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詭異情節


    詭異的情節昭示著荒謬的人世，
    昭示著虛假和陰謀……

    《鹿鼎記》情節的詭異，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但讀者讀起來，並不覺得怎樣奇怪，
而覺得處處是在寫平常的真實生活。
    這正是作者的高明之處，於平凡中顯示不平凡，於日常生活的鋪敘中揭示隱藏著的
驚心動魄。
    生活如戲。
    情節的詭異並不是為了喙頭或懸念，而是隱喻著存在的“真相”。
    這是《鹿鼎記》的又一魅力。
    真實人的消失了，而假冒的人卻堂而皇之地活在世上，這是《鹿鼎記》中描寫的人
世的詭異。
    韋小寶在皇宮中殺了太監小桂子，穿了他的衣服冒充他，騙過了那些賭伴，而海老
公似乎發覺了破綻，卻為了另外的目的，一直不加以揭穿。韋小寶以小桂子的身份生活
在皇宮中，沒有一個人懷疑，也沒有一個人相信小桂子已經死掉。後來，康熙知道了此
事，卻編一個故事，將此事遮掩過去，人人仍然以為韋小寶就是小桂子。
    甚至連太后都是假的。毛東珠原是明朝將領的女兒，又是神龍教的教徒，為了得到
四十二章經，潛入皇宮，挾持了太后，自己假扮了太后，十幾年居然無人發現。而真太
後卻被匿藏在壁櫃中不見天日。
    假的成真的，真的成了假的。一種荒謬的存在。
    更觸目驚心的是，人們對於假的毫無察覺，顯示了人與人之間的聯結是何等的脆弱。
    其實，並沒有別人關心你是誰，你從哪兒來。你的真與假，你的死與活，都與他們
無關。
    韋小寶用化屍粉“消除”了幾個人。
    這幾個人都屬冤死，卻都成了韋小寶的功勞資本。那些知情的人，為了升官發財，
視而不見，或疑而不查；那些不知情的人，只當那些死去的人還活著，或者是真的該死。
    想一想，這是怎樣的一個世界。
    金庸在笑聲不斷中寫出了我們生存的恐怖性：人是多麼孤絕的存在，消失是多麼容
易，無聲無息地，而真假又是多麼難以捉摸。
    又有許多窺視的眼睛或陷阱包圍著平靜如水的生活。有時候，直到臨死，你都不明
白是誰、是什麼害死了你。
    韋小寶自以為聰明，以為自己的所作所為天衣無縫，神不知鬼不覺，沒想到全在康
熙的掌握之中，因為康熙早在他身邊安插了耳目。風際中一幅老實巴交的樣子，沉默寡
言，誰都想不到他會出賣朋友，更想不到他竟是朝廷的奸細。諸如此類，不一而足。
    想不到的人和事，令小說變得曲折迷離，也令生活本身平添了幾分詭異。
    純從小說情節而言，《鹿鼎記》的變化莫測，在金庸作品中首屈一指，在武俠小說
中也相當突出，引人矚目。
    一開始是大盜茅十八被追殺，韋小寶糊糊裡糊塗地相救，並要求跟著茅十八上北京
城。為什麼？一則是怕自己殺了人，會遭到官府追查，二則是抱著好玩的心思，想看茅
十八與滿州第一武士鰲拜比武。
    韋小寶就這樣踏上了他的歷險路程，也是他的無目的人生旅程的開始。
    韋小寶與茅十八雙雙被擒，關在海老公的居處，那種陰森森的氣氛，配上奇峰突起
的情節，令人讀來喘不過氣。因為偶然的機會，韋小寶殺死了小太監小桂子，自此便在
皇宮呆了下去。
    他與年齡相仿的少年小玄子結成玩伴，卻不知小玄子就是當今皇上康熙。這段誤打
誤撞的友情卻為韋小寶日後的發達打下了基礎。
    




    康熙與小寶之間的結交，幾乎是官場中唯一的亮色，也是小說情節發展的主要推動
因素。康熙幾次都有理由殺掉韋小寶，卻始終不曾下手，原因均為了當年打鬥中結下的
感情。
    即使在發現韋小寶是天地會香主，而韋小寶又殺死宮庭侍衛外逃時，康熙還派人回
處找他，並在給他的聖旨上畫了六幅畫。
    第一幅是兩個小孩滾在地下扭打。第二幅圖畫是眾小孩捉拿鰲拜，鰲拜撲向康熙，
韋小寶刀刺鰲拜。第三幅畫著兩個小和尚背負一個老和尚飛步奔逃，後面有六七名喇嘛
持刀追趕，那是他在清涼寺相救順治皇的情狀。第四幅白衣尼凌空下撲，挺劍行刺康熙，
韋小寶擋在他身前，代受了一劍。第五幅畫的是韋小寶在慈寧宮寢殿中將假太后踏在地
下，從床上扶起真太后。第六幅畫的是韋小寶和一個羅剎女子、一個蒙古王子、一個老
喇嘛，一齊揪住一個老將軍的辮子，說的是韋小寶用計退去吳三桂的三路盟軍。
    而康熙的“密旨”寫的是：

    小桂子，他媽的，你到哪裡去了？我想念你得緊，你這臭傢伙無情無意，可忘了老
子嗎？
    你不聽我話，不肯去殺你師父，又拐帶了建寧公主逃走，他媽的，你這不是叫我做
你的便宜大舅子嗎？不過你功勞很大，對我又忠心，有甚麼罪，我都饒了你。……

    可見康熙還有溫厚的一面，也說明了身居高位者的寂寞。
    將一個民間頑童與一個聖上天子之間的友情寫得這樣有聲有色，在中國小說中，這
可能是唯一的一次。
    以韋小寶和康熙為軸心展開的情節，不時有自然而奇崛的轉折，使得一波未平，又
起一波，而且一波比一波神奇，表現出來的現象，令人嘆為觀止。
    韋小寶因為殺了鰲拜，引出了他與天地會的關係。而韋小寶還以為天地會的人是鰲
拜的同黨，要殺他祭拜鰲拜。陰差陽錯地，他卻當上了天地會的香主，還成了當世第一
大英雄陳近南的徒弟。
    韋小寶的身份被海老公識破，被一掌打出窗外，海老公以為他必死無疑。卻不料，
韋小寶從鰲拜家中抄得一件護體寶衣穿在身上，只是受了點傷。這一下，韋小寶發現了
太后的秘密，也知道了順治皇帝並沒有死去，而是在五台山出家，派了海老公回宮查訪
董鄂妃的死因。又是因禍得福，韋小寶助假太后殺了海老公，後者不明不白地成了刺客，
而韋小寶則成了救太后的功臣。
    再如敵兵圍攻清涼寺，而老皇爺（已改名行痴）不肯逃走，急得韋小寶一幹人團團
轉。最終還是韋小寶急中生智，想出一招，教和尚們扮成圍攻的喇嘛，才得以衝下山去。
類似的還有與俄國兵作戰時想出用水龍攻城，等等，都使情節生色不少。
    建寧公主作為政治資本遠嫁雲南，去做吳三桂的兒媳。韋小寶一路護送到雲南，本
已完事，不想又引出安阜園中的闊割事件。吳三桂的兒子吳應熊進入公主的房間，遭到
公主的閹割，還指控他非禮，弄得吳氏父子有苦難言。這為建寧公主最終嫁給韋小寶埋
下了伏筆。
    這部小說每每寫到幾乎無法解脫的絕境時，總有一些出人意料的驚喜，不斷地吸引
著讀者。
    韋小寶在揚州麗春院遇到暗算，撞入死對頭桑結、葛爾丹、阿琪的手中，已是死路
一條。這小子卻憑著三寸不爛之舌，又把乾坤倒轉，小說的情節是柳暗花明又一春。韋
小寶用挑撥離間、拍馬、利誘三種功夫，說得三個死對頭相信了他，桑結、葛爾丹還與
他拜了兄弟。
    在遼東荒野，洪教主擒住了韋小寶，意欲殺之。不料情形突變，洪教主的幾個手下
反叛，與他自相殘殺，而教主夫人蘇荃則已懷上了小寶的孩子！結果是洪教主慘死，蘇
荃則跟了韋小寶。
    結尾處的茅十八闖宮大罵韋小寶，被判死刑。韋小寶用掉包計將他換出，也是驚心
動魄。
    不像有的作家，一部小說常常到結尾便鬆散無力，底氣不足。《鹿鼎記》的情節從
頭至尾，一直處於某種和諧的張力之中，不時奇峰突起，展轉曲折，精彩萬分。
    與精彩的情節相呼應的，是這部小說的人物對話與敘述旁白的妙不可言，令人捧腹
之餘回味無窮。
    因為主人公韋小寶是一個油嘴滑舌的小子，拍馬說謊是他的看家本領，所以，作者
必得熟悉這種語言的內在邏輯與豐富形態，才可能寫得如此生動傳神。
    金庸在這部小說中表現出來的語言才華，不能不叫人佩服極了，拍案叫絕。歷史、
現實、虛構、事實、諷刺、憐憫、感慨、思索……多種因素，融合一體，構成了《鹿鼎
記》的語言特色。
    書中佳言妙語唾手可得，不勝枚舉。隨手撿出兩節段落，以窺一斑。請看韋小寶與
天地會中的頭面人物們的周旋：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都十分氣惱。
    玄貞道人道：“這件事如何辦理，大伙兒都聽韋香主的指示。”
    要韋小寶想法子去偷雞摸狗，混蒙拐騙，他還能拿些主意，現下面臨這種大事，要
他拿個主意出來，當真是要他的好看，擺明暸叫他當場出乖露醜。
    ……猛地想起：“啊約！辣塊媽媽，這批王八蛋不懷好意，要我來搞爛木梢。他們
想去跟沐王府的人打架，卻生怕我師父將來責怪，於是找了我來，要我出頭。”
    他假裝低頭沉思，過了一會兒，說道：“眾位兄長，小弟雖然當了香主，只不過碰
巧殺了鰲拜，本事是一點也沒有的，計策更加沒有。我看還是請玄貞道長出個主意，一
定比我高明得多。”他這一招叫作“順水推舟”，將一根爛木梢向玄貞道人肩頭推去。
    玄貞道人笑了一笑，向樊綱道：“樊二哥的腦筋可比我行得多，你瞧該怎麼辦？”
    樊綱是個直性漢子，說道：“我看也沒有第二條路好走，咱們就找到姓白的家裡，
他們要是向徐大哥磕頭賠罪，那就萬事全休。否則的話，哼哼，說不得，只好先禮後
兵。”
    人人心中想的，其實都是這一句話，只是沐王府在江湖上威名甚盛，又是反清復明
的同道，誰也不願首先將這句話說出口來。樊綱這麼一說，幾個人都附和道：“對，對！
樊三哥的話對極！能夠不動武自然最好，否則咱們天地會可也不是好欺的，給人家打成
這副樣子，難道使罷了不成？”
    韋小寶向玄貞和另一個漢子道：“你二位認為怎樣？”
    那漢子道：“這叫作逼上梁山，沒有法子！咱們確是給趕得絕了。”
    玄貞卻微笑著點了點頭，不置可否。
    韋小寶心想：“你不說話，將來想賴，我偏偏叫你賴不成。”問道：“玄貞道長，
你認為樊三哥的主意不大妥當，是不是？”
    玄貞道：“也不是不妥當，不過大家須得十分鄭重，倘若跟沐王府的人動手，第一
是敗不得，第二是殺不得人。倘若打死了人，那可是一件大事。”樊綱道：“話是這麼
說，但如徐大哥傷重不治，卻又怎樣？”玄貞又點了點頭。
    韋小寶道：“請大家商量個法子出來。各位哥哥見識多，吃過的鹽比我吃過的米還
多，走過的橋比我走過的路還多，想的主意也一定比我好得多。”玄貞向他瞧了一眼，
淡淡的道：“韋香主很了不起哪！”韋小寶笑道：“道長你也了不起。”

    再看金庸筆下歷史性的中俄尼布楚條約的簽署過程：

    韋小寶自己名字的三個字是識得的，只不過有時把“章”字看成了“韋”字，“賣”
字當作是“寶”字，三個字聯在一起就不大弄錯了。但說到書寫，“小”字勉強還可對
付，餘下一頭一尾兩字，那無論如何是寫不來的。他生平難得臉紅，這時竟然臉上微有
硃砂之色，不是含怒，亦非酒意，卻是有了三分羞慚。
    索額圖是他知己，便道：“這等合同文字，只須簽個花押便可。韋大人胡亂寫個
‘小’字，就算是簽字了。”
    韋小寶大喜，心想寫這個“小”字，我是拿手好戲，當下拿起筆來，左邊一個圓團，
右邊一個圓團，然後中間一條槓子筆直的豎將下來。
    ……中俄之間的第一份條約就此簽署完成。

    前面一段通過對話，將玄貞的工於心計，韋小寶的滑頭鬼馬，皆肖於紙上。後一段
更是以戲謔的文字描述歷史，讓人噴飯。
    總的來看，金庸的語言有著一種深刻的距離感，與世界之間保持著一定的距離，是
一種旁觀者的語言。所以，他可以揮灑自如地抒寫，抒寫著世間的荒謬與哀樂，人生的
虛空及無常。
    從“拔劍四顧心茫然”到“大俠棄劍回故鄉”，金庸把我們帶到了一個古老的中國
去，讓我們聞到了傳統的芬芳，也目睹了傳統的腐朽。之後，他從容瀟灑地抽身而出，
到一個心靈靜虛之境，拈花而笑甚至而是與花對笑去了。留下了那幾百萬字的十四部作
品，也留下了一個光怪陸離、令人神往也令人動情的武俠世界，誘惑著每一個愛它的人。
    讓我們感謝金庸的小說吧，感謝為我們帶來了這許多閱讀的快樂，想像的快樂的金
大俠！

　　一鳴掃描，雪兒校對

 
亦凡公益圖書館(Shuku.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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