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  云雨陽台迷巫山

    趙鶴笑道：“風公子，這几位更是你的同道好友了，卻不知他們

在山壁后做些什么？不過庄長老大名鼎鼎，想必不會干那挖陷阱、布

毒針的下三濫勾當，當然會卑鄙得精致，下流得周密些。”

    沈四絕拍手道：“三哥所言極是，他們連臥底、偷盜的事都干得

出來，別的更無所顧忌了，其實他們如此對待風公子也不為過，便連

他們幫主亦被玩弄于股掌之上而不知，庄長老通令博古，據說用了孫

權騙劉備的招朮，美其宮室，實其珍寶玩好，三日一納妄，五日一娶

妻，弄得解風筋軟骨麻，日日醇酒婦人，沉溺于溫柔鄉中，這丐幫的

大權自然落入庄長老手中，高明，高明。”擊掌嘆絕者再三。

    慕容雪啤道：“高明個屁！這等陰損見不得人的招朮也虧他想得

出來，不怕天下英雄齒冷嗎？”

    沈四絕忙搖手道：“這話萬萬說不得，若論江湖上第一英雄豪杰

自是非風公子莫屬，但著說第一陰險毒辣，極不好惹的英雄，那是眾

口一辭，全推庄長老。笑里藏刀，口蜜腹劍，暗箭傷人，栽贓嫁禍，

瞞天過海，當面叫哥哥，背后捅刀子諸類法門應有盡有，盡善盡美，

蔑以復加矣。慕容小姐若不信，大可問風公子，以風公子之神勇，尚

且受害不淺，逞論他人。”神色甚是惶恐，口中大聲說著，卻掩住半

邊嘴，似是惟恐庄夢蝶聽到而惹禍上身。

    慕容雪竊笑不已，連風清揚也微露笑容，暗嘆這二人真有作戲的

天才，只是口舌未免精尖酸刻薄些，可是所言之事雖有不盡屬實之處

，與庄夢蝶行事作風一加印証，卻已信了大半。

    丐幫四長老早氣得肺都炸了，若非庄夢蝶攔住，早就上前拼命了

。庄夢蝶心中之氣尤盛，沈四絕一番言話恰恰觸中他心病，這二名長

老均是自己親信心腹，倘若這番話傳至解風耳中，后果不堪設想。他

城府極深，向來謀定而后動，是以出道以來從無敗績，聲威遠震。本

以為那几名舵主喪命風清揚之手，便循蹤索驥，銜尾追至此處，意欲

合四人之力斃了風清揚二人，不想與日月神教三位神魔撞個正著，他

深知這三人均非易與之輩，單打獨斗并無勝算，群毆亂打又不占上風

，當真進退維谷，忖思半晌，也沒想出克敵制勝的萬全良策，一時間

心亂如麻。

    執法長老性烈如火，見庄夢蝶久思不決，大有怯意，耳聽得沈四

絕胡言亂語，親怒益甚，奮然越出，朝指罵道：“魔頭，殺了我的兄

弟，連尸首也不放過，全是沒人性的魔鬼，還敢在這里說嘴，納命來

。”

    沈四絕嘆道，“慕容小姐，我說過你惹不得的。你才說了兩句話

，這人便繪你頂沒人性的魔鬼帽子戴，隨后便可名正言順，堂而皇之

地下手除魔了，厲害，厲害。”

    慕容雪明知這位長老罵的不是自己，但適才自己一腳把人頭踢飛

，卻也被他罵在里面，心下怒甚。再加沈四絕一番蠱惑，按擦不住，

掣劍道：“老兒，有膽子放馬過來，胡叫亂罵算什么本領。”

    執法長老發皆上豎，顯是怒到極處，兩步并作一步，竄身進前，

兩根短棒一左一右向慕容雪打到。

    慕容雪方待還擊，風清揚早一把攬住她，低喝道，“退。”腳下

一飄，已退出十余丈外。

    慕容雪氣道：“你拉著我做甚？我還怕了他不成？”

    風清揚笑道：“人家丐幫與魔教結算過節，咱們且作壁上觀。”

    執法長老展眼間失了對手，兩條短棒硬生生停在空中，好生尷尬

，怒吼一聲，便向飛天神魔趙鶴擊去。

    趙鶴沒想到風清揚關鍵時刻抽身而走，他和沈四絕一抬一唱，原

是要激得雙方大斗一場，好坐收漁翁之利，方慶幸慕容雪心思單純，

果然中計，風清揚卻適時將她拉開，索性再敲掉丐幫几大長老，不愁

丐幫不尋華山派拼命。

    計議一定，手中雷震擋遞出，叮當兩聲，執法長老兩條短棒砸在

雷震擋上，火星四濺。趙鶴右手閃電錐疾向執法長老胸口點至，執法

長老斜身避過，左手棒繞過雷震擋向趙鶴小腹攻去。趙鶴閃電錐疾點

，如雞啄米般點向執法長老腕上三處大穴。

    執法長老性子雖暴烈，武功確是一流，收手奇快，右手橫虛點向

趙鶴面上，誘他回擋來守，人卻已一縱向后，趙鶴焉肯放他輕易逸去

，如影隨形，飄身而上，雷震擋當頭樓至。

    趙鶴此番猛攻與打白極煞星白自在卻又不同，雷震擋樓、蓋、頂

、劈，盡是重手法，每一擊都似有萬鉤之力，隱隱有雷鳴之聲，右手

閃電錐招招不離執法長老兩腕大穴，破空尖嘯之聲大作，遠攻近打，

長短搭配，招法極盡繁復變化之能事，看得眾人目眩神搖。嬌舌不下

，不想他輕身功夫已臻化境，曹力卻如是強勁，實屬匪夷所思。

    慕容雪嚷道：“喂，庄長老，你的兄弟快支持不住了、你還不上

去救他？”她不自覺地對執法長老心生憐憫，惟恐他一個失閃，被雷

震擋砸成肉餅。

    庄夢蝶橫她一眼，又注視二人戰況。兩掌早已蓄滿功力，一候執

法長老不支，便以一記“亢龍有悔”迫退趙鶴。

    慕容雪攆悸道：“狗咬呂洞賓”，風清揚笑道：“堂堂丐幫執法

長老，那是何等顯赫的人物，焉用旁人助拳。”

    庄夢蝶聽在耳中，滿不是滋味，不知風清揚是真的看重執法長者

，還是擠兌自己不得援手。

    風清揚無心說出，倒提醒了沈四絕，他見庄夢蝶虎視耽耽，心中

一驚，暗道：“這几人表面上是正人君子，其實無所不為，別讓他背

后偷襲得手。”掣出長劍，笑道：“庄長老，你也別閑著，兄弟陪你

玩兩手。”也不待他答話，一劍刺去、空中登時現出一朵梅花。

    庄夢蝶隨手一掌“神龍擺尾”將劍花震散。沈四絕劍尖震顫，發

出嗡嗡的龍吟聲，一朵朵梅花不絕涌出，目光映照下煞是好看。庄夢

蝶掌風霍霍，掌風激蕩，大有秋風肅殺之意。他雖占了上風，卻也無

心旁顧執法長老那邊了。沈四絕只是游斗纏攻，每一劍刺出，劍尖五

點，罩定對手五處大穴，正是他的拿手絕技“梅花劍法”，乃是將他

畫梅花的技法融入劍法中。

    執法長者雖劣居下風，但他功力深湛，雖敗不亂，兩條短棒舞得

風雨不透，趙鶴一時也莫奈他何，惟有加快招式：直打得執法長者左

支有細，險象環生。

    掌棒龍頭和掌缽龍頭見勢態危急，也頤不得江湖規矩，又欲搶上

。飛爪神魔鋼爪一晃，分向二人抓到。掌缽龍頭一缽砸到，當的一聲

，鋼爪抓在銅缽上，震得飛爪神魔五指欲折、心下駭然，不想這老兒

功力如此深厚。

    掌棒龍頭趁此一瞬之機，閃身向趙鶴扑去、忽然那四名小幢一躍

而至，雙劍雙筆齊向他身上刺來。

    這四名小幢人小心大，手下也著實栽過不少成名英雄，先時被風

清揚一個照面打得人仰馬飛，驚悸之余也是一肚子氣無處宣泄，四人

心意相同，猛地里上來圍住掌捧龍頭，手上招數更是惟恐不凶、不狠

，雙劍雙筆如龍蛇盤舞。

    掌捧龍頭哪里將十三四歲的孩子放在眼中，隨手閃避招架，喝道

：“小孩子家湊什么熱鬧，再不下去，莫怪老子辣手了。”

    一疏神間，兩柄長劍左右刺到，堪堪要從肋下對穿而過，掌捧龍

頭登時唬得面色如土，急切里身子一側，一劍從胸前刺過，留了一道

淺淺的血酒，另一劍從背后挑過，挑下他一只小麻袋來。掌棒龍頭一

棒向一撞頭頂砸落，飛起一腳踢向另一幢，這二幢撤劍而退，殊不在

意，其余二幢雙筆翻飛，一攻掌棒龍頭手腕，一攻其腳底涌泉穴，待

他收腳回捧，這二名小撞一點即走，四名小撞重行游走，雙筆雙劍一

攻一守，錯落有致，章法謹嚴。

    掌棒龍頭一念輕敵，陰溝里翻了船。慕容雪那邊早巳采聲大作，

又對風清揚道，“四個小鬼頭真有點道行，這位長老被挑掉一只麻袋

。回去只能降級做做舵主了。”

    風清揚神色鄭重起來，見四名小幢招法犀利，小小年紀居然有宗

匠之氣度，四人聯手更是法度謹嚴．攻守轉換嚴若一體，著實精妙。

縱然自己此刻上場，除了將四人手削掉或重劍擊斃，亦別無良策，但

俠義道的成名英雄焉能做出這等事體。驀然領悟到沈四絕用心之陰毒

奸詐，背上不禁冷汗淋淋。

    掌棒龍頭更是羞惱交進，倘若敗在趙鶴手中，甚或沈四絕手下，

也不算太丟人，而今是三十者娘倒繃孩兒手，宰乃平生奇恥大辱。陡

然虎吼一聲，手中棒橫掃硬攔，四名小撞果真招架不住，被逼出一丈

開外，掌棒龍頭看一眼地上的小小麻袋，瘋了一般直躥出去，霎時間

轉過山坡、無影無蹤了。

    其時執法長老已與趙鶴斗了三百多招，執法長老右手棒使開“打

狗棒法”。打狗棒法本來只寫幫幫主練得，歷代幫主私相授受，旁人

無緣得習。執法長老卻因數次護幫偉功，得蒙幫主破例，授以打狗棒

之心法秘要。不過打狗捧法綿延几百年，因種種緣故，心法口訣已失

落不少，再加近几代幫主并無洪七公、蕭峰那樣的武學奇才，對心法

的領悟日趁卑下，精妙絕倫的打狗棒法亦減色多多。否則以打狗棒法

之神奇，焉能被人打得無還手余裕。

    庄夢蝶對沈四絕雖略占上風，卻也明白沈四絕并未全力以赴，是

以絲毫不敢輕忽，瞥見掌棒龍頭被四名小撞打得掩面而逃，心下更增

憂慮，惟恐一個不慎，丐幫真要盡數折在這里，自己十几年嘔心瀝血

、慘淡經營的大業不免付諸流水。他掌法忽然一變，霎時間掌影彌空

，有著濤天波浪洶涌而至。

    沈四絕稗不及防，倒被他逼得連連后退，庄夢蝶趁此良機，霍然

一掌招向趙鶴，趙鶴反手閃電錐刺出，背后如長了眼睛，拔尖正刺向

庄夢蝶掌心，左手雷震擋仍向執法長者砸去。

    執法長老已被趙鶴一擋一錐圈人死角，惟有以雙棍硬接趙鶴的雷

震擋，被震得筋骨酸痛，几欲脫力，腳下已陷入地下半尺有余，趙鶴

打得性起，一擋又一擋，非要將他硬生生砸入地里方甘心，如無外援

，執法長老真要如木樁般被趙鶴砸入地里，活活震死。

    庄夢蝶拍掌倏然變指，向閃電錐上彈去，左掌一記至剛至猛、凌

厲無鑄的“亢龍有悔”擊向趙鶴后心，趙鶴摹感掌風有異，一記“鵝

子穿天”，拔身而起，掌風直擊向執法長老。

    執法長老雙腿深陷地中，閃避不得，拼起全身內力，棄棍出掌，

雙掌向掌風迎去。情知無濟于事，心下浩嘆：不想自己居然死在弓幫

絕技上。

    庄夢蝶眼見執法長老事態危殆，救人心切，這一掌全力發出，不

遺余力，掌力發出，待要收回已然不及，剎那間雙眼圓睜，驚駭欲死

，饒他智計百端，此刻亦無回天之力。

    一條人影電閃而過，如鷹捉雞般將執法長老提向空中。轟隆一聲

，執法長老所在地已被砸成深坑。正在激斗酣戰的飛爪神魔和掌缽龍

頭驟睹此變，也一齊罷手停戰，心悸神搖。

    卻見風清揚左手提著執法長老冉冉而下，笑道：“庄長老掌力的

是神勇，只是相煎太急了。”

    庄夢蝶臉色略轉霧和，強笑道：“風公子一向光明磊落，怎地也

學會架橋拔火的手段了。”心下實是感激，更驚訝他輕功之高遠出自

己想象之外。

    風清揚淡淡一笑道：“跟庄兄與這几位朋友打交道，若不卑鄙下

流些，還真有性命之虞。以后你們跟風某玩什么手段，風某便以什么

手段相對，到時莫怪風某言之不預﹔”臉上登時煞氣四射，庄夢蝶和

趙鶴等人均不寒而栗。

    慕容雪笑道：“睫？你跟了我沒几天，卻把我家的絕活學到手了

，‘以彼之道，還施彼身’只不過略得皮毛，再跟我三年五載，保管

你得其神髓。”忽然掩口不迭，雙面飛紅，暗恨自己口沒遮攔，自己

讓風清揚跟個三年五載，那成了什么？私下調笑已然不當，當著這許

多人說出，益發羞郝。

    她這份擔心倒是多余了，在場諾人均是刀山劍林滾爬過來的豪邁

之士，于小兒女私情上索不留心。倒是“以彼之道，還施彼身”八字

將眾人鎮住，除沈四絕外，無不聞言色變。

    庄夢蝶詫異道：“姑娘遮莫是江蘇姑蘇慕容家的大小姐？”

    慕容雪見眾人未加理會自己的語病，心下大寬，嬌笑道：“是啊

，你這人倒有些見識。”

    庄夢蝶張口結舌，半晌作聲不得。執法長老卻苦不堪言，他始終

被風清揚提在手中，聲名熔赫的執法長老被人如提雞鴨，傳揚出去可

不用做人了。不知風清揚是忘了還是存心羞辱他，出言提醒固爾顏面

掃地，奮力掙脫偏生又周身乏力，是以眾人這番對答他只字未曾入耳

，一張老臉漲得色如紫肝，恨不能立時死了。

    趙鶴等人自是把這光景瞧在眼中，人人幸災樂禍，竊笑不已，自

然不會出聲，倒希望風清揚一輩子將執法長老如是提著，看丐幫弟子

誰個能拾起頭來見人，心下亦均凜然，不想風清揚小小年歲，心計居

然如此陰深。

    幕容雪全無機心，天真爛漫，啟齒笑道：“九弟，人家丐幫長老

又不是什么東西，你只管提著做甚？”

    風清揚佯作恍然大悟，忙將執法長老放下，一揖到地道：“小子

無狀，前輩恕罪則個。”

    執法長老見他滿面惶恐，倒不好發作，何況此時便欲發作又哪來

力氣，愧作無地。

    風清揚又責慕容雪道：“雪姐，你說話特不加思慮，怎能說這位

前輩‘不是什么東西’。”

    慕容雪急辯道：“他分明不是東西，難不成硬說他是東西？”

    庄夢蝶此時已寧定下來。聽這二人繞著彎罵執法長老，心下憤憤

至極，但自己一方已然力單勢薄，實不足以相抗，遂扶住執法長老，

沉聲道：“丐幫今日認栽，咱們過后再算這筆帳。”便欲離去。

    風清揚喝道：“且慢。”

    庄夢蝶濃眉一軒，森然道：“怎么？風公子真要與魔教聯手，斬

盡殺絕嗎？”

    風清揚冷冷道，“風某要殺人還毋須與人聯手，不過有一事先得

澄清，免得風某代人受過。”

    庄夢蝶一怔、道。“何事？”

    風清揚賜道，“范一飛，風某替你招了這多日子的黑鍋，你且說

個明白出來。”

    飛爪神魔范一飛登時面紅過耳，他雖位居日月神教十大神魔之末

，一身藝業也確是不俗，那日慘敗在風清揚劍下，乃是首次受挫，此

刻被風清揚拈出這段公案來，曝曝哺儒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趙鶴坦然道：“風公子，叫化子那座分舵是我和几個弟兄挑的，

他們居然敢派奸細到本教臥底，盜走本教鎮教之寶，莫說一個分舵，

便是十個分舵也一起挑了。隨后我和四弟去攔截這位庄大長者，留十

弟等待丐幫盜寶之人前去聯絡，不想計差一著，竟爾被風公子將寶物

搶走，我們今日來便是向風公子討還舊物。”

    風清揚此刻方知事情始末、一豎拇指道：“趙兄倒是爽快人，承

蒙你洗刷我的罪名，盛情至感。”

    沈四絕哈哈笑道，“風公子，你以為庄太長老是誤會你嗎？其實

這事的內情他最清楚，不過是硬栽你個罪名，迫你交寶而已。”

    風清揚狐疑不信，問道：“庄長老，事情果真如此嗎？”

    庄夢蝶沉吟有頃，緩緩道。“事情委實如此。”

    風清揚勃然大怒，氣道：“原來你真的如此卑鄙，明知你們分舵

血案與我無關，偏要栽贓于我。”

    庄夢蝶冷笑道，“這也是事勢所迫，逼不得已，那件寶物乃我們

丐幫百余條人命換來的，風公子竟爾橫刀奪愛，獨吞下去，天下豈有

這么便宜的事。你交出寶物還則罷了，否則不單分舵的血案算在你頭

上，就連這几位弟兄的血債也記在你帳上，我要讓武林中人皆知，‘

華山一風’風清揚是個殺人不眨眼的魔頭。”他一指地上那几顆人頭

。

    風清揚氣得話都不出來，慕容雪笑道：“九弟，何必和這類陰毒

小人一般見識。我就不信武林中人全是偏聽偏信的傻瓜，何況還有范

一飛、趙鶴可以作証。”

    風清揚恍然道：“是啊，我怎么忘了。”

    庄夢蝶嘿然道：“只可惜這几位魔頭聲譽太差，武林中人不會聽

信他們的話，反要疑惑，魔教的魔頭怎會為正教中人洗脫罪名？細細

一想便都明白，原來華山一風為奪寶典，不借自甘下流，與魔教同流

合污，哈哈，華山一風便要改為‘華山一魔’了。”’風清揚頓時手

足懼軟，他也知道趙鶴等人亦是為謀寶典而來，自是讓他陷入難以自

拔的困境才好下手，焉敢肯為他解脫罪責，但他所懼并非几十人的命

案，而是被庄夢蝶的陰險毒辣驚呆了，真不敢相信天下第一大幫的首

席長老竟爾如是卑鄙下流。

    趙鶴驚訝道：“庄兄，聽君一席語，勝讀十年書。江湖中人都罵

我們是魔頭，我們原也自命不凡，而今與庄兄相比，真是望洋興嘆。

庄兄實乃我輩中人，本教光明左使之位尚虛設而待大賢，庄兄如有意

何妨屈尊俯就，那可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啊。”

    庄夢蝶不加理睬，忽爾又笑道：“風公子，還有一條兩全其美的

妙計在此，你我聯手將這几名魔頭料理了，那本寶典么，在下抄錄一

冊便是，而且守口如瓶，絕不讓外人得知，風公子寶典既得，更有除

魔降妖的美名，何樂而不為？”

    風清揚有如吃了只蒼蠅，半晌答不出話來。趙鶴、沈四絕、飛爪

神魔三人唬了一跳，這兩人若是聯手，委實不好應付，均暗提真氣，

蓄勢以待。

    風清揚“嗆哪”一聲拔出劍來，厲聲道：“姓庄的，你快些滾，

莫待我變了主意，拿你祭劍。回去告訴解風，看是我活不過蘭州，還

是你們坐不穩君山。”

    庄夢蝶見他滿臉似罩了一層濃濃紫云，顯見殺機已動，強加克制

，好漢不吃眼前虧，拖著執法長老便走，笑道：“風公子，多保重，

后會有期，可莫讓魔崽子們得了手。”言罷連地上人頭也不顧，與掌

缽龍頭一溜煙扯呼了。

    飛爪神魔本欲截住庄夢蝶一行，卻被趙鶴攔住。趙鶴與沈四絕相

視一眼，均已領會對方意圖。

    沈四絕在趙鶴耳邊低語几句，趙鶴悄聲苦笑道：“哪個主兒是好

惹的？張老大、張老二那等神勇，說什么也不敢來，若是尋常小事，

咱們可以得過且過，借大的事體誰能擔承得起。”

    沈四絕毅然道：“三哥所言極是，先顧了眼前再說。”

    二人驀然一動，如矢離弦，分從左右向風清揚扑至。

    風清揚聽力增佳，早聽清他們嘀咕什么，竟是畏懼自己歸隱恩師

和慕容雪的爺爺，現今狗急跳牆，不管不顧了。

    刷刷兩劍向二人分刺。

    趙鶴凌空一翻，竟爾躍至慕容雪身后，雷震擋平推而至。這柄雷

震擋三面鋒刃，內里圓圈內卻是一排鐵齒，專門鎖拿兵刃的。慕容雪

一劍刺去，恰好刺入圓圈內，掙的一聲，長劍脫手飛向半空，雪亮的

前刃已堪堪推至她的小腹。

    風清揚嗖嗖兩劍迫退沈四絕，回身一劍刺向趙鶴咽喉。趙鶴舉錐

封擋，不虞風清揚劍勢奇快，右手錐方起，劍芒已刺到咽喉。趙鶴大

驚搶色，仰面倒縱出去。饒他輕功卓絕，見機得快，也已駭汗奔流，

腰身微挺，人已直立起來。

    沈四絕剎那間連攻十几劍，每一劍均被風清揚迫得回劍自守，若

非風清揚顧忌慕容雪，腳步不敢移動，他伯是只有守的份兒了。

    趙鶴見范一飛仍怔怔立在那里，喝聲道：“十弟，還等什么？這

當兒口不是講武林規矩的時候。”

    一語驚醒夢中人，范一飛原是慘敗于風清揚手中，不好意思再與

風清揚纏斗，然則寶典從自己手中遺失，他去找金猿神魔張乘風、白

猿神魔張乘云，求他們援手奪回寶典，哪知這二神魔伯極了段子羽，

說死也不敢招惹他的寶貝弟子，任范一飛說得口干唇焦，只是一個“

不”宇。倒是趙鶴服雄心壯，一諾無辭。范一飛又約了四絕神魔沈竹

樓，先行阻住風清揚。他們十大護法神魔本來各處一方，開窯立舵，

擴張勢力，權限上亦各不統屬，只奉教主之命行事。此番因追緝失寶

，才會集涼州，不想大功垂成，又被風清揚攪了局。

    范一飛終究不能再向風清揚溺戰，心思一轉，道：“慕容姑娘，

咱們都是空手，讓范某領教領教姑蘇慕容的絕技。”

    慕容雪哪替示弱，即便明知不敵，也不能墜了姑蘇慕容的名頭，

跨步而出道：“本姑娘接你几招。”

    風清揚急道：“不可。”伸手沒有攔住，沈四絕劍涌梅花，猛攻

不止，趙鶴乘勢而上，閃電錐破空之聲大作，硬生生將二人分開。

    風清揚霎時間汗流如雨，心中只后悔一事，那日沒將飛爪神魔斃

于劍底，致有現今之患。登時一劍刺出，力貿長劍，倚天劍天紫芒突

現，劍勢不停，橫劍抹去，沈四絕退已不及，縱身一躍，從風清揚頭

頂翻了過去。風清揚背后如生了眼睛，反手斬去。

    這一招三式正是華山派劍宗絕技“奪命三仙劍”，每一式出均算

準敵手退路，先著封閉。三式一氣呵成，有若一式，的是劍招中之精

品。這還是段子羽當年揉合天師教“天雷劍法”與華山劍法兩家之長

，創出的保命制勝絕招之一。華山劍宗弟子多習此劍，但像風清揚使

得如此出神入化，發若雷雷，變如電閃的卻沒有几個。

    風清揚自習獨孤九劍后，將天下各門各派有形有式的劍法自是瞧

得淡了，暇時研習各派劍法亦不過尋其弱點，天下萬物相克相生，武

學原理亦不超此藩籬，無論何等精妙的招朮，均有其弊端所在，也必

有克制它的另一招朮，至若武當、峨媚、華山几派均以劍法馳名四海

，鮮有敵手，那只是一般人窺不出其弱點，更創不出克制的招數來。

風清揚久習獨孤九劍，深得其神髓，堅信“無招勝有招”之理。但這

也需到此境界，有深厚功底，絕佳的悟力，否則如庄稼漢子亂打亂砸

，全然沒有道理，便稱不上武功二字了。雖均是“無形”二宇，通與

不通不僅霄壤之別。

    風清揚身為華山派中人，華山派的刀劍拳腳，內外兩功自是練得

精熟，以九陰神功為基底，練起來更是突飛猛進，一日千里，他最喜

歡的便是這招“奪命三仙劍”。今日到了危急關頭，才粹然使出，果

然大奏奇功。

    沈四絕閃避他一刺一抹已然費盡閡章，這縱身翻躍更是留竭所能

，不料風清揚劍勢迅捷至斯，前兩式竟爾似是虛招，但高手過招，無

不將閡身護的謹嚴，每一招出都要瞧準對方空門而發，絕無亂放虛招

之理。眼見利刃將腰斬而過，無奈身在半空，力已使盡，直唬得魂飛

天外。

    砰的一聲，趙鶴急中生智，在沈四絕足上猛拍一掌，沈四絕如離

弦之矢，疾射而出，長劍將鞋底削去。

    風清揚又一招奪命三仙劍，在趙鶴身上故技重施，趙鶴識得厲害

，又未想出破解之法，幸好這一招三式他見過一次，身子倏然彈向左

邊，便如強弓勁弩射出一般，當真迅若電閃，捷如飛鬼。

    風清揚志不在傷人，只求迫開二人以救慕空雪，但見慕容雪身形

飄忽，瞻之在前，忽焉在后，飛爪神魔爪出連連，居然連她衣角也未

摸到，不禁怔任了，萬沒想到她步法如是奇妙，先前莫非故意藏拙不

成？

    趙鶴和沈四絕也不禁目眩神迷，趙鶴一招間奪走她手中長劍，知

她手上功夫極為平常，轉瞬間卻看到如此奇妙的步法，實感匪夷所思

，和沈四絕面面相覷，大惑不解。

    風清揚研習的是九陰真經的身法，可謂天下間至美至善，至精至

妙，可看到這套身法，似乎并不在自己之下，步法之變幻莫測，更有

凌而過之之勢，見她并無性命之虞、暫不插手，凝睜謗觀，卻也看不

出個所以然來。

    趙鶴乃青翼幅王韋一笑之高足，輕功已不遜于乃師，自信輕功一

途天下間不作第二人想，見到風清揚后，才知人上有人，但風清揚乃

段子羽之入室高弟，段子羽一代武學奇人，指、爪、掌、劍，輕功諸

般武功均為當世第一．可謂集古今武學之大成，風清揚得與自己并駕

并驅，趙鶴反與有榮焉。突然間發現一位武功二流的庸手，居然身具

絕世步法，實為天下最荒謬不過之事，直感匪夷所思。

    几人看了半晌，均知飛爪神魔累死也抓不到慕容雪，飛爪神魔身

在局中，卻不能了然，何況自己與一名少女過招已然身份大跌，人家

光閃躲不還手，自己倘若還不能勝一招半式，這飛爪神魔的金宇招牌

可就砸了。是以虎吼連連，爪影蔽日。直累得呼呼喘氣，可每次皆是

差了几分几寸被慕容雪飄然閃過。

    風清揚還是擔心慕容雪，萬一有個閃失，范一飛那雙鋼爪可不是

她那玉體所能抵受的，喝道，“范一飛，你要臉不要，人家讓著你，

你卻不識好歹，如此死纏爛打與地痞無賴有何差異？”

    范一飛果然要臉的很，托地跳出圈子。他平生欺師滅長，凌虐同

門，殺人放火等事委實作了不少，也坦然不諱，甚至津津樂道，卻最

怕人恥笑他不守道上規矩。

    慕容雪腳下步法一時收柬不住，几自東進西退，左右飄閃，風清

揚忙去拉她，哪知一伸手拉個空，風清揚面上一紅，笑道：“好步法

。”這還是藝成后首次失手，亦頗感尷尬。

    慕容雪忙收住步法，猶被慣力帶得轉丁三個圈子，趔趄著跌入風

清揚臂彎，儼然一笑道：“你別生氣，我這套步法練得不熟，可不是

跟人顯武功來著。”

    風清揚哪里有氣，見她粉汗淫淫，墨發也亂了几纓，亦發愛憐，

只是當著眾人不好做什么，一笑了之。

    趙鶴知道今日難以得手了。風清揚的武功原比他們略高一籌，又

有倚天寶劍在手，如虎添翼、若想擒住他，除非十大神魔齊至或是教

主親臨方可，自己這次原想擒住慕容雪來交換寶典，不想這女子不知

從哪學來一套如鬼似魅的步法，要想捉她比捉風清揚還難，不禁暗然

氣喪，連場面話亦不交待、匆匆離去。

    風清揚心神漸定，兩路強敵均鐐羽而去，喜慰逾恆，遂笑道，“

雪姐，你這套步法也是家傳絕技嗎？”

    慕容雪道﹔“誰知是哪個人吃飽了沒事干，編出這套步法來，我

爺爺視若至寶，非逼著我練了三個月，才將步法走熟，還有個好聽的

名，叫凌波微步。”

    風清揚擊掌道：“妙，妙，這名字再貼切不過了。曹子建洛神賦

云：‘凌波微步，羅襪生塵，翻若驚鴻，婉著游龍。’我讀這些千古

名句時，尚以為出諸詩人想象，哪知競有這么一套武功，當真是天下

之大，無奇不有。”

    慕容雪見他悠然神往，如醉如痴的樣兒，不覺好笑，道，“這勞

什子步法有甚好處？練得再精熟也只能用來逃命，若是武林中推選逃

命第一的武功，倒非它莫屬了。你若喜歡，我教給你如何？”

    風清揚大喜過望，稱謝不迭。

    慕容雪又道﹔“不過你先得答應我一個條件，絕不許再傳給第二

人，更不許說是我教給你的。”

    風清揚苦笑不已，想師父傳給自己九陰真經與獨弧劍法時，亦嚴

令不許外傳，今日又遇著一個、便點頭允諾，知道武林各派無不秘技

自珍，雖有固步自封之弊，也是各門各派綿延不絕的根基。

    風清揚急于研習，慕容雪笑道：“你急什么，這套步法繁復得緊

，更不能錯了一步，否則不用別人打你，自己便要連摔跟斗，那就不

是凌波微步，而成了瘸腳蛤膜了。你沒看我適才便收不住腳，倒害你

抓了個空。”掩口竊笑不已。

    風清揚見她面溢春花，復想起她飄飄若仙的步法，心中─動，深

感這套步法實不可不學，不可不精，否則她使開這套凌被徽步，自己

若想樓她翹她可著實不易了。

    慕容雪見他眼珠亂轉，俊面微紅，眼神極為狡黠，心中也抨然而

動，笑噎道：“你又打什么壞心思了，老實招來。”

    風清揚攤手道：“冤哉，我哪敢起什么壞心思，巴結還倍巴結不

上呢，好雪姐，快些教我吧。”

    慕容雪道：“看你可憐見的，不過今天不行了，你沒看太陽快落

山了嗎，還是先去吃飯要緊。”

    風清揚這才發覺，一天時光已茬再流逝，炊煙殘照，暮色四合，

青冥冥的空中有數只歸鴉聒噪。

    二人前行里許，尋到一家客棧，吃過酒飯后，便訂了一里一外兩

間套房歇息。

    慕容雪摸出一本帛冊，遞與風清揚道：“這便是那勞什子步法了

，你先背熟，待我明日教你。”’風清揚打開帛冊，赫然一方印入目

，凝陣觀瞧，恰是思師段子羽所持的大理國傳國玉璽，便知乃是恩師

家傳之玉，忙將帛冊供在桌上，恭恭敬敬扣了三個響頭。

    慕容雪直感匪夷所思，笑罵道：“喂，你搗什么鬼？

    不給我當師父的扣頭也就罷了，給這勞什子扣什么頭？”

    風清揚起身將緣由說了，慕容雪恍然道：“這倒對了，我爺爺說

過，這是大理國段家所傳的武功，他也是天緣巧合，才得了這本冊子

，他說我整日價東跑西跳，不好生習武，將來免不了受人欺負，學學

這逃命的本事才好，硬逼著我苦練了三個月，苦得我哭了十几場。步

法倒是練熟了，可不能手上出招，一用力便內力窒滯，大跌跟斗，氣

得我把爺爺的胡子拔掉了一半。”

    風清揚不禁把手去摸頗下，慕容雪踢他一腳道：“小賊，你敢討

我便宜？！”

    風清揚苦笑道：“不敢，我只是盼自己的胡子別長出來，免得被

你拔盡。”

    慕容雪啤道﹔“我才懶得拔呢，你若不長胡子，那不成了老公了

。”忽然掩口不選，“老公”二字有些地方作“丈夫”解，她本意要

嘲譏風清揚做太監，卻一時忘了一詞二義，不禁羞紅飛頰，一跺腳鑽

進里屋去了。

    風清揚卻在想此物既是思師家傳，緣何恩師只宇未曾提過，也沒

練過這套武功，是以對慕容雪之言未加理會，見她忽然跑進屋去，倒

是一怔。

    須爽，慕容雪揭開繡帘，探出半邊臉來，道：“喂，你師父是大

理段家的人嗎？”

    風清揚悟然，說道：“我思師姓段，諱上子下羽，正是大理段家

嫡系子孫，你不知道嗎？”

    慕容雪自言自語道：“段子羽，我怎么沒聽過啊，九弟，你是不

是不好意思學別家武功，故意編個故事哄我？”

    風清揚目瞪口呆，若說武林中有不知當今皇上是誰的并不稀罕，

若說有不知段子羽為何人的，實是天下最荒唐不過的事。

    慕容雪見他那副神色，便知自己孤陋寡聞了，但自己委實不知段

子羽是哪方神聖，一摔帘子道：“這有什么好奇怪的？武林中人如恆

河泥沙，誰能個個記得。”

    風清揚楞怔半晌，忽然放聲大笑，笑得前仰后跌，不能自已，似

乎天下滑稽之事莫逾于此。

    慕容雪賭氣不理他，蒙被高臥。風清揚笑了一陣，反覺沒趣，轉

念一想，似乎也不是太過離奇之事。便專心看起“凌波微步”帛冊來

。

    這本帛冊乃當年大理皇家大內所制，作序之人乃段子羽先祖段譽

，其中圖文亦是段譽御筆親制，美倫美煥，考究之至，冊尾附有段譽

之后數代皇帝的跋文圖章，推崇寶愛之詞溢滿行間。

    風清揚捧卷恭讀，但見一幅圖上繪有六十四封方位，九陰真經乃

道家武功至高寶典，易經上八封之類乃是啟蒙之技，風清揚最是熟捻

，不過這張圖上六十四封方位與世上的通俗排列法沮然而異，乃是出

諸上古河圖洛書。風清揚看過几遍，便已了然于心。

    翻過一頁，便是步法的演述了，風清揚初看几步，平平無奇，不

過是“乾位”趨“同人”，“同人”趨“無妄”，“無妄”轉“小過

”，“小過”折“大有”，與九陰真經的步法大同小異，再看過兩頁

，亦復如此，心下不禁大惑不解。

    掩卷沉思，這些步法在腦中一一閃現，連貫一氣，忽然腦中電光

閃爍，仿佛突然間看到一片嶄新的天地，窺見了上乘武功中前所未見

的境界。不禁手舞足蹈，擊案稱絕。

    慕容雪探出頭道，“你瘋魔什么？好生的看吧，我先告訴你，這

套步法邪得緊，我也只練會了一半，另一半說什么也練不成，連我爺

爺都參詳不透，才解了我三個月的幽禁，否則不知練到哪年哪月呢，

你也別貪功，免得真氣出岔。”

    風清揚笑道﹔“這有何難，待我練與你看。”他輕功身法本已深

得九陰真經之精髓，是以這些艱奧繁復的步法一看即通，并不需如何

演練，他看過的二十几步步法雖與所學過的頗有相似之處，然則其中

次序變化，方位轉換截然不同，一步一步看似并無卓異之處，穿連一

起則化平凡為神奇，奇妙無方，是以風清揚大喜過望，當即在屋中邁

起“凌波微步”來。

    慕容雪本不信他過目即通，想當年自己每練一步，不知費多少心

力，他哪里能一覽之下便練得會。

    孰料風清揚步子滔滔，東進西退，飄閃如電，當真有“體迅飛島

，飄忽著神”之態，至若躥高伏低，更有輕云蔽月，流風回雪之妙姿

，恍恍然只見滿室人影，卻似有形無質一般。這固然是步法神奇無倫

，也因風清揚輕功早臻化境，自能舉一反三，觸類旁通，屋室雖窄厭

，卻未碰到桌椅床攝，直如天馬行空，無所羈絆。

    慕容雪看得魂搖魄蕩，忽然懾悟道：“好啊，原來你師父早巳教

給你了，你扮豬裝熊來耍我。”

    風清揚急辯道：“不是……”話猶未完，人在半空忽然直挺挺摔

跌下來，砰的一聲，震得桌上茶碗叮降作響，地板上灰塵暴起，拂拂

揚揚，說不出的狼狽。

    慕容雪慷的花容失色，一掀帘子沖了出來，急道：“九弟，你怎

么了？”

    風清揚腰腿一挺，意欲站起，不想左半身經脈麻痺，竟未動得分

毫，登即如跌進萬丈深淵，心下冰涼，右手顫抖不停。

    慕容雪已扑至身前，見他這樣形景，胸口如受重擊，急火攻心，

哇地一聲吐出一口鮮血，噴在風清揚胸前，風清揚已無力躲閃，卻安

慰道：“雪姐，不要緊，大約是一時岔亂真氣。”

    ’慕容雪失聲哭道：“九弟，是我害了你，我原說過這套步法不

能急著練的，我爺爺說過，練得不對會走火入魔的，我不該讓你看。

”伏在風清揚胸上酸泣不止。

    風清揚益發悲涼，不想學武之人最慘酷之事降臨自己頭上，武功

亦如藥道，愈具威力的武功，其反噬力便愈強，武功每精進一層，便

多几分走火入魔的危險，不知有多少高人異士，不是死在敵手的刀劍

暗算下，反死于自己所練的武功上，所謂因果相循，厘毫不爽，據說

明教第二十三代教主陽頂天，少林寺前几代數位高僧，均是絕世高手

，世無其匹，卻皆在修習更高武功時走火入魔，喪了性命。

    他試了試右手，居然還運動如常，不禁于灰心絕望中看見了一絲

光明，低聲道：“雪姐，抱我到床上。”

    慕容雪此時心如如麻，悲痛逾恆，聞言怔征將他抱上床上，將被

枕倚在后邊，讓他斜靠著。

    風清揚從床頭拔出倚天長劍，霎時間豪氣又生，笑道，“只消我

一劍在手，那些宵小之輩就別想逞威。”

    慕容雪兩行珠淚扑簇簇滾落，她尋出一枚繡花針，在風清揚左側

身軀重穴上刺去，風清揚卻無知無覺，絲毫不感痛痒。慕容雪手足懼

軟，繡花針砰然落地，聲音微細，几不可聞，然在兩入耳中，懼不窗

睛空霹雷。

    慕容雪募然拔出一柄短劍，反手當胸刺去，風清揚長劍一抖，將

短劍砸落，喝道：“使不得。”

    慕容雪慘然泣道：“我害你成這樣，除了一死以殉，還有什么辦

法？”

    風清揚黔然道：“這也是天命使然，與你毫無干系，我一身武功

得自愿師傳授，卻又毀在思師祖傳的武功上，若非天意，怎有這般湊

巧的事。”

    慕容雪眼睛一亮，道：“對，明日咱們便尋你師父去，這是他祖

傳武功，自有解救之法。”

    風清揚苦笑道：“恐怕我師父也不知世上有這么一套武功，若是

能找到師父，他老人家以一陽指功當然能打通我的經脈，只是怕要不

能活著見他老人家了。”

    慕容雪不信道：“難道你師父真的那么狠心，看你這個樣子也不

肯出手相救？”

    風清揚道：“那倒不是，只是遠水解不了近火，丐幫揚言不讓我

活過蘭州，魔教那批人也未必不存這心思，不想真要讓他們遂意了。

”

    慕容雪一驚道：“我倒忘了這批混蛋了，不如我們連夜起程，我

抱著你逃回江南去，只要見到我爺爺，他們就是再多些高手也不怕，

管教他們個個死在自己的絕技上。”

    風清揚淡淡一笑，心中卻是說不出的苦，此處離姑蘇迢迢萬里，

以慕容雪的武功心智，抱著自己逃到江南，躲過魔教和丐幫的追殺，

無異痴人說夢。

    慕容雪忽然想到一事，喜道：“有了，我爺爺說練這套步法必須

有相應的內功作基礎，我雖未全練成，卻未走火入魔，想必是我家的

‘斗轉星移’心法有緩解之效，我現在便傳與你，不過一”伸手搔頭

，似是有難解之事。

    風清揚道：“想必是你家武功心法不許外傳，雪姐也不必費心，

我這個樣子還能練什么功。”

    慕容雪急道：“不是，不是的，我家倒是有這條祖訓，可我現在

只要你能好，就是要我命也行，還管它祖訓不祖訓，我只是怕你練得

更壞了，那可如何是好？”眼淚又涌泉而出。

    風清揚大受感動，忽然發現慕容雪烏絲拖背，只著紅續抹胸，春

痕半露，雪肌掩映，曲線玲瓏，風姿絕艷，滿臉珠淚益增撫媚，不禁

看得痴了。

    原來慕容雪早已寬衣人寢，只因風清揚在外大呼小叫，未曾睡著

，是以只探出頭來與他說話，風清揚真氣岔脈摔將下來，慕容雪一沖

而出，哪管身上衣服多寡，春光外泄，兩人均被無妄之災唬得魂飛天

外，居然無人意識到這點。風清揚也直到此時才發現這幅活色活香的

美人圖。

    慕容雪見他兩眼發直，低頭一看才了然，不羞反惱，恨道﹔“什

么當口了，還有這份壞心思，以后總有你看夠的時候。”她與風清揚

日間一番山盟海誓后，已自認此身非他莫屬。她本性豪邁，不是那種

佯羞詐傀之輩，風清揚如此為自己神魂顛倒，她頗感欣然。

    風清揚笑道，“我一輩子也看不夠。”

    慕容雪氣道：“那就看兩輩子。”忽然住口，破涕為笑道，“再

跟你呆几天，我也變得貧嘴貧舌了，你例是說這心法到底該不該練．

我只怕練了反而不好，豈不更害慘了你。”尾音中又帶了哭聲。

    風清揚雖興致不高，對她拳拳盛意感佩殊深，暗嘆道﹔“我何德

何能、令她如此待我，縱然為她粉身碎骨，亦是貪心樂事。”當下道

：“練，我已經脈錯節，縱然練不好，大不了百脈崩絕，一死了之，

倒強似這般不死不活的。”

    慕容雪亦是形格勢禁，冒險一試，遂將家傳絕技“斗轉星移”武

功心法備細念與他聽，風清揚隨聽隨記，慕容雪欲重念一遍，風清揚

卻背了出來，滔滔五千言，無一字錯漏。

    慕容雪喜道：“不想你記性這么好，快些依法修習吧。”

    風清揚便倚在被上，依照心法訣要，默運元功，盞茶時光，真氣

自右半身迂曲回轉，說不出的難受，左半邊身子仍如冰封膠固一般，

無絲毫消息，他死自不甘心，強行運動，九陰神功在體內橫沖亂撞，

身子抖顫，額上豆大的汗珠布滿天庭。驀然痛叫出聲，依然沖不破左

半邊身子經脈。

    慕容雪泣道：“九弟，別練了，大不了我們一齊畢命于斯，別遭

這份罪了。”伏在風清揚身上，為他拭去額上汗珠。

    風睛揚也徹底絕望了，他是武學的大行家，慕容雪家傳這門武功

心法實不亞于九陰真經，雖元九陰真經的博大精深，然而這門“斗轉

星移”的法門實具無上妙用，似乎只有傳聞中明教的乾坤大挪移神功

差可仿佛，既然集世上兩種絕世神功尚不能挽此危厄，也只有恩師的

一陽指功可以強行打通全身經脈穴道。可自己三出玉門關，費時五年

整，尚未尋到恩師蹤跡，此際強敵環伺，隨時可遭覆滅之禍，大約是

命當葬身此處吧，也不禁清淚潛然，萬念俱灰。

    慕容雪此時倒鎮定下來，人在萬般絕望時往往會清醒逾于平時，

慕容雪忽然解下抹胸，美玉無私的胸膛赫然現于風清揚眼前，毅然道

：“我今晚便嫁給你，這里便是咱們的洞房。”

    風清揚楞然道：“不可，我絕不能拖累你。千萬不可出此下策。

風清揚一凡夫俗子，能得雪姐青眼垂顧，已是三生福緣，今生今世于

愿已足，不敢復有妄念。”

    慕容雪淒然笑道：“你平時的鬼膽子都哪去了，這會兒倒裝起道

學來了。我倒恨沒早日把身子給你，我們也好有几天快樂日子，事勢

如斯，我們便得做一夜夫妻，也不枉了我們的情義，難道你認為，你

死了我會獨活嗎？”

    說話間，已裙孺俱解，不著寸帛。

    風清揚震駭欲死、實不知這是福還是罪，心中煩亂不堪，忽然想

到，雪姐若死了，我自是不能獨活，雪姐與我一般心思，可見我二人

心心相通，可是我值得她為我犧牲一切嗎，我又怎忍心讓她與我同遭

厄運？

    慕容雪伸手去解風清揚衣扣．風清揚伸手去攔．慕容雪一手拾起

短劍，對準心房，決然道：“你若再三心二意，我先死在你面前！”

手稍一用力，刀尖已有血流出，順著丰滿的乳房滴滴流下。

    風清揚忙道，“別，我一切聽你的便是。”募地里熱血上涌，直

欲痛哭一場，強行忍佐，苦笑道：“今日遇著你這采花女盜，我風清

揚認命。”

    慕容雪碎道：“不知是誰采誰呢，剛正經一會兒，就又油嘴滑舌

起來。”擲下短劍，鏗鏘入地，劍尖甫著皮肉，并無妨礙，姨然展笑

，秋波宛轉，眉目之間，風情萬態，風清揚又看得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