的，反問道：“你看我這樣子，是在做甚麼啊？”
　　癆病鬼小叫花遲疑了一下，又道：“你、你在練功？”
　　韋小寶察言觀色的能耐極大，見對方說到“練功”二字的時候，微微露出驚恐
之色，便未置可否，道：“我看你也是大有身份的人，怎的這般不懂江湖規矩？別
門別派練功習武，可是能夠偷看的麼？哼哼，丐幫自成龍幫主之後，除了雯兒、睛
兒姊妹，餘外的那些老叫花、小叫花，不老不小中叫花；男叫花、女叫花，不男不
女二依子叫花，一個個地太也不成體統的。”





　　說上一大篇不相干的言語，將水攪得渾而又渾，使得對手摸不著頭腦，他再亂
中取勝，是韋小寶的慣技。果然，丐幫眾人見他抬出了前幫主成龍，還有恩怨難分
的晴兒、雯兒姊妹，倒都是一怔。
　　丐幫號稱“天下第一幫派”，對尊卑長幼看得極重。韋小寶的口氣如此之大，
卻是起了震慴的作用。他們雖不知，韋小寶的來歷，但起碼自口風中，聽出了此人
與丐幫大有淵源。
　　癆病鬼小叫花卻如沒有聽見一般，慢慢地琢磨著甚麼，緩緩道：“咳，咳，尊
駕練成了這門絕世武功了，真正可喜可賀！”
　　韋小寶看他的神色，知道他說的這門功夫，大約極為難練，以癆病鬼小叫花的
本事，都稱為“絕世武功”，可見深奧之極了，心道：“我若是說練成了，癆病鬼
小叫花定是不信，反倒露了馬腳。”便摸稜兩可道：“一門功夫，三日兩日便學會
了，豈不太過容易？”
　　癆病鬼小叫花點頭道：“是啊。‘　女陰陽功’沒有七七四十九日哪能功德圓
滿？”
　　韋小寶心道：“差女陰陽功？雯兒姑娘可不差啊。”便道：“這‘差女陰陽功’
麼，倒也並不是非要七七四十九日，那也看各人的機緣、福份罷咧。”
　　他自以為話說得圓滑，卻不知道話裡已是大大地露出了破綻。
　　世上根本就沒有甚麼“　女陰陽功”！
　　癆病鬼小叫花看他赤身裸體，而他又是被雯兒救了去了。心道一男一女，男的
光著身子，還能做出甚麼好事來？便杜撰了這個“　女陰陽功”，意思是譏刺他貪
圖女色，豈知韋小寶於武功一道幾乎一竅不通，竟隨口確認了。
　　癆病鬼小叫花點頭道：“那是，憑著尊駕的資質、閱歷，本來最是適宜修習這
門功夫了。尊駕大功告成了，可喜可駕！
　　韋小寶嘻笑著順口道：“大功告成，親個嘴兒。”
　　話音剛落，隱隱地覺著有甚麼地方不大對頭。正想仔細揣摩，忽地眼前一花，
癆病鬼小叫花如鬼魅般襲到了他的面前。一雙瘦骨嶙峋的大手，骨節又大又長，與
他瘦弱的身材極不相配。一副癆病鬼模樣的臉龐，骨頭都是皮包著的，一根根地猶
如要自皮下刺了出來，顴骨高高，而又紅紅，露出一根根的血絲兒。整個的人，似
乎風兒一吹，便要倒下一般。
　　他眼裡的光，卻是猙獰而又兇猛！
　　他手上的內力，卻是強勁而又陰辣！
　　面對這張可怖的臉，韋小寶不由自主地後退一步，卻是差一點絆倒。後面便是
洞口。退進洞裡。雖說可避得癆病鬼小叫花致命的一擊，可是雯兒也必定要被丐幫
發覺。韋小寶牙一咬：“他奶奶的，老子死就死了，卻不能教雯兒小花娘的清白受
污。”
　　挺直了腰板，站立不動，喝道：“怎麼說動手便動手？
　　你們講不講江湖規矩？”
　　癆病鬼小叫花笑道：“一個對一個，難道不是江湖規矩麼？”
　　說著，一巴掌印上了韋小寶的心窩。
　　韋小寶與人對政，歷來幾件寶物是離不了的：削鐵如泥的匕首；刀槍不入的背
心；百發百中的“含沙射影”，象模象樣的“神行百變”，還有雯兒讓他服食了百
毒不沾的丐幫靈藥。
　　可是，如今這些都不管用了。
　　他身無寸縷，空空如也，自然無法將匕首、背心、暗器帶在身上。癆病鬼小叫
花沒有使出毒藥，百毒不沾自然也起不了效用    何況洪安通給他吃了一粒“百涎
丸”之後，他顯出了極其厲害的中毒症狀，自己心中對丐幫百毒不沾的靈藥也不大
放心了。
　　至於用來逃命的“神行百變”，韋小寶為了守住洞口，不讓丐幫的人進去看到
雯兒，也是不能用的了。
　　韋小寶寶貝盡失，變得只有挨打的份兒，沒有絲毫還手之力。
　　然而他還有一張嘴，一張能夠將死人說話了的利口。
　　韋小寶道：“餵……”話沒說出來，卻“哇”地噴出一口鮮血。
　　癆病鬼小叫花身子一閃，沒讓鮮血濺到。韋小寶站穩了身子，喘息了一下，道：
“餵，你們這麼狠霸霸地做甚麼？
　　乘老子閉關練功，偷施暗算，太也不仗義啦。”
　　癆病鬼小叫花冷笑道：“尊駕在練甚麼高明武功啊？”
　　韋小寶道：“你、你是明知故問，老子練得是‘差女陰陽功’。”
　　癆病鬼小叫花忍不住笑了，一笑又引來陣陣咳嗽，道：“咳，咳，好個　女陰
陽功！我們可不能再等了，等你十個月之後開關，練成了神功，洞中的兩個人就便
成三個人了，我們就打你不過啦，哈哈，咳咳……”
　　韋小寶心道：“他奶奶的，你個癆病鬼，怎麼也不咳嗽死啊。”知道他是在影
射自己與雯兒赤身裸體地躲在山洞之中，定然做出了那暖昧之事。韋小寶在嘴頭上
向來不輸與人，立即笑道：“是啊，若是你妹子本事大，那就不止三個了，你妹子
給你生個雙胞胎外甥，也說不定的。”
　　癆病鬼小叫花武功高強，在這些市井之流的鬥口上，卻又哪裡是韋小寶的對手？
怔了一怔，心道，“這小流氓這等醜態，與雯兒姑娘在山洞裡，卻又與我妹子有甚
麼關聯？”
　　待得回過味兒，心裡不由得大怒，面上卻不現出，道：“丐幫今日清理門戶，
與尊駕無關，識相的，請讓開罷！”
　　韋小寶道：“好啊，你們讓了開去清理門戶，那是好得緊，妙得緊，呱呱叫，
別別跳得緊。你們便讓開罷，清理清理我看看。”
　　癆病鬼小叫花道：“是請你讓開，我們只找雯兒算帳。
　　他話音剛落，韋小寶身子一晃，躥到他的面前，“啪”
　　地就是一個嘴巴。這一下，不但是癆病鬼小叫花，連韋小寶也驚呆了。
　　本來憑他的武勸，哪裡能夠打中對手的臉？便是靠近一步，也是萬難。原來，
韋小寶聽得癆病鬼小叫花說話如此無理，句句玷污了雯兒的清白，不禁怒極，竟也
能出手如電，倏忽間給了癆病鬼小叫花一記響亮之極的耳光。
　　其實，這也是癆病鬼小叫花太粗心之故，他曾與韋小寶交過手，知道對方除了
詭計多端之外，武功實在平平，且膽子也是極小，哪裡敢驀然出手打人？
　　癆病鬼小叫花不怒反笑，道：“打得好，打得好。咳，咳……想不到尊駕倒有
一片憐香惜玉之心，真正可敬可佩。”
　　說著，又是猱身直上，一把抓向韋小寶的“羶中”大災。豈知一抓之下，卻猶
如抓了水底游魚，韋小寶的身子滑膩異常，竟然自他的手下輕輕滑過了。
　　若是平時，韋小寶絕是躲不過癆病鬼小時花這快疾的一擊，然而他此時身子光
光，沒有衣衫的累贅，癆病鬼小叫花的手指一滑即過。
　　癆病鬼小叫花“咳”了一聲，也不與他糾纏，乘他的身子閃避之時，竟然一閃，
便朝洞口搶去。韋小寶躲過了對手致命的一擊，已是大為僥倖，還沒有喘息過來，
正要按以往的習慣逃之夭夭，忽見癆病鬼小叫花要強行進洞，也不知哪來的勇氣，
竟自後面突襲，去抓癆病鬼小叫花的後背。
　　韋小寶武功亂七八糟，全然不成招數，如潑皮打架一般，連手帶頭帶身子地直
撲癆病鬼小叫花的後背。
　　癆病鬼小叫花背後穴道全部“賣”給了故人，他是武學行家，如何不知這是高
手過招的大忌？加之方才已然吃過了韋小寶的虧，明知敵人武功低微，卻也不敢怠
慢，快疾轉身，伸手便向韋小寶的肩頭抓落。韋小寶故伎重演，施展“神行百變”，
便想躲過。豈知再一再二不再三，癆病鬼小叫花“哼”了一聲，使勁一拍，韋小寶
的琵琶骨，已然牢牢地掌握在癆病鬼小叫花的掌下了。
　　講真實本事，十個韋小寶也不是瘩病鬼小叫花的對瘤病鬼小叫花一招得手，便
再不放開，微一用力，韋小寶的琵琶骨痛入骨髓，“啊呀”地叫出聲來，彎腰道：
“有、有話好說，你、你這是做甚麼？敢是要捏死老子麼？”
　　癆病鬼小叫花道：“死到臨頭，還這般佔口舌之利！
　　咳，咳，你投降不投降？”
　　說到投降，在別的江湖豪傑看來，是比死還令人難以接受的奇恥大辱，可對韋
小寶來說，不過家常便飯而已，便道：“投降就投降，有甚麼了不得的？”
　　心裡卻暗暗罵道：“他奶奶的，這世道越來越是不成話了，爺爺給孫子投降，
老子向兒子討饒，真正太也不成體統。”
　　癆病鬼小叫花道：“既是投降，便閃開了去，讓我們丐幫清理門戶。o韋小寶叫
道：“那不行！這裡……這裡是老子十七二十八代祖業。為甚麼要閃了開去？貴幫
要清理門戶，還是請到別處去罷。”
　　癆病鬼小叫花道：“咳，咳……尊駕還是放明白些的好，一個人要做護花使者，
倒是難得的義舉，不過若是因此而丟了性命，那就未免太也不值了。”
　　說著，手上加了力道。韋小寶“啊呀”一聲，身子俯得更低。
　　琵琶骨是人體的要緊部位，只要琵琶骨被捏碎，即便有登峰造極的武功，也將
喪失殆盡。韋小寶雖說武功平平，內力更是談不上，然而琵琶骨若是碎了，那便成
了殘疾之人。更何況因他的武功低微，無法搬運內力抵抗澇病鬼小叫花的力道，琵
琶骨的疼痛更是讓他無法忍受了。
　　癆病鬼小叫花道：“尊駕若是答允了離開洞口，在下也不與你為難。若是抵死
硬充好漢，咳咳，那也不要怪在下不留情面了！”
　　韋小寶的身子，幾乎彎曲至地。他生性怕死，對武林道義甚麼的又看得極淡，
施行起來往往大打折扣。他與雯兒也沒有深交，是以按他一貫的行事方式，絕無為
她冒死之理。
　　然而不知如何，他卻甘願為雯兒犧牲了性命，也是在所不辭。這在韋小寶的生
平，是開天闢地第一遭兒。
　　韋小寶的頭已抵到了地面，臉色憋得通紅，毫不示弱，道：“有種便殺了老子，
要我離開這裡，卻是萬難！”
　　他如此強頑，癆病鬼小叫花倒是始料未及。他冷笑道：“你當你是甚麼人？武
林泰山北斗麼？咳，咳，一個市並流氓小無賴，有甚麼能耐了，抵檔得了丐幫清理
門戶！”
　　“市井流氓小無賴”幾個字，一下子提醒了韋小寶，他暗忖道：“老子倒是有
幾次與武林高手交鋒，倒也輸少贏多，不是靠武功，正是靠得市井流氓的無賴手段。”
　　癆病鬼小叫花不願意與韋小寶多費脣舌，手上猛地發力，便想將韋小寶扔了出
去。
　　就在這時，忽然，一把沙石飛了出來，撒在癆病鬼小叫花的臉上。韋小寶故伎
重演，大顯撤石灰、香灰迷人眼睛的看家本事，癆病鬼小叫花猝不及防，將手鬆開。
　　韋小寶站起身來，笑道：“怎麼樣啊，武林泰山北斗？”
　　癆病鬼小叫花如遇鬼魅，面孔扭曲，盯著韋小寶，驚駭著：“你，你……”身
子慢慢軟了，癱倒在地，韋小寶奇怪道：“餵，你這是做甚麼啊？老子不過是撒把
沙石迷一迷你的眼，你又裝甚麼死啊？”
　　在那個小客棧裡，韋小寶曾親眼看到癆病鬼小叫花也是這樣，倒地死去，可時
隔不久，便又在另一個小鎮子上見到了他。韋小寶笑道：“餵，你這人只會裝死嚇
人麼？
　　他奶奶的，你可訛不了老子！老子從小在揚州那個大碼頭，甚麼樣的玩意兒沒
見過？裝死訛人，那是你們叫花子的看家本領……哼哼，老子偏不叫你訛，老子一
文錢也沒有，還不快快起來麼？”
　　韋小寶乘機踢了他一腳，癆病鬼小叫花翻滾了一下，仰面朝天，眼睛睜得大大
的，面孔扭曲著，神情極為可怖。
　　一個叫花子突然叫道：“餵，你敢打死小師叔祖？”
　　韋小寶道：“放屁！你們這個小師叔祖一貫會裝死訛人，難道你們不知道麼？
老子碰也沒碰上他，難道就將他打死了麼？”
　　那個小叫花子跑了過來，一試癆病鬼小叫花的鼻息，忽然哭出聲來：“這小惡
人真的打死了小師叔祖，咱們殺了他，替小師叔祖他老人家報仇啊！”
　　哭著叫著，便搶著扭打韋小寶。眾叫花子也是一擁而上。韋小寶大急，“餵，
你們講理不講理啊！”眾叫花子哪裡理會？
　　看看擁到身邊的叫花們，韋小寶尋思道：“這麼多人打老子一個，老子萬萬不
是對手。”便彎腰抓了一把沙子在手裡，喝叫道：“站住，都不許動！再靠近一步，
老子便發暗器了！”
　　叫花子親眼看到他抓的是沙石，再者他又光著身子哪裡藏得了暗器？越發逼了
過來。
　　韋小寶心道：“這一幫子臭叫花，比老子可無賴得多了。癆病鬼小叫花若是闖
進了山洞，他顧全身份，想必不會太叫雯兒難堪。他奶奶的這一幫子小叫花若是闖
了進去，見了雯兒姑娘閉花羞月、落魚沉雁的光身子，定要一塊兒拿她做老婆。臭
叫花連看她一眼都是罪過，叫他們拿了做老婆，雯兒姑娘不如死了罷！”
　　急了，不管三七二十一，韋小寶一把沙石便揚了出去，口裡吆喝道：“老子的
暗青子有毒，相好的讓開了！”
　　沙石揚起了一陣灰塵，使得韋小寶自己的眼睛也迷住了。待得他睜開眼睛，更
是張大了嘴巴合不攏來：十餘名叫花子，盡數與癆病鬼小叫花一樣，面孔扭曲，躺
倒在地，一動不動。
　　韋小寶猛地跳了起來，嚷道：“有鬼，有鬼！”看了看自己的雙手，自言自語
道：“老子伸手便殺人，這是怎麼回事兒？啊，莫非是洪安通那個老烏龜所說的，
老子服食了百涎丸之後，當真功力大增？……增個屁啊，老子的一條小命，差點兒
丟了。莫非有人暗中相助？也不對，青天白日，荒山野嶺，連一個鬼影兒也遮擋不
了，哪裡有甚麼人能出手相助？就是洪安通老烏龜，也要有隱身的地方才是呀。
　　莫不是當真出了鬼了？”
　　一想到鬼，韋小寶渾身一陣發抖，看了看滿地的死人，嚇得迴轉身子，一頭鑽
進了山洞。
　　韋小寶將原先用來擋洞口的一塊大石頭搬了過來，重又將洞口堵住。山洞內頓
時漆黑一團。儘管這樣，韋小寶還是閉起了眼睛，摸摸索索地幫雯兒穿好了衣杉，
一邊祈禱似地念念有詞：“雯兒姑娘，我可是甚麼也沒看見啊。若是看你一跟，韋
小寶爛掉跟殊子，打入十八層地獄，永世不得翻身！”
　　韋小寶自小便在妓院裡廝混，看到的光身子男女，多得連眼皮子也麻木了，哪
裡在乎與一個光身女子暗中相對？
　　可不知怎麼，他在黑暗中也不敢看雯兒一眼。韋小寶對自己的膽怯暗暗生氣，
罵道：“他奶奶的，雯兒小花娘是觀世音麼，她自己脫得了衣衫，老子卻看她不得？
老子的膽子，也真正越來越小了。”他恭而敬之地為雯兒穿好了衣衫，自己也摸索
著穿好了，這才覺得心安。
　　只聽得“嚶嚀”一聲，雯兒低聲道：“多謝韋相公相救。”
　　韋小寶道：“雯兒姑娘，實在對不住得緊，韋小寶稀裡糊塗地也不知道是你，
方才胡說八道，你不要見怪。”
　　雯兒默然，半晌，道：“都到了這個份兒上了，甚麼也不必說啦。在前面小樹
林中發現你中了毒，被丐幫弟子劫持，我出手擊退了他們，找了這個小山洞躲藏了
起來……”
　　丐幫是使毒的幫派，雯兒更是使毒的大行家。一看韋小寶中得毒非比尋常，又
讓人使內力催動毒發，不及多想，趕緊施救。
　　韋小寶服用了丐幫的靈藥，本來百毒不沾，可“百涎丸”為毒物之中的至品，
洪安通又用鬍子將韋小寶的穴道打通，使得藥性自他的奇經八脈中立時散出，是以
韋小寶立呈中毒之相。
　　洪安通他一邊要利用韋小寶，不至於立時殺了他，然而胸中那口惡氣，卻又非
出不可，是以以內力催動毒發。
　　洪安通的本心只是對韋小寶略作懲戒，因為常人只要服食了“百涎丸”，立時
便呈中毒症狀，動彈不得。洪安通又以奇絕的長鬍鬚點穴，逼得藥性進入韋小寶的
周身穴道，料定了韋小寶在二十四個時辰之內動彈不得，忍受穴道如蚊蟲叮咬之苦。
　　豈知韋小寶服用了丐幫防毒靈藥，增強了克制劇毒的功力，在中毒之後，猶自
能奔跑數裡之遙。他這一奔跑，又反過來促使了藥性的揮發，是以雯兒自丐幫弟子
手中奪得他時，他的“百涎丸”毒性已然發作，性命危在旦夕。
　　萬分危急之際，雯兒不及多想，便將他抱持到了這個山洞之中，以丐幫密傳的
“　女陰陽大法”，為韋小寶驅毒。
　　“　女陰陽大法”為丐幫女弟子密傳驅毒大法，施行時雙方都要將衣衫脫光，
不著寸縷，使得毒性無一絲擋礙，才得盡數驅出。然而一個女子，脫光了衣衫面對
男子，除了自己的丈夫，便是父兄也不能夠，是以這門功法，雖在丐幫女弟子代代
秘密相傳，真正施行的人卻是寥寥無幾，更不必說似雯兒這等沒出閣的黃花閨女了。
　　雯兒除了“　女陰陽大法”，無法驅除韋小寶體內劇毒，她將韋小寶抱進山洞
之後，使石頭擋住了洞口，洞裡便變得一團漆黑。待得韋小寶醒來，她又存心嘶啞
了嗓門，學著老婦說話，掩飾了自已的本來面目。
　　哪知道丐幫如惡鬼纏身，又一直尋了過來，推開了洞口。雯兒又羞又急，頓時
昏了過去。然而她不一會便醒了，韋小寶出去，與丐幫眾人的對答，雯兒一字一句
都聽得明明白白，心中暗暗感激：“這人看起來是個輕薄無義的浪子，沒想到倒是
一個行事得體、周到，有情有意的漢子。”
　　韋小寶知道，這時候若是過多問及驅毒情形，只能增得雯兒的羞澀，是以對以
上情形，再也不提。
　　山洞中又是黑暗一團，甚麼也看不見。停了一會兒，韋小寶道：“雯兒姑娘，
丐幫的人並不知道你在這裡，只是猜測而已。即便他們真得知道，也一個個地死得
絕了，死得不能再死了，如今活口只有一個了。”
　　名節所關，雯兒驚問道：“誰？”
　　韋小寶道：“我。雯兒姑娘，今日之時，外間若是有半點流言蜚語，你儘管將
帳記在我韋小寶身上便是。韋小寶若是吐露一字，教他自己與他的七個老婆、兩個
兒子、一個女兒，統統毒火攻心，死得苦不堪言，韋小寶斷子絕孫，死後下十八層
地獄！”
　　賭咒發誓，是韋小寶的家常便飯，然而大都口不應心，說說罷了。並且往往是
迫於無奈。只有這一次，他是發自內心。
　　見雯兒默不做聲，韋小寶又道：“姑娘若是不放心，韋小寶即刻便自行了斷，
死在姑娘面前便是。”說著，拔出匕首，對準心窩便刺。僅僅是為了雯兒姑娘的清
白，一向貪生怕死的韋小寶，此刻便是自刎而死，絕不會皺皺眉頭！
　　雯兒劈手奪過匕首，柔聲道：“韋相公，你不必這樣做。我信得過你。其實，
人只是對得起自己的良心就行了。
　　至於世人如何，那也不必理會。”
　　韋小寶慷慨激昂道：“不，韋小寶臉皮厚，身子也骯髒得緊，別人如何去說，
老子一概不理。姑娘就不同了，姑娘冰清玉潔，神仙也似地人物，不能容得一點兒
污水。也罷，姑娘既然不教我死，我便一生一世為姑娘保駕，若是有人說得姑娘一
個不字，韋小寶雖說武功低微，也要見一個殺他一個，見兩個殺他一雙。”
　　韋小寶一頭說，一頭暗自奇怪：“他奶奶的，這個韋小寶不是老子那個韋小寶
了，傻了，失心瘋了！老子那個韋小寶從來不做賠本的買賣，這個韋小寶他奶奶的
為了一個小花娘，寧願丟了自己的性命，中邪了麼？”
　　韋小寶又想起了自己的老婆，忖道：“若是今天為了她們，我能去死麼？雙兒
多次救我的性命，我為她死上一次，也是應當的。公主麼，不客氣得緊，她有小皇
帝做靠山，太后目下也對她極好，用不著老子為她搭上一條命。
　　沐劍屏小花娘也用不著，沐王府瘦死的駱駝比馬肥，靠山硬著呢。蘇荃心狠手
辣，她不去算計別人，別人已是燒瞭高香，用不著我去拼命。曾柔、方怡，詭計多
端，能算計她們的主兒只怕還沒有生出來。至於阿珂小花娘，與台灣的小白臉鄭克
爽眉來眼去，說不定早已弄了頂大大的綠帽子悄悄教老子戴上了，老子再為她送了
小命，未免太也不值。”
　　雯兒不知他想些甚麼，問道：“韋相公，方才我聽你在外面說，丐幫的叫花子
都死了，那是怎麼一回事啊？你殺了他們麼？”
　　韋小寶一下子跳了起來，叫道：“大事不好，乖乖不得了。那些叫花子老子看
得不細，若是有一個半個的沒死透，逃走了在江湖上胡說八道，豈不大大地有礙姑
娘的清名？”
　　又扒開洞口，手握匕首，走了出去。
　　韋小寶雖在江湖上面混了許多年，其實膽子小得緊，別說殺人，便連死人也不
願意看，這時候卻衝了出去，決定不管那些叫花子是否真得死了，一個人的要害處
再補上幾刀，叫他們死得更透些。
　　韋小寶出了洞口，不由得大吃一驚：山坡上空空如也，十餘個死得不能再死的
叫花子，一個個地全部失去了蹤影！
　　難道他們全都沒死？等自己一走，便全數走散了？不可能，特別是癆病鬼小叫
花，自已親手探過他的鼻息，確是死得透了。
　　難道有人救走了他們？也不可能，同時救走十數人，絕不是幾個人所能做到的
事兒，雖在山洞之中，也不會聽不到動靜。
　　韋小寶想來想去，琢磨不透，仔細地察看了周圍，也沒有發覺蛛絲馬跡，怔怔
地想了一會兒，只得回到洞裡。
　　韋小寶連稱“怪事”，將上述情形，對雯兒說了。
　　雯兒問道：“甚麼癆病鬼小叫花啊？”韋小寶道：“就是那個人生得如癆病鬼
一般、武功卻又甚是了得，你們丐幫的人都叫他小師叔、小師叔祖的小叫花。”
　　雯兒奇道：“他是我義父的關門弟子鄭義虎…他數月之前，不是在那小客棧裡，
被我使毒針射中了印堂的麼？怎麼，他竟然沒死？”
　　韋小寶道：“就是這事兒處處透著古怪，那一日我也是親眼看到的，癆病鬼，
不，就是那個鄭義虎，死得臉上透著黑氣，可是幾天之後，我就又見到了他。方才
他又是死得不能再死了，可這一刻便無影無蹤。雯兒姑娘，那個鄭義虎難道也是百
毒不沾麼？”
　　雯兒緩緩搖頭，半晌，道“這事是大有蹊蹺。韋相公，你是怎麼殺了他的？”
　　若是在別人面前，韋小寶一定自吹自擂如何施展“神功”，斃了敵人；今日在
雯兒面前，韋小寶竟變得異常老實，道：“姑娘不要取笑了，憑我那點子微末道行，
遇到那個姓鄭的叫花子，只有大叫投降的份兒，哪裡能傷得了他的性命？”便比比
劃劃，將如何與鄭義虎(既然知道了癆病鬼小叫花的真名實姓，又是當著雯兒的面子
    無論如何，雯兒與丐幫也是大有淵源    韋小寶便不再稱呼自己為鄭義虎所取
的渾號了)對敵，如何被對方抓住了琵琶骨，萬般無奈之際，如何用了“下三爛”的
手段，抓了沙石迷了鄭義虎的眼睛，沒想到鄭義虎就此斃命。然後又如法炮製，料
理了其餘的丐幫弟子等情，一一說了。
　　雯兒道：“不怕韋相公生氣，你的武功，要殺掉鄭義虎，只怕是絕無可能，更
不用說以尋常沙石傷人性命了，或許有高手暗中相助，也未可知。”
　　韋小寶道：“我也想到了這一層，可既然有人暗中相助，殺了丐幫的人，他就
不會再替他們收屍啊？他奶奶的，殺了人，再假惺惺地收屍，不也太過貓哭耗子假
慈悲了麼？”
　　雯兒搖頭道：“事情只怕沒有這般簡單。我五毒針上餵的毒藥，不必說外人，
便是本幫中人，也不是等閒之輩能夠解得的，何況射中鄭師兄的部位，是印堂穴，
毒性運行極快，神仙也難醫治。
　　停了停，她若有所思道：“這一年多來，我一直覺著後面有個影子，時刻不離
地跟著我。”
　　洞口沒封死，已是黃昏時分，夕陽斜斜地撒進了山洞，塗抹出一種昏黃與淒涼。
雯兒說著，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冷顫。
　　韋小寶扶住了她的肩頭，道：“雯兒姑娘，你別伯，不管那影子是好是壞，是
人是鬼，有我韋小寶在，他就別想欺負你！”
　　貪生、怕死、好色、膽小…在江湖人物的身上，韋小寶的這些弱點，幾乎是致
命的。他武功又極低微，連雯兒的零頭都不及；識見又差，哪如雯兒飽經江湖險惡？
可他說這幾句話時，卻是真心實意，發自肺腑，義形於色。
　　雯兒是個孤兒，雖說丐幫原幫主成龍待她們姊妹如同己出，然而那種親情，並
不象一個青年男子真心實意地相助自已那樣的可貴。加之遭人誤會，丐幫將自己視
為叛徒，日夜追殺，哪裡有人替自己說句公道話？
　　聽了韋小寶的話，雯兒不由得眼睛潤濕了，低聲道：“韋相公，謝謝你啦。”
　　韋小寶道：“不值甚麼。若不是姑娘相救，我早已毒發身亡，我這條命是姑娘
給的，便是為姑娘死了，也報答不了姑娘的相救之恩。”
　　韋小寶心中體驗到一種從未有過的快樂，暗道：“他奶奶的，老子一向以為命
是至關重要的，豈知能為一個人死了，比只為自己活著，還呱呱叫，別別跳，韋小
寶心中好快活。”
　　雯兒嫣然一笑，說道：“韋相公，我有個請求，不知你答應不答應？”韋小寶
連聲道：“答應的，答應的，不管姑娘叫我做甚麼，我都答應的。。
　　要兒道：“我們兩個，結為兄妹，如何？”
　　韋小寶高光得跳了起來，不想山洞極是低矮，腦袋撞在了洞頂，他也顧不得揉，
道：“那好的緊啊，韋小寶有這樣一個好妹子，也不知是十七二十八代祖宗亡人燒
了多少炷香，敲穿了多少只木魚。”
　　稍停，卻又自慚形穢，道：“不過，雯兒姑娘，我出身低微，只怕辱沒了你。”
　　雯兒道：“那怕甚麼？英雄不怕出身低，我也不是金枝玉葉。”
　　韋小寶遲疑道：“那不是一般的出身低，我媽媽她是楊州麗春院的妓女。”雯
兒道：“你總還有個媽媽，我可是連媽媽甚麼模樣，也不知道呢。”
　　韋小寶想了想，又道：“我這人哪，武功亂七八糟，一塌糊塗。”
　　雯兒道：“武功算甚麼？一個人，重要的是人品好。”
　　韋小寶將手亂搖，連聲道：“更不要說甚麼人品了，我這人不老實得緊，別的
不說，七個老婆之中，起碼有六個是靠我坑蒙拐騙矇混了來的……其實雙兒也算，
雖說是莊少奶奶送的，可我也隱瞞了莊少奶奶，我是朝延命官的身份啊。”
　　雯兒微微一笑，道：“要說撤謊？我們第一次見面，我不就騙了你麼？”
　　韋小寶忽然趴倒在地，“咚咚”地就是三個響頭，道：“天王菩薩在上，地藏
菩薩在下，弟子韋小寶甘願與雯兒姑娘結為異姓兄妹，不願同年同月同日生，但願…
雯兒姑娘，你幾歲了？”
　　雯兒道：“十八歲另三個月。”
　　韋小寶道：“我是二十八歲另五個月，比你大十歲另兩個月。不願同年同月同
日生，但願只比雯兒姑娘早死十年另兩個月。”
　　雯兒抿嘴笑道：“哪有這樣發誓的？應當是但願同年同月同日死才是。”韋小
寶道：“不過，你小我十歲另兩個月，倒要與我一塊兒死，那你也太過吃虧了。”
　　雯兒道：“咱們既是義結金蘭，自然不能講究甚麼吃虧佔便宜的事兒。皇天后
土，人神共監：弟子雯兒願與韋小寶結拜兄妹，不願同年同月同日生，但願同年同
月同日死。若違此誓，讓我……讓我一輩子報不了義父的大仇！”
　　雯兒將為義父報仇，當作了比性命還重要的唯一大事，若是此仇不報，她寧願
去死。
　　韋小寶喜道：“妹子…雯兒姑娘，我該稱你為妹子啦。”
　　雯兒甜甜一笑道：“大哥。”
　　韋小寶道：“妹子，這個地方可是待不得了，丐幫的死人突然間無影無蹤，只
怕大大地不妥。”
　　雯兒皺眉道：“就是這個犯難。大哥，你體內的劇毒，現下全都跑到我的經脈
中去了，是以我現下不能移動，得用七天七夜的功夫，才能將毒性化解。”
　　韋小寶暗忖道：“辣塊媽媽，這個太也冒險啦。”怕雯兒擔心，卻拍著胸脯道：
“妹子放心，有大哥我做你的練功護法，保管百無一失、千無一失，萬無一失。這
就叫：韋小寶神功蓋世，眾叫花望風而逃。哈哈。”
　　“無毒大功法”是將蟾蜍、蜘蛛、毒蛇、蠍子、蜈蚣等“五毒”投放一起，不
給食物，讓它們自相殘殺，直至剩下一種時，再將這個劇毒無比的毒物放置在自己
的琵琶骨上，讓它吸血，直至飽脹而死，這樣，人體內便具有了一種毒性。
　　如此循環往復，直到五種毒物俱全，才能將“無毒大功法”最後練成。這功法
練成之後，人體內無有絲毫毒性，但卻又具有極大的毒性    無毒方為至毒，便這
是門功法的要旨。
　　是以修習“無毒大功法”極為繁難。
　　雯兒習練“無毒大功法”兩年，只是餵養成功了一只毒蜈蚣，另外餵養成功的
青蛇、毒蛤蟆，卻功敗垂成，被睛兒搶劫了去。
　　然而就這兩年的功夫，她的經脈已然變得見毒就吸了。
　　初時，她為韋小寶驅毒施救，並不知道韋小寶身中何毒，也顧不得弄清他身中
何毒，只是出於一種道義。然而她一施行“　女陰陽大法”，將手貼在韋小寶的
“羶中穴”
　　上，那莫名的劇毒，便源源不斷地沿著“手太陽經”，洶湧澎湃地湧進自己的
奇經八脈。
　　這是一種極奇怪的體驗：明知劇毒無比，渾身經脈卻又舒坦無比，懶洋洋地猶
如飲了一杯醇酒(庸按：百餘年之後，英帝國將鴉片運送到了中國，滿清的子民們吸
食者極多，因而體驗了雯兒此時的神態者也極多。不過雯兒此時是練就絕項武功，
而雯兒的子孫們吸食的鴉片，卻是用于精神及體格上的麻醉了)。
　　是以韋小寶體內的“百涎丸”的毒性，在雯兒的內力推動下排出體外，卻又流
入雯兒的奇經八脈。
　　由於毒性太過強大，雯兒一時難以消化，因而呈現了中毒症狀。她此時動彈不
得。必須用七天七夜的時間，搬運內力，才能將毒性消彌於無形。而這些劇毒，一
旦在雯兒的經脈之中得到化解，他的功力也將更上一層樓。
　　韋小寶知道，一個人閉關練功，最怕外人闖關，從而造成走火入魔。他自知武
功低微，無法抵擋可能出現的武林高手，便道：“妹子，你的五毒針藉幾根給我使
使。”
　　雯兒道：“就在背囊之中，大哥自己取罷。”
　　韋小寶打開雯兒的背囊，裡面有鏡子、脂粉等女孩兒家的物件。還有幾件粗糙
之極的金銀首飾。韋小寶心道：“我這個義妹，忒也寒酸了些。韋小寶既是做了人
家的義兄，總得有些見面禮才是啊。”
　　韋小寶想了想，便悄悄地摸出了一張京城“順義”錢莊的五千兩銀票，放在雯
兒的包袱裡，這才取了十來根五毒針，將行囊包好。
　　韋小寶四顧無人，溜出了山洞，在洞口插了七八根五毒針，剩下的便握在手裡，
以便緊急之時，抵擋一陣。
　　韋小寶遲疑道：“妹子，得罪得緊，大哥我可要堵住山門了。”
　　雯兒微微一笑道：“兄妹之間，還避嫌麼？”韋小寶便重又搬動石塊，將山洞
的門牢牢堵上。山洞裡又是一片黑暗。
　　韋小寶原本是個沒有長性的人，要將他關上七天七夜，只怕當今的康熙皇帝也
做不到。然而這次在黑暗之中，他陪著雯兒，一動不動地坐著，猶如老和尚打坐一
般，竟是安靜異常。渴了喝口冷水，餓了啃塊幹糢。
　　他也不敢入睡。生怕有人前來尋釁，驚動了雯兒。
　　三天三夜，不知不覺地就過去了。韋小寶內心深處，似乎還嫌時辰過得太快。
幸喜洞外平靜如常，丐幫的人也沒來干擾。
　　第四日的頭晌，忽然韋小寶聽得有人在洞外叫道：“大哥，快來看，這裡有兩
只野兔。”
　　就聽得腳步聲響，顯見另一個人也跑了過來。
　　韋小寶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外面是兩個獵戶，先來的一個將野兔提起，後來的那個年紀較大，接過一看，
連忙喝叫道：“兄弟別動，這野兔是中了劇毒，只怕此地有些古怪。”
　　獵人的眼睛極是精細，不一會兒便發覺了地上的毒針，仔細地搜尋了一陣，脫
了衣衫包著手，將幾根殘留的五毒針盡數起了。
　　那年紀小的看野兔中毒之後全身發黑，嗅了嗅手中的毒針，又覺得血腥氣撲鼻，
知道這針劇毒無比，不禁勃然大怒，罵道：“奶奶個熊，甚麼人使用這等歹毒的藥
物捕獵？想要野物斷子絕孫麼？真正缺了八輩子大德了。”
　　韋小寶在心裡與他對駕道：“老子使這等藥物捕獵，不但獵兔子，還要獵烏龜、
獵人呢，辣塊媽媽不開花，你管得著麼？使弓箭射野物是死，使毒藥藥它也是死，
又有甚麼區別了？”
　　年紀大些的急忙給小些的使眼色，道：“定是東村癩痢頭王四幹的，昨天我看
他用甚麼藥水，在鍋裡煮針呢。”
　　年輕的將頭搖得如撥浪鼓一般，道：“不會，王四雖說歹毒，但他又哪裡取配
製這等歹毒的藥物？我看……”
　　年長些的大喝道：“住口！我說是王四，就是王四，做哥哥的還有錯麼？時辰
不早了，咱們快些到東山看看，運氣好，也許能獵條　子甚麼的。”又仿佛自言自
語道：“這王四也真是的，捕獲了野物，也不趕快拿走，叫別人發覺了，不是露馬
腳了麼？咱們順道梢了給他罷。”
　　年輕的兀自嘟囔道：“為甚麼要送給他？他揀到了咱們的獵物，何曾還給咱們
了？”
　　韋小寶心道：“到底做哥哥的，年紀大了幾歲，咸鹽沒有白吃，招子亮堂，知
道江湖上的鬧事，等閒之事是管不得的。”
　　韋小寶聽了他二人的對話，知道他們將誤踩了五毒針的野兔拿走了，並且也起
走了布在洞口的毒針，反倒沒了蛛絲馬跡，心裡倒是暗暗地感激獵戶兄弟。
　　豈知不遠處，忽然傳來一聲喝問，“做甚麼的！”聽得獵戶回答道：“打獵的。”
又喝問道：“你們可看到有個一男一女，在山上麼？”
　　那年長的獵戶笑道：“幾位爺，這裡荒蕪得緊，除了我們這些獵戶，尋常人是
不會到這裡來的。”
　　韋小寶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乖乖隆的冬，豬油炒大蔥，難道是癆病鬼
小叫花，又帶了幫手來了麼？”
　　韋小寶估計得又對又錯，來人確實是丐幫弟子，並且確實是專為尋找他們而來。
但並不是癆病鬼小叫花鄭義虎，而是另外一幫。
　　領頭的是個絡腮鬍子，疑惑道：“三天前小師叔派人給總舵捎了信來，說是在
這一帶發覺了小妖女與韋小寶的行蹤，咱們這兩天幾乎將這一帶的村落、荒山野嶺
都搜遍了，也沒查到他們的影子，他們能逃到哪兒去了？”
　　一個乞丐道：“分舵主，是不是傳話的人傳錯了地方？”
　　絡腮鬍子搖頭道：“不會的，你們想啊，小師叔何等精細的人，他老人家指派
的人送信，哪裡能出了岔子？”
　　那個乞丐又道：“只怕小妖女與姓韋的小於知道丐幫盯著他，躲藏起來了也說
不定。”
　　絡腮鬍子分舵主看來對鄭義虎極為信賴，道：“也不會。甚麼人入了小師叔的
眼，要想逃脫，可是難上加難了。”
　　說完，便命令道：“大伙兒散開，仔細地搜它一搜，一塊石頭、一棵草也不要
放過……咦，打獵的，你們站住了！”
　　這個分舵主原先也是獵戶出身，鼻子異常靈敏，嗅出了五毒針的氣昧。兩個打
獵的如何肯介入這等江湖仇殺之中？撒腿便跑。丐幫卻有五六名弟子，如飛一般地
趕到，截住了他們的去路。
　　打獵的急忙道：“丐幫的好漢老爺，不關我們的事呀？”
　　分舵主溫言道：“我知道不關你們的事，我只是想問一問，你們手中的野兔，
吃了甚麼毒藥了？”
　　打獵的看逃不脫了，索性將衣衫包著的五毒針與野免一併交給了分舵主，使手
一指，道：“呶，小人是在那塊石頭跟前揀到的。”
　　分舵主仔細地端詳著五毒針一會，道：“與你們沒有關聯，你們去罷。”兩個
獵戶如逢大赦，飛一般地去了。
　　分舵主召集了丐幫的弟子，小聲道：“這是五毒針，是小妖女煉製的獨門暗器。
大伙兒散開了去找，不過要千萬小心，小師叔不在，小妖女武功高強，咱們都不是
她的對手。特別要小心她的暗器，除了小妖女自己，沒有解藥的。”
　　一個弟子大大咧咧道：“小師叔祖不是捎信說，小妖女與姓韋的小子一起都中
了劇毒了麼？還怕他甚麼！”
　　另一個道：“只要抓住了小妖女，咱們智信分舵又立了不世之功，分舵主，到
時候你老人家就要做副幫主啦。
　　咱們今日在場的兄弟也跟著沾光，背上的口袋也該多背一只啦。”
　　丐幫的職分，以背上的口袋多少而論，最高的是八袋弟子，最小的是一只兩只。
　　分舵主處事謹慎，道：“先保住了腦袋，再想著口袋。
　　大伙兒不要貪功，還是小心點兒的好。這便分頭去罷。”
　　他們的話，韋小寶在洞內聽得明明白白，不由得心中大急：“雯兒妹子練功正
在火候上，若是這群殺不完、滅不完的臭叫花子一窩蜂地湧了進來，妹子的真氣運
行受到了阻礙，定是要走火人魔，輕則殘廢，重則要到閻王老爺那裡報到去了，這
怎麼辦哪？”
　　韋小寶在江湖混跡多年，曾拜了天地會總舵主陳近南、“白衣神尼”九難等武
學名家為師，不過因為生性疏懶，從不用功，是以雖說做了名人弟子，也只是徒有
其名而已。
　　直到今日，他才恨自己以前沒有用功習武，以至面對強敵，一籌莫展。
　　韋小寶忖道：“老子就守候在洞口，手裡還有幾口五毒針，臭叫花子不攻破洞
口便罷，攻破了，來一個，老子便賞他一口五毒針！”又想道：“五毒針為數不多，
用完了怎麼辦？老子還有匕首，還有含沙射影的暗器，還有刀槍不入的背心，還有
癆病鬼小叫花的寶貝手套，還有百毒不沾的身子……老子同他們拼命，拼一個夠本，
拼兩個賺一個，實在乖乖不得了，老子將命輸於他也就是了。十八年之後，老子又
是一條好漢，雯兒妹子又是一條好女。”
　　韋小寶素來臨陣對敵，都是先考慮打不過了如何逃命，破天荒第一回，想著如
何與敵人拼命了    並且不是為了自已。
　　想到了雯兒，韋小寶又暗叫道：“不好，老子與雯兒妹子一起死在一個山洞裡，
丐幫的臭叫花子在江湖上不知道要如何張揚。韋小寶小無賴小流氓小王八蛋一個，
任他們怎麼說都無傷那個……大雅、小雅的，雯兒妹子冰清玉潔，神仙也似的好姑
娘，可不能讓他們玷污了名聲。也罷，老子看打他們不過，便衝出山洞，跑得遠遠
地去死。說書的常說一夫當關，萬夫、十萬夫莫開，十數個臭叫花子，怎麼能擋得
住拼命的小白龍？”
　　拿定了主意，便悄悄地挪到了洞口，用身子擋住了雯兒。
　　丐幫智信分舵的舵主帶領弟子，慢慢搜尋，向洞口走來。
　　分舵主低聲道：“這塊石頭的邊上，草被人踩得亂糟糟的，只怕有些古怪。大
夥兒小心了，仔細地搜一搜罷。”
　　儘管他的聲音極低，還是被韋小寶聽見了。韋小寶直罵自己粗心：“他奶奶的，
你不會將倒了的草扶了起來麼？”
　　丐幫的眾人小心翼翼地搜尋了過來。忽然，一個弟子叫道：“分舵主，你看，
石頭跟前怎麼冒出了幾個人啊？”
　　分舵主一看，隨即笑道：“那位是玄貞道長，天地會的朋友。大伙兒好麼？在
下丐幫智信分舵的舵主魏至心，見過諸位。”
　　“玄貞道長”、“天地會”幾個字，一入韋小寶的耳朵，他不由一怔。
　　又聽得玄貞道長笑道：“好說，好說。原來是丐幫的朋友。魏分艙主，咱們素
未謀面，你好啊？”
　　就在他們敘話的時間，韋小寶的心裡已打了幾個滾了。
　　韋小寶尋思道：“我道是誰，原來是老雜毛，是我老人家的屬下……乖乖不得
了，他們來做甚麼？莫非天地會與丐幫聯手，來捉拿老子了麼？”
　　又聽得玄貞道長笑道：“你們找甚麼啊？難道你們丐幫的神龍鞭丟了麼？要不
要我們幫忙？”
　　聽他們的話音，像是不期而遇，韋小寶稍稍放心。忽然，它一拍腦門，道：
“老子可也糊塗了！現成的救星，為甚麼不用？雖說天地會與老子生了極大的嫌隙，
不過火燒眉毛且顧眼前，不得已，只得拉了他們來抵擋一陣子啦。再說，天地會一
個個地都是英雄好漢，定是不會與雯兒妹子為難的。不似丐幫的臭叫花子，一個個
的貪財好色，雯兒妹子落在了他們的手裡，哪裡會有好？”
　　拿定了主意，便輕聲道：“玄貞道長，我是韋小寶啊。”
　　玄貞道長也輕聲道：“韋香主，真的是你麼？”
　　韋小寶趕緊道：“是我，是貨真價實、遇假包換的韋小寶。”
　　玄貞道長道：“香主，哪裡尋你不到，你在裡面做甚麼啊？……不用了？那也
不必客氣。咱們自家人，好說，好說。”
　　玄貞道長後面大聲說的幾句話，卻是對丐幫的那個魏至心說的。
　　韋小寶道：“欸，一言難盡！我自從在揚州著了韃，韃子皇帝的道兒，與你們
分手之後，皇上又命我設法兒將咱們天地會盡數剿滅了。咱們都是過命的交情…”
　　魏至心隱約聽得有聲音傳來，道：“玄貞道長，你與誰說話啊？”
　　玄貞道長道：“我們在說丐幫英雄了得，在江湖上有大大的名頭呢。哦，我忘
了給諸位引見引見了。魏分舵主，這位是敝會錢老中錢兄弟，這位是徐天川徐兄弟，
這位是高彥超高兄弟，還有李力世、樊綱兩位，你們幾位多親近親近。”
　　韋小寶大喜，暗道：“乖乖隆的冬，豬油炒大蔥，青木堂的弟兄差不多到齊了，
玄貞道長這等報名，無非是讓我放心的意思。哼哼，老子兵強馬又壯，難道怕幾個
臭叫花子不成？”
　　天地會名滿天下，深得武林各派的敬仰，魏至心也不敢怠慢，道：“魏某見過
錢老爺子，徐老爺子，高老爺子……”
　　他們一個個地寒喧，玄貞道長低聲道：“香主，你說罷。”
　　韋小寶道：“咱們天地會的兄弟，都是過命的交情，我怎能幫著清廷去害自己
的兄弟？那不太也沒有人味了麼？
　　再說，滿清韃子佔我大明花花江山，咱們恨他還來不及，怎能為虎作…作那個
長啊短的？我師父陳總舵主生前常常教導我，說是滿清韃子靠不住，又是非我甚麼
類、其必甚麼的。”
　　玄貞道長嘆了口氣，道：“非我族類，其心必異。香主，你要是早日明白了這
個道理，不腳踩兩只船，天地會哪能到今日的地步？”
　　韋小寶道：“過去的話，也不用再提啦。我決心洗心革面，革面洗心，咱們再
從頭來吧。可我那時辰貪玩，沒有好生跟總舵主學武功，致使今日想做一番大事業，
也是力不從心。”
　　玄貞道長知道此人極無長性，便道：“武功甚麼的，倒是並非頭等重要的大事，
香主只要繼續做我們弟兄的頭兒，領著兄弟們幹，天地會就復興有望了。”
　　韋小寶道：“不，武功強不強，實在是大有干係。武功低了，就處處受人欺負，
若是有人受了傷，更是……”
　　說著，韋小寶鼻子一酸，聲音哽咽了，淚水也流了下來。
　　哭是韋小寶的拿手好戲，上眼皮和下眼皮一擠，便淚水直流。然而這一回，卻
是真心實意地哭了，哭得痛心疾首。
　　玄貞道長深受感動，道：“香主不必難過，想學武功，好說得緊，不過，香主
怎麼與丐幫結下梁子啦？”
　　韋小寶道：“我偷偷跑出了京城，七個老婆也叫韃，韃子皇帝扣住了做當頭，
這才出來找天地會的兄弟們幫忙，遇到了一個武功高強的女子，我便求了她老人家
做我的師父，教我武功。我們練功正練到了緊急關頭，一群臭叫花子尋上門來，偏
說我師父是丐幫的甚麼叛徒不可，要提了我們去扒皮剜心，我們便躲藏在這山洞裡。”
　　玄貞道長疾惡如仇，性子火爆，立時大聲罵道：“他奶奶的，混帳王八羔子，
吃了熊心豹子膽了？敢欺負到了咱們天地會的頭上，可是活得不耐煩了麼？”
　　魏至心驚奇道：“道長，誰敢太歲頭上動土，找天地會的麻煩？”
　　玄貞道長圓睜怪眼，道：“說別人，對得起你們丐幫麼？”
　　魏至心一怔，緩緩道：“玄貞道長，丐幫並沒有得罪貴會啊？再者說了，就是
丐幫有人得罪了。也不能將整個丐幫都牽扯上啊？”
　　玄貞道長道：“我便牽扯上了，你又如何？姓魏的，你說說，你來也裡做甚麼？”
　　魏至心道：“在下奉師叔之命，捉拿本幫的一個叛徒。”
　　玄貞道長冷笑道：“卻又胡來！你可知道，你所說的叛徒，那是天地會的甚麼
人麼？”
　　魏至心愕然道：“她與貴會好像沒聽說有甚麼瓜葛啊？”
　　玄貞道長道：“好像？告訴你罷，她是我們韋香主的師尊！”
　　魏至心道：“韋香主？是韋小寶麼？”玄貞道長將眼一瞪，道：“住口！你是
個甚麼東西，膽敢直呼韋香主的名號！
　　告訴你，除了已故陳總舵主，還沒有人敢直呼韋香主的大名。”
　　魏至心心道：“這小子忒也古怪，不是說他是朝廷的大官麼？怎麼成了天地會
的甚麼香主了？還有，他甚麼時候又拜了小妖女做師父了？”心中雖存疑團，但迫
於天地會在江湖上的威勢，只得忍氣吞聲陪笑道：“韋，韋爺是天地會的香主，在
下委實不知道，不知者不怪，請道長看在江湖同道的份兒上，寬怨在下。”
　　玄貞道長兩眼望天，道：“寬怨倒是不必了，你請便罷。”
　　魏至心暗暗生氣：“我不過是看在你有了幾根鬍子的份上，敬你幾分罷了，難
道丐幫真的怕了你天地會不成？”
　　想想大事在身，不必多生枝節，道：“韋爺雖說與敝幫有些過節，看在武林一
脈的份兒上，在下大膽做主，就此揭過。不過，小妖女欺師滅祖，卻是饒她不得的！”
　　玄貞道長發話道：“你這人怎麼這麼不識相？老子叫你走開，你沒聽見麼？難
道老子的話是放屁不成？”魏至心實在忍無可忍，道：“玄貞道長，萬事抬不過一
個理字，本幫清理門戶，難道也要得到貴會的准許麼？”
　　玄貞道長道：“天地會自然犯不著去管別門別派的狗屁閒事，老子卻是閒來無
事，偏要管它一管，你便如何？”
　　魏至心被噎得喘不過氣來，半晌，沉聲道：“敝幫對貴會素來敬佩之至，在下
對玄貞道長的武功人品，也是索來仰慕的。道長，有話好說，何必傷了好兄弟、好
朋友的和氣？”
　　玄貞道長道：“這江湖也越來越不成話了，甚麼東西，都敢與老子稱兄道弟起
來，真正氣死老子了！”
　　魏至心暗蓄內力，道：“久聞玄貞道長武功高強，一套清風明月劍，使得出神
人化，江湖罕遇敵手。在下斗膽，向道長討教幾招？”
　　玄貞道長雖然口出狂言，無非是讓對方知難而退的意思，聽了魏至心的話，不
由得暗生警戒：“姓魏的既是知道我的武功來歷，想必武功也有獨到之處，倒是不
可輕敵了。”嘴上卻大大咧咧，道：“你想討教我的高招麼？老子就勉為其難，不
吝賜教了。”
　　韋小寶在洞子裡聽得二人對答，不由得啞然失笑：“老子做了青木堂的香主，
將滿堂兄弟都帶得油腔滑調了。”
　　魏至心也不答話，慢慢地自布袋之中，取出了獨門兵刃。
　　這兵刃的確奇特：精鋼打就，形狀如同一只鳥腳，頭有四刃，刃鋒極利，四刃
曲貫鐵索，用桐油泡製過的牛皮筋緊縛鐵索的端環。
　　玄貞道長贊道：“好兵刃！江湖上如今罕有人使用飛鉤了。”
　　魏至心也是心中一懍，道：“道長果然武學淵博，一句話便道出我這不成器的
兵刃來歷了。不過，在下的兵刃雖然奇特，武功卻是不值一曬，還請道長手下留情。”
　　玄貞道長拔劍在手，道：“不必客氣，請進招罷。”語氣中，竟也客氣了許多。
　　魏至心將“飛鉤”一擺，使了一招“尊老敬幼”，“飛鉤”
　　抖出一圈光環，平平地落在玄貞道長面前，擊在石頭上，竟然沒有發出一點兒
響聲。
　　這一招是“三鉤”、“四掬”、”五帶”、“六摟”、”七取”    “飛鉤二
十五招”的第一招，是虛招，是禮敬對方的意思。
　　玄貞道長將劍尖斜斜一指，還了禮數。魏至心自認晚輩，道聲：“得罪了。”
“飛鉤”一晃，猶如靈蛇，鉤頭四刃便如箕張的手指，兇狠之極地抓向玄貞道長的
胸前穴道。
　　玄貞道長道：“來得好！”劍尖也是一晃，挽了一朵劍花，將面前“飛鉤”攪
落。劍、鉤相交，冒出了一陣火花。
　　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沒有。一招之下，玄貞道長手腕微微一麻，魏至心卻是身
形一晃，顯見玄貞道長的內力稍稍佔先。
　　魏至心的“飛鉤”一縮即回，變“鉤”為“掬”，“飛鉤”自下而上，鐐向玄
貞道長的下陰。這一招極為陰毒，卻有著一個漂亮的名頭：“飛鳳朝陽”。
　　玄貞道長身形動處，已避開了”飛鉤”一擊，就這樣，僅取守勢。任憑魏至心
將“飛鉤二十五招”使完，玄貞道長心中有數了：“這漢子靠的是奇門兵刃，武功、
內力，卻是平平。”
　　若是以少打多，“飛鉤”將大佔便宜：單單“六摟”、“七取”，於密集的人
群中，一招可取二人以上。可一對一地比拼，又是玄貞道長這樣的對手，卻是絲毫
撈不到好處了。
　　魏至心有些情急，一掐“飛龍在天”，自上而下地“摟”
　　向玄貞道長頭頂的“百會穴”。玄貞道長“哼”了一聲，長劍朝上一擋，盪開
了“飛鉤”。緊接著，劍走輕靈，一招接著一招，將一套“清風明月劍”，行雲流
水般地遞向魏至心。
　　魏至心頓時只有招架之功，毫無還手之力。一步一步退了回去，額頭冒汗。直
至這時，他才知道，江湖成名人物的武功確有獨到之處，不可小覷。
　　韋小寶雖看不見，但聽得到是玄貞道長大佔上風，不由得喊叫了起來：“殺了
他，不要放他走了！”
　　話音末落，忽地一聲響亮。洞口石塊不翼而飛。“飛鉤”探進洞來，直取雯兒。
韋小寶大急，飛身來擋，“飛鉤”
　　擊在他的胸口。
　　韋小寶“哇”地一聲，噴出一口鮮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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