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一章　七女尋夫煙波裡　一龍得意銷魂中

　　他們夫妻調情，外人自然不好置身其中。天地會群豪知道他們這位寶貝香主風
流成性、不拘小節，便一個個地踱到了一旁。只剩下於阿大一人，孤單單地站立著，
既不能走向韋小寶，也不好跟著玄貞道長他們。
　　錢老本看他極是尷尬，便招呼道：“於兄弟，你過來。”
　　於阿大乖乖地走了過去。此人貌相憨厚、老實，從這個方面來說卻不是習武的
好資質。可他年紀輕輕，便練成了這等高深武功，使得玄貞道長這些老江湖，不由
得疑竇大生。
　　錢老本一面招呼於阿大，一面向徐天川使了個眼色。
　　徐天川會意，待得於阿大來到跟前，倏地雙拳齊出，一招“金鼓齊鳴”，擊向
於阿大的“太陽穴”兩側。
　　“太陽穴”是人身至為嬌嫩的死穴之一，於阿大如何不護？一怔之下，他本能
地身形徽側，閃避了這致命的一擊。
　　但徐天川卻已中途變招，“蘭花指”帶著強勁的“無相功”，點向對手腰側的
“章門穴”。
　　“章門穴”是真氣運行之所必須經過的穴道。“章門穴”若是被點，雖不至有
生命危險，但高手對敵，真氣窒息，也是必敗無疑了。於阿大哪裡會讓他點著？身
子“滴溜溜”一個“陀螺旋轉”，又避開了徐天川的攻擊。
　　於阿大正想還擊，忽覺得自己“命門穴”一麻，大吃一驚之下，未及解救，徐
天川卻是點到為止，跳出了圈外。
　　徐天川背負雙手，悠閒自得，站立一旁，笑嘻嘻道：“於兄弟，老哥的這幾招，
還將就著使得麼？”
　　在天地會青木堂的兄弟們之中，武功高強的要數玄貞道長，心計慎密的要數錢
老本，而武功駁雜、招數快疾則要數徐天川了。
　　徐天川人稱“八臂猿猴”，熟人都叫他“徐猴兒”。他攻向於阿大的第一招
“金鼓齊鳴”迫使對手返身自救，真力就無法搬運；第二招以“無相功”催動“蘭
花指”，點向對手癆病鬼小叫花鄭義虎跌了個發昏章第十一，躺倒在地，連咳嗽的
勁兒也沒有了。他在丐幫中輩份極高，便有兩名八袋長老搶上前來，出手救護。
　　兩人手掌剛剛搭上癆病鬼小叫花的身上，忽然“啊”
　　地一聲大叫起來，就見手掌腫脹淤黑，顯見中了劇毒。
　　兩個八袋弟子躺倒在癆病鬼小叫花的身旁，他們又有三個本門弟子前來相救，
卻也被如法炮製，中毒倒地。
　　雯兒冷笑道：“不怕死的儘管上罷！”
　　晴兒喝道：“我們姊妹的事，與別人無涉，你解了他們的毒！”
　　雯兒冷笑道：“那一日污我殺人，他二位好像也在場罷，好像也義正辭嚴罷，
好像也義憤填膺罷，好像也……”
　　接連不斷地說了幾個“好像”，其中一個頭髮花白的八袋弟子忍著中毒的苦痛，
大聲喝斥道：“對你這個無情無義的叛徒，人人得而誅之，又甚麼好像、好像了？
小妖女，快些殺了老子！”
　　雯兒道：“遲早總要死的，何必爭這一時半刻？你告訴我，當時到底是誰，做
出了這等奸計，陷害於我？”
　　老叫花哈哈大笑道：“哈哈，我過山虎縱橫江湖數十年，人也殺過了，牢也坐
過了，只是不知求情是甚麼滋昧？
　　老子也混出了不小的名頭，早死二十年都不為早。今日死在小妖女的手裡，也
沒有甚麼說的，只恨老朽無能，沒有得報成幫主的大仇。”
　　雯兒道：“你倒是忠心得緊。也罷，我便成全了你也就是了。”
　　暗暗運氣，力透指尖，遙遙向過山虎一點，一股強勁內力襲去，只見過山虎大
叫一聲，兩眼一翻，就此氣絕。





　　雯兒離開過山虎足有數丈，凌空一指，便殺了他，這份武功，當真出神人化了。
丐幫弟子人數雖眾，卻是一個個地噤若寒蟬，大氣也不敢出。
　　雯兒殺人立威，逼視著另一個倒在地上的八袋弟子，道：“你怎說？”
　　這八袋長老四十餘歲，年輕、骨頭也比“過山虎”軟得多了。他身中劇毒，強
忍著趴在地上，向雯兒磕頭討饒道：“姑娘饒命，不關我的事，都是鄭、鄭義虎一
手撮弄的。”
　　江湖人物講究的是寧折不彎，他的弟子見師父如此卑躬屈節、貪生怕死，一個
個地盡都羞得無地自容。
　　雯兒道：“你還老實，也罷。你起來，也如魏至心魏長老一般，三個月之內，
不要妄動真氣，其毒自解。”說著，手指虛虛一點，便見那八袋長老爬起身來，忍
痛又向雯兒作了個揖，跌跌撞撞地走了，卻無有一個弟子相送。
　　雯兒見將群丐制服了，正待轉入正題，忽然站起一個年輕的四袋弟子，張口罵
道：“他奶奶的，甚麼玩意兒，動輒殺人？老子可看不慣這作派！”
　　此人雯兒倒是識得，叫張得力，比雯兒大了十餘歲，但卻一塊兒學藝，脾性也
是相投。他生性暴烈，為人仗義，本來在幫中這等重大的集會中，沒有四袋弟子說
話的份兒，但他看到雯兒出手便是殺招，不禁動了俠義心腸。
　　雯兒皺眉道：“張大哥，你怎麼出口傷人？”
　　張得力冷笑道：“你出手殺人，難道不許我出口傷人麼？”
　　雯兒道：“看在我們同師學藝的份兒上，我也不來怪你了。你走了便是。”
　　張得力道，“我偏偏不領情，又能怎樣？”
　　委兒笑道：“你這人當真難纏，你說罷，你要怎麼樣啊？”
　　張得力道：“我要你救了過山虎過長老。”
　　雯兒勃然大怒道：“你是英雄，不會去自已救治他麼？
　　為甚麼要找我？”
　　張得力大步走了出來，道：“救治就救治，至多不過搭上老子的一條小命罷了。”
他眼睛掃了掃周圍，道：“平日裡你兄我弟，喝酒賭錢，熱鬧得緊，一到了性命交
關的時刻，一個個地便做了縮頭烏龜了。丐幫這時候再不衰敗，還有天理麼？”
　　他口沒遮攔地自說自話，卻是將丐幫眾人盡行得罪了。本來他還有幾個極好的
朋友，想來阻攔，這時也不好開口了。
　　張得力剛剛看到了，那兩位八袋長老只是將手朝鄭義虎的身上一搭，便同樣身
中劇毒。他卻毫不畏懼，將業已斃命的過山虎抱在懷裡。慘然道：“過老爺子，你
一生中正，不想遭此無妄之災。不過你老人家也不必太覺孤單，張得力曾承蒙你老
人家傳授了查拳的一招‘一路母子’，俗話說‘一日為師終生為父’，張得力職分
低下，又沒有人緣，自然沒有資格真正拜過老爺子為師，今日與你同行，一起去陰
曹地府，老爺子便再教上張得力兩招查拳罷。”
　　“查拳”是民間廣為流傳的拳術，並非武林中難得的武功祕籍，而“一路母子”
則是“查拳”的“起手式”，更非甚麼高深的武功。張得力卻以死來報答過山虎的
知遇之恩，倒是鍾情之至了。丐幫弟子，都不禁對他報以欽佩之色。
　　張得力伸手去扶過山虎的身子，過山虎忽然坐起，睜開眼睛，一怔之下，對雯
兒道：“多謝姑娘。”張得力也是一怔，道：“過老爺子，你沒事麼？”
　　過山虎笑道：“我能有甚麼事？雯兒站娘知道我年輕的時候，練功時曾經走火
人魔，真氣運行時乳根穴便有阻礙，疼痛難忍，是以凌空封了我的穴道，以真力消
除了我的隱患。你看。”他順手拈起一塊碎石，兩只指頭微微一碾，那鵝卵石模樣
的碎石，便變成了齏粉。
　　過山虎得意地哈哈大笑，將手在張得力的肩頭一拍，不料張得力應聲而倒。只
見他面色通紅，呼吸急迫，顯出中毒症狀。
　　過山虎道：“雯兒姑娘，張兄弟是個好人，請你手下留情。”
　　雯兒道：“我知道他是好人，可好人也不能髒話連天呀。略施懲戒，教他今後
也不能胡說八道。過老爺子，你將鄭師兄也趕快抬下醫治罷。遲了，只怕落下了終
生殘疾。”
　　過山虎知道，當日說雯兒偷施暗算、殺害了幫主成龍的，鄭義虎是惟一證人。
雯兒最是恨他，今日出手懲戒，不取他的性命，已是大發慈悲了。便恭恭敬敬地應
了一聲“是”，抱了癆病鬼小叫花，朝外走去。
　　走了數步，卻又迴轉身來，道：“雯兒姑娘，你出手治好了我的痼疾，我心裡
感激得緊。今後只要有甚麼用著我的地方，我拼了這把老骨頭也就是了。不過，大
丈夫行事，講究的是恩怨分明，若是日後查出你確實是殺害成幫主的兇手，我必將
殺了你，再一刀抹了脖子，報答你的大恩大德。”
　　雯兒微笑道：“理當如此。不過，老爺子你看，我像個欺師滅祖的十惡不赦之
徒麼？”
　　過山虎仔細地端詳著雯兒，道：“不像，不像。雯兒姑娘，那麼你是個心地善
良的好姑娘，要麼便是個大姦似忠的惡婆娘。”
　　過山虎走了，晴兒一看，雯兒恩威並用，不但收伏了與她作對的丐幫弟子，收
買了人心，而且以“隔空點穴”等匪夷所思的內功外力，震慴了丐幫弟子。不要說
有多少幫眾死心塌地地跟著自己，便是那些死硬之人，見了雯兒的武功，只怕也不
敢拿了雞蛋碰石頭了。
　　妹子的武功登峰造極，便是養父成龍活轉了過來，也非雯兒對手了。晴兒還將
神龍鞭握在手中，心灰意懶之極，道：“妹子，你拿走神龍鞭罷，姐姐甘拜下風。”
　　雯兒伸手取過神龍鞭，又輕輕在晴兒的背心穴道點了一點，道：“姐姐，幫主
之位，本來該是你的。不過為了報養父被害的血仇，妹子只好越庖代俎了。”
　　睛兒默不作聲，盤膝坐下，搬運真氣，活動長時被封的穴道。片刻之間，便站
立起來，依舊精神煥發，便如沒有受到內傷一般。
　　雯兒內心也暗暗佩服：“姐姐確實了不起，倒是不可小覷了。”
　　晴兒朗聲道：“丐幫幫眾聽了，值此多事之秋，推舉幫主，也不必拘泥於幫規
幫法。今日不管職分大小，也不管是不是本幫中人，均可入選幫主一職。”
　　她這等“也不管是不是本幫中人，都可入選幫主”的說法，倒是堵住了雯兒的
嘴。因為雯兒兩年之前叛逃出幫，丐幫早已不將她作為本幫弟子了，晴兒這樣說，
也就是讓她參與競爭的意思。
　　晴兒對雯兒道：“妹子，這還公平麼？”
　　雯兒想：“無非是比武決定幫主而已，這有何難？”便回答道：“這樣很好。
姐姐做事，一向是極公平的。”
　　晴兒一揮手，便見四個丐幫弟子，抬了一口大鍋，鍋裡滿滿的一鍋花生油。雯
兒內心奇怪：“這是做甚麼？敢情姐姐為了拉攏人心，炸果子請大伙兒吃麼？”
　　四個丐幫弟子將大鍋在臺上一支，便生起火來。那火極旺，不到半個時辰，鍋
內花生油便翻滾沸騰，熱氣燻天。
　　晴兒摘下中指上的一枚金戒指，輕輕放人鐵鍋的熱油之中，道：“養父生前常
對我們姊妹說，丐幫是江湖大幫，作為一幫之主，武功倒是還在其次，重要的是膽
量。妹子，養父是這等說的麼？”
　　成龍生前著意栽培兩個養女，類似的話確實說了不少，但都是因人因事而異。
如今睛兒掐頭去尾說了這番話，雯兒倒也不好駁她，當下未置可否。
　　晴兒道：“這滾油之中有一枚金戒指，凡是江湖中人，誰能下手將金戒指撈出，
丐幫便奉他為第十九任幫主，大伙兒同意麼？”
　　江湖中人最喜多事，便有些明知做不上幫主的丐幫弟子，高聲道起“好”來。
丐幫因是大幫，尊卑長幼，極是分明。若不是於本幫大有功勞，或者機緣巧合，一
只布袋一只布袋地爬上去，這些四袋弟子，便爬白了頭，也難背上八只布袋。當然，
似癆病鬼小叫花鄭義虎是幫主的關門弟子；晴兒、雯兒姊妹是幫主的養女，雖是年
紀輕輕，卻已有了極高的職分，那又另當別論了。
　　是以聽得睛兒這等說，眾多八袋以下弟子躍躍欲試，想一步登天，奪個幫主做
做。可是，臺上的油鍋之中，滾油翻騰，哪裡有人敢於下手去撈戒指？只怕幫主沒
有做成，一條小命已然丟了。
　　晴兒道：“哪位有膽量來試一試？”眾人面面相覷，卻是沒有一個出頭。晴兒
道：“膽小不得將軍做，拼了廢了一條胳膊，做個幫主，也划算得緊哪。諸位放心，
有我們姊妹在，特別是雯兒妹子，剛才大伙兒目睹，武功出神入化、登峰造極，決
計不會讓你們有性命之憂的。雯兒妹子，姐姐說得對麼？”
　　雯兒苦笑一聲，道：“姐姐足智多謀，妹子甘拜下風。
　　姐姐，不要說台下諸君，連妹子也是退避三舍。這幫主之位，你當仁不讓罷。”
　　聽得雯兒如此說，輩份低下的弟子更不敢出頭了。雯兒在丐幫之中，被渲染成
殺人不眨眼的女魔頭，而晴兒的心機，卻又是丐幫弟子領教了的。這姊妹倆爭奪幫
主之位，無所不用其極，哪裡能輪得上別人？
　　晴兒見沒人應試，便道：“妹子，你請上罷。你有無毒大功法的神功護體。熱
油算得了甚麼？你做了幫之主，咱們姊妹的恩怨一筆勾銷，姐姐供你驅使便是。”
　　雯兒方才出手禦敵，極是乾淨利落，豈知這時，不要說撈戒指了，連看也不敢
看油鍋一眼，連聲道：“我不做甚麼幫主，你們誰愛做便做了罷。”
　　人皆愛美，女子尤甚，年青女子更甚，年青而又貌美的女子，愛美簡直勝過自
己的性命了。教雯兒在翻滾的油鍋裡抓戒指，不要說性命之憂或是落下殘疾，便是
將胳膊的皮燙壞了，結了疤痕，雯兒也決計不會去做。
　　雯兒在心底道：“幫主？便是給個皇帝，本姑娘也不幹哪！”
　　晴兒嘆息道：“妹子到底放我不過。欸，也怪我自己劃下了這等歹毒的道兒，
沒得辦法，只得自已受用了。真正是自作孽，不可活。”
　　晴兒說著，緩步走向油鍋，手便朝滾燙的熱油裡伸去。雯兒嚇得閉了眼睛不敢
看，到底同胞情切，不禁喊道：“姐姐，你不要撈啦，你做了幫主便是。
　　晴兒冷笑道：“那不成。我說過的話，歷來是算數的。”
　　手伸向油鍋……翻滾沸騰的油……倏地，一個聲音高喊道：“辣塊媽媽不開花，
老子下油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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