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庸《書劍恩仇錄》

                   第四回　  置酒弄丸招薄怒    還書貽劍種深情


    陳家洛、陸菲青、及紅花會群雄跟著周仲英穿過了兩個院子。此時火勢更大，熱氣逼
人，黑夜中但見紅光沖天，煙霧彌漫。孟健雄、安健剛和宋善朋早已出去督率庄丁，協力
救火。徐天宏大叫：「咱們先合力把火救熄了再說。」周綺罵道：「你叫人放火，還假惺
惺裝好人。」她剛才聽徐天宏一再大喊放火，認定是他指使了人來燒鐵膽庄的，滿腔悲憤
，哪里還顧到對方人多勢眾，舉刀便向徐天宏砍下。徐天宏忙竄開避過，周綺還待要追，
已被趙半山勸住。饒是周綺單刀在手，猛沖猛跳，但被趙半山伸手輕輕搭上刀背，一柄刀
便如有千斤之重，几乎拿也拿不住，哪里還進得半步。周仲英對這一切猶如不見不聞，大
踏步直到后廳。眾人進廳，只見設著一座靈堂，靈位前點著兩對白燭，素幡冥鏹，陰沉沉
的一派淒涼景象。周仲英掀開白幕，露出一具黑色小棺材來，棺材尚未上蓋。原來周仲英
擊斃愛子后，因女兒外出未歸，是以未將周英杰成殮，以待周綺回來再見弟弟一面。周仲
英喝道：「我兒子泄露了文爺的行藏，那不錯，你們要我兒子，好……你們拿去吧！」他
心神激蕩，語音大變。眾人在黯淡的燭光之下，見一個小孩尸身躺在棺材之中，都摸不著
頭腦。周綺叫道：「我弟弟還只十歲，他不懂事，把姓文的藏身地方說了出來。爹爹回到
家來，大怒之下，失手把弟弟打死了，把我媽媽也氣走了，這總對得起你們了吧？你們還
不夠，把我們父女都殺了吧！」紅花會眾人一聽，不由得慚愧無已，都覺剛才錯怪了周仲
英，實是萬分不該。章進最是直性人，搶上兩步，向周仲英磕了個響頭，叫道：「老爺子
，我得罪你啦，章駝子給你賠罪。」站起身來，又向周綺一揖，道：「姑娘，你再叫我駝
子，我也不惱。」周綺聽了想笑，卻笑不出來。
    這時陳家洛以及罵過周仲英的駱冰、徐天宏、楊成協、衛春華等都紛紛過來謝罪。陳
家洛乘著躬身行禮，伸手輕拂，將周仲英膝間所封穴道解開，旁人都沒瞧見。周仲英忙著
還禮，心中難過之極，說不出話來。陳家洛叫道：「周老英雄對紅花會的好處，咱們至死
不忘。各位兄弟，現下救火要緊。大家快動手。」眾人齊聲答應，紛紛奔出。
    但見火光燭天，屋瓦墮地，梁柱倒坍之聲混著眾庄丁的吆喝叫喊，亂成一片。安西是
中國出名的「風庫」，一年三百六十日几乎沒一天沒風，風勢又是最大不過。此時風助火
威，眼見大火已無法扑滅，偌大一座鐵膽庄轉眼便要燒成白地。廳中奇熱，布幡紙錢已然
著火。眾人見周仲英痴痴扶著棺材，神不守舍。不多時火焰卷入廳來，衛春華、石雙英、
蔣四根都已扑出去救火。周綺連叫：「爹，咱們出去吧！」周仲英不理不睬，盡望著棺材
中的兒子。
    大家知他不忍讓兒子尸體葬身火窟，舍不得離開。章進彎下腰來，說道：「八哥，把
棺材放在我背上。」楊成協抓住棺材兩邊，一使勁，將棺材提了起來，放上章進的駝背。
章進也不長身，就這么彎著腰直沖出去。周綺扶著父親，眾人前后擁衛，奔到庄外空地。
走出不久，后廳屋頂就坍了下來，各人都暗說：「好險！」心硯忽地叫了起來：「啊喲，
那魔爪孫還在里面！」石雙英道：「這種人作惡多端，燒死了也不冤。」駱冰道：「可惜
便宜了鏢行那小子。」陳家洛問道：「是誰？」駱冰將童兆和的事說了。孟健雄也說了他
如何三入鐵膽庄，探庄報訊，引人捉拿文泰來，最后還來勒索。徐天宏叫道：「對，定是
他放火！」眾人心下琢磨，均覺定然是他無疑。徐無宏偷眼向周綺望去，見她對己正自側
目斜睨，兩人目光一對，都即轉頭避開。周綺大聲自言自語：「矮子肚里疙瘩多，放火的
鬼主意也只矮子才想得出。人無三刀高，肚里一把刀。」陳家洛道：「咱們得抓這小子回
來。徐七哥、楊八哥、衛九哥、章十哥，你們四位分東南西北路去搜，不管是否追到，一
個時辰內回報。」四人接令去了。這邊陸菲青和周仲英等人□見，互道仰慕。陳家洛又向
周仲英一再道歉，說道：「周老前輩為了紅花會鬧到這步田地，大仁大義，真是永世難報
。我們定去訪請周老太太回來，和老前輩團圓。鐵膽庄已毀，紅花會負責重建，各位庄丁
弟兄所有損失，紅花會全部賠償。他們辛苦，在下另有一番意思。」周仲英眼見鐵膽庄燒
成灰燼，多年心血經營毀于一旦，自也不免可惜，但聽陳家洛這么一說，忙道：「陳當家
的說哪里話來，錢財是身外之物，你再說這等話，那是不把兄弟當朋友了。」他素來最愛
朋友，現下誤會冰釋，見紅花會眾人救火救人，奮不顧身，對他又是極為敬重感激，一時
之間結交到這許多英雄人物，心中十分痛快，對鐵膽庄被焚之事登時釋然，但一瞥眼間見
到那具小小棺材，心中卻又一陣慘傷。忙亂了一陣，衛春華和章進先回來了，向陳家洛稟
報，都說追出了六七里地，不見童兆和蹤跡。又過片刻，徐天宏和楊成協也先后回來，說
東南兩路數里內并無人影，這家伙想是乘著大火，混亂中逃得遠了。
    陳家洛道：「好在知道這小子是鎮遠鏢局的，不怕他逃到天邊去，日后總抓得到。」
問周仲英道：「周老前輩，寶庄這些庄丁男婦，暫時叫他們去哪里安身？」周仲英道：「
我想等天明之后，大家先到赤金衛。」徐天宏道：「小侄有一點意思，請老前輩瞧著是不
是合適。」陳家洛道：「我們這位七哥外號叫武諸葛，最是足智多謀。」周綺向徐天宏白
了一眼，哼了一聲，對孟健雄道：「孟大哥，你聽，人家比諸葛亮還厲害呢，他還會武！
」孟健雄微微一笑。周仲英忙道：「徐爺請說。」
    徐天宏道：「那姓童的小子逃了回去，勢不免加油添醬，胡說一通。那姓萬的又沒回
轉，鷹爪孫定要報官，將許多罪名加在前輩頭上。小侄以為鐵膽庄的人最好往西，暫時避
一下風頭，等摸清了路數再定行止。現在往東去赤金衛，恐怕不大穩便。」周仲英閱歷甚
深，一經徐天宏點破，連聲稱是，說道：「對，對，老弟真不愧武諸葛，明兒該當先奔安
西州。安西我有朋友，借住十天半月的，決不能有甚么為難。」周綺見父親反而稱贊徐天
宏，心下老大不愿意。她雖然已不懷疑燒鐵膽庄是徐天宏主使，但先前對他存了憎厭之心
，不由得越瞧越不順眼。周仲英對宋善朋道：「你領大伙到安西州后，可投吳大官人處耽
擱，一切使費，到咱們號子里支用。待我事情料理完后，再來叫你。」周綺道：「爹爹，
咱們不去安西？」周仲英道：「當然不去啦，文四爺在咱們庄上失陷，救人之事，咱們豈
能袖手旁觀？」周綺、孟健雄、安健剛三人聽他說要出手助救文泰來，俱各大喜。陳家洛
道：「周老前輩的美意，我們萬分感激。不過救文四哥乃是殺官造反之事，各位都是安份
良民，和我們浪蕩江湖之人不同，親自出手，恐有不便。我們請周老前輩出個主意，指點
方略，至于殺魔爪、救四哥，還是讓我們去辦。」周仲英長須一捋，說道：「陳當家的，
你不用怕連累我們。你不許我替朋友賣命，那就是不把周仲英當好朋友。」陸菲青插嘴道
：「周老英雄義重如山，江湖上沒有人不佩服的，否則我和他素不相識，文四爺身上又負
著重案，我怎敢貿然荐到鐵膽庄來？」陳家洛略一沉吟，說道：「周老英雄如此重義，紅
花會上下永感大德。」駱冰走上前來，盈盈拜倒，說道：「老爺子拔刀相助，我先替我們
當家的謝謝。」周仲英連忙扶起，道：「文四奶奶你且寬心，不把文四爺救回來，咱們誓
不為人。」轉頭對陳家洛道：「事不宜遲，就請陳當家的發布號令。」陳家洛道：「這個
哪里敢當？請周陸兩位前輩商量著辦。」陸菲青道：「陳當家的不必太謙。紅花會是主，
咱們是賓，這決不能喧賓奪主。」陳家洛又再謙讓，見周陸二人執意不肯，便道：「那么
在下有僭了！」轉身發令，分撥人馬。
    這時鐵膽庄余燼未熄，焦木之氣充塞空際，風吹火炬，獵獵作響。眾人肅靜聽令。
    第一撥：當先哨路金笛秀才余魚同，和西川雙俠常赫志、常伯志兄弟取得聯絡，探明
文泰來行蹤，趕回稟報。第二撥：千臂如來趙半山，率領石敢當章進、鬼見愁石雙英。第
三撥：追魂奪命劍無塵道人，率領鐵塔楊成協、銅頭鱷魚蔣四根。第四撥：紅花會總舵主
陳家洛，率領九命錦豹子衛春華、書僮心硯。第五撥：綿里針陸菲青，率領神彈子孟健雄
、獨角虎安健剛。第六撥：鐵膽周仲英，率領俏李逵周綺、武諸葛徐天宏、鴛鴦刀駱冰。
陳家洛分撥已定，說道：「十四弟，請你立即動身。其余各位就地休息安眠，天明起程，
分撥進嘉峪關后會集。關上魔爪孫諒必盤查嚴緊，不可大意。」眾人齊聲答應。
    余魚同向眾人一抱拳，上馬動身，馳出數步，回頭偷眼向駱冰一望，見她正自低頭沉
思，對他離去渾沒在意。他嘆了口氣，策馬狂奔而去。眾人各自找了干淨地方睡下。陳家
洛悄悄對徐天宏道：「七哥，周老英雄已被咱們累得家破人亡，這次又仗義去救四哥。你
多費點心，別讓官面上的人認出他來。四嫂身上有傷，她惦念四哥，□殺起來一定奮不顧
身，你留心別讓她拚命。你們這一路不必趕快，能夠不動手，那就最好。」徐天宏答應了
。睡不到兩個時刻，天已黎明。千臂如來趙半山率領章進、石雙英首先出發。駱冰一晚沒
合眼，叫過章進，說道：「十哥，路上可別鬧事。」章進道：「四嫂你放心，救四哥是大
事，我就再胡涂也理會得。」孟健雄、宋善朋等將周英杰尸身入殮，葬在庄畔。周綺伏地
痛哭，周仲英亦是老淚縱橫。陳家洛等俱在墳前行禮。
    不久，無塵、陳家洛、陸菲青三撥人馬先后啟程，最后是周仲英及宋善朋等大隊人伙
動身。到趙家堡后，當地百姓已知鐵膽庄失火，紛來慰問。周仲英謝過了，去相熟銀鋪取
了一千兩銀子，打了尖，即與宋善朋等分手，縱馬向東疾馳。一路之上，周綺老是跟徐天
宏作對，總覺他的一言一動越瞧越不對勁，不管周仲英板臉斥責也好，駱冰笑著勸解也好
，徐天宏下氣忍讓也好，周綺總是放他不過，冷嘲熱諷，不給他半分面子。后來徐天宏也
氣了，心道：「我不過瞧著你爹爹面子，讓你三分，難道當真怕你？我武諸葛縱橫江湖，
成名的英雄豪杰哪一個不敬重于我，今日卻來受你這丫頭的閑氣！」他一騎馬索性落在后
面，一言不發，落店吃飯就睡，天明就趕路，一路馬不停蹄，第三天上過了嘉峪關。
    周仲英見女兒如此不聽話，背地里好几次叫了她來諭導呵責。周綺當時答應，可是一
見徐天宏，忍不住又和他抬起杠來。周仲英心想若是老妻在此，或能管教管教這一向寵慣
了的女兒，現下她負氣出走，不知流落何方，言念及此，甚是難過，見徐天宏悶悶不樂，
又覺過意不去。
    當晚到了肅州，四人在東門一家客店住了。徐天宏出去了一會，回來說道：「十四弟
還沒追上四哥，也沒遇上西川雙俠。」周綺忍不住插嘴：「你又怎么知道？瞎吹！」徐天
宏白了她一眼，一聲不響。周仲英怕女兒再言語無禮，說道：「這里是古時的酒泉郡，酒
最好。七爺，我和你到東大街杏花樓去喝一杯。」徐天宏道：「好。」周綺道：「爹，我
也去。」徐天宏噗哧一笑。周綺怒道：「你笑甚么？我就去不得？」徐天宏把頭別過，只
當沒聽見。駱冰笑道：「綺妹妹，咱們一起去。為甚么女人就不能上酒樓喝酒？」周仲英
是豪爽之人，也不阻止。
    四人來到杏花樓，點了酒菜。肅州泉水清洌，所釀之酒，香醇無比，西北諸省算得第
一。店小二又送上一盤肅州出名的烘餅。那餅弱似春綿，白如秋練，又軟又脆，周綺吃得
贊不絕口。酒樓之上耳目眾多，不便商量救文泰來之事，四人隨口談論路上景色。周仲英
忽向徐天宏道：「貴會陳當家的年紀輕輕，一副公子哥兒的樣子，居然精通各家各派拳朮
，真是從所未見。他和我比拳之時，最后所使的那套拳法怪異之極，不知是甚么名稱。七
爺可知道么？」周綺心中也一直存著這個疑團，聽父親問起，忙留神傾聽。徐天宏道：「
我和陳當家的這次也是初會。他十五歲上，就由我們于老當家送到了天山，拜天池怪俠為
師，一直沒回江南來。只有無塵道長、趙三哥几位年長的香主在他小時候見過。這套拳法
，我瞧多半是天池怪俠的獨創。」周仲英道：「紅花會名聞大江南北，總舵主卻竟像是位
富貴公子，我初見之時，很是納罕，只覺透著極不相稱。后來跟他說了話、交了手，才知
他不但武功了得，而且見識不凡，確是位了不起的人物，這真叫做人不可以貌相。」徐天
宏和駱冰聽他極口稱揚他們首領，甚是高興。只是駱冰想到丈夫安危難知，又擔心他受公
差虐待，自是愁眉不能盡展。周仲英道：「這几年來，武林中出了不少人物，也真是長江
后浪推前浪，十年人事几番新。就像你老弟這般智勇雙全，江湖上就十分難得。總要別辜
負了這副身手，好好做一番事業出來。」徐天宏連聲稱是。他是答應周仲英「好好做一番
事業」的勉勵之言，周綺卻哼了一聲，心道：「我爹贊你好，你還說是呢，也不怕丑！」
周仲英喝了口酒道：「一直聽人說，貴會于老當家是少林派高手，和我門戶很近。我久想
見他一面，向他討教，但一個在江南，一個在西北，這心愿始終沒了，他竟撒手西歸。我
常在打聽他的師承淵源，可是人言言殊，始終沒聽到甚么確訊。」徐天宏道：「于老當家
從來不提他的師承，直到臨終時才說起，他以前是在福建少林寺學的武藝。」周仲英道：
「我是河南少室山少林寺本寺學的。北少林南少林本是一家，我跟于老當家雖非同寺學藝
，卻也可算得是同門。」又道：「我曾聽人說，紅花會總舵主的武功跟少林家數很近，我
心下很是仰慕，打聽他在少林派中的排行輩份，卻無人得知，心下常覺奇怪。以他如此響
當當的人物，若是少林門人，豈有無人得知之理？我曾寫了几封信給他。他的復信甚是謙
虛，說了許多客氣話，卻一字不提少林同門。」徐天宏道：「于老當家不提自己武功門派
，定有難言之隱。他一向是最愛結交朋友的，以老前輩如此熱腸厚道，若和于當家相遇，
兩位定是一見如故。」周綺冷冷的道：「紅花會的人哪，很愛瞧不起人。冰姊姊，我可不
是說你。」徐天宏不去理她。周仲英又問：「于老當家是生了甚么病去世的？他年紀似乎
比我也大不了几歲吧？」徐天宏道：「于老當家故世時六十五歲。他得病的情由，說來話
長。此間人雜，咱們今晚索性多趕几十里路，找個荒僻之地，好好談一談。」周仲英道：
「好極了！」忙叫柜上算賬。徐天宏道：「請等一等，我下去一下。」周仲英道：「老弟
，是我作東，你可別搶著會鈔。」徐天宏道：「好。」快步下樓去了。周綺撇嘴道：「老
愛鬼鬼祟祟的！」周仲英罵道：「女孩兒家別沒規沒矩的瞎說。」駱冰笑道：「綺妹妹，
我們這位七哥，千奇百怪的花樣兒最多。你招惱了他，小心他作弄你。」周綺哼了一聲，
道：「一個男子漢，站起來還沒我高，我怕他？」周仲英正要斥責，聽得樓梯上腳步聲，
就避口不說了。徐天宏走了上來，道：「咱們走吧。」周仲英會了鈔，到客店取了衣物，
連騎出城。幸喜天色未夜，城門未閉。
    四騎馬一氣奔出三十里地，見左首一排十來株大樹，樹后亂石如屏，是個隱蔽所在，
周仲英道：「就在這里吧？」徐天宏道：「好。」四人將馬縛在樹上，倚樹而坐。其時月
朗星疏，夜涼似水，風吹草長，聲若低嘯。
    徐天宏正要說話，忽聽得遠處隱隱似有馬匹奔馳之聲，忙伏地貼耳，聽了一會，站起
來道：「三匹馬，奔這兒來。」周仲英打個手勢，四人解了馬匹，牽著同去隱于大石之后
。不一會，蹄聲漸近，三騎馬順大路向東。月光下只見馬上三人白布纏頭。身穿直條紋長
袍，都是回人裝束，鞍上挂著馬刀。待三騎去遠，四人重回原處坐地。連日趕路，一直無
暇詳談，這時周仲英才問起清廷緝捕文泰來的原因。
    駱冰道：「官府一直把紅花會當眼中釘，那是不用說的了，不過這次派遣這許多武林
高手，不把我們四哥抓去不能甘休，那是另有原因的。上月中，于老當家從太湖總舵前去
北京，叫我們夫妻跟著同去。到了北京，于老當家悄悄對我們說，要夜闖皇宮，見一見乾
隆皇帝。我們嚇了一跳，問老當家見皇帝老兒干么。他不肯說。四哥勸他說，皇帝老兒最
是陰狠毒辣不過，最好調無塵道長、趙三哥、西川雙俠等好手來京，一起闖宮。再請七哥
盤算一條萬全之計，較為穩妥。」周綺望了徐天宏一眼，心想：「你這矮子本領這樣大，
別人都要來請教你。我才不信呢！」周仲英道：「四爺這主意兒不錯呀。」駱冰道：「于
老當家說，他去見皇帝老兒的事干系極大，進宮的人決不能多，否則反而有變。四哥聽他
這么說，自是遵奉號令。當夜他二人越牆進宮，我在宮牆外把風，這一次心里可真是怕了
。直過了一個多時辰，他們才翻牆出來。第二天一早，我們三人就離京回江南。我悄悄問
四哥，皇帝老兒有沒見到，到底是怎么回事？四哥說皇帝是見到了，不過這件事關連到趕
走韃子、光復漢家天下的大業。他說自然不是信不過我，但多一個人知道，不免多一分泄
漏的危險，所以不對我說。我也就不再多問。」周仲英贊道：「于老當家抱負真是不小。
闖宮見帝，天下有几人能具這般膽識？」駱冰續道：「于老當家到江南后，就和我們分手
。我們回太湖總舵，他到杭州府海寧州去。他從海寧回來后，神情大變，好像忽然之間老
了十多歲，整天不見笑容，過不了几天就一病不起。四哥悄悄對我說，老當家因為生平至
愛之人逝世，所以傷心死的……」說到這里，駱冰和徐天宏都垂下淚來，周仲英也不禁唏
噓。駱冰拭了眼淚續道：「老當家臨終之時，召集內三堂外三堂正副香主，遺命要少舵主
接任總舵主。他說這并不是他有私心，只因此事是漢家光復的關鍵所在，要緊之至。其中
原由，此時不能明言，眾人日后自知。老當家的話，向來人人信服，何況就算他沒這句遺
言，眾兄弟感念他的恩德，也必一致推擁少舵主接充大任。」周仲英問道：「少舵主與你
們老當家怎樣稱呼？」駱冰道：「他是老當家的義子。少舵主原是海寧陳閣老的公子，十
五歲就中了舉人。中舉后不久，老當家就把他帶了出來，送到天山北路天池怪俠袁老英雄
那里學武。至于相國府的公子，怎么會拜一位武林豪杰做義父，我們就不知道了。」
    周仲英道：「其中原因，文四爺想來是知道的。」駱冰道：「他好像也不大清楚。老
當家死時，有一樁大心事未了，極想見少舵主一面。本來他一從北京回來，便遣急使趕去
回疆，吩咐少舵主到安西玉虛道觀候命。天池怪俠袁老前輩不放心，陪了少舵主一塊兒東
來。哪知道老當家竟去世得這么快。安西到太湖總舵相隔萬里，少舵主自是無法得訊趕回
了。老當家知道挨不到見著義子，遺命要六堂正副香主趕赴西北，會見少舵主后共圖大事
，一切機密，待四哥親見少舵主后面陳。哪知四哥竟遇上了這番劫難……」說到這里，聲
音又哽咽起來：「要是四哥有甚么三長兩短……老當家的遺志，就沒人知道了。」周綺勸
道：「冰姊姊你別難過，咱們定能把四爺救出來。」駱冰拉著她手，微微點頭，淒然一笑
。
    周仲英又問：「文四爺是怎樣受的傷？」駱冰道：「眾兄弟分批來迎接少舵主，我們
夫婦是最后一批，到得肅州，忽有八名大內侍衛來到客店相見，說是奉有欽命，要我們前
往北京。四哥說要見過少舵主后，才能應命，那八名侍衛面子上很客氣，但要四哥非立刻
赴京不可。四哥犯了疑，雙方越說越僵，動起手來。那八名侍衛竟都是特選的高手，我們
以二敵八，漸落下風。四哥發了很，說我奔雷手豁出性命不要，也不能讓你們逮去。一場
惡戰，他單刀砍翻了兩個，掌力打死了三個，還有兩個中了我飛刀，余下一個見勢頭不對
就溜走了。但四哥也受了六七處傷。□拚之時，他始終擋在我身前，因此我一點也沒受傷
。」駱冰講到丈夫刀砍掌擊，怎樣把八名大內侍衛打得落花流水，說得有聲有色。周綺聽
得發了呆，想像奔雷手雄姿英風，俠骨柔腸，不禁神往，隔了半晌，長長嘆了口氣，忽然
轉頭，向徐天宏瞪了一眼，滿臉不屑之色。徐天宏如何不明白她這一瞪之意，心道：「四
哥英雄豪杰，當世有几人比得上？你說我徐天宏不及四哥，誰都知道，又何用你說？」
    駱冰道：「我們知道在肅州決不能停留，挨著出了嘉峪關，但四哥傷重，實在不能再
走了，就在客店養傷，只盼少舵主和眾兄弟快些轉來，哪知北京和蘭州的鷹爪又跟著尋來
。以后的事，你們都知道了。」徐天宏道：「皇帝老兒越是怕四哥恨四哥，四哥眼前越無
性命之憂。官府和鷹爪既知他是欽犯，決不敢隨便對他怎樣。」周仲英道：「老弟料得不
錯。」
    周綺忽向徐天宏道：「你們早些去接文四爺就好了，將那些鷹爪孫料理個干淨，文四
爺既沒事，你們也不用到鐵膽庄來發狠……」周仲英連忙喝止：「這丫頭，你說甚么？」
徐天宏道：「因為少舵主謙虛，說甚么也不肯接任總舵主，一勸一辭，就耽擱了日子。再
說，四哥四嫂一身好武藝，誰料得到會有人敢向他們太歲頭上動土呢。」周綺道：「你是
諸葛亮，怎會料不到？」徐天宏給她這么蠻不講理的一問，饒是心思靈巧，竟也答下上來
，只好不作聲。周仲英道：「要是七爺料到了，我們就不會識得紅花會這批好朋友了。單
是像陳當家的這樣俊雅的人品，我們在西北邊塞之地，輕易哪能見到？」轉頭向駱冰道：
「他夫人是誰？不知是名門閨秀呢，還是江湖上的俠女？」駱冰道：「陳當家的還沒結親
呢。」周仲英就不言語了。
    駱冰笑道：「咱們几時喝綺妹妹的喜酒啊？」周仲英笑道：「這丫頭瘋瘋癲癲的，誰
要她啊？讓她一輩子陪我老頭子算啦！」駱冰笑道：「等咱們把四哥救出了，我和他給綺
妹妹做個媒，包你老人家稱心如意。」周綺急道：「你們再說到我身上，我一個兒要先走
了。」三人微笑不語。
    隔了一會，徐天宏忽地噗哧一笑。周綺怒道：「你又笑甚么了？」徐天宏笑道：「我
笑我的，跟你有甚么相干？」周綺心中最藏不下話，哼了一聲，說道：「你笑甚么，當我
不知道么？你們想把我嫁給那個陳家洛。人家是宰相公子，我們配得上么？你們大家把他
當寶貝兒，我才不希罕哩。他和我爹打的時候，面子上客客氣氣，心里的鬼主意可多著呢
。我寧可一輩子嫁不掉，也不嫁笑里藏刀、詭計多端的家伙。」周仲英又好氣又好笑，不
住喝止。可是周綺不理，連珠炮般，一口氣說了出來。駱冰笑道：「好了，好了！綺妹妹
將來嫁個心直口快的豪爽英雄。這可稱心如意了吧？」周仲英笑道：「傻丫頭口沒遮攔、
也不怕七爺和文奶奶笑話。好啦，大家睡一忽兒吧，天亮了好趕路。」四人從馬背取下氈
被，蓋在身上，在大樹下臥倒。周綺輕聲向父親道：「爹，你可帶著甚么吃的？我餓得慌
。」周仲英道：「沒帶呀。咱們明兒早些動身，到雙井打尖吧。」不一會，鼾聲微聞，已
睡著了。周綺肚子餓，翻來覆去的睡不著，看身旁的駱冰似已入了睡鄉，忽見徐天宏輕輕
起來，走到馬旁。周綺好奇心起，偷眼凝視，黑暗中見他似是從包袱中取了甚么物事，回
來坐下，將氈被擁在身上，竟吃起東西來。周綺翻了個身，不去看他。哪知這小子十分可
惡，不但吃得嘖嘖有聲，而且頻頻「唔唔」的表示贊賞。周綺忍不住斜眼瞧去，不看倒也
罷了，這一看不由得饞涎欲滴，飢火難忍，只見他手中拿著白白的一塊，大口咬嚼，身旁
還放著高高的一疊，分明是肅州的名產烘餅。原來他在杏花摟時去樓下一轉，就是買這東
西。周綺一路上和他抬杠為難，這時哪能開口問他討吃，心想：「快些睡著，別盡想著吃
。」豈知越想睡越睡不著，忽然間酒香扑鼻，這家伙無法無天，竟仰起了頭，在一個小葫
蘆中喝酒。周綺再也沉不住氣了，喝道：「三更半夜的喝甚么酒？要喝也別在這里。」徐
天宏道：「成！」放下酒葫蘆就睡倒了。這人可真會作怪，酒葫蘆上的塞子卻不塞住，將
葫蘆放在頭邊，讓酒香順著一陣陣風送向周綺。原來他在肅州杏花樓上冷眼旁觀，見周綺
酒到杯干，是個好酒的姑娘，是以這般作弄她一下。這一來可把周綺氣得柳眉倒豎，俏眼
圓睜，要發作實在說不出甚么道理，不發作哪里忍得下去，翻了一個身，將眼睛、鼻子、
嘴巴都埋在氈被之中，但片刻間便悶得難受，再翻過身來，月光下忽見父親枕邊兩枚大鐵
膽閃閃生光，一想有了，悄悄伸手過去取了一個鐵膽，對准酒葫蘆擲去，噗的一聲，將葫
蘆打成數片，酒水都流上徐天宏的氈被。
    他這時似已入睡，全沒理會。周綺見父親睡得正香，駱冰也毫無聲息，偷偷爬起身來
，想去取回鐵膽，哪知剛一伸手，徐天宏忽地翻了個身，將鐵膽壓在身下，跟著便鼾聲大
作。周綺嚇了一跳，縮手不迭，她雖然性格豪爽，究竟是個年輕姑娘，怎敢伸手到男子身
底下去？可是不拿吧，明朝這矮子鐵膽在手，証據確實，告訴了父親，保管又有一頓好罵
，無可奈何，只得回來睡倒。正在這時，忽聽得駱冰嗤的一笑，周綺羞得臉上直熱到脖子
里，剛才走到徐天宏身邊，敢情都給她瞧見啦，心中七上八下，一夜沒好睡。
    第二日她一早就醒，一聲不響，縮在被里，只盼天永遠不亮，可是不久周仲英和駱冰
便都起來，過了一會，徐天宏也醒了，只聽得他「啊喲」一聲，道：「硬硬的一個甚么東
西？」周綺忙縮頭入被，又聽他說道：「啊，老爺子，你的鐵膽滾到我這里來啊！啊喲，
不好，酒葫蘆打碎啦！對了，定是山里的小猴兒聞到酒香，要想喝酒，又見到你的鐵膽好
玩，拿來玩耍，一不小心，將葫蘆打了個粉碎。這小猴兒真頑皮！」周仲英哈哈大笑，道
：「老弟愛說笑話，這種地方哪有猴子？」駱冰笑道：「若不是猴子，那定是天上的仙女
了。」
    兩人說了陣笑話，周綺聽他們沒提昨晚之事，總算放了心，可是徐天宏繞著彎兒罵她
猴子，心下更是著惱。徐天宏將烘餅拿出來讓大家吃，周綺賭氣不吃。
    到了雙井，四人買些面條煮來吃了。出得鎮來，徐天宏與駱冰忽然俯身，在一座屋子
牆腳邊細看。周綺湊近去看，見牆腳上用木炭畫著些亂七八糟的符號，就似頑童的亂涂一
般，周綺心想這又有甚么好看了，忽聽駱冰喜道：「西川雙俠已發現四哥行蹤，跟下去了
。」周綺問道：「你怎知道？這些畫的是甚么東西？」駱冰道：「這是我們會里互通消息
的記號，是西川雙俠畫的。」說著用腳擦去牆腳上的記號，道：「快走吧！」四人得知文
泰來已有蹤跡，登時精神大振，駱冰更是笑逐顏開，倍增嫵媚。四人一口氣奔出四五十里
路，打尖息馬之后，又再趕路。次日中午，在七道溝見到余魚同留下的記號，說已趕上西
川雙俠。駱冰經過數日休養，腿傷已經大好，雖然行路還有些不便，但已不必扶杖而行，
想到不久就可會見丈夫，哪里還忍耐得住，一馬當先，疾馳向東。
    傍晚時分趕到了柳泉子，依駱冰說還要趕路，但徐天宏記得陳家洛的囑咐，勸道：「
咱們不怕累，馬不成啊！」駱冰無奈，只得投店歇夜，在炕上翻來覆去的哪里睡得著？半
夜里窗外淅淅瀝瀝的竟下起雨來。驀地想起當年與丈夫新婚后第三日，奉了老當家之命，
到嘉興府搭救一個被土豪陷害的寡婦，功成之后，兩人夜半在南湖煙雨樓上飲酒賞雨。文
泰來手攜新婦，刀擊土豪首級，打著節拍，縱聲高歌，此情此景，寒窗雨聲中都兜上心來
。
    駱冰心想：「七哥顧念周氏父女是客，不肯貪趕路程，我何不先走？」此念一起，再
也無法克制，當下悄悄起身，帶了雙刀行囊，用木炭在桌上留了記號，要徐天宏向周氏父
女代為致歉，見周綺在炕上睡得正熟，怕開門驚醒了她，輕輕開窗跳出，去廄里牽了馬，
披了油布雨衣，縱馬向東。雨點打在火熱的面頰上，只覺陣陣清涼。黎明時趕到一個鎮甸
打尖，看坐騎實在跑不動了，只得休息了半個時辰，又趕了三四十里路，忽然那匹馬前蹄
打了個蹶。駱冰吃了一驚，忙一提□繩，那馬總算沒跌倒，知道再趕下去非把馬累死不可
，不敢再催，只得緩緩而行。走不多時，忽聽得身后蹄聲急促，一乘馬飛奔而來。剛聞蹄
聲，馬已近身，駱冰忙拉馬向左一讓，眼前如風卷雪團，一匹白馬飛掠而過。這馬迅捷無
倫，馬上乘者是何模樣全沒看清。駱冰一驚，「怎地有如此好馬？」見那馬奔跑時猶如足
不踐土，一形十影，當真是追風逐電，超光越禽，頃刻間白馬與乘者已縮成一團灰影，轉
眼已無影無蹤。
    駱冰贊嘆良久，見馬力漸復，又小跑一陣，到了一個小村，只見一戶人家屋檐下站著
一匹馬，遍身雪白，霜鬣揚風，身高腿長，神駿非凡，突然間一聲長嘶，清越入云，將駱
冰的坐騎嚇得倒退了几步。駱冰一看，正是剛才那匹白馬，旁邊一個漢子正在刷馬，她心
中一動，暗道：「我騎上了這匹駿馬，還怕趕不上大哥？」這樣的好馬，馬主必不肯賣，
說不得，只好硬借。只是馬主多半不是尋常之輩，說不定武功高強，倒要小心在意。」她
自幼隨著父親神刀駱元通闖蕩江湖，諸般巧取豪奪的門道無一不會，無一不精，當下計算
已定，從行囊中取出火絨，用火刀火石打了火，將絨點燃，一提□，拍馬向白馬沖去，飛
刀脫手，噗的一聲，釘上屋柱，已割斷系著白馬的□繩。這時所乘坐騎也已奔近，駱冰左
手將火絨塞入自己坐騎耳中，隨手提起行囊，右手一按馬鞍，一個「潛龍升天」，飛身跳
上白馬馬背。白馬一驚，縱聲長嘶，如箭離弦，向前直沖了出去。擲刀換馬。取囊阻敵，
這几下手勢一氣呵成，干淨利落，直如迅雷陡作，不及掩耳。馬主出其不意，呆了一呆，
駱冰的坐騎耳中猛受火灸，痛得發狂般亂踢亂咬，阻住馬主當路。那馬主果是一副好身手
，縱身躍過鷹馬，直趕出去。這時駱冰早已去得遠了，見有人趕出，勒馬轉身，囊里拈出
一錠金子，揮手擲出，笑道：「咱們掉一匹馬騎騎，你的馬好，補你一錠金子吧！」那人
不接金子，大叫大罵，撒腿追來。
    駱冰嫣然一笑，雙腿微一用力，白馬一沖便是十余丈，只覺耳旁風生，身邊樹木一排
排向后倒退，小村鎮甸，晃眼即過。奔馳了大半個時辰，那馬始終四足飛騰，絲毫不見疲
態，不一會道旁良田漸多，白楊處處，到了一座大鎮。駱冰下馬到飯店打尖，一問地名叫
做沙井，相距奪馬之地已有四十多里了。她對著那馬越看越愛，親自喂飼草料，伸手撫摸
馬毛，見馬鞍旁挂著一個布囊，適才急于趕路，并未發見，伸手一提，只覺重甸甸的，打
開一看，見囊里裝著一只鐵琵琶。駱冰暗道：「原來這馬是洛陽鐵琵琶韓家門的，這事日
后只怕還有麻煩。」再伸手入囊，摸出二三十兩碎銀子和一封信，封皮上寫著：「韓文沖
大爺親啟，王緘」几個字，那信已經拆開了，抽出信紙，先看信紙末后署名，見是「維揚
頓首」四字，微微一驚，一琢磨，反而高興起來，心想：「原來這人與王維揚老兒有瓜葛
，我們正要找鎮遠鏢局晦氣，先奪他一匹馬，也算小小出了一口氣。早知如此，那錠金子
也不必給了。」再看信中文字，原來是催韓文沖快回，說叫人送上名馬一匹，暫借乘坐，
請他趕回與閻氏兄弟會合，一同保護要物回京，另有一筆大生意，要他護送去江南，至于
焦文期是否為紅花會所害，不妨暫且擱下，將來再行查察云云。
    駱冰心想：「焦文期是洛陽鐵琵琶韓家門弟子，江湖上傳言，說他為紅花會所殺，其
實哪里有此事？總舵主本派十四弟前赴洛陽，去解明這個過節，以免代人受過。鎮遠鏢局
又不知要護送甚么要緊東西去江南？等大哥出來，咱夫妻伸手將這枝鏢拾下來。有仇不報
非君子，那鬼鏢頭引人來捉大哥，豈能就此罷休？」想得高興，吃過了面，上馬趕路，一
路雨點時大時小，始終未停。那馬奔行如風，不知有多少坐騎車輛給它追過了頭。駱冰心
想：「馬跑得這樣快，前面几撥人要是在那里休息打尖，一晃眼恐怕就會錯過。」正想放
慢，忽然道旁竄出一人，攔在當路，舉手一揚。那馬竟然并不立起，在急奔之際斗然住足
，倒退數步。駱冰正要發話，那人已迎面行禮，說道：「文四奶奶，少爺在這里呢。」原
來是陳家洛的書童心硯。駱冰大喜，忙下馬來。心硯過來接過馬□，贊道：「文四奶奶，
你哪里買來這樣一匹好馬？我老遠瞧見是你，哪知眼睛一眨，就奔到了面前，差點沒能將
你攔住。」駱冰一笑，沒答他的話，問道：「文四爺有甚么消息沒有？」心硯道：「常五
爺常六爺說已見過文四爺一面，大伙兒都在里面呢。」他邊說邊把駱冰引到道旁的一座破
廟里去。駱冰搶過了心硯的頭，回頭說：「你給我招呼牲口。」直奔進廟，見大殿上陳家
洛、無塵、趙半山、常氏兄弟等几撥人都聚在那里。眾人見她進來，都站起來歡然迎接。

    駱冰向陳家洛行禮，說明自己心急等不得，先趕了上來，請總舵主恕罪。陳家洛道：
「四嫂牽記四哥，那也是情有可原，不遵號令之罪，待救出四哥后再行論處。十二哥，請
你記下了。」石雙英答應了。駱冰笑靨如花，心道：「只要把大哥救回來，你怎么處罰我
都成。」忙問常氏雙俠：「五哥六哥，你們見到四哥了？他怎么樣？有沒受苦？」
    常赫志道：「昨晚我們兄弟在雙井追上了押著四哥的鷹爪孫，龜兒子人多，格老子，
只怕打草驚蛇，沒有動手。夜里我在窗外張了張，見四哥睡在炕上養神，他沒見到我。屋
里龜兒子守得很緊，我就退出來了。」常伯志道：「鎮遠鏢局那批龜兒子和鷹爪孫混在一
起，格老子，我數了一下，你先人板板，武功好的，總有十個人的樣子。」常氏兄弟是四
川人，罵人愛罵「龜兒子」。說話之間，余魚同從廟外進來，見到駱冰，不禁一怔，叫了
聲「四嫂」，向陳家洛稟告道：「那群回人在前邊溪旁搭了篷帳，守望的人手執刀槍，看
得很嚴。白天不便走近，等天黑了再去探。」忽然間廟外車聲轔轔，騾馬嘶鳴，有一隊人
馬經過。心硯進來稟告：「過去了一大隊騾馬大車，一名軍官領著二十名官兵押隊。」說
罷又出廟守望。
    陳家洛和眾人計議：「此去向東，人煙稀少，正好行事。只是這隊官兵和那群回人不
知是何路數，咱們搭救四哥之時，他們說不定會伸手干擾，倒是不可不防。」眾人說是。
無塵道人道：「陸菲青陸老前輩說他師弟張召重武功了得，咱們在江湖上也久聞火手判官
的大名，這次捉拿四弟是他領頭，那再好不過，便讓老道斗他一斗。」陳家洛道：「道長
七十二路追魂奪命劍天下無雙，今日不能放過了這罪魁禍首。」趙半山道：「陸大哥雖已
和他師弟絕交，但他為人最重情義，幸虧他還未趕到，否則咱們當著他面殺他師弟，總有
些礙手礙腳。」常赫志道：「那么咱們不如趕早動身，預計明天卯牌時分，就可趕上四哥
。」陳家洛道：「好。五哥六哥，這批鷹爪孫和鏢頭的模樣如何，請兩位對各位哥哥細說
一遍，明兒動起手來好先有打算。」常氏兄弟一路跟蹤，已將官差和鏢行的底細摸了個差
不離，當下詳細說了，又說：「四哥晚上與鷹爪孫同睡一屋，白天坐在大車里，手腳都上
了銬鐐。大車布帘遮得很緊，車旁兩個龜兒子騎了馬不離左右。」
    無塵問道：「那張召重是何模樣？」常伯志道：「龜兒四十來歲年紀，身材魁梧，留
一叢短胡子。先人板板，模樣倒硬是要得。」常赫志道：「道長，咱們話說在先，我哥兒
倆要是先遇上這龜兒，就先動手，你可別怪我們不跟你客氣。」無塵笑道：「好久沒遇上
對手了，手痒是不是？三弟，你的太極手想不想發市呀？」趙半山道：「這張召重讓給你
們，我不爭就是。」各人磨拳擦掌，只待□殺，草草吃了點干糧，便請總舵主發令。陳家
洛盤算已定，說道：「那隊回人未必和公差有甚幻結，咱們趕在頭里，一救出四哥，就不
必理會他們。十四弟，你也不用再去查了，你與十三哥明兒專管截攔那軍官和二十名官兵
，只不許他們過來干擾便是，不須多傷人命。」蔣四根和余魚同同應了。陳家洛又道：「
九哥、十二哥，你們兩位馬上出發，趕過魔爪孫的頭，明兒一早守住峽口，不能讓魔爪孫
逃過峽口。」衛石兩人應了，出廟上馬而去。
    陳家洛又道：「道長、五哥、六哥三位對付官差；三哥、八哥兩位對付鏢行的小子。
四姨連同心硯搶四哥的大車，我在中間策應，哪一路不順手就幫哪一路。十哥就在這里留
守，如有官兵公差向東去，設法阻擋。」各人都答應了。
    分派已定，眾人出廟上馬，和章進揚手道別。大家見了駱冰的白馬，無不嘖嘖贊賞。
駱冰心想：「這馬本來該當送給總舵主才是，但咱們大哥吃了這么多苦，等救了他出來，
這匹馬給他，也好讓他歡喜。」陳家洛向余魚同道：「那群回人的帳篷搭在哪里？咱們彎
過去瞧瞧。」余魚同領路，向溪邊走去，遠遠望去，只見曠曠廓廓一片空地，哪里還有甚
么帳篷人影？只剩下滿地駝馬糞便。大家都覺得這群回人行蹤詭秘，摸不准是何來路。陳
家洛道：「咱們走吧！」眾人縱馬疾馳，黑夜之中，只聞馬蹄答答之聲。駱冰馬快，跑一
程等一程，才沒將眾人拋離。天色黎明，到了一條小溪邊上，陳家洛道：「各位兄弟，咱
們在這里讓牲口喝點水，養養力，再過一個時辰，大概就可追上四哥了。」駱冰血脈賁張
，心跳加劇，雙頰暈紅。余魚同偷眼形相，心中說不出是甚么滋味，慢慢走到她身旁，輕
輕叫了聲：「四嫂！」駱冰應道：「嗯！」余魚同道：「我就是性命不要，也要將四哥救
出來給你。」駱冰微微一笑，輕聲嘆道：「這才是好兄弟呢！」余魚同心中一酸，几乎掉
下淚來，忙轉過了頭。
    陳家洛道：「四嫂，你的馬借給心硯騎一下，讓他趕上前去，探明鷹爪孫的行蹤，轉
來報信。」心硯聽得能騎駱冰的馬，心中大喜，道：「文奶奶，你肯么？」駱冰笑道：「
孩子話，我為甚么不肯？」心硯騎上白馬，如飛而去。
    眾人等馬飲足了水，紛紛上馬，放開腳力急趕。不一會，天已大明，只見心硯騎了白
馬迎面奔來，大叫：「鷹爪孫就在前面，大家快追！」眾人一聽，精神百倍，拚力追趕。
心硯和駱冰換過馬，駱冰問道：「見到了四爺的大車嗎？」心硯連連點頭，道：「見到了
！我想看得仔細點，騎近車旁，守車的賊子立刻凶霸霸的舉刀嚇我，罵我小雜種小混蛋。
」駱冰笑道：「待會他要叫你小祖宗小太爺了。」群駒疾馳，蹄聲如雷，追出五六里地，
望見前面一大隊人馬，稍稍馳近，見是一批官兵押著一隊車隊。心硯對陳家洛道：「再上
去六七里就是文四爺的車子。」眾人催馬越過車隊。陳家洛一使眼色，蔣四根和余魚同圈
轉坐騎，攔在當路，其余各人繼續向前急追。余魚周待官兵行到跟前，雙手一拱，斯斯文
文的道：「各位辛苦了！這里風景絕妙，難得天高氣爽，不冷不熱，大家坐下來談談如何
？」當頭一名清兵喝道：「快閃開！這是李軍門的家眷。」余魚同道：「是家眷么？那更
應該歇歇，前面有一對黑無常白無常，莫嚇壞了姑娘太太們。」另一名清兵揚起馬鞭，劈
面打來，喝道：「你這窮酸，快別在這兒發瘋。」余魚同笑嘻嘻的一避，說道：「君子動
口不動手，閣下橫施馬鞭，未免不是君子矣！」押隊的將官縱馬上來喝問。余魚同拱手笑
問：「官長尊姓大名，仙鄉何處？」那將官見余、蔣二人路道不正，遲疑不答。余魚同取
出金笛，道：「在下粗識聲律，常嘆知音難遇。官長相貌堂堂，必非俗人，就請下馬，待
在下吹奏一曲，以解旅途寂寥，有何不可？」那將官正是護送李可秀家眷的曾圖南，見到
金笛，登時一驚。那日客店中余魚同和公差爭斗，他雖沒親見，事后卻聽兵丁和店伙說起
，得知殺差拒捕的大盜是個手持金笛的秀才相公，此時狹路相逢，不知是何來意，但見對
方只有兩人，也自不懼，喝道：「咱們河水不犯井水，各走各的道。快讓路吧！」余魚同
道：「在下有十套大曲，一曰龍吟，二曰鳳鳴，三曰紫云，四曰紅霞，五曰搖波，六曰裂
石，七曰金谷，八曰玉關，九曰靜日，十曰良宵，或慷慨激越，或宛轉纏綿，各具佳韻。
只是未逢嘉客，久未吹奏，今日邂逅高賢，不覺技痒，只好從頭獻丑一番。要讓路不難，
待我十套曲子吹完，自然恭送官長上道。」說罷將金笛舉到口邊，妙音隨指，果然是清響
入云，聲被四野。曾圖南眼見今日之事不能善罷，舉槍卷起碗大槍花，「烏龍出洞」，向
余魚同當心刺去。余魚同凝神吹笛，待槍尖堪堪刺到，突伸左手抓住槍柄，右手金笛在槍
杆上猛力一擊，喀喇一響，槍杆立斷。曾圖南大驚，勒馬倒退數步，從兵士手中搶了一把
刀，又殺將上來。戰得七八回合，余魚同找到破綻，金笛戳中他右臂，曾圖南單刀脫手。

    余魚同道：「我這十套曲子，你今日聽定了。在下生平最恨阻撓清興之人，不聽我笛
子，便是瞧我不起。古詩有云：『快馬不須鞭，拗折楊柳枝。下馬吹橫笛，愁殺路旁兒。
』古人真有先見之明。」橫笛當唇，又吹將起來。
    曾圖南手一揮，叫道：「一齊上，拿下這小子。」眾兵吶喊涌上。蔣四根縱身下馬，
手揮鐵槳，一招「撥草尋蛇」，在當先那名清兵腳上輕輕一挑。那清兵「啊喲」一聲，仰
天倒在鐵槳之上。蔣四根鐵槳「翻身上卷袖」向上一揮，那清兵有如斷線紙鳶，飛上半空
，只聽得他「啊啊」亂叫，直向人堆里跌去。蔣四根搶上兩步，如法炮制，像鏟土般將清
兵一鏟一個，接二連三的拋擲出去，后面清兵齊聲驚呼，轉身便逃。曾圖南揮馬鞭亂打，
卻哪里約束得住？蔣四根正拋得高興，忽然對面大車車帷開處，一團火云扑到面前，明晃
晃的劍尖當胸疾刺。蔣四根鐵槳「倒拔垂楊」，槳尾猛向劍身砸去，對方不等槳到，劍已
變招，向他腿上削去。蔣四根鐵槳橫掃，那人見他槳重力大，不敢硬接，縱出數步。蔣四
根定神看時，見那人竟是個紅衣少女。他是粵東人氏，鄉音難改，來到北土，言語少有人
懂，因此向來不愛多話，一聲不響，揮鐵槳和她斗在一起，拆了數招，見她劍朮精妙，不
禁暗暗稱奇。蔣四根心下納罕，余魚同在一旁看得更是出神。這時他已忘了吹笛，盡注視
那少女的劍法，見她一柄劍施展開來，有如飛絮游絲，長河流水，輕靈連綿，竟是本門正
傳的「柔云劍朮」，和蔣四根一個招熟，一個力大，一時打了個難解難分。余魚同縱身而
前，金笛在兩般兵刃間一隔，叫道：「住手！」那少女和蔣四根各退一步。這時曾圖南拿
了一杆槍，又躍馬過來助戰，眾清兵站得遠遠的吶喊助威。那少女揮手叫曾圖南退下。余
魚同道：「請問姑娘高姓大名，尊師是哪一位？」那少女笑道：「你問我呀，我不愛說。
我卻知你是金笛秀才余魚同。余者，人未之余。魚者，混水摸魚之魚也。同者，君子和而
不同之同，非破銅爛鐵之銅也。你在紅花會中，坐的是第十四把交椅。」余魚同和蔣四根
吃了一驚，面面相覷，說不出話來。曾圖南見她忽然對那江洋大盜笑語盈盈，更是錯愕異
常。
    三個驚奇的男人望著一個笑嘻嘻的女郎，正不知說甚么話好，忽聽得蹄聲急促，清兵
紛紛讓道，六騎馬從西趕來。當先一人神色清□，滿頭白發，正是武當名宿陸菲青。余魚
同和那少女不約而同的迎了上去，一個叫「師叔」，一個叫「師父」，都跳下馬來行禮。
那少女正是陸菲青的女弟子李沅芷。在陸菲青之后的是周仲英、周綺、徐天宏、孟健雄、
安健剛五人。那天駱冰半夜出走，周綺翌晨起來，大不高興，對徐天宏道：「你們紅花會
很愛瞧不起人。你又干么不跟你四嫂一起走？」徐天宏竭力向周氏父女解釋。周仲英道：
「他們少年夫妻恩愛情深，恨不得早日見面，趕先一步，也是情理之常。」罵周綺道：「
又要你發甚么脾氣了？」徐天宏道：「四嫂一人孤身上路，她跟鷹爪孫朝過相，別再出甚
么岔子。」周仲英道：「這話不錯，咱們最好趕上她。陳當家的叫我領這撥人，要是她再
有甚么失閃，我這老臉往哪里擱去？」三人快馬奔馳，當日下午趕上了陸菲青和孟、安二
人。六人關心駱冰，全力趕路，途中毫沒耽擱，是以陳家洛等一行過去不久，他們就遇上
了留守的章進，聽說文泰來便在前面，六騎馬一陣風般追了上來。陸菲青道：「沅芷，你
怎么和余師兄、蔣大哥在一起？」李沅芷笑道：「余師哥非要人家聽他吹笛不可，說有十
套大曲，又是龍吟，又是鳳鳴甚么的。我不愛聽嘛，他就攔著不許走。師父你倒評評這個
理看。」余魚同聽李沅芷向陸菲青如此告狀，不由得臉上一陣發燒，心道：「我攔住人聽
笛子是有的，可哪里是攔住你這大姑娘啊？」周綺聽了李沅芷這番話，狠狠白了徐天宏一
眼，心道：「你們紅花會里有几個好人？」陸菲青對李沅芷道：「前面事情凶險，你們留
在這里別走，莫驚嚇了太太。我事情了結之后，自會前來找你。」李沅芷聽說前面有熱鬧
可瞧，可是師父偏不許她去，撅起了嘴不答應。陸菲青也不理她，招呼眾人上馬，向東追
去。陳家洛率領群雄，疾追官差，奔出四五里地，隱隱已望見平野漠漠，人馬排成一線而
行。無塵一馬當先，拔劍大叫：「追啊！」再奔得一里多路，前面人形越來越大。斜刺里
駱冰騎白馬直沖上去，一晃眼便追上了敵人。她雙刀在手，預備趕過敵人的頭，再回過身
來攔住。忽然前面喊聲大起，數十匹駝馬自東向西奔來。此事出其不意，駱冰勒馬停步，
要看這馬隊是甚么路道。這時官差隊伍也已停住不走，有人在高聲喝問。對面來的馬隊越
奔越快，騎士長刀閃閃生光，直沖入官差隊里，雙方混戰起來。駱冰大奇，想不出這是哪
里來的援軍。不久陳家洛等人也都趕到，驅馬上前觀戰。忽見一騎馬迎面奔來，繞過混戰
雙方，直向紅花會群雄而來，漸漸馳近，認出馬上是衛春華。他馳到陳家洛跟前，大聲說
道：「總舵主，我和十二郎守著峽口，給這批回人沖了過來，攔擋不住，我趕回來報告，
哪知他們卻和鷹爪孫打了起來，這真奇了。」陳家洛道：「無塵道長、趙三哥、常氏雙俠
，你們四位過去先搶了四哥坐的大車。其余的且慢動手，看明白再說。」無塵等四人一聲
答應，縱馬直沖而前。兩名捕快大聲喝問：「哪一路的？」趙半山更不打話，兩枝鋼鏢脫
手，一中咽喉，一中小腹，兩名捕快登時了帳，撞下馬來。趙半山外號千臂如來，只因他
笑口常開，面慈心軟，一副好好先生的脾氣，然而周身暗器，種類繁多，打起來又快又准
，旁人休想看得清他單憑一雙手怎能在頃刻之間施放如許暗器。此番紅花會大舉救人，沒
想到出馬第一功，倒是這位一向謙退隨和的千臂如來所建。四人沖近大車，迎面一個頭纏
白布的回人挺槍刺到，無塵側身避過，并不還手，筆直向大車沖去。一名鏢師舉刀砍來，
無塵舉劍一擋，劍鋒快如電閃，順著刀刃直削下去，將那鏢師四指一齊削斷，「順水推舟
」，刺入他的心窩。但聽得腦后金刃劈風，知道來了敵人，也不回頭，左手劍自下上撩，
劍身從敵人左腋入右肩出，將在身后暗算他的一名捕頭連肩帶頭，斜斜砍為兩截，鮮血直
噴。趙半山和常氏雙俠在后看得清楚，大聲喝彩。鏢行眾人見無塵劍法驚人，己方兩人都
是一記招朮尚未施全，即已被殺，嚇得心膽俱裂，大叫：「風緊，扯呼！」常氏雙俠奔近
大車，斜刺里沖出七八名回人，手舞長刀，上來攔阻。常氏雙俠展開飛抓，和他們交上了
手。一個身材瘦小的鏢師將大車前的騾子拉轉頭，揮鞭急抽，騾車疾馳，他騎馬緊跟大車
之后，這人正是童兆和。趙半山與無塵縱馬急追。趙半山摸出飛蝗石，噗的一聲打中童兆
和后腦，鮮血迸流，只痛得他哇哇急叫。他當即從靴筒子中掏出匕首，一刀插在騾子臀上
，騾子受痛，更是發足狂奔。趙半山飛身縱上童兆和馬背，尚未坐實，右手已扣住他右腕
，隨手舉起，在空中甩了個圈子，向大車前的騾子丟去，童兆和跌在騾子頭上，大叫大嚷
，沒命的抱住。騾子受驚，眼睛又被遮住，亂跳亂踢，反而倒過頭來。無塵和趙半山雙馬
齊到，將騾子挽住。趙半山抓住童兆和后心，摔在道旁。無塵叫道：「三弟，拿人當暗器
打，真有你的！」他二人不認得童兆和，心中挂著文泰來，哪去理他？童兆和几個打滾，
滾入草叢之中，心驚膽戰，在長草間越爬越遠。趙半山揭開車帳，向里一看，黑沉沉的瞧
不清楚，只見一人斜坐車內，身上裹著棉被，喜叫：「四弟，是你么？我們救你來啦！」
那人「啊」了一聲。無塵道：「你送四弟回去，我去找張召重算帳。」說罷縱馬沖入人堆
。
    鏢師公差本在向東奔逃，忽見無塵回馬殺來，發一聲喊，轉頭向西。無塵大叫：「張
召重，張召重，你這小子快給我滾出來。」喊了几聲，無人答應，又向敵人群里沖去。鏢
師公差見他趕到，嚇得魂飛天外，四散亂竄。紅花會群雄見趙半山押著大車回來，盡皆大
喜，紛紛奔過來迎接。駱冰一馬當先，馳到大車之前，翻身下馬，揭開車帳，顫聲叫道：
「大哥！」車中人卻無聲息，駱冰一驚，扑入車里，將被揭開。這時紅花會群雄也都趕到
，下馬圍近察看。常氏雙俠見大車已搶到手，哪有心情和這批不明來歷的回人戀戰，兄弟
倆一聲呼哨，展開飛抓將眾回人直逼開去，掉轉馬頭便走。那群回人似乎旨在阻止旁人走
近，見二人退走，也不追趕，返身奔向中央一團正在惡戰的人群。無塵道人仍在人群中縱
橫來去。一名趟子手逃得略慢，被他一劍砍在肩頭，跌倒在地。無塵不欲傷他性命，提馬
跳過他身子，大呼：「火手判官，給我滾出來！」
    忽有一騎沖到跟前，馬上回人身材高大，虯髯滿腮，喝問：「哪里來的野道人在此亂
闖？」無塵迎面一劍。那回人舉馬刀一架。無塵左右連環兩劍，迅捷無比。那回人右臂上
舉，馬刀尚在頭頂，劍氣森森，已及肌膚，百忙中向外一摔，鐙里藏身，右足勾住馬鐙，
翻在馬腹之下，才算逃過兩劍，嚇得一身冷汗，仗著騎朮精絕，躲在馬腹下催馬逃開。無
塵笑道：「躲得開我三劍，也算一條好漢，饒了你的性命。」又沖入人群。常氏雙俠從東
返回，西邊又奔來八騎，正是周仲英和陸菲青一干人。兩撥人還未馳近大車，駱冰已從車
內揪出一個人來，摔在地下，喝問：「文大爺……在哪里？」話未問畢，兩行淚珠流了下
來。眾人見這人蒼老黃瘦，公差打扮，右手吊在頸下。駱冰認得他是北京捕頭吳國棟，在
客店中曾被文泰來打斷了右臂的，踢了他一腳，又待要問，一口氣憋住了說不出話。衛春
華單鉤指住他右眼，喝道：「文爺在哪里？你不說，先廢了這只招子？」吳國棟恨恨的道
：「張召重這小子早押著文……文爺走得遠啦。這小子叫我坐在車里。我還道他好心讓我
養傷，哪知他是使金蟬脫殼之計，要我認命，給他頂缸，他自己卻到北京請功去了。他媽
的，瞧這狼心狗肺的東西有沒好死。」他越說越恨，破口大罵張召重。
    這時東西師撥人都已趕到。陳家洛叫道：「把魔爪孫和鏢行的小子們全都拿下來，別
讓走了一個！分兩路包抄。」當下陳家洛與趙半山、常氏雙俠、楊成協、衛春華、蔣四根
、心硯從南圍上，周仲英、陸菲青、徐天宏、駱冰、余魚同、周綺、孟健雄、安健剛從北
路圍上，有如一把鐵鉗，將官差、鏢行和眾回人全都圍在垓心。眾回人和公差鏢師正斗得
火熾。趙半山雙手微揚，打出三件暗器，兩名捕快、一名鏢師翻車落馬。眾回人分清了敵
我，歡呼大叫。那虯髯回人縱馬上前，高聲說道：「不知哪一路好漢拔刀相助，在下先行
謝過。」說罷舉刀致敬。陳家洛拱手還禮，喊道：「各位兄弟，一齊動手吧。」眾英雄齊
聲答應，刀劍并施。
    這時公差與鏢行中的好手早已死傷殆盡，余下几名平庸之輩哪里還敢反抗，俱都跪地
求饒，「爺爺、祖宗」的亂喊。心硯十分高興，向駱冰道：「文四奶奶，果真不出你所料
，他們在叫我爺爺了。」駱冰心亂如麻，心硯的話全沒聽進耳去。忽見無塵道人奔出人叢
，叫道：「喂！大家來瞧，這女娃娃的劍法很有几下子！」眾人知道無塵的追魂奪命劍海
內獨步，江湖上能擋得住他三招兩式的人并不多見，他竟會稱許別人劍法，而且是個女子
，俱都好奇之心大起，逼近觀看。那虯髯回人高聲說了几句回語，眾回人讓出道來，與群
雄圍成一個圈子。無塵對陳家洛道：「總舵主，你瞧這使五行輪的小子，身手倒也不弱。
」陳家洛向人圈中看去，但見劍氣縱橫，輪影飛舞，一個黃衫女郎與一個矯健漢子斗得正
緊。陸菲青走到陳家洛身旁，說道：「這穿黃衫的姑娘名叫霍青桐，是天山雙鷹的弟子。
那使五行輪的是關東六魔中的閻世章。」
    陳家洛心中一動，他知道天山雙鷹禿鷲陳正德、雪雕關明梅是回疆武林前輩，和他師
父天池怪俠素有嫌隙，雖不成仇，但盡量避不見面，久聞天山派「三分劍朮」自成一家，
倒要留心一觀。凝神望去，見那黃衫女郎劍光霍霍，攻勢凌厲，然而閻世章雙輪展開，也
盡自抵敵得住。眾回人吶喊助威，有數人漸漸逼近，要想加入戰團。
    閻世章雙輪「指天划地」一擋一攻，待霍青桐長劍收轉，退出一步，叫道：「且慢，
我有話說。」眾回人逼上前去，兵刃耀眼，眼見就要將他亂刀分尸。閻世章倏地雙輪交于
左手，右手一扯，將背上的紅布包袱拿在手中，雙輪高舉，叫道：「你們要倚多取勝，我
先將這包裹砍爛了。」那五行輪輪口白光閃爍，鋒利之極，雙輪這一斫下去，包袱不免立
時斫成三截。眾回人俱都大驚，退了几步。閻世章眼見身入重圍，只有憑一身藝業以圖僥
幸，叫道：「你們人多，要我性命易如反掌。但我閻六死得不服，除非單打獨斗，哪一位
贏了我手中雙輪，我敬重英雄好漢，自會將包裹奉上，否則我寧可與這包裹同歸于盡。你
們想得，哼哼，那是妄想。」周綺第一個就忍不住，跳出圈子，喝道：「好，咱們來比划
比划。」雁翎刀一擺，便要上前。周仲英一把將她拉了回來，說道：「眼前有這許多英雄
了得的伯伯叔叔，要你這丫頭來現世？」霍青桐左手向周綺一揚，說道：「這位姊姊的盛
情好意，我先謝謝。」周綺道：「那沒甚么。」霍青桐道：「我先打頭陣，要是不成，請
姊姊伸手相助。」周綺道：「你放心，我看你這人很好，一定幫你。」周仲英低聲道：「
傻丫頭，人家武功比你強，你沒看見嗎？」周綺道：「難道她冤我？」陸菲青插口道：「
這紅布包袱之中，包著他們回族的要物，她必須親手奪回。」周綺點點頭道：「那就是了
。」周仲英搖頭好笑。他武藝精強，固是武林中的第一流人物，只是性格粗豪，不耐煩循
循善誘，教出來的徒弟女兒，功夫跟他便差著一大截，偏生這位寶貝姑娘又心腸最熱，一
遇上事情，不管跟自己是否相干，總是勇往直前。
    閻世章負上包袱，說道：「哪一個上來，商量好了沒有？」霍青桐道：「還是我接你
五行輪的高招。」閻世章道：「決了勝負之后怎么說？」霍青桐道：「不論勝負，都得把
經書留下。你勝了讓你走，你敗了，連人留下。」說罷劍走偏鋒，斜刺左肩。閻世章的雙
輪按五行八卦，八八六十四招，專奪敵人兵刃，遮鎖封攔，招數甚是嚴密。兩人轉瞬拆了
七八招。
    陳家洛向余魚同一招手，余魚同走了過去。陳家洛道：「十四弟，你趕緊動身去探查
四哥下落，咱們隨后趕來。」余魚同答應了，退出人圈，回頭向駱冰望去，見她低著頭正
自痴痴出神，想過去安慰她几句，轉念一想，拍馬走了。
    霍青桐再度出手，劍招又快了几分，劍未遞到，已經變招。閻世章雙輪想鎖她寶劍，
卻哪里鎖得著。
    無塵、陸菲青、趙半山几個都是使劍的好手，在一旁指指點點的評論。無塵道：「這
一記刺他右脅，快是夠快了，還不夠狠。」趙半山笑道：「她怎能跟你几十年的功力相比
？你在她這年紀時，有沒有這般俊的身手？」無塵笑道：「這女娃娃討人歡喜，大家都幫
她。」陳家洛見霍青桐劍法精妙，心中也暗暗贊賞。再拆二十余招，霍青桐雙頰微紅，額
上滲出細細汗珠，但神定氣足，腳步身法絲毫不亂，驀地里劍法一變，天山派絕技「海市
蜃樓」自劍尖涌出，劍招虛虛實實，似真實幻，似幻實真。群雄屏聲凝氣，都看出了神。
輪光劍影中白刃閃動，閻世章右腕中劍，一聲驚叫，右輪飛上半空，眾人不約而同，齊聲
喝彩。閻世章縱身飛出丈余，說道：「我認輸了，經書給你！」反手去解背上紅布包袱。
霍青桐歡容滿臉，搶上几步，還劍入鞘，雙手去接這部他們族人奉為聖物的《可蘭經》。
閻世章臉色一沉，喝道：「拿去！」右手一揚，突然三把飛錐向她當胸疾飛而來。這一下
變起倉卒，霍青桐難以避讓，仰面一個「鐵板橋」，全身筆直向后彎倒，三把飛錐堪堪在
她臉上掠過。閻世章一不做，二不休，三把飛錐剛脫手，緊接著又是三把連珠擲出，這時
霍青桐雙眼向天，不見大難已然臨身。旁視眾人盡皆驚怒，齊齊搶出。霍青桐剛挺腰立起
，只聽得叮、叮、叮三聲，三柄飛錐被暗器打落地下，跌在腳邊，若非有人相救，三把飛
錐已盡數打中自己要害，她嚇出一身冷汗，忙拔劍在手。閻世章和身扑上，勢若瘋虎，五
行輪當頭砸下。霍青桐不及變招，只得舉劍硬架，利輪下壓，寶劍上舉，一時之間僵持不
決。閻世章力大，五行輪漸漸壓向她頭上，輪周利刃已碰及她帽上翠羽。群雄正要上前援
手，忽然間青光一閃，霍青桐左手已從腰間拔出一柄短劍，扑的一聲，插入閻世章胸腹之
間。閻世章大叫一聲，向后便倒。眾人又是轟天價喝一聲彩。霍青桐解下閻世章背后的紅
布包袱。那虯髯回人走到跟前，連贊：「好孩子！」霍青桐雙手奉上包袱，微微一笑，叫
了聲：「爹。」那回人正是她父親木卓倫。他也是雙手接過，眾回人都擁了上來，歡聲雷
動。霍青桐拔出短劍，看閻世章早已斷氣，忽見一個十五六歲少年縱下馬來，在地下撿起
三枚圓圓的白色東西，走到一個青年跟前，托在手中送上去，那青年伸手接了，放入囊中
。霍青桐心想：「剛才打落這奸賊暗器，救了我性命的原來是他。」不免仔細看了他兩眼
，見這人丰姿如玉，目朗似星，輕袍緩帶，手中搖著一柄折扇，神采飛揚，氣度閑雅。兩
人目光相接，那人向她微微一笑，霍青桐臉一紅，低下頭跑到父親跟前，在他耳邊低低說
了几句話，木卓倫點點頭，走到那青年馬前，躬身行禮。那青年忙下馬還禮。木卓倫道：
「承公子相救小女性命，兄弟感激萬分，請問公子尊姓大名？」
    那青年正是陳家洛，當下連聲遜謝，說道：「小弟姓陳名家洛，我們有一位結義兄弟
，被這批鷹爪和鏢行的小子逮去，大家趕來相救，卻扑了個空。貴族聖物已經奪回，可喜
可賀。」木卓倫把兒子霍阿伊和女兒叫過來，同向陳家洛拜謝。陳家洛見霍阿伊方面大耳
，滿臉濃須，霍青桐卻體態婀娜，嬌如春花，麗若朝霞，先前專心觀看她劍法，此時臨近
當面，不意人間竟有如此好女子，一時不由得心跳加劇。霍青桐低聲道：「若非公子仗義
相救，小女子已遭暗算。大恩大德，永不敢忘。」陳家洛道：「久聞天山雙鷹兩位前輩三
分劍朮冠絕當時，今日得見姑娘神技，真乃名下無虛。適才在下獻丑，不蒙見怪，已是萬
幸，何勞言謝？」
    周綺聽這兩人客客氣氣的說話，不耐煩起來，插嘴對霍青桐道：「你的劍法是比我好
，不過有一件事我要教你。」霍青桐道：「請姊姊指教。」周綺道：「和你打的這個家伙
奸猾得很，你太過信他啦，險些中了他的毒手。有很多男人都是詭計多端的，以后可要千
萬小心。」霍青桐道：「姊姊說得是，如不是陳公子仗義施救，那真是不堪設想了。」周
綺道：「甚么陳公子？啊，你是說他，他是紅花會的總舵主。喂，陳……陳大哥，你剛才
打飛錐的是甚么暗器，給我瞧瞧，成不成？」陳家洛從囊中拿出三顆棋子，道：「這是几
顆圍棋子，打得不好，周姑娘別見笑。」周綺道：「誰來笑你？你打得不錯，一路上爹爹
老是贊你，他有些話倒也說得對。」霍青桐聽周綺說這位公子是甚么幫會的總舵主，微覺
詫異，低聲和父親商量。木卓倫連連點頭，說：「好，好，該當如此。」他轉身走近几步
，對陳家洛道：「承眾位英雄援手，我們大事已了。聽公子說有一位英雄尚未救出，我想
命小兒小女帶同几名伴當供公子差遣，相救這位英雄。他們武藝低微，難有大用，但或可
稍效奔走之勞，不知公子准許么？」陳家洛大喜，說道：「那是感激不盡。」當下替群雄
引見了。
    木卓倫對無塵道：「道長劍法迅捷無倫，我生平從所未見，幸虧道長劍下留情，否則
……哈哈……」無塵笑道：「多有得罪，幸勿見怪。」眾回人向來崇敬英雄，剛才見無塵
、趙半山、陳家洛、常氏雙俠諸人大顯身手，心中都十分欽佩，紛紛過來行禮致敬。正敘
話間，忽然西邊蹄聲急促，只見一人縱馬奔近，翻身下馬，竟是個美貌少年，那人向陸菲
青叫了一聲「師父」。此人正是李沅芷，這時又改了男裝。她四下一望，沒見余魚同，卻
見了霍青桐，跑過去親親熱熱的拉住了她手，說道：「那晚你到哪里去了？我可想死你啦
！經書奪回來沒有？」霍青桐歡然道：「剛奪回來，你瞧。」向霍阿伊背上的紅包袱一指
。李沅芷微一沉吟，道：「打開看過沒有？經書在不在里面？」霍青桐道：「我們要先禱
告阿拉，感謝神的大能，再來開啟聖經。」李沅芷道：「最好打開來瞧瞧。」木卓倫一聽
，心中驚疑，忙解開包袱，里面竟是一疊廢紙，哪里是他們的聖經？
    眾回人一見，無不氣得大罵。霍阿伊將蹲在地上的一個鏢行趟子手抓起，順手一記耳
光，喝道：「經書哪里去了？」趟子手哭喪著臉，一手按住被打腫的腮幫子，說道：「他
們鏢頭……干的事，小的不知道。」一面說，一面指著雙手抱頭而坐的錢正倫。他在混戰
中受了几處輕傷，戴永明等一死，就投降了。霍阿伊將他一把拖過，說道：「朋友，你要
死還是要活？」錢正倫閉目不答，霍阿伊怒火上升，伸手又要打人。霍青桐輕輕一拉他衣
角，他舉起的一只手慢慢垂了下來，原來霍阿伊雖然生性粗暴，對兩個妹子卻甚是信服疼
愛。大妹子就是霍青桐。她不但武功較哥哥好，更兼足智多謀，料事多中，這次東來奪經
，諸事都由她籌划。小妹子喀絲麗年紀幼小，不會武功，這次沒有隨來。霍青桐問李沅芷
道：「你怎知包里沒有經書？」李沅芷笑道：「我叫他們上過一次當，我想人家也會學乖
啦。」木卓倫又向錢正倫喝問，他說經書已被另外鏢師帶走。木卓倫將信將疑，命部下在
騾馱子各處仔細搜索，毫無影蹤，他擔心聖物被毀，雙眉緊鎖，十分煩惱。眾人這時才明
白適才閻世章如何敗后仍要拚命，僥幸求逞，卻不肯繳出包袱，原來包中并無經書，他怕
眾人立即發見，自己仍是難保性命。
    這邊李沅芷正向陸菲青詢問別來情況。陸菲青道：「這些事將來再說，你快回去，你
媽又要擔心啦。這里的事別向人提起。」李沅芷道：「我當然不說，你當我還是不懂事的
小孩嗎？這些人是誰？師父，你給我引見引見。」陸菲青微一沉吟，說道：「我瞧不必了
，你快走吧。」他想李沅芷是提督之女，與這般草莽群豪道路不同，不必讓他們相識。
    李沅芷小嘴一撅，說道：「我知道你不疼自己徒弟，寧可去喜歡甚么金笛秀才的師侄
。師父，我走啦！」說罷拜了一拜，上馬就走，馳到霍青桐身邊，俯身摟著她的肩膀，在
她耳邊低語了几句。霍青桐「嗤」的一聲笑。李沅芷馬上一鞭，向西奔去。這一切陳家洛
都看在眼里，見霍青桐和這美貌少年如此親熱，心中一股說不出的滋味，不由得呆呆的出
了神。徐天宏走近身來，道：「總舵主，咱們商量一下怎么救四哥。」陳家洛一怔，定了
定神，道：「正是。心硯，你騎文奶奶的馬，去請章十爺來。」心硯接令去了。陳家洛又
道：「九哥，你到峽口會齊十二郎，四下哨探鷹爪行蹤，今晚回報。」衛春華也接令去了
。陳家洛向眾人道：「咱們今晚就在這里露宿一宵，等探得消息，明兒一早繼續追趕。」

    眾人半日奔馳，半日戰斗，俱都又飢又累。木卓倫指揮回人在路旁搭起帳篷，分出几
個帳篷給紅花會群雄，又煮了牛羊肉送來。眾人食罷，陳家洛提吳國棟來仔細詢問。吳國
棟一味痛罵張召重，說文泰來一向坐在這大車之中，后來定是張召重發現敵蹤，知道有人
要搶車，便叫他坐在車里頂缸。陳家洛再盤問錢正倫等人，也是毫無結果。徐天宏待俘虜
帶出帳外，對陳家洛道：「總舵主，這姓錢的目光閃爍，神情狡猾，咱們試他一試。」陳
家洛道：「好！」兩人低聲商量定當。
    到得天黑，衛春華與石雙英均未回來報信，眾人挂念不已。徐天宏道：「他們多半發
現了四哥的蹤跡，跟下去了，這倒是好消息。」群雄點頭稱是，談了一會，便在帳篷中睡
了。鏢行人眾和官差都被繩索縛了手腳、放在帳外，上半夜由蔣四根看守，下半夜徐天宏
看守。月到中天，徐天宏從帳中出來，叫蔣四根進帳去睡，四周走了一圈，坐了下來，用
毯子裹住身子。錢正倫正睡在他身旁，被他坐下來時在腿上重重踏了一腳，一痛醒了，正
要再睡，忽聽徐天宏發出微微鼾聲，敢情已經睡熟，心中大喜，雙手一掙，腕上繩子竟未
縛緊，掙扎几下就掙脫了。他屏氣不動，等了一會，聽徐天宏鼾聲更重，睡得極熟，便輕
輕解開腳上繩索，待血脈流通，慢慢站起身來，悄悄躡足走出。他走到帳篷后面，解下縛
在木樁上的一匹馬，一步一停，走到路旁，凝神一聽，四下全無聲息，心中暗喜，越走離
帳篷越遠，腳步漸快，來到那輛吳國棟坐過的大車之旁。車上騾子已然解下，大車翻倒在
地。西邊帳篷中忽然竄出一個人影，卻是周綺。她和霍青桐、駱冰同睡一帳，那兩人均有
重重心事，翻來覆去老睡不著。周綺卻是著枕便入夢鄉，睡夢中忽然跌進了一個陷坑，極
力掙扎，難以上來，見陷坑口有人向下大笑，一看竟是徐天宏，大怒之下，正要叫罵，忽
然徐天宏跳入坑中將她緊緊抱住，張口咬她面頰，痛不可當，一驚就醒了，只覺身上出了
一身冷汗。忽聽帳篷外有聲，略一凝神，掀起帳角一看，遠遠望見有人鬼鬼祟祟的走向大
路，忙提起單刀，追出帳來。追了几步，張口想叫，忽然背后一人悄沒聲的扑了上來，按
住她嘴。
    周綺一驚，反手一刀，那人手腳敏捷，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將刀翻了開去，低聲道：
「別嚷，周姑娘，是我。」周綺一聽是徐天宏，刀是不砍了，左手一拳打出，結結實實，
正中他右胸。徐天宏一半真痛，一半假裝，哼了一聲，向后便倒。周綺嚇了一跳，俯身下
去，低聲說道：「你怎么咬……不，不，誰叫你按住我嘴，有人要逃，你瞧見么？」徐天
宏低聲道：「別作聲，咱們盯著他。」兩人伏在地上，慢慢爬過去，見錢正倫掀起大車的
墊子，格格兩聲，似是撬開了一塊木板，拿出一只木盒，塞在懷里，正要上馬，徐天宏在
周綺背后急推一把，叫道：「攔住他。」周綺縱身直竄出去。錢正倫聽得人聲，一足剛踏
上馬鐙，不及上馬，右足先在馬臀上猛踢一腳，那馬受痛，奔出數丈。周綺提氣急追。錢
正倫翻身上馬，右手一揚，喝道：「照鏢！」周綺急忙停步，閃身避鏢，哪知這一下是唬
人的虛招，他身邊兵刃暗器在受縛時早給搜去了。周綺這一呆，那馬向前一竄，相距更遠
。周綺心中大急，眼見已追趕不上。錢正倫哈哈大笑，笑聲未畢，忽然一個倒栽蔥跌下馬
來。周綺又驚又喜，奔上前去，在他背上一腳踏住，刀尖對准他后心。徐天宏趕上前來，
說道：「你看他懷里的盒子是甚么東西。」周綺一把將木盒掏了出來，打開一看，盒里厚
厚一疊羊皮，裝訂成一本書的模樣，月光下翻開看去，那是古怪的文字，一個也不識，說
道：「又是你們紅花會的怪字，我不識得。」隨手向徐天宏一丟。徐天宏接來一看，喜道
：「周姑娘，你這功勞不小，這多半是他們回人的經書，咱們快找總舵主去。」周綺道：
「當真？」只見陳家洛已迎了上來。周綺奇道：「咦！陳大哥，你怎么也出來了？你瞧這
是甚么東西。」徐天宏遞過木盒。陳家洛接來一看，說道：「這九成便是那部經書。幸虧
你攔住了這家伙，咱們几十個男人都不及你。」周綺聽他倆都稱贊自己，十分高興，想謙
虛几句，可是不知說甚么話好，隔了半晌，問徐天宏道：「剛才打痛了你么？」徐天宏一
笑，說道：「周姑娘好大力氣。」周綺道：「是你自己不好。」轉身對錢正倫道：「站起
來，回去。」松開了腳，將刀放開，錢正倫卻并不起身。周綺罵道：「我又沒傷你，裝甚
么死？」輕輕踢了他一腳，錢正倫仍是不動。
    陳家洛在他脅下一捏一按，喝道：「站起來！」錢正倫哼了兩聲，慢慢爬起，周綺一
楞，恍然大悟，四下一看，拾起一顆白色棋子，交給陳家洛道：「你的圍棋子！你們串通
了來哄我，哼，我早知你們不是好人。」陳家洛微笑道：「怎么是串通了哄你？是你自己
聽見這家伙的聲音才追出來的。再說，要不是你這么一攔，他心不慌，自然躲開了我的棋
子。他騎了馬，咱們怎追得上？」周綺聽他說得理由十足，又高興起來，說道：「那么咱
們三人都有功勞。」徐天宏道：「你功勞最大。」周綺低聲道：「你別告訴爹爹，說我打
你一拳。」徐天宏笑道：「說了也不打緊啊！」周綺怒道：「你若說了我永遠不理你。」
徐天宏一笑不答。
    他先前和陳家洛定計，已通知群雄，晚上聽到響動，不必出來，否則以無塵、趙半山
等人之能，豈有聞蹄聲而不驚覺之理？三人押著錢正倫，拿了經書，走到木卓倫帳前。守
夜的回人一傳報，木卓倫忙披衣出來，迎進帳去。陳家洛說了經過，交過經書。木卓倫喜
出望外，雙手接過，果是合族奉為聖物的那部手抄《可蘭經》。帳中回人報出喜訊，不一
會，霍阿伊、霍青桐和眾回人全都擁進帳來，紛對徐陳周三人叉手撫胸，俯首致敬。木卓
倫打開經書，高聲誦讀：
    「奉至仁慈的阿拉之名，一切贊頌，全歸阿拉，全世界的主，至仁至慈的主，報應日
的君主。我們只崇拜你，只求你佑助，求你引導我們上正路，你所佑助者的路，不是受譴
責者的路，也不是迷誤者的路。」眾回人伏地虔誠祈禱，感謝真神阿拉。禱告已畢，木卓
倫對陳家洛道：「陳當家的，你將敝族聖物從奸人手中奪回，我們也不敢言謝。以后陳當
家的但有所使，只要傳一信來，雖是千山萬水，亦必趕到，赴湯蹈火，在所不辭。」陳家
洛拱手遜謝。木卓倫又道：「明日兄弟奉聖經回去，小兒小女就請陳當家的指揮教導，等
救回文爺之后再讓他們回來。那時陳當家的與眾位英雄，如能抽空到敝地盤桓小住，讓敝
族族人得以瞻仰丰采，更是幸事。」陳家洛微一沉吟，說道：「聖經物歸原主，乃貴族真
神庇佑，老英雄洪福，不過周姑娘和我們僥幸遇上，豈敢居功言德？令郎和令愛還是請老
英雄帶同回鄉。老英雄這番美意，我們感激不盡，但驚動令郎令愛大駕，實不敢當。」陳
家洛此言一出，木卓倫父子三人俱都出于意料之外，心想本來說得好好的，怎么忽然變了
卦。木卓倫又說了几遍，陳家洛只是辭謝。霍青桐叫了聲：「爹！」微微搖頭，示意不必
再說了。這時紅花會群雄也都進帳，向木卓倫道喜。帳中人多擠不下，眾回人退了出去。
徐天宏見周仲英進來：說道：「這次奪回聖經，周姑娘的功勞最大。」周仲英心下得意，
望了女兒几眼，意示獎許。徐天宏忽然按住右胸，叫聲：「啊唷！」眾人目光都注視到他
身上。周綺大急，心道：「我打他一拳，他在這許多人面前說了出來，可怎么辦？」周仲
英問道：「怎么？」徐天宏沉吟不答，過了一會，才笑笑道：「沒甚么。」可已將周綺嚇
出了一身汗，心道：「好，你這小子，總是想法子來作弄我。」
    眾人告辭出去，各自安息。次日清晨，木卓倫率領眾回人與群雄道別。雙方相聚雖只
半日，但敵愾同仇，肝膽相照，別時互相殷殷致意。周綺牽著霍青桐的手，對陳家洛道：
「這位姊姊人又好，武功又強，人家要幫咱們救文四爺，你干么不答應啊？」陳家洛一時
語塞。霍青桐道：「陳公子不肯讓我們冒險，那是他的美意。我離家已久，真想念媽媽和
妹子，很想早點兒回去。周姊姊，咱們再見了！」說罷一舉手，撥轉馬頭就走。周綺對陳
家洛道：「你不要她跟咱們在一起，你看她連眼淚都要流下來啦！你瞧人家不起，得罪人
，我可不管。」陳家洛望著霍青桐的背影，一聲不響。霍青桐奔了一段路，忽然勒馬回身
，見陳家洛正自呆呆相望，一咬嘴唇，舉手向他招了兩下。陳家洛見她招手，不由得一陣
迷亂，走了過去。霍青桐跳下馬來。兩人面對面的呆了半晌，說不出話來。霍青桐一定神
，說道：「我性命承公子相救，族中聖物，又蒙公子奪回。不論公子如何待我，都決不怨
你。」說到這里，伸手解下腰間短劍，說道：「這短劍是我爹爹所賜，據說劍里藏著一個
極大秘密，几百年來輾轉相傳，始終無人參詳得出。今日一別，后會無期，此劍請公子收
下。公子慧人，或能解得劍中奧妙。」說罷把短劍雙手奉上。陳家洛也伸雙手接過，說道
：「此劍既是珍物，本不敢受。但既是姑娘所贈，卻之不恭，只好□顏收下。」霍青桐見
他神情落寞，心中很不好受，微一躊躇，說道：「你不要我跟你去救文四爺，為了甚么，
我心中明白。你昨日見了那少年對待我的模樣，便瞧我不起。這人是陸菲青陸老前輩的徒
弟，是怎么樣的人，你可以去問陸老前輩，瞧我是不是不知自重的女子！」說罷縱身上馬
，絕塵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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