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一　  有女長舌利如槍

    張三丰帶了張無忌下得少室山來，料想他已然命不長久，索性便也絕了醫治的念頭，
只是跟他說些笑話，互解愁悶。這日行到漢水之畔，兩人坐了渡船過江。船到中流，漢水
波浪滔滔，小小的渡船搖晃不已，張三丰心中，也是思如浪濤。張無忌忽道：「太師父，
你不用難過，孩兒死了之后，便可見到爹爹媽媽了，那也好得很。」張三丰道：「你別這
么說，太師父無論如何要想法救你。」張無忌道：「我本來想，如能學到少林派的九陽神
功，去說給俞三伯聽，那便好了。」張三丰道：「為甚么？」張無忌道：「盼望俞三伯能
修練武當、少林兩派神功，治好手足殘疾。」
    張三丰嘆道：「你俞三伯受的是筋骨外傷，內功再強，也是治不好的。」心想：「這
孩子明知自己性命不保，居然不怕死，卻想著要去療治岱岩的殘疾，這番心地，也確是我
輩俠義中人的本色。」正想夸獎他几句，忽聽得江上一個洪亮的聲音遠遠傳來：「快些停
船，把孩子乖乖交出，佛爺便饒了你的性命，否則莫怪無情。」這聲音從波浪中傳來，入
耳清晰，顯然呼叫之人內力不弱。張三丰心下冷笑，暗道：「誰敢如此大膽，要我留下孩
子？」抬起頭來，只見兩艘江船，如飛的划來，凝目瞧時，見前面一艘小船的船梢上坐著
一個虯髯大漢，雙手操槳急划，艙中坐著一男一女兩個孩子。后面一艘船身較大，舟中站
著四名番僧，另有七八名蒙古武官。眾武官拿起船板，幫同划水。那虯髯大漢膂力奇大，
雙槳一扳，小船便急沖丈余，但后面船上畢竟人多，兩船相距越來越近。過不多時，眾武
官和番僧便彎弓搭箭，向那大漢射去。但聽得羽箭破空，嗚嗚聲響。張三丰心想：「原來
他們是要那虯髯大漢留下孩子。」他生平最恨蒙古官兵殘殺漢人，當下便想出手相救。只
見那大漢左手划船，右手舉起木槳，將來箭一一擋開擊落，手法甚是迅捷。張三丰心道：
「這人武功不凡，英雄落難，我怎能坐視不救？」向搖船的艄公喝道：「船家，迎上去。
」那艄公見羽箭亂飛，早已嚇得手酸足軟，拚命將船划開尚嫌不及，怎敢反而迎將過去？
顫聲道：「老……老道爺……，你……你說笑話了。」張三丰見情勢緊急，奪過艄公的櫓
來，在水中扳了兩下，渡船便橫過船頭，向著來船迎去。猛聽得「啊」的一聲慘呼，小船
中男孩背心上中了一箭。那虯髯大漢一個失驚，俯身去看時，肩頭和背上接連中箭，手中
木槳拿捏不定，掉入江心，坐船登時不動。后面大船瞬即追上，七八名蒙古武官和番僧跳
上小船。那虯髯大漢兀自不屈，拳打足踢，奮力抵御。
    張三丰叫道：「韃子住手，休得行凶傷人！」急速扳櫓，將渡船搖近，跟著身子縱起
，大袖飄飄，從空中扑向小船。兩名蒙古武官嗖嗖兩箭，向他射來。張三丰袍袖揮動，兩
枝羽箭遠遠飛了出去，雙足一踏上船板，左掌揮出，登時兩名番僧摔出丈許，扑通、扑通
兩聲，跌入了江中，眾武官見他猶似飛將軍由天而降，一出手便將兩名武功甚強的番僧震
飛，無不驚懼。領頭的武官喝道：「兀那老道，你干甚么？」張三丰罵道：「狗韃子！又
來行凶作惡，殘害良民，快快給我滾罷！」那武官道：「你可知這人是誰？那是袁州魔教
反賊的余孽，普天下要捉拿的欽犯！」
    張三丰聽到「袁州魔教反賊」六字，吃了一驚，心道：「難道是周子旺的部屬？」轉
頭問那虯髯大漢道：「他這話可真？」那虯髯大漢全身鮮血淋漓，左手抱著男孩，虎目含
淚，說道：「小主公……小主公給他們射死了。」這一句話，便是承認了自己的身分。張
三丰心下更驚，道：「這是周子旺的郎君么？」那大漢道：「不錯，我有負囑咐，這條性
命也不要了。」輕輕放下那男孩的尸身，向那武官扑去。可是他身上本已負傷，肩背上的
兩枝長箭又未拔下，而且箭頭有毒，身剛縱起，口中「嘿」的一聲，便摔在船艙板上。
    那小女孩扑在船艙的一具男尸之上，只是哭叫：「爹爹！爹爹！」張三丰瞧那具尸身
的裝束，當是操舟的船夫。張三丰心想：「早知是魔教中的人物，這件閑事不管也罷。可
是既已伸手，總不能半途抽身。」當下向那武官道：「這男孩已然身亡，余下那人身中毒
箭，也是轉眼便死，你們已然立功，那便走罷！」那武官道：「不成，非將兩人的首級斬
下不可。」張三丰道：「那又何必趕人太絕？」那武官道：「老道是誰？憑甚么來橫加插
手？」張三丰微微一笑，說道：「你理我是誰？天下事天下人都管得。」
    那武官使個眼色，說道：「道長道號如何？在何處道觀出家？」張三丰尚未回答，兩
名蒙古軍官突然手舉長刀，向他肩頭猛劈下來。這兩刀來勢好不迅疾，小舟之中相距又近
，實是無處閃避。張三丰身子一側，本來面向船首，略轉之下，已面向左舷，兩刀登時砍
空。他雙掌起處，已托在兩人的背心，喝道：「去罷！」掌力一吐，兩名武官身子飛起，
砰砰兩響，剛好摔在原本所乘的舟中。他已數十年未和人動手過招，此時牛刀小試，大是
揮洒如意。那為首的武官張大了口，結結巴巴的道：你……你……你你莫非……是……」
張三丰袍袖揮動，喝道：「老道生平，專殺韃子！」眾武官番僧但覺疾風扑面，人人氣息
閉塞，半晌不能呼吸。張三丰袍袖一停，眾人面色慘白，齊聲驚呼，爭先恐后的躍回大船
，救起落水的番僧，急划而去。張三丰取出丹藥，喂入那虯髯大漢口中，將小舟划到渡船
之旁，待要扶他過船，豈知那大漢甚是硬朗，一手抱著男孩尸身，一手抱著女孩，輕輕一
縱，便上了渡船。張三丰暗暗點頭：「這人身受重傷，仍是如此忠于幼主，確是個鐵錚錚
的好漢子。我這番出手雖然冒失，但這樣的漢子卻也該救。」當下回到渡船，替那大漢取
下毒箭，敷上拔毒生肌之藥。那女孩望著父親的尸身隨小船漂走，只是哭泣，那虯髯大漢
道：「狗官兵好不歹毒，一上來就放箭射死了船夫，若非老道爺相救，這小小的船家女孩
多半也是性命不保。」張三丰心想：「眼下無忌不能行走，若到老河口投店，這漢子卻是
欽犯，我要照顧兩人，只怕難以周全。」取出三兩銀子交給艄公，說道：「艄公大哥，煩
你順水東下，過了仙人渡，送我們到太平店投宿。」那艄公見他將蒙古眾武官打得落花流
水，早已萬分敬畏，何況又給了這么多銀子，當下連聲答應，搖著船沿江東去。那大漢在
艙板上跪下磕頭，說道：「老道爺救了小人性命，常遇春給你老人家磕頭。」張三丰伸手
扶起，道：「常英雄不須有此大禮。」碰他手掌，但覺觸手冰冷，微微一驚，問道：「常
英雄可還受了內傷么？」常遇春道：「小人從信陽護送小主南下，途中與韃子派來追捕的
魔爪接戰四次，胸口和背心給一個番僧打了兩掌。」張三丰搭他脈搏，但覺跳動微弱，再
解開他衣服一看傷處，更是駭然，只見他中掌處腫起寸許，受傷著實不輕。換作旁人，早
便支持不住，此人千里奔波，力拒強敵，當真英雄了得。當下命他不可說話，在艙中安臥
靜養。那女孩約莫十歲左右，衣衫敝舊，赤著雙足，雖是船家貧女，但容顏秀麗，十足是
個絕色的美人胎子，坐著只是垂淚。張三丰見她楚楚可憐，問道：「姑娘，你叫甚么名字
？」那女孩道：「我姓周，名叫周芷若。」張三丰心想：「船家女孩，取的名字倒好。」
問道：「你家住在哪里？家中還有誰？咱們會叫船老大送你回家去。」周芷若垂淚道：「
我就跟爹爹兩個住在船上，再沒……再沒別的人了。」張三丰嗯了一聲，心想：「她這可
是家破人亡了，小小女孩，如何安置她才好？」常遇春說道：「老道爺武功高強，小人生
平從來沒有見過。不敢請教老道爺法號？」張三丰微笑道：「老道張三丰。」常遇春「啊
」的一聲，翻身坐起，大聲道：「老道爺原來是武當山張真人，難怪神功蓋世。常遇春今
日有幸，得遇仙長。」張三丰微笑道：「老道不過多活了几歲，甚么仙不仙的。常英雄快
請臥倒，不可裂了箭創。」他見常遇春慷慨豪爽，英風颯颯，對他甚是喜愛，但想到他是
魔教中人，不愿深談，便淡淡的道：「你受傷不輕，別多說話。」
    張三丰生性豁達，于正邪兩途，原無多大偏見，當日曾對張翠山說道：「正邪兩字，
原本難分。正派中弟子若是心朮不正，便是邪徒：邪派中人倘若一心向善，那便是正人君
子。」又說天鷹教主殷天正雖然性子偏激，行事乖僻，卻是個光明磊落之人，很可交交這
個朋友。可是自從張翠山自刎而亡，他心傷愛徒之死，對天鷹教不由得極是痛恨，心想三
弟子俞岱岩終身殘廢，五弟子張翠山身死名裂，皆由天鷹教而起，雖然勉強抑下了向殷天
正問罪復仇之念，但不論他胸襟如何博大，于這「邪魔」二字，卻是恨惡殊深。
    那周子旺正是魔教「明教」中「彌勒宗」」的大弟子，數年前在江西袁州起事，自立
為帝，國號稱「周」，不久為元軍扑滅，周子旺被擒斬首。彌勒宗和天魔教雖非一派，但
同為「明教」的支派，相互間淵源甚深，周子旺起事之時，殷天正曾在浙江為之聲援。張
三丰今日相救常遇春，只是激于一時俠義之心，兼之事先未明他身分，實在是大違本愿。
這晚二更時分才到太平店。張三丰吩咐那船離鎮遠遠的停泊。艄公到鎮上買了食物，煮了
飯菜，開在艙中小几之上，雞、肉、魚、蔬，一共煮四大碗。張三丰要常遇春和周芷若先
吃，自己卻給無忌喂食。常遇春問起原由，張三丰說他寒毒侵入臟腑，是以點了他各處穴
道，暫保性命。張無忌心中難過，竟是食不下咽，張三丰再喂時，他搖搖頭，不肯再吃了
。周芷若從張三丰手中接過碗筷，道：「道長，你先吃飯罷，我來喂這位小相公。」張無
忌道：「我飽啦，不要吃了。」周芷若道：「小相公，你若不吃，老道長心里不快，他也
吃不下飯，豈不是害得他肚餓了？」張無忌心想不錯，當周芷若將飯送到嘴邊時，張口便
吃了。周芷若將魚骨雞骨細心剔除干淨，每口飯中再加上肉汁，張無忌吃得十分香甜，將
一大碗飯都吃光了。張三丰心中稍慰，又想：「無忌這孩子命苦，自幼死了父母，如他這
般病重，原該有個細心的女子服侍他才是。」常遇春不動魚肉，只是將碗青菜吃了個精光
，雖在重傷之下，兀自吃了四大碗白米飯。張三丰不忌葷腥，見他食量甚豪，便勸他多吃
雞肉。常遇春道：「張真人，小人拜菩薩的，不吃葷。」張三丰道：「啊，老道倒忘了。
」這才想起，魔教中人規矩極嚴，戒食葷腥，自唐朝以來，即是如此。北宋末年，明教大
首領方臘在浙東起事，當時官民稱之為「食菜事魔教。」食菜和奉事魔王，是魔教的兩大
規律，傳之已達數百年，宋朝以降，官府對魔教誅殺極嚴，武林中人也對之甚為歧視，因
此魔教教徒行事十分隱秘，雖然吃素，卻對外人假稱奉佛拜菩薩，不敢泄漏自己身分。
    常遇春道：「張真人，你于我有救命大恩，何況你也早知曉我的來歷，自也不用相瞞
。小人是事奉明尊的明教中人，朝廷官府當我們是十惡不赦之徒，名門正派的俠義道瞧我
們不起，甚至打家劫舍、殺人放火的黑道中人，也說我們是妖魔鬼怪。你老人家明知我的
身分來歷，還是出手相救，這番恩德，當真不知如何報答。」
    張三丰于魔教的來歷略有所聞，知道魔教所奉的大魔王叫做摩尼，教中人稱之為「明
尊」。該教于唐朝憲宗元和年間傳入中土，當時稱之「摩尼教」，又稱「大云光明教」，
教徒自稱「明教」，旁人卻稱之為魔教，他微一沉吟，說道：「常英雄……」常遇春忙道
：「老道老，你不用英雄長，豪杰短啦，干脆叫我遇春得了。」張三丰道：「好！遇春，
你今年多大歲數？」常遇春道：「我剛好二十歲。」
    張三丰見他雖然濃髯滿腮，但言談舉止間顯得年紀甚輕，是以有此一問，于是點頭道
：「你不過剛長大成人，雖然投入魔教，但陷溺未深，及早回頭，一點也沒遲了。我有一
句不中聽的話勸你，盼你不要見怪。」常遇春道：「老道爺見教，小人怎敢見怪？」張三
丰道：「好！我勸你即日洗心革面，棄了邪教。你若不嫌武當派本領低微，老道便命我大
徒兒宋遠橋收你為徒。日后你行走江湖，揚眉吐氣，誰也不敢輕視于你。」宋遠橋是七俠
之首，名震天下，尋常武林中人要見他一面亦是不易。武當諸俠直到近年方始收徒，但揀
選甚嚴，若非根骨資質、品行性情無一不佳，決不能投入武當門下。常遇春出身魔教，常
人一聽早已皺起眉頭，竟蒙張三丰垂青，要他投入宋遠橋門下，于學武之人而言，實是難
得之極的莫大福緣。豈知常遇春朗聲道：「小人家蒙張真人瞧得起，實是感激之極，但小
人身屬明教，終身不敢背教。」張三丰又勸了几句，常遇春堅決不從。張三丰見他執迷不
悟，不由得搖頭嘆息，說道：「這個小姑娘……」常遇春道：「老道長放心，這位小姑娘
的爹爹因我而死，小人自當設法妥為照料。」張三丰道：「好！不過你不可讓她入了貴教
。常春道：「真不知我們如何罪大惡極，給人家這么瞧不起，當我們明教中人便似毒蛇猛
獸一般。好，老道長既如此吩咐，小人遵命。」
    張三丰將張無忌抱在手里，說道：「那么咱們就此別過了。」他實在不愿與魔教中人
多打交道，那「后會有期」四字也忍住了不說。常遇春又再拜謝。
    周芷若向張無忌道：「小相公，你要天天吃飽飯，免得老道爺操心。」張無忌眼淚奪
眶而出，哽咽道：「多謝你好心，可是……可是我沒几天飯可吃了。」張三丰心下黯然，
舉起袍袖，給他擦去了腮邊流下來的眼淚。周芷若驚道：「甚么？你……你……」張三丰
道：「小姑娘，你良心甚好，但盼你日后走上正途，千萬別陷入邪魔才好。」
    周芷若道：「是。可是這位小相公，為甚么說沒几天飯好吃了？」張三丰淒然不答。
    常遇春道：「張真人，你老人家功行深厚，神通廣大，這位小爺雖然中毒不淺，總能
化解罷？」張三丰道：「是！」可是伸在張無忌身下的左手卻輕輕搖了兩搖，意思是說他
毒重難愈，只是不讓他自己知道。
    常遇春見他搖手，吃了一驚，說道：「小人內傷不輕，正要去求一位神醫療治，何不
便和這位小爺同去？」張三丰搖頭道：「他寒毒散入臟腑，非尋常藥物可治，只能……只
能慢慢化解。常遇春道：「可是那位神醫卻當真有起死回生的能耐。」張三丰一怔之下，
猛地里想起了一人，問道：「你說的莫非是『蝶谷醫仙』？」常遇春道：「正是他，原來
老道長也知道我胡師伯的名頭。」張三丰心下好生躊躇：「素聞這『蝶谷醫仙』胡青牛雖
然醫道高明之極，卻是魔教中人，向為武林人士所不齒，何況他脾氣怪僻無比，只要魔教
中人患病，他盡心竭力的醫治，分文不收，教外之人求他，便是黃金萬兩堆在面前，他也
不屑一顧。因此又有一個外號叫作『見死不救』。既是此人，寧可讓無忌毒發身亡，也決
不容他陷身魔教。」
    常遇春見他皺眉沉吟，明白他的心意，說道：「張真人，胡師伯雖然從來不給教外人
治病，但張真人相救小人，大恩深重，胡師伯非破例不可。他若當真不肯動手，小人決不
和他干休。」張三丰道：「這位胡先生醫朮如神，我是聽到過的，可是無忌身上的寒毒，
實非尋常……」常遇春大聲道：「這位小爺反正不成了，最多治不好，左右也是個死，又
有甚么可擔心的？」他性子爽直之極，心中想到甚么，便說了出來。張三丰聽到「左右也
是個死」六個字，心頭一震，暗想：「這莽漢子的話倒也不錯，眼看無忌最多不過一月之
命，只好死馬當作活馬醫了。」他一生和人相交，肝膽相照，自來信人不疑，這常遇春顯
然是個重義漢子，可是張無忌是他愛徒唯一的骨血，要將他交在向來以詭怪邪惡出名的魔
教弟子手中，確是萬分的放心不下，一時拿不定主意。
    常遇春道：「張真人不愿去見我胡師伯，這個我是明白的。自來邪正不并立，張真人
是當今大宗師，如何能去相求邪魔外道？我胡師伯脾氣古怪，見到張真人后說不定禮貌不
周，雙方反而弄僵。這位張兄弟只好由我帶去，但張真人又未免不放心。這樣罷，我送了
張兄弟去胡師伯那里，請他慢慢醫治，小人便上武當山來，作個抵押。張兄弟若有甚么失
閃，張真人一掌把我打死便了。」張三丰啞然失笑，心想無忌若有差池，我打死你又有何
用？你若不上武當山來，我卻又到何處去找你？但眼下無忌毒入膏肓，當真「左右也是個
死」，生死之際，須得當機立斷，便道：「如此便拜托你了。可是咱們話說明在先，胡先
生決不能勉強無忌入教，我武當派也不領貴教之情。」他知魔教中人行事詭秘，若是一給
糾纏上身，陰魂不散，不知將有多少后患，張翠山弄到身死名裂，便是一個活生生的例子
。常遇春昂然道：「張真人可把我明教中人瞧得忒也小了。一切遵照吩咐便是。」張三丰
道：「你替我好好照顧無忌，倘若他體內陰毒終于得能除去，請你同他上武當山來。你自
己先來抵押，卻是不必了。」常遇春道：「小人必當盡力而為。」張三丰道：「那么這個
小姑娘，便由我帶上武當山去，另行設法安置。」常遇春上岸在一棵大樹下用刀掘了個土
坑，將周公子尸身上的衣服除得一絲不挂，這才埋葬，跪在墳前，拜了几拜。原來「裸葬
」乃明教的規矩，以每人出世時赤條條的來，離世時也當赤條條的去。張三丰不知其禮，
只覺得這些人行事處處透著邪門詭異。
    次日天明，張三丰攜同周芷若，與常遇春、張無忌分手。張無忌自父母死后，視張三
丰如親祖父一般，見他忽然離去，不由得淚如泉涌。張三丰溫言道：「無忌，你病好之后
，常大哥便帶你回武當山，乖孩子，分別數月，不用悲傷。」張無忌手足動彈不得，眼淚
仍是不斷的流將下來。
    周芷若回上船去，從懷中取出一塊小手帕，替他抹去了眼淚，對他微微一笑，將手帕
塞在他衣襟之中，這才回到岸上。張無忌目送太師父帶同周芷若西去，只見周芷若不斷回
頭揚手，直走到一排楊柳背后，這才不見。他霎時間只覺孤單淒涼，難過無比，忍不住又
哭了起來。
    常遇春皺眉道：「張兄弟，你今年几歲？」張無忌哽咽道：「十二歲」常遇春道：「
好啊，十二歲的人，又不是小孩子了，哭哭啼啼的，不怕丑么？我在十二歲上，已不知挨
過几百頓好打，從來不作興流過半滴眼淚。男子漢大丈夫，只流鮮血不流眼淚。你再妞兒
般的哭個不停，我可要拔拳打你了。」張無忌道：「我是舍不得太師父才哭，人家打我，
我才不哭呢。你敢打我便打好了，你今日打我一拳，他日我打還你十拳。」常遇春一愕，
哈哈大笑，說道：「好兄弟，好兄弟，這才是有骨氣的男子漢。你這么厲害，我是不敢打
你的。」張無忌道：「我動也不會動，你為甚么不敢打？」常遇春笑道：「我今日打了你
，他日你跟著你太師父學好了武功，這武當派的神拳，我可挨得起十拳么？」張無忌波的
一聲，笑了出來，覺得這個常大哥雖然相貌凶惡，倒也不是壞人。
    當下常遇春雇了一艘江船，直放漢口，到了漢口后另換長江江船，沿江東下。那蝶谷
醫仙胡青牛所隱居的蝴蝶谷，是在皖北女山湖畔。長江自漢口到九江，流向東南，到九江
后，便折向東北而入皖境。兩年之前，張無忌曾乘船溯江北上，但其時有父母相伴，又有
俞蓮舟同行，旅途中何等快活，今日父母雙亡，自己淒淒惶惶的隨常遇春東下求醫，其間
苦樂，實在天壤之別。只是生怕常遇春發怒，心中雖然傷感，卻也不敢流淚。其時身上張
三丰所點的穴道早已自行通解，寒毒發作時痛楚難當，他咬牙強忍，只咬得上下口唇傷痕
斑斑，而且陰寒侵襲，日甚一日。到得集慶下游的瓜埠，常遇春舍舟起旱，雇了一輛大車
，向北進發，數日間到了鳳陽以東的明光。常遇春知道這位胡師伯不喜旁人得知他隱居的
所在，待行到離女山湖畔的蝴蝶谷尚有二十余里地，便打發大車回去，將張無忌負在背上
，大踏步而行。他只道這二十余里路轉眼即至，豈知他身上中番僧的兩記陰掌，內傷著實
不輕，只走出里許，便全身筋骨酸痛，氣喘吁吁的步履為艱。張無忌好生過意不去，道：
「常大哥，讓我自己走罷，你別累壞了身子。」常遇春焦躁起來，怒道：「我平時一口氣
走一百里路，也半點不累，難道那兩個賊和尚打了我兩掌，便叫我寸步難行？」他賭氣加
快腳步，奮力而行。但他內傷本就沉重，再這般心躁氣浮的勉強用力，只走出數十丈，便
覺四肢百骸的骨節都要散開一般，他兀自不服氣，既不肯放下張無忌，也不肯坐下休息，
一步步向前挨去。
    這般走法，那就慢得緊了，行到天黑，尚未走得一半，而且山路崎嶇，越來越是難走
。挨到了一座樹林之中，常遇春將張無忌放下地來，仰天八叉的躺著休息。他懷中帶著些
張無忌吃的糖果糕餅，兩人分著吃了。常遇春休息了半個時辰，又要趕路。張無忌極力相
勸，說在林中安睡一晚，待天明了再走。常遇春心想今晚便是趕到，半夜三更的去吵胡青
牛，定然惹他生氣，只得依了。兩人在一棵大樹下相倚而睡。睡到半夜，張無忌身上的寒
毒又發作起來，劇顫不止。他生怕吵醒了常遇春，一聲不響，強自忍受。便在此時，忽聽
得遠處有兵刃相交之聲，又有人吆喝：「往哪里走？」「堵住東邊，逼他到林子中去。」
「這一次可不能再讓這賊禿走了。」跟著腳步聲響，几個人奔向樹林中來。
    常遇春一驚而醒，右手拔出單刀，左手抱起張無忌，以備且戰且走。張無忌低聲道：
「似乎不是沖著咱們而來。」常遇春點點頭，躲在大樹后向外望去，黑暗中影影綽綽的只
見七八個人圍著一個人相斗，中間那人赤手空拳，雙掌飛舞，逼得敵人無法近身。斗了一
陣，眾人漸漸移近。不久一輪眉月從云中鑽出，清光瀉地，只見中間那人身穿白色僧衣，
是個四十來歲的高瘦和尚。圍攻他的眾人中有僧有道，有俗家打扮的漢子，還有兩個女子
，共是八人，兩個灰袍僧人一執禪杖，一執戎刀，禪杖橫掃、戒刀揮劈之際，一股股疾風
帶得林中落葉四散飛舞。一個道人手持長劍，身法迅捷，長劍在月光下閃出一團團劍花。
一個矮小漢子手握雙刀，在地下滾來滾去，以地堂刀法進攻白衣和尚的下盤。
    兩個女子身形苗條，各執長劍，劍法也是極盡靈動輕捷。酣斗中一個女子轉過身來，
半邊臉龐照在月光之下。張無忌險些失聲而呼：「紀姑姑！」這女子正是殷梨亭的未婚妻
子紀曉芙。張無忌初見八個人圍攻一個和尚，覺得以多欺少，甚不公平，盼望那個和尚能
突圍而走，這時認出紀曉芙之后，心想那和尚和紀姑姑為敵，自是個壞人，一顆心便去幫
助紀曉芙一邊了。那日他父母雙雙自盡，紀曉芙曾對他柔聲安慰，張無忌雖不收她給的黃
金項圈，事后想起，對她的一番好意卻也甚是感激。張無忌見那被圍攻的和尚武功了得，
掌法忽快忽慢，虛虛實實，變幻多端，打到快時，連他手掌的去路來勢都瞧不清楚紀曉芙
等雖然人多，卻久斗不下。
    忽聽得一名漢子喝道：「用暗青子招呼！」只見一名漢子和一名道人分向左右躍開，
跟著便是嗤嗤聲響，彈丸和飛刀不斷向那白衣和尚射去。這么一來，那和尚便有點兒難以
支持。那持劍的長須道人喝道：「彭和尚，我們又不是要你性命，你拚命干么？你把白龜
壽交出來，大家一笑而散，豈不甚妙？」常遇春吃了一驚，低聲道：「這位便是彭和尚？
」張無忌在江船之中，曾聽父母對俞二伯說起王盤山揚刀立威、以及天鷹教和各幫派結仇
的來由，知道白龜壽是天鷹教在王盤山僅得安然生還的玄武壇壇主，這些年來各幫派和天
鷹教爭斗不休，為的便是要白龜壽吐露謝遜的蹤跡。他心道：「莫非這彭和尚也是我媽教
中的人物？」
    卻聽彭和尚朗聲道：「白壇主已被你們打得重傷，我彭和尚莫說跟他頗有淵源，便是
毫無干連，也不能見死不救。」那長須道人道：「甚么見死不救？我們又不是要取他性命
，只是向他打聽一個人。」彭和尚道：你們要問謝遜的下落，為何不去問少林寺方丈？」
一名灰袍僧人叫了起來：「這是天鷹教妖女殷素素嫁禍我少林寺的惡計，誰能信得？」這
僧人顯然是少林派的。張無忌聽他提到亡母的名字，又是驕傲，又是傷心，暗想：「我媽
雖已去世兩年，仍能作弄得你們頭昏腦脹。」猛聽得站在外圈的道人叫道：「自己人大家
伏倒！」六人一聽，立即伏地，但見白光閃動，五柄飛刀風聲呼呼，對准了彭和尚的胸口
射到。本來彭和尚須低頭彎腰、或是向前扑跌，要不然就使鐵板橋仰身，使飛刀在胸前掠
過，但這時地下六般兵刃一齊上撩，封住了他下三路，卻如何能矮身閃躲？」張無忌心頭
一驚，只見彭和尚突然躍高，五柄飛刀從他腳底飛過，飛刀雖然避開，但少林僧的禪杖戎
刀、長須道人的長劍已分向他腿上擊到。彭和尚身在半空，逼得行險，左掌拍出，波的一
響，擊在一名少林僧頭上，跟著右手反勾，已搶過他手中戒刀，順勢在禪杖上一格，借著
這股力道，身子飛出了兩丈。那少林僧被他一掌重手擊在天靈蓋上，立時斃命，余人怒叫
追去，只見彭和尚足下一個踉蹌，險些摔倒，七人又將他圍住了。那使禪杖的少林僧勢如
瘋虎，禪杖直上直下的猛砸，只道：「彭和尚，你殺了我師弟，我跟你拚了。」那長須道
人叫道：「他腿上已中了我的蠍尾鉤暗器，轉眼便要毒發身亡。」果見彭和尚足下虛浮，
跌跌撞撞的站立不穩。常遇春心道：「他是我明教中的大人物。非救他不可！」他雖身負
重傷，仍想沖出去救人，當下猛吸一口氣，左腳一大步跨將出去。不料他吸氣既急，這一
步跨得又大，登時牽動胸口內傷，痛得几乎要昏暈過去。這時彭和尚一躍丈許，也已摔倒
在地，似已毒發身亡。常遇春強忍疼痛，睜大了眼觀看動靜，見那七人也不敢走近彭和尚
身邊。
    那長須道人道：「許師弟，你射他兩柄飛刀試試。」那放飛刀的道人右手一揚，拍拍
兩響，一柄飛刀射入彭和尚右肩，一柄射入他的左腿。彭和尚毫不動彈，顯已死去。那長
須道人道：「可惜！可惜！已經死了，卻不知他將白龜壽藏在何處？」七人同時圍上去察
看。忽聽得砰砰砰砰砰，五聲急響，五個人同時向外摔跌，彭和尚卻已站立起身，肩頭和
腿上的飛刀卻兀自插著，原來他腿上中了喂毒暗器，知道難以支持再斗，便裝假死，誘得
敵人近身，以驚雷閃電似的手法連發「大風云飛掌」，在五個男敵的胸口各印了一掌。他
躺在地下之時，一直便在暗暗運氣，這五掌掌力著實凌厲剛猛。
    紀曉芙和她同門師姊丁敏君大驚之下，急忙躍開，看那五個同伴時，個個口噴鮮血，
兩名漢子功力較遜，不住口的慘呼。但彭和尚這一急激運勁，也已搖搖欲墜，站立不定。
那長須道人叫道：「丁紀兩位姑娘，快用劍刺他。」雙方敵對的九人之中，一名少林僧已
死，彭和尚和五個敵人同受重傷，只有紀曉芙和丁敏君并無損傷。丁敏君心道：「難道我
不會用劍，要你來指點？」長劍一招「虛式分金」，徑往彭和尚足脛削去。彭和尚長嘆一
聲，閉目待死，卻聽得叮當一響，兵刃相交，張眼一看，卻是紀曉芙伸劍將師姊長劍格開
了。丁敏君一怔，道：「怎么？」紀曉芙道：「師姊，彭和尚掌下留情，咱們也不能趕盡
殺絕。」丁敏君道：「甚么掌下留情？他是掌下無力。」厲聲道：「彭和尚，我師妹心慈
，救了你一命，那白龜壽在哪里，這該說了罷？」
    彭和尚仰天大笑，說道：「丁姑娘，你可將我彭瑩玉看得忒也小了。武當派張翠山張
五俠寧可自刎而死，也決不說出他義兄的所在。彭瑩玉心慕張五俠的義肝烈膽，雖然不才
，也要學他一學。」說到這里，一口鮮血噴出，坐到在地。丁敏君踏步上前，右足在他腰
脅間連踢三下，叫他再也無法偷襲。彭和尚這几句話只聽得張無忌胸中熱血涌了上來，心
中對他登時既覺親近，又生感激。他父親張翠山自刎身亡，名門正派人士談論起來總不免
說道：「好好一位少年英俠，卻受了邪教妖女之累，一失足成千古恨，終至身死名裂，使
得武當一派，同蒙羞辱。」這些話張無忌雖然聽不到，但他在太師父和各位師叔伯的言談
神色之間，瞧得出他們傷心之余，對母親頗有怒恨怨責的意思，都覺他父親一生甚么都好
，就是娶錯了他的母親，卻從無一人似彭和尚這般對他父親衷心敬佩。丁敏君冷笑道：「
張翠山瞎了眼睛，竟去和邪教妖女締婚，這叫作自甘下賤，有甚么好學的？他武當派……
」紀曉芙插口道：「師姊……」丁敏君道：「你放心，我不會說到殷六俠頭上。」她長劍
一晃，指著彭和尚的右眼，說道：「你若不說，我先刺瞎你的右眼，再刺瞎你的左眼，然
后刺聾你的右耳，又刺聾你的左耳，再割掉你的鼻子，總而言之，我不讓你死便是。」她
劍尖相距彭和尚的眼珠不到半寸，晶光閃耀的劍尖顫動不停。彭和尚睜大了眼睛，竟不轉
瞬，淡淡的道：「素仰峨嵋派滅絕師太行事心狠手辣，她調教出來的弟子自也差不了。彭
瑩玉今日落在你手里，你便施展峨嵋派的拿手杰作吧！」丁敏君雙眉上揚，厲聲道：「死
賊禿，你膽敢辱我師門？」長劍向前一送，登時刺瞎了彭瑩玉的右眼，跟著劍尖便指在他
左眼皮上。彭瑩玉哈哈一笑，右眼中鮮血長流，一只左眼卻睜得大大的瞪視著她。丁敏君
被他瞪得心頭發毛，喝道：「你又不是天鷹教的，何必為了白龜壽送命？」
    彭瑩玉凜然道：「大丈夫做人的道理，我便跟你說了，你也不會明白。」丁敏君見他
雖無反抗之力，但神色之間對自己卻大為輕蔑，憤怒中長劍一送，使去刺他的左眼。紀曉
芙揮劍輕輕格開，說道：「師姊，這和尚硬氣得很，不管怎樣，他總是不肯說的了，殺了
他也是枉然。」丁敏君道：「他罵師父心狠手辣，我便心狠手辣給他瞧瞧。這種魔教中的
妖人，留在世上只有多害好人，殺得一個，便是積一番功德。」
    紀曉芙道：「這人也是條硬漢子。師姊，依小妹之見，便饒了他罷。」丁敏君朗聲道
：「這里少林寺的兩位師兄一死一傷，昆侖派的兩位道長身受重傷，海沙派的兩位大哥傷
得更是厲害，難道他下手還不夠狠么？我廢了他左邊的招子，再來逼問。」那「問」字剛
出口，劍如電閃，疾向彭和尚的左眼刺去。紀曉芙長劍橫出，輕輕巧巧的將丁敏君這一劍
格開了，說道：「師姊，這人已然無力還手，這般傷害于他，江湖上傳將出去，于咱們峨
嵋派聲名不好。」
    丁敏君長眉揚起，喝道：「站開些，別管我。」紀曉芙道：「師姊，你……」丁敏君
道：「你既叫我師姊，便得聽師姊的話，別再羅里羅唆。」紀曉芙道：「是！」丁敏君長
劍抖動，又向彭和尚左眼刺去，這一次卻又加三分勁。
    紀曉芙心下不忍，又即伸劍擋格。她見師姊劍勢凌厲，出劍時也用上了內力，雙劍相
交，當的一聲，火花飛濺。兩人各自震得手臂發麻，退了兩步。
    丁敏君大怒，喝道：「你三番兩次回護這魔教妖僧，到底是何居心？」紀曉芙道：「
我勸師姊別這么折磨他。要他說出白龜壽的下落，盡管慢慢問他便是。」
    丁敏君冷笑道：「難道我不知你的心意。你倒撫心自問：武當派殷六俠几次催你完婚
，為甚么你總是推三推四，為甚么你爹爹也來催你時，你寧可離家出走？」
    紀曉芙道：「小妹自己的事，跟這件事又有甚么干系？師姊怎地牽扯在一起？」丁敏
君道：「我們大家心里明白，當著這許多外人之前，也不用揭誰的瘡疤。你是身在峨嵋，
心在魔教。」紀曉芙臉色蒼白，顫聲道：「我一向敬你是師姊，從無半分得罪你啊，為何
今日這般羞辱于我？」丁敏君道：「好，倘若你不是心向魔教，那你便一劍把這和尚的左
眼給我刺瞎了。」
    紀曉芙道：「本門自小東邪郭祖師創派，歷代同門就算不出家為尼，自守不嫁的女子
也是極多，小妹不愿出嫁，那也事屬尋常。師姊何必苦苦相逼？」丁敏君冷冷道：「我才
不來聽你這些假撇清的話呢。你不刺他眼睛，我可要將你的事都抖出來？」紀曉芙柔聲道
：「師姊，望你念在同門之情，勿再逼我。」丁敏君笑道：「我又不是要你去做甚么為難
的事兒。師父命咱們打聽金毛獅王的下落，眼前這和尚正是唯一的線索。他不肯吐露真相
，又殺傷咱們這許多同伴，我刺瞎他右眼，你刺瞎他左眼，那是天公地道，你干么不動手
？」紀曉芙低聲道：「他先前對咱二人手下留情，咱們可不能回過來趕盡殺絕。小妹心軟
，下不了手。」說著將長劍插入了劍鞘。丁敏君笑道：「你心軟？師父常贊你劍法狠辣，
性格剛毅，最像師父，一直有意把衣缽傳給你，你怎會心軟？」她同門姊妹吵嘴，旁人都
聽得沒頭沒腦，這時才隱約聽出來，似是峨嵋派掌門滅絕師太對紀曉芙甚是喜愛，頗有相
授衣缽之意，丁敏君心懷嫉妒，這次不知抓到了她甚么把柄，便存心要她當眾出丑。張無
忌一直感念紀曉芙當日對待自己的一番親切關懷之懷，這時眼見她受逼，恨不得跳出去打
丁敏君几個耳光。只聽丁敏君道：「紀師妹，我來問你，那日師父在峨嵋金頂召聚本門徒
眾，傳授她老人家手創的『滅劍』和『絕劍』兩套劍法，你卻為甚么不到？為甚么惹得師
父她老人家大發雷霆？」紀曉芙道：「小妹在甘州忽患急病，動彈不得，此事早已稟明師
父，師姊何以忽又動問？」丁敏君冷笑道：「此事你瞞得師父，須瞞不過我。下面我還有
一句話問你，你只須將這和尚的眼睛刺瞎了，我便不問。」
    紀曉芙低頭不語，心中好生為難，輕聲道：「師姊，你全不念咱們同門學藝的情誼？
」
    丁敏君道：「你刺不刺？」紀曉芙道：「師姊，你放心，師父便是要傳我衣缽，我也
是決計不敢承受。」丁敏君怒道：「好啊！這么說來，倒是我在喝你的醋啦。我甚么地方
不如你了，要來領你的情，要你推讓？你到底刺是不刺？」紀曉芙道：「小妹便是做了甚
么錯事，師姊如要責罰，小妹難道還敢不服么？這兒有別門別派的朋友在此，你如此逼迫
于我……」說到這里，不禁流下淚來。
    丁敏君冷笑道：「嘿，你裝著這副可憐巴巴的樣兒，心中卻不知在怎樣咒我呢。那一
年你在甘州，是三年之前呢還是四年之前，我可記不清楚了，你自己當然是明明白白的，
那時當真是生病么？『生』倒是有個『生』字，卻只是生娃娃罷？」紀曉芙聽到這里，轉
身拔足便奔。丁敏君早料到她要逃走，飛步上前，長劍一抖，攔在她面前，說道：「我勸
你乖乖把彭和尚左眼刺瞎了，否則我便要問你那娃娃的父親是誰？問你為甚么以名門正派
的弟子，卻去維護魔教妖僧？」紀曉芙氣急敗壞的道：「你……你讓我走！」丁敏君長劍
指在她胸前，大聲道：「我問你，你把娃娃養在哪里？你是武當派殷梨亭殷六俠的未婚妻
子，怎地去跟旁人生了孩子？」這几句石破天驚的話問了出來，聽在耳中的人都是禁不住
心頭一震。張無忌心中一片迷惘：「這位紀姑姑是好人啊，怎能對殷叔叔不住？」他對這
些男女之事自是不大了然，但便是常遇春、彭和尚、昆侖派長須道人這些人，也均大為詫
異。
    紀曉芙臉色蒼白，向前疾沖。丁敏君突下殺手，刷的一劍，已在她右臂上深深划了一
劍，直削至骨。紀曉芙受傷不輕，再也忍耐不住，左手拔出佩劍，說道：「師姊，你再要
苦苦相逼，我可要對不住啦。」丁敏君知道今日既已破臉，自己又揭破了她的隱秘，她勢
必要殺己滅口，自己武功不及她，當真性命相搏，那可是凶險之極，是以一上來乘機先傷
了她的右臂，聽她這么一說，當下一招「月落西山」，直刺她小腹，紀曉芙右臂劇痛，眼
見師姊第二劍又是毫不容情，當即左手使劍還招。她師姊妹二人互相熟知對方劍法，攻守
之際，分外緊湊，也是分外的激烈。旁觀眾人個個身受重傷，既無法勸解，亦不能相助哪
一個，只有眼睜睜瞧著，心中均暗自佩服：「峨嵋為當今武學四大宗派之一，劍朮果然高
明，名不虛傳。」
    紀曉芙右臂傷口中流血不止，越斗鮮血越是流得厲害，她連使殺著，想將丁敏君逼開
，以便奪路而走，但她左手使劍甚是不慣，再加受傷之后，原有的武功已留不了三成。總
算丁敏君對這個師妹向來甚是忌憚，不敢過分進逼，只是纏住了她，要她流血過多，自然
衰竭。眼見紀曉芙腳步蹣跚，劍法漸漸散亂，已是支持不住，丁敏君刷刷兩招，紀曉芙右
肩又接連中劍，半邊衣衫全染滿了鮮血。
    彭和尚忽然大聲叫道：「紀姑娘，你來將我的左眼刺瞎了罷，彭和尚對你已然感激不
盡。」他想紀曉芙甘冒生死之險，回護敵人，已極為難能，何況丁敏君用以威脅她的，更
是一個女子瞧得比性命還重要的清白名聲。
    但這時紀曉芙便去刺瞎了彭和尚左眼，丁敏君也已饒不過她，她知今日若不乘機下手
除去這個師妹，日后可是后患無窮。彭和尚見丁敏君劍招狠辣，大聲叫罵：「丁敏君，你
好不要臉！無怪江湖上叫你『毒手無鹽丁敏君』，果然是心如蛇蠍，貌勝無鹽。要是世上
女子個個都似你一般丑陋，令人一見便即作嘔，天下男子人人都要去做和尚了。你這『毒
手無鹽』老是站在我跟前，彭和尚做了和尚，仍嫌不夠，還是瞎了雙眼來得快活。」其實
丁敏君雖非美女，卻也頗有姿容，面目俊俏，頗有楚楚之致。彭和尚深通世情，知道普天
下女子的心意，不論她是丑是美，你若罵她容貌難看，她非恨你切骨不可。他眼見情勢危
急，便隨口胡謅，給她取了個「毒手無鹽」的諢號，盼她大怒之下，轉來對付自己，紀曉
芙便可乘機脫逃，至少也能設法包扎傷口。但丁敏君暗想待我殺了紀曉芙，還怕你這臭和
尚逃到哪里去？是以對他的辱罵竟是充耳不聞。彭和尚又朗聲道：「紀女俠冰清玉潔，江
湖上誰不知聞？可是『毒手無鹽丁敏君』卻偏偏自作多情，妄想去勾搭人家武當派殷梨亭
。殷梨亭不來睬你，你自然想加害紀女俠啦。哈哈，你顴骨這么高，嘴巴大得像血盆，焦
黃的臉皮，身子卻又像根竹竿，人家英俊瀟洒的殷六俠怎會瞧得上眼？你也不自己照照鏡
子，便三番四次的向人家亂拋媚眼……」丁敏君只聽得惱怒欲狂，一個箭步縱到彭和尚身
前，挺劍便往他嘴中刺去。丁敏君顴骨確是微高，嘴非櫻桃小口，皮色不夠白皙，又生就
一副長挑身材，這一些微嫌美中不足之處，她自己確常感不快，可是旁人若非細看，本是
不易發覺。豈知彭和尚目光銳敏，非但看了出來，更加油添醬、張大其辭的胡說一通，卻
叫她如何不怒？何況殷梨亭其人她從未見過，「三番四次亂拋媚眼」云云，真是從何說起
？
    她一劍將要刺到，樹林中突然搶出一人，大喝一聲，擋在彭和尚身前，這人來得快極
，丁敏君不及收招，長劍已然刺出，那人比彭和尚矮了半個頭，這一劍正好透額而入。便
在這電光石火般的一瞬之間，那人揮掌拍出，擊中了丁敏君的胸口，砰然一聲，將她震得
飛出數步，一交摔倒，口中狂噴鮮血，一柄長劍卻插在那人額頭，眼見他也是不活的了。
昆侖派的長須道人走近几步，驚呼：「白龜壽，白龜壽！」跟著雙膝一軟，坐倒在地。
    原來替彭和尚擋了這一劍的，正是天鷹教玄武壇壇主白龜壽。他身受重傷之后，得知
彭和尚為了掩護自己，受到少林、昆侖、峨嵋、海沙四派好手圍攻，于是力疾趕來，替彭
和尚代受了這一劍。他掌力雄渾，臨死這一掌卻也擊得丁敏君肋骨斷折數根。紀曉芙驚魂
稍定，撕下衣襟包扎好了臂上傷口，伸手解開了彭和尚腰脅間被封的穴道，一言不發，轉
身便走。彭和尚道：「且慢，紀姑娘，請受我彭和尚一拜。」說著行下禮去。紀曉芙閃在
一旁，不受他這一拜。
    彭和尚拾起長須道人遺在地下的長劍，道：「這丁敏君胡言亂語，毀謗姑娘清譽令名
；不能再留活口。」說著挺劍便向丁敏君咽喉刺下。紀曉芙左手揮劍格開，道：「她是我
同門師姊，她雖對我無情，我可不能對她無義。」
    彭和尚道：「事已如此，若不殺她，這女子日后定要對姑娘大大不利。」紀曉芙垂淚
道：「我是天下最不祥、最不幸的女子，一切認命罷啦！彭大師，你別傷我師姊。」彭和
尚道：「紀女俠所命，焉敢不遵？」
    紀曉芙低聲向丁敏君道：「師姊，你自己保重。」說著還劍入鞘，出林而去。彭和尚
對身受重傷、躺在地下的五人說道：「我彭和尚跟你們并無深仇大冤，本來不是非殺你們
不可，但今晚這姓丁的女子誣蔑紀女俠之言，你們都已聽在耳中，傳到江湖上，卻叫紀女
俠如何做人？我不能留下活口，乃是情非得已，你們可別怪我。」說著一劍一個，將昆侖
派的兩名道人、一名少林僧、兩名海沙派的好手盡數刺死，跟著又在丁敏君的肩頭划了一
劍。丁敏君只嚇得心膽俱裂，但重傷之下，卻又抗拒不得，罵道：「賊禿，你別零碎折磨
人，一劍將我殺了罷。」彭和尚笑道：「似你這般皮黃口闊的丑女，我是不敢殺的。只怕
你一入地獄，將陰世里千千萬萬的惡鬼都嚇得逃到人間來，又怕你嚇得閻王判官上吐下瀉
，豈不作孽？」說著大笑三聲，擲下長劍，抱起白龜壽的尸身，又大哭三聲，揚長而去。
丁敏君喘息很久，才以劍鞘拄地，一跛一拐的出林。這一幕驚心動魄的林中夜斗，常遇春
和張無忌二人清清楚楚的瞧在眼里，聽在耳中，直到丁敏君離去，兩人方松了一口氣。
    張無忌道：「常大哥，紀姑姑是我殷六叔的未婚妻子，那姓丁的女子說她……說她跟
人生了個娃娃，你說是真是假？」常遇春道：「這姓丁的女子胡說八道，別信她的。」張
無忌道：「對，下次我跟殷六叔說，叫他好好的教訓教訓這丁敏君，也好代紀姑姑出一口
氣。」常遇春忙道：「不，不！千萬不能跟你殷六叔提這件事，知道么？你一提那可糟了
。」張無忌奇道：「為甚么？」常遇春道：「這種不好聽的言語，你跟誰也別說。」張無
忌「嗯」了一聲，過了一會，問道：「常大哥，你怕那是真的，是不是？」常遇春嘆道：
「我也不知道啊。」到得天明，常遇春站起身來，將張無忌負在背上，放開腳步便走。他
休息了大半夜，精神已復，步履之際也輕捷得多了。走了數里，轉到一條大路上來。常遇
春心想：「胡師伯在蝴蝶谷中隱居，住處甚是荒僻，怎地到了大路上來，莫非走錯路了？
」正想找個鄉人打聽，忽聽得馬蹄聲響，四名蒙古兵手舞長刀，縱馬而來，大呼：「快走
，快走！」奔到常遇春身后，舉刀虛劈作勢，驅趕向前。常遇春暗暗叫苦：「想不到今日
終于又入虎口，卻陪上了張兄弟一條性命。」
    這時他武功全失，連一個尋常的元兵也斗不過，只得一步步的挨將前去。但見大路上
百姓絡繹不斷，都被元兵趕畜牲般驅來，常遇春心中又存了一線生機：「看來這些韃子正
在虐待百姓，未必定要捉我。」
    他隨著一眾百姓行去，到了一處三岔路口，只見一個蒙古軍官騎在馬上，領著六七十
名兵卒，元兵手中各執大刀。眾百姓行過那車官馬前，便一一跪下磕頭。一名漢人通譯喝
問：「姓甚么？」那人答了，旁邊一名元兵便在他屁股上踢上一腳，或是一記耳光，那百
姓匆匆走過。問到一個百姓答稱姓張，那元兵當即一把抓過，命他站在一旁。又有一個百
姓手挽的籃子中有一柄新買的菜刀，那元兵也將他抓在一旁。張無忌眼見情勢不對，在常
遇春耳邊悄聲道：「常大哥，你快假裝摔一交，摔在草叢之中，解下腰間的佩刀。」常遇
春登時省悟，雙膝一彎，扑在長草叢中，除下了佩刀，假裝哼哼唧唧的爬起身來，一步步
挨到那軍官身前。那漢人通譯罵道：「賊蠻子，不懂規矩，見了大人還不趕快磕頭？」常
遇春想起故主周子旺全家慘死于蒙古韃子的刀下，這時寧死也不肯向韃子磕頭。一名元兵
見他倔強，伸腳在他膝彎里橫腿一掃。常遇春站立不穩，扑地跪下。那漢人通譯喝道：「
姓甚么？」常遇春還未回答，張無忌搶著道：「姓謝，他是我大哥。」那元兵在常遇春屁
股上踢了一腳，喝道：「滾罷！」常遇春滿腔怒火，爬起身來，暗暗立下重誓：「此生若
不將韃子逐回漠北，我常遇春誓不為人。負著張無忌，急急向北行去，只走出數十步，忽
聽身后慘呼哭喊之聲大作。兩人回過頭來，但見被元兵拉在一旁的十多名百姓已個個身首
異處，尸橫就地。原來當時朝政暴虐，百姓反叛者眾多，蒙古大臣有心要殺盡漢人，卻又
是殺不勝殺，當朝太師巴延便頒一條虐令，殺盡天下張、王、劉、李、趙五姓漢人。因漢
人中以張、王、劉、李四姓最多，而趙姓則是宋朝皇族，這五姓之人一除，漢人自必元氣
大傷。后來因這五姓人降元為官的為數亦是不少，蒙古大臣中有人向皇帝勸告，才除去了
這條暴虐之極的屠殺令，但五姓黎民因之而喪生的，已是不計其數了。常遇春加快腳步，
落荒而走，知道胡青牛隱居之處便在左近，當下耐心緩緩尋找。一路上嫣紅□紫，遍山遍
野都是鮮花，春光爛漫已極，兩人想起適才慘狀，哪有心情賞玩風景？轉了几個彎，卻見
迎面一塊山壁，路途已盡。正沒作理會處，只見几只蝴蝶從一排花叢中鑽了進去。張無忌
道：「那地方既叫作蝴蝶谷，咱們且跟著蝴蝶過去瞧瞧。」常遇春道：「好！」也從花叢
中鑽了進去。
    過了花叢，眼前是一條小徑。常遇春行了一程，但見蝴蝶越來越多，或花或白、或黑
或紫，翩翩起舞。蝴蝶也不畏人，飛近時便在二人頭上、肩上、手上停留。二人知道已進
入蝴蝶谷，都感興奮。張無忌道：「讓我自己慢慢走罷！」常遇春將他放下地來。行到過
午，只見一條清溪旁結著七、八間茅屋，茅屋前后左右都是花圃，種滿了諸般花草。常遇
春道：「到了，這是胡師伯種藥材的花圃。」他走到屋前，恭恭敬敬的朗聲說道：「弟子
常遇春叩見胡師伯。」過了一會，屋中走出一名僮兒，說道：「請進。」常遇春攜著張無
忌的手，走進茅屋，只見廳側站著一個神清骨秀的中年人，正在瞧著一名僮兒扇火煮藥，
滿廳都是藥草之氣。常遇春跪下磕頭，說道：「胡師伯好。」張無忌心想，這人定是「蝶
谷醫仙」胡青牛了，便跟著行禮，叫了聲：「胡先生。」胡青牛向常遇春點了點頭，道：
「周子旺的事，我都知道了。那也是命數使然，想是韃子氣運未盡，本教未至光大之期。
」他伸手在常遇春腕脈上一搭，解開他胸口衣服瞧了瞧，說道：「你是中了番僧的『截心
掌』，本來算不了甚么，只是你中掌后使力太多，寒毒攻心，治起來多花些功夫。」指著
張無忌問道：「這孩子是誰？」
    常遇春道：「師伯，他叫張無忌，是武當派張五俠的孩子。」胡青牛一怔，臉蘊怒色
，道：「他是武當派的？你帶他到這里來干甚么？」常遇春于是將如何保護周子旺的兒子
逃命，如何為蒙古官兵追捕而得張三丰相救等情一一說了，最后說道：「弟子蒙他太師父
救了性命，求懇師伯破例，救他一救。」胡青牛冷冷的道：「你倒慷慨，會作人情。哼，
張三丰救的是你，又不是救我。你見我几時破過例來？」
    常遇春跪在地下，連連磕頭，說道：「師伯，這個小兄弟的父親不肯出賣朋友，甘愿
自刎，是個響當當的好漢子。」胡青牛冷笑道：「好漢子？天下好漢子有多少，我治得了
這許多？他不是武當派倒也罷了，既是名門正派中的人物，又何必來求我這種邪魔外道？
」常遇春道：「張兄弟的母親，便是白眉鷹王殷教主的女兒。他有一半也算是本教中人。
」胡青牛聽到這里，心意稍動，點頭道：「哦，你起來。他是天鷹教殷白眉的外孫，那又
不同。」走到張無忌身前，溫言道：「孩子，我向來有個規矩，決不為自居名門正派的俠
義道療傷治病。你母親既是我教中人，給你治傷，也不算破例。你外祖父白眉鷹王本是明
教的四大護法之一，后來他自創天魔教，只不過和教中兄弟不和，卻也不是叛了明教，算
是明教的一個支派。你須得答允我，待你傷愈之后，便投奔你外祖父白眉鷹王殷教主去，
此后身入天鷹教，不得再算是武當派的弟子。」張無忌尚未回答，常遇春道：「師伯，那
可不行。張三丰張真人有話在先，他跟我說道：「胡先生決不能勉強無忌入教，倘若當真
治好了，我武當派也不領貴教之情。』」胡青牛雙眉豎起，怒氣勃發，尖聲道：「哼，張
三丰便怎樣了？他如此瞧不起咱們，我干么要為他出力？孩子，你自己心中打的是甚么主
意？」
    張無忌知道自己體內陰毒散入五臟六腑，連太師父這等深厚的功力，也是束手無策，
自己能否活命，全看這位神醫肯不肯施救，但太師父臨行時曾諄諄叮囑，決不可陷身魔教
，致淪于萬劫不復的境地。雖然魔教到底壞到甚么田地，為甚么太師父及眾師伯叔一提起
來便深痛絕惡，他實是不大了然，但他對太師父崇敬無比，深信他所言決計不錯，心道：
「寧可他不肯施救，我毒發身死，也不能違背太師父的教誨。」于是朗聲說道：「胡先生
，我媽媽天鷹教的堂主，我想天魔教也是好的。但太師父曾跟我言道，決計不可身入魔教
，我既答允了他，豈可言而無信？你不肯給我治傷，那也無法。要是我貪生怕死，勉強聽
從了你，那么你治好了我，也不過讓世上多一個不信不義之徒，又有何益？」
    胡青牛心下冷笑：「這小鬼大言炎炎，裝出一副英雄好漢的模樣，我真的不給他醫治
，瞧他是不是跪地相求？」向常遇春道：「他既決意不入本教，遇春，你叫他出去，我胡
青牛門中，怎能有病死之人？」常遇春素知這位師伯性情執拗異常，自來說一不二，他既
不肯答應，再求也是枉然，向張無忌道：「小兄弟，明教雖和名門正派的俠義人物不是同
道，但自大唐以來，我明教世世代代都有英雄好漢。何況你外祖父是天鷹教的教主，你媽
媽是天鷹教堂主，你答應了我胡師伯，他日張真人跟前，一切由我承擔便是。」張無忌站
了起來，說道：「常大哥，你心意已盡，我太師父也決不會怪你。」說著昂然走了出去。
常遇春吃了一驚，忙問：「你到哪里去？」張無忌道：「我若死在蝴蝶谷中，豈不壞了『
蝶谷醫仙』的名頭？」說著轉身走出茅屋。胡青牛冷笑道：「『見死不救』胡青牛天下馳
名，倒斃在蝴蝶谷『牛棚』之外的，又豈止你這娃娃一人？」常遇春也不去聽他說些甚么
，急忙拔步追出，一把抓住了張無忌，將他抱了回來。
    常遇春氣喘吁吁的道：「胡師伯，你定是不肯救他的了，是不是？」胡青牛笑道：「
我外號叫作『見死不救』，難道你不知道？卻來問我。」常遇春道：「我身上的傷，你卻
肯救的？」胡青牛道：「不錯。」常遇春道：「好！弟子曾答應過張真人，要救活這位兄
弟，此事決計不能讓正派中人說一句我明教弟子言而無信。弟子不要你治，你治了這位兄
弟罷，咱們一個換一個，你也沒吃虧。」胡青牛正色道：「你中了這『截心掌』，傷勢著
實不輕，倘若我即刻給你治，可以痊愈。過了七天，只能保命，武功從此不能保全。十四
天后再無良醫著手，那便傷發無救。」常遇春道：「這是師伯你老人家見死不救之功，弟
子死而無怨。」張無忌叫道：「我不要你救，不要你救！」轉頭向常遇春道：「常大哥，
你當我張無忌是卑鄙小人么？你拿自己的性命來換我一命，我便活著，也是無味之極！」

    常遇春不跟他多辯，解下腰帶，將他牢牢縛在椅上。張無忌急道：「你不放我，我可
要罵人啦！」見常遇春不理，便把心一橫，大罵：「見死不救胡青牛，當真是如笨牛一樣
，連畜生也不如。」胡青牛聽他亂罵，也不動怒，只是冷冷的瞧著他。常遇春道：「胡師
伯，張兄弟，告辭了。我這便尋醫生去！」胡青牛冷冷的道：「安徽境內沒一個真正的良
醫，可是你七天之內，未必能出得安徽省境。」常遇春哈哈一笑，說道：「有『見死不救
』的師伯，便有『豈不該死』的師侄！」說著大踏步出門。胡青牛冷笑道：「你說一個換
一個，我几時答應了？兩人都不救。」隨手拿起桌上的半段鹿茸，呼的一聲，擲了出去，
正中常遇春膝彎穴道。常遇春咕咚一聲，摔倒在地，再也爬不起來了。胡青牛走將過去解
開張無忌身上綁縛，抓住了他雙手手腕，要將他摔出門去，由得他和常遇春一起自生自滅
，張無忌大叫：「你干甚么？」寒毒上沖頭腦，暈了過去。
----
□新語絲電子文庫(www.xys.or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