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二章　天涯芳草有歸路　碧海青天更艱難

　　韋小寶在小舟上醒來，既怕有人發覺，又盼有人發覺。他性喜熱鬧，聽得微山
島上人聲鼎沸，又是丐幫開香堂，又是推選幫主甚麼的，心道：“這些臭叫花子，
不知鬧些甚麼玄虛？”
　　極想去看看熱鬧，卻又想到美貌但又是狠毒的睛兒，死來死去總也死不了的癆
病鬼小叫花，還有那個使著張牙舞爪鐵鉤子的魏至心，哪裡敢去！聽得眾叫花又叫
又唱的，定然熱鬧非凡，心中痒痒得實在難忍。
　　忽然聽得一個女子吟誦丐幫的切口道：“也打丐幫變心人。”
　　韋小寶心中一動，暗道：“這不是雯兒妹子麼？她怎麼來了？不，不會是她。
丐幫的人一個個地巴不得就口涼水活吞了她。難道她活得不耐煩了，居然送上門去？”
仿佛是為了證實韋小寶的判斷似的，猛然傳出魏至心的一聲驚叫：“你是雯兒！”
　　韋小寶忖道：“雯兒妹子心地善良，可不是晴兒那小娘皮的對手。老子曾發過
誓，要與雯兒同年同月同日死，大丈大君子一言，甚麼馬難追，她若是有個三長兩
短、四長三短，老子不是今日就要抹了脖子麼？不行，我得去幫幫她。”
　　一躍上岸，施展“神行百變”的功夫，瞬間便來到了張良墓前。他本來是富家
公手的打扮，被鹽梟折騰了三天三夜，衣衫破爛，面色憔悴，實在也與叫花子差不
了多少。眾叫花子又是從各地來的，大都素不相識，是以韋小寶混跡其中，倒是沒
人發覺。
　　韋小寶一看雯兒連連出手，連連得勝，便放下心了，也就沒有現身。待得晴兒
命人抬出一口大鍋，見那燒得沸騰的熱油，韋小寶心裡道：“乖乖不得了，雯兒妹
子要吃大虧了。”
　　果然不出韋小寶所料，雯兒不但不敢伸手去滾沸的油鍋裡去撈戒指，甚至連看
也不敢看上一眼。韋小寶心道：“我枉自做了雯兒的大哥，今日奪個丐幫幫主，給
親親好妹子做份見面禮罷。”
　　縱身而起，大叫道：“辣塊媽媽不開花，老子下油鍋啦！”
　　丐幫弟子便有人出手阻攔，喝道：“你是甚麼人，敢來搗亂？”豈知韋小寶的
“神行百變”應付這些四五袋弟子綽綽有餘，身形晃處，三拐兩拐，已然跳上台去
了。
　　雯兒驚愕道：“大哥，你怎麼來了？丐幫自已門戶的事情，大哥不必趁這渾水。”
　　韋小寶笑道：“你大哥就是喜歡渾水啊，沒得法子！
　　……晴兒姑娘，你好麼？秦淮河一別，你怎麼不討飯了，改賣油炸果子了麼？”
　　韋小寶的現身和說這番話時，晴兒已自油鍋上將手縮回了，從鼻孔裡“哼”了
一聲，道：“甚麼東西，竟然哥哥妹妹起來，羞也羞死了！”
　　韋小寶道：“哥哥妹妹有甚麼可羞的？世上有哥哥妹妹的人，也不知多少。晴
兒姑娘，你若是願意，我也這樣稱呼你便是了。”撇了聲音，嗲聲嗲氣道：“晴兒
妹子，親親晴兒妹子……”
　　韋小寶自小在妓院里長大，學著嫖客的聲音、語氣，學得維妙維肖。丐幫弟子
中，有人忍不住笑出聲來了。
　　“你！”晴兒氣得臉色煞白，道：“下流無恥！哼哼，你們在山洞裡做下的事，
當我不知道麼？”
　　韋小寶故作驚訝，道：“甚麼山洞啊？晴兒姑娘，你的記性可是大大地不濟了，
咱們倆不是在秦淮河上的風流船裡麼？乖乖隆的冬，豬油炒大蔥，噶嘻……”
　　雯兒忽然喝道：“大哥！”
　　韋小寶一怔，才將更下流的言語咽進了肚子裡。
　　雯兒面如凝霜，道：“大哥，你若是存心來幫我，便放尊重些。若是心存輕薄，
那就請便罷。”
　　韋小寶輕輕打了自己一個耳光，道：“叫你沒記性，叫你油嘴滑舌。雯兒妹子，
晴兒姑娘，韋小寶多有得罪，請姑娘莫怪。”





　　晴兒道：“哼，你若是知趣，趁早走罷。”
　　韋小寶道：“走是能走的。”
　　晴兒問道：“你要怎樣？”
　　韋小寶道：“姑娘，你那枚戒指十足真金，有假包換，撂在滾開的油鍋裡煮著，
若是煮化了，不是太也可惜了麼？韋小寶不才，只有一個好處：為了美貌女子，便
是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辭。剛才得罪了姑娘，現下便替姑娘取出戒指來贖罪罷。”
　　晴兒面上豁然色變，道：“你、你也來搶奪幫主之位？”
　　韋小寶笑道：“順便撈個幫主做做，也極好玩的。姑娘方才不是說了麼？不管
是不是丐幫中人，只要從油鍋裡取出姑娘的寶貝戒指，便可做丐幫幫主的麼？”
　　晴兒方才確曾說過這話，不料教這個突然殺出的小流氓鑽了空子，但是卻又不
好改口，便道：“做幫主？你配麼？”
　　韋小寶道：“本來是不配的，不過見了兩位姑娘爭著做幫主，不配也是沒有辦
法。兩位始娘都是沉雁落魚之貌，閉花羞月之容，與那些骯髒透頂的臭叫花子打交
道，忒也太過委屈姑娘了，兩位姑娘做幫主，那叫做兩朵鮮花插在牛糞上，還是我
這個小無賴小流氓，與臭叫花子破鑼對破鼓，這叫做旗鼓相當。再說，臭叫花子蠻
橫得緊，太過難纏，老子可領教過了，險些弄得性命不保。兩位姑娘千金、萬金之
體，犯不著與他歪纏。是以我老人家思來想去，還是勉為其難，拼了一死，做了這
個幫主罷。這回書便叫作‘韋小寶英雄救美人，倆美人感恩韋英雄’。”
　　韋小寶胡說八道一大串，晴兒身形躍起，右手便向油鍋中撈去。
　　雯兒一怔，忖道：“韋大哥雖說輕浮，卻是機警過人，姐姐搶著去撈戒指，莫
非其中有詐麼？”
　　晴兒眼看就要得手，後背卻被一隻手掌抓住，卻是雯兒後發而先至，拿住了她
的穴道，將她輕輕一甩，身子便已飛出，落地時卻是站立得穩穩的，似被輕輕托著
放下一一般。
　　雯兒含笑道：“姐姐，家人讓外人，這是禮數。”晴兒氣鼓鼓地說道：“誰是
外人了？你對這個小流氓，只怕比家人還要親罷？”
　　雯兒氣惱非常，正要發話，韋小寶招呼道：“雯兒妹子，你過來，幫我一個忙。”
雯兒道：“怎麼？”韋小寶道：“這油鍋煞是可怕，你韋大哥只要將手伸了進去，
只怕這條胳膊是保不住了。”雯兒趕忙道：“既是這等危險，韋大哥，這幫主不當
也罷。”
　　韋小寶道：“那可不行，君子一言，甚麼馬難迫。”雯兒幽幽道：“韋大哥，
既然執意如此，倒是不必多慮。你若是真的殘了，妹子服侍你一輩子也就是了。”
　　韋小寶心中大樂：“還是雯兒有情有意，老子有了這樣一個妹子，倒也沒有白
活。”又道：“落下個殘疾倒是小事，只怕你韋大哥這條老命，也就交代了。到了
清明啊，十五啊，大年夜啊，雯兒妹子，你可不要忘了我，給哥哥燒錠紙錢，舍些
粥飯，你韋大哥在奈河橋上，也感激你。”
　　雯兒沉吟有頃道：“韋大哥，這個只怕做不到的。”
　　韋小寶心中大怒，暗暗罵道：“小娘皮也不是好貨色，過河拆橋麼？”
　　只聽得雯兒語氣決絕地說道：“妹子既與大哥結拜了兄妹，理當同年同月同日
死。大哥若是真的有個好歹，妹子隨後跟你一塊兒去了便是，哪裡還能給你上香火？
其實，咱們兄妹相依為命，雖在地府，殊不寂寞。還有，還有……”
　　韋小寶美滋滋的，追問道：“還有甚麼？”
　　雯兒聲音微弱得幾如蚊蟲，道：“生不同床死同穴，雖是做鬼也風流。”
　　這兩句話說得聲音極輕，而且文縐縐的，韋小寶可就聽不清也弄不懂了。不過
他從雯兒嬌羞的目光中完全覺出了那少女的無上溫情，道：“有了親親好妹子的這
番話，哥死也值得了。”上前牽住了雯兒的手，也輕聲道：“妹子，大哥哄你玩的，
大哥沒事，你大可放心。”見晴兒目不轉瞪地看著自已，便放大了聲音道：“妹子，
你幫我一個忙罷，你看過跑馬賣解的江湖人麼？”
　　雯兒點點頭。
　　韋小寶將雯兒拉到了油鍋跟前，面對著丐幫弟子，作了四方揖，大聲說道：
“各他三老四少，在下兄妹倆初到寶地。”聲音、語氣，與江湖藝人一般無二。雯
兒雖是羞澀，但到底是少年心性，頗感好玩，不由得接口道：“是嘍。”
　　韋小寶點點頭，頗為贊許的樣子，道：“人生地不熟。
　　(雯兒應道：哎！)常言說得好，(雯兒道：怎麼說？)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
(雯兒道：這話部假。)大伙兒閒著也是閒著，呆著也是呆著，(雯兒道：怎麼樣？)
咱們兄妹倆給大伙兒變個戲法瞧瞧。(雯兒道：好！)”
　　韋小寶油腔滑調，雯兒天真口爽，兩人一唱一和，維妙維肖，真正將丐幫弟子
逗笑了。
　　韋小寶道：“在下初學乍練、手藝不精。變好了(雯兒道：怎麼樣？)您給鼓個
掌；(雯兒道：哦。)俗話說：人過留名。雁過留聲。人不留名不如張三李四，(雯兒
道：對。)雁不留聲不知春夏秋冬。(雯兒道：說得好！)變砸了，(雯兒道：怎麼樣？)
請諸位多多包涵。(雯兒道：應該。)”
　　韋小寶伸手裝模作樣地比劃，道：“常言道，人有失手，馬有漏蹄，常在河邊
轉，不能不濕鞋，對不對？(雯兒道：對極啦。)行家看門道，立巴(庸按：江湖暗語，
意即外行)看熱鬧，我兄妹可不知道哪位師傅、哪位高手屈駕至此，我這裡向您作揖
了，(雯兒道：作揖了。)向您鞠躬了。
　　(雯兒道：鞠躬了。)求您高抬貴手，(雯兒道：謝謝啦。)請您多多關照！(雯兒
道：拜託啦。)”
　　韋小寶前腿蹬、後腿弓，做出搬運內力的樣子。道：“妹子哎，(雯兒道：有！)
咱們閒話少說，練起來！(雯兒道：練起來！)”
　　韋小寶插科打渾，轉身之間，雯兒看到他的手上已然多了一付薄如蟬翼的手套，
由不得一怔，暗道：“這手套不是鄭義虎師兄的傳家之寶麼，怎地到韋大哥的手上？”
　　稍一尋思，便恍然大悟：“一定是那一日，我使神龍鞭‘打死’了鄭師兄，韋
大哥趁火打劫，順手牽羊，將寶貝手套取走了。不過這手套只能避毒，不知道能不
能避火？”
　　四名丐幫弟子一看來人是個“空子”，便將木柴添得滿滿的，四把特大蒲扇，
使勁兒扇了起來，頓時爐火熊熊，鍋內熱油，更是沸騰飛濺。
　　韋小寶“嗨”地一聲，牙一咬、眼一閉、腳一跺，手已探進了沸騰的熱油之中。
鐵鍋極大、極深，戒指極小，韋小寶一時摸它不著，便傾下身子，向鐵鍋裡探去。
　　丐幫是比較凶悍的幫會，歷來強討硬要，行兇仇殺，甚至自殘身體，無所不用
其極。可看到這等大活人下油鍋的場面，卻也驚得目瞪口呆。雯兒關切地看著韋小
寶，聲音顫抖著，道：“韋、韋大哥，實在摸不到，不摸也罷。”
　　韋小寶不吭聲，忽然他連聲發出歡呼：“我摸著金戒指啦！我摸著金戒指啦！”
　　雯兒上前扶他，道：“大哥你沒有事麼？”
　　忽然，晴兒箭也似地撲了過來，朝著韋小寶的屁股上就是一腳。
　　猝不及防，晴兒使的力道又是奇大，韋小寶“啊”地一聲，頭下腳上，栽倒在
鐵鍋裡。
　　晴兒的內力也真了得，後勁無窮。韋小寶的腦袋撞在鍋底，“嘩啦”一聲，鍋
底撞出一個大洞，火焰沖天而起，沸騰的熱油遇火即著，將韋小寶燒成了一個火人。
　　雯兒手疾眼快，一把提起韋小寶，向旁邊一個水塘扔去；同時左肘拐出，點在
睛兒腰的穴道上，晴兒經穴被點，站立著一動不動。
　　那水塘離土台足有五六丈遠，滿身是火的韋小寶在空中飛行，猶如一只火球。
“嘩啦”落在水塘裡，卻是輕輕地如提放在水裡  般。顯見雯兒的力道，拿用得恰
到好處。
　　韋小寶沉進水底，嗆了一口湖水。他綽號“小白龍”，其實名不副實，一點兒
水性也沒有。踉踉蹌蹌地站立起來，將頭露出水面，剛想大呼“救命”，腳底板卻
已著地，原來，那水只有齊腰深。
　　韋小寶心定，看水面上，一團熱油還在燃燒。他掬了幾捧水，草草地洗了洗身
上的油污，高舉著從油鍋裡撈起的金戒指，笑嘻嘻走上岸來，走到臺上，向著丐幫
弟子，道：“咱們認識認識罷！在下韋小寶，江湖上也混出不大不小的名頭，好朋
友為我臉上貼金，都尊稱一聲小白龍。我按照你們稀奇古怪的規矩，奪得了戒指，
你們大伙兒有甚麼話說啊？”眾人默不作聲。
　　韋小寶道：“你們沒有話說，我有話說。我小白龍遍行各幫各派，見識得也算
是多的了。哪幫哪派做幫主、掌門人的不是落魚沉雁之容、閉花羞月之貌的美貌女
子？常言說得好：女子當家，必定大發，女大三，抱金磚；還有女……甚麼甚麼的。
總而言之，言而總之，你們丐幫要想發達，幫主是非女子不可的，是以我小白龍決
定推舉……”
　　“雯兒”兩個字沒有來得及說出口，雯兒卻打斷了他的話，低聲道：“大哥，
不成的。”
　　韋小寶怔道：“甚麼不成？”
　　雯兒道：“我做幫主不成的。丐幫的人最是講究信義，那個甚麼君子一言，甚
麼馬難追。他們訂的規矩是誰能從油鍋裡取出金戒指，便推選誰做幫主，金戒指是
大哥你撈出來的，可不是我啊，我做幫主，他們如何能服？大哥做幫主，順理成章。”
　　韋小寶搖頭道：“我不做。我在天地會做了一個小小的香主，就一輩子麻煩不
完的了，還能再朝火坑裡跳麼？
　　戒指也不是我一個人撈出來的，你不是也在旁相幫的麼？
　　再說，雯兒妹子，這個幫主，是大哥我誠心誠意奪了來給你做見面禮的。”
　　雯兒甜甜一笑道：“妹子多謝大哥了。大哥先接過了幫主之位，今後如何，還
不隨你幫主大人的一句話麼？大哥，夜長夢多，事不宜遲。”
　　韋小寶一拍腦袋，道：“我可真也糊塗了。三下五除二，不是極簡單地一筆帳
麼？”心裡忖道：“看不出來，雯兒妹子倒也是精明得緊。”
　　思想已定，便故作威嚴地“咳”了一聲，背負著手，道：“我小白龍的武功藝
業、膽量口才，都是你們大伙兒親眼看見的了，你們有甚麼話說？”
　　雯兒輕輕把玩著神龍鞭，道：“小白龍英雄做丐幫的第十九代幫主，你們願意
不願意啊？願意便是願意，不願意便不願意，不吭聲可是不大好罷？”
　　丐幫幫眾方才親眼看到韋小寶在晴兒出的難題面前，挺身而出，那膽量使得人
人嘆息自愧不如。及至韋小寶從翻滾的油鍋裡撈出金戒指，竟沒有絲毫損傷，人人
都覺得韋小寶的武功，不說登峰造極，也是怪異之極。惺惺惜惺惺，丐幫幫眾對韋
小寶倒也生了敬佩之意。
　　可是，又隱隱地覺著有點兒不妥。
　　丐幫是江湖上的大幫，在武林中交遊極廣，卻是從來沒有人聽到過“小白龍”
的名頭。“為人不識陳近南，便稱英雄也枉然”，天地會的名頭之響，丐幫也自認
望塵莫及。
　　不過天地會中，哪裡冒出了韋小寶這等人物？
　　也是難怪，韋小寶雖是天地會青木堂的香主，卻又混跡於朝廷之中，總舵主陳
近南將他作為一張反清復明的王牌，企圖在緊要關頭派上大用場的。是以韋小寶於
江湖知名度甚低，倒不完全是因為他武功低微的緣故了。
　　還使得眾丐覺得不妥的是，韋小寶年紀輕輕，說話輕浮油滑，一雙眼睛賊兮兮
的，哪裡似歷代幫主那樣沉穩威猛？
　　推選幫主，是關聯到丐幫盛衰的大事，哪裡敢馬虎？
　　便有幾個職分較高的八袋長老，要出面提出相左意見，卻見雯兒笑吟吟地站在
韋小寶身旁。手中的神龍鞭不經意地悠來盪去，猶如一條急於吐信的毒蛇。晴兒也
自呆呆地站立著，不置一詞(他們不知道，雯兒順手點了晴兒的啞穴)，便將心裡的
話咽了下去。
　　雯兒心道：“大伙兒都不吭聲，卻也不是了局，總得有人第一個打破悶罐子才
是。”
　　正想當眾點將，指名要一個八袋長老作答，就見方才為救癆病鬼小叫花鄭義虎
的八袋長老過山成，三步並作兩步跳上台來，甚麼話也沒說，朝著韋小寶的身上
“呸”地便是一口濃痰。
　　近在咫尺，韋小寶武功又低，哪裡閃避得了？那濃痰正中韋小寶長衫下襬。韋
小寶怒道：“你做甚麼？”
　　雯兒卻是大喜，道：“過老爺子的武功，便是爐火純青了。這一招‘南天一柱’，
不要說韋英雄不能閃避，便是當今一等一的高手，只怕也閃避不迭。”
　　過山虎鞠躬道：“多謝姑娘誇獎。”又對韋小寶道：“得罪，得罪，韋英雄見
諒！這是本幫的規矩。新幫主就任，屬下都要向他吐唾沫，以示祝賀的。”
　　韋小寶大喜，心道：“老子這便做了天下第一大幫丐幫的幫主了麼？這祝賀的
方式卻是古怪，老子倒是不喜歡的。”嘴上卻道：“過老爺子太過客氣了。”
　　過山虎對幫眾道：“在下過山虎武功不濟，卻是等閒不肯服人。雯兒姑娘大仁
大義，韋英雄膽大心細，武功人品，姓過的卻是服氣極了。姓過的佩服的人，丐幫
弟子自然佩服；哪一位若是不佩服，便上來將姓過的打佩服了，韋英雄自然也就佩
服了他。”
　　過山虎的武功藝業，其實只是平平，不過他是成龍前任幫主手下的舊人，是以
人人都讓了他。此人在幫中資歷既老，又剛直不阿，極是率直，率直得簡直過分。
　　過山虎出面，丐幫弟子更是不敢有異言了。此時癆病鬼小叫花鄭義虎與執法長
老都被雯兒所傷，回去以內力驅毒去了。過山虎當仁不讓，接過了雯兒手中的神龍
鞭，極其恭敬地將它捧獻給了韋小寶。丐幫弟子再無異議，自八袋長老以下，一個
個地輪流向韋小寶身上吐唾沫。不過，看到新任幫主的神色，似乎對這等隆重而又
熱烈的祝賀並不太感興趣，大多數只是略具意思面已。
　　儘管如此，韋小寶的身上還是布滿了唾沫。
　　雯兒輕聲道：“大哥，待會兒會散之後，你的長衫我來洗。”
　　韋小寶道；“為妹子做點兒事，不值甚麼。反正我這個幫主是做不長的，多則
三日兩日，少則一時半刻，大哥就要告老還鄉啦。”
　　丐幫眾人還在聚集著，雯兒正想告訴韋小寶，讓他對丐幫幫眾說些場面話，韋
小寶卻道：“大伙兒聽了，咱們丐幫分居各地，難得聚在一起，是以有許多大事要
做。”
　　過山虎領頭道：“便請幫主吩咐。”
　　韋小寶道：“可千件大事，萬件大事，就數眼前這件事體最大，咱們只得火燒
眉毛，且顧眼前了。”說著，從懷裡掏出三十余張銀票，每張百餘兩，道：“眼下
這件最大最大的大事，便是喝酒賭錢。”
　　眾丐“哄”地一聲，跳了起來。這些人平日除了喝酒賭錢，實在沒有基麼正經
事去做，聽得新任幫主將喝酒賭錢當成丐幫第一等的大事，無不歡欣雀躍、以為幫
主乃是最好的知音。
　　韋小寶笑道：“我的話還沒有說完哪。老子既是做了丐幫的幫主，做一天和尚
撞一天鐘，總得有點兒見面禮是不是，這裡的幾千兩銀子，大伙兒拿去花罷，只當
是我這個幫主給的賭資。”
　　叫花子平日能討得三二兩銀子，便是極大的財主了。
　　此時幫主出手便是幾千兩，每人少說也得分上百餘兩，更加高興了，簡直拿韋
小寶當作救命恩人一般。
　　韋小寶又道：“幫主我今日帶頭，大開賭場，哪位膽子大的，不怕輸的，儘管
來我這賭場裡。不過咱們光棍對光棍，醜話說在前面，賭錢場上無父子，若是輸了，
本錢還由我來藉，輸了的錢卻是拿不回去的了。”
　　有個小叫花子高聲道：“幫主，你是羊牯麼？”
　　韋小寶笑罵道：“滾你奶奶的鹹鴨蛋罷！老子不是羊牯，倒是捉羊牯的祖宗。
不過老子今日破破規矩，不捉羊牯啦    有種的便去外面捉去，捉自已的兄弟，算
甚麼英雄好漢？”
　　說得幫眾哈哈大笑。韋小寶從懷裡掏出片刻也不離身的骰子，高高地拋起，口
中隨喝道：“至尊寶！通吃！”骰子“骨碌、骨碌”地在地上轉，半晌才停了下來，
卻是別十，投擲骰子中最小的一種。
　　韋小寶嘆息道：“奶奶的，擲骰子不作弊，只輸不贏。”
　　韋小寶收拾起骰子，高聲道：“眾弟兄！趕快收拾吃飯，隨本帥捉羊牯去者。”
　　眾丐高高興興地散去，雯兒微笑著對韋小寶道：“大哥，你的本事大得緊哪，
三言兩語，便將這些放蕩不羈的叫花子收拾得伏伏貼貼了。”韋小寶道：“妹子不
要笑話我啦，我這人除了胡鬧，行事很有點兒亂七八糟。不過我帶過兵打仗呢，那
些將士與丐幫弟兄也差不了多少。除了喝酒賭錢，便是玩女……”輕輕地打了自已
一個嘴巴，道：“叫你口沒遮攔，叫你胡說八道。”
　　雯兒笑道：“看在它今日口若懸河的份兒上，大哥饒了它罷。”
　　韋小寶走到晴兒的面前，道：“饒了老子的嘴巴，不能饒了你這個臭小花娘。
辣塊媽媽，你燒了熱油燙老子，不是與老子的老婆一樣，諸葛亮火燒藤甲兵麼？”
　　韋小寶七個夫人之一的建寧公主，少時恃寵而驕，常將韋小寶抓了去百般虐待，
“諸葛亮火燒藤甲兵”便是她的“傑作”之一。
　　晴兒穴道被點，口不能言，只有怒目而視。韋小寶道：“啊，你還狠霸霸的麼？
‘諸葛亮火燒藤甲兵’，就是謀殺親夫的罪。該當問斬，不過老子今日做了幫主，
心裡高興得緊，就改成打屁股啦。”
　　韋小寶說著，“啪啪”地在晴兒的屁股上連打了三下。
　　晴兒生性高傲，哪受過這等屈辱？咬緊牙關，淚水卻忍不住地流了下來。看到
那種心高氣傲而又楚楚可憐的樣子，韋小寶忽然怔住了，“啪啪”地抽了自己兩個
耳光。
　　這次卻是真打，打得腮幫子上五隻手指印根根暴起。
　　雯兒走了過來，微笑道：“大哥，我真高興。”又伸手解開了睛兒的穴道，道：
“姐姐，咱們姊妹一場，何必鬥成了烏眼雞？咱們還是相幫著韋大哥，將養父被害
的公案弄個水落石出，以報養父對咱們姊妹的養育之恩，你說好麼？”
　　韋小寶道：“餵，你傻了麼？叫她一塊兒為成幫主報仇？成幫主的死若是沒有
這個臭花娘作怪，我就不姓韋……”
　　話音未落，晴兒忽然舉起手掌，狠狠地抽了韋小寶一個耳光。
　　韋小寶武功修為，自然閃避不了晴兒的驀然一擊，而雯兒不知是來不及還是出
於甚麼別的原因，竟也沒有出手阻擋。
　　韋小寶自已打的耳光是在右臉頰上，晴兒打在他的左臉頰上。兩邊一樣地紅腫，
一樣地留下五根指痕。韋小寶苦笑道：“這下兩邊便是半斤八兩了。”
　　晴兒恨聲道：“我遲早殺了你！還有你！”猛地車轉身，朝湖邊跑去。韋小寶
催促道：“不能叫她跑了，雯兒妹子，你快去追呀！”
　　雯兒默默地看著睛兒的背影，半晌，答非所問道：“大哥，我姐姐剛才打你，
我沒有阻止，你生我的氣了麼？”
　　韋小寶道：“我生氣做甚麼，她好賴是你姐姐啊？”
　　雯兒眼裡蓄滿了淚水，自言自語道：“她是我的姐姐，她是我的姐姐……”
　　韋小寶忽然驚叫一聲，道：“妹子，你快看！”
　　微山湖邊上，晴兒掩面飲泣。倏地，她拔出一把防身的短劍，猛插向心窩。雯
兒大驚，喊叫道：“姐姐，你不要想不開！”欲待阻擋，哪裡來得及？
　　就在這時，從湖水中突然暴起一個身影，猶如一條游魚一般，激起了數丈高的
浪花。那人直撲晴兒，將晴兒的身子抱住，晴兒的短劍再也無法插落。
　　雯兒飛步上前，她輕功極佳，頃刻間已然到了湖邊。
　　韋小寶也施展“神行百變”，緊隨其後。
　　雯兒喝道：“不可傷了我姐姐！”伸手朝那怪人抓去。
　　那怪人卻毫不懼怕，雙手抱緊了晴兒，猛地一張嘴，一股水如箭一般急射而來，
擊在雯兒的“丹田穴”上。
　　以雯兒這等強勁的內功，竟然被他一口“水箭”射倒在地，穴道被封，頓時動
彈不得。那怪人的武功，真正是匪夷所思了。
　　怪人一招得手，又噴射出一絲“水箭”，擊向韋小寶。
　　韋小寶急忙閃避，卻又哪裡能夠？饒是身著救命的寶貝背心，還是被一股大力
推倒在地，胸口疼痛非常。
　　怪人抱起晴兒，躍起丈餘，猛地落入水中。湖水泛起了巨大的漣漪。過了好大
一會兒，漣漪才漸漸消失，那怪人與晴兒再也沒有露出水面。
　　韋小寶自來吃不得苦痛，坐在地上，“哎呀哎呀”地叫喚個沒完沒了，罵道：
“他奶奶的，你用水傷了小白龍，不是太也要老子的好看了麼？你是甲魚變的麼，
這等喜歡水？小甲魚，你快些回家罷，你老婆不知給你賺了多少頂綠帽子啦。”
　　罵著罵著，那怪人的身影老是在眼前閃動，越閃韋小寶越覺得好生面善。特別
是向自己射“水箭”時那冷酷的充滿怨毒的一瞥，使韋小寶渾身打顫。
　　雯兒穴道被封，默默地運功解穴，好大一會兒，才將穴道衝開，道：“這人內
力強勁之極，武功卻又怪異非常，到底是甚麼路道？江湖上沒聽說有這號人啊……
大哥，你沒事麼？”
　　韋小寶中邪似的，猛然跳起來，顫抖著叫道：“是他，是他！他不是人，是鬼，
是惡鬼！”
　　雯兒扶住了韋小寶，問道：“大哥，你認識他麼？”
　　韋小寶顫聲道：“他燒成了灰我也認識。他叫鄭克爽，是台灣鄭成功的孫子，
鄭經的兒子。”
　　當下，將自己如何在天地會與鄭克爽相識，如何因了阿珂，與鄭克爽結怨，如
何詐了他三百八十萬兩銀子，這次回京城，如何到他的公爵府去看他，他如何在蓮
花池中如泥鰍一般竄來竄去等情，一一簡要地說了。
　　雯兒沉默不語，韋小寶恨聲道：“老子當時看他可憐，還給了他一萬兩銀子的
銀票，卻是讓他當場撕了。老子只當他失心瘋了，豈知他卻在練一種高深的功夫。
老子悔不當初，該當殺了他，為師父扺命，免得他又出來跟老子作對啦。
　　雯兒緩緩道：“大哥，有句話，小妹不知該不該講？”
　　韋小寶道：“自家兄妹，你怎麼與大哥客氣起來了？”
　　雯兒道：“江湖上雖是刀頭上舔血的勾當，殺人害命，在所難免。不過，得放
手時須放手，能饒人處且饒人。不可趕盡殺絕。再者，男子漢大丈夫，千萬不要為
女色傷人。我這麼說，不知對也不對？”
　　韋小寶臉皮一紅(庸按：能教韋小寶臉紅的，古今中外，除了雯兒，再無第二人)，
道：“阿珂也不是我搶了他的。不錯，阿珂起初是喜歡鄭克爽，不過後來……”
　　後來怎樣，韋小寶自己不說了。他在想：“後來阿珂是死心塌地跟著我，但那
是我在揚州麗春院中，強行與她同床，使她身懷有孕，她才跟了我的。若是沒有這
檔子事，阿珂能跟我麼？只怕未必罷？”
　　生平第一回，韋小寶覺得自己的德行有虧。
　　見他不吭聲，雯兒道：“大哥，我是胡說的。說錯了，你別往心裡去。其實，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哪能樣樣想得周全？”
　　韋小寶道：“妹子，我不是生你的氣，我是生我自己的氣。我任性胡鬧，卻沒
人如你一般用道理來管束我，就像我媽媽……”
　　一想到媽媽是妓女，拿來與雯兒類比，大不合適，便改口道：“總而言之，你
日後好好地管束著我，教小白龍積些陰德罷。”
　　又打又鬥地折騰了大半天，韋小寶的肚子早巳餓了，道：“雯兒妹子，咱們回
去罷。”
　　雯兒默默地望著湖面，潸然淚下，道：“姐姐，是我害了你啦。”
　　韋小寶道：“你放心，你那寶貝姐姐沒死。”又將在秦淮河邊上，鄭克爽也如
今天一樣將晴兒搶了去的事，說了一遍，道：“秦淮河多大的風浪，晴兒也沒事。
鄭克爽不是害晴兒，其實是在救晴兒。”
　　這樣一說，雯兒大為寬心，與韋小寶並肩往微山島高處走去。邊走邊笑道：
“大哥，你避火避燙的功夫高明得緊啊，那是甚麼內功心法？能教一教我麼？”
　　“哈哈哈！”韋小寶大笑不止，直到笑彎了腰，道：“妹子這麼聰明的人，怎
地上了晴兒這個大當？這些花招，楊州街頭三歲孩童也知道的，你大哥見識得多了。”
　　雯兒奇怪道：“你不是使了內功心法麼？”
　　韋小寶道：“那鍋裡是一鍋油，倒是不假，不過油底上撒了厚厚的一層明礬，
明礬隔熱，看那鍋底燒得通紅，油也沸騰滾燙的好嚇人，其實一點兒也不熱的。不
過我為了萬無一失，十萬無一失，還是戴上了這個。”將癆病鬼小叫花鄭義虎的手
套拿了出來。雯兒心道：“這個我早就知道了。”
　　兩人說說笑笑，走了回去。
　　韋小寶做了丐幫幫主之後的第一件事，便是帶領門下弟子開懷大賭。他自己做
莊，然而眾丐平時賭錢賭慣了一百文、二百文，雖是幫主給的賭資，也還是捨不得。
押上三錢五錢，已是咬牙切齒的了。
　　賭注太小，使得豪賭慣了的韋小寶興味索然。再加上不好意思作弊，雖是贏得
多，賠得少，數來數去地太也麻煩。
　　韋小寶心頭火起，罵道：“他奶奶的，銀子是你們的親爹麼，你們這麼不捨得
押？老子不來了，不來了，”
　　正欲推莊，忽然一個弓腰曲背的老叫花出現在賭桌邊，老氣橫秋地說道：“韋
幫主的賭是豪賭，你們這麼幾個小錢，不是消遣他老人家來著？”
　　韋小寶一聽大喜，初遇知音，道：“還是你老哥知趣，你老哥來押兩注，如何？”
老叫花道：“屬下也怎敢與幫主相比，不過，也不能掃了幫主的雅興。”
　　說著，摳摳索索地在面袋裡掏了半天，也沒見掏出甚麼東西，韋小寶一下於洩
了氣，心道，“這是個說大話使小錢的主兒。”
　　豈知老叫花手一伸，掌心卻是一張銀票，道：“屬下只能押一千兩。”
　　韋小寶雖不盡意，但比起那些三錢五錢的人，已是滿意得多了。便一把抓起骰
子，在手中晃了一晃，道：“通吃。”卻擲了個八點。雖說沒有成對，點子也是不
小。他又是莊家，贏面略高。
　　老叫花將骰子抓起，輕輕撒在桌子上，卻是九點，多了一點便吃了莊家的一千
兩銀子，老叫花的賭運不錯。
　　韋小寶賭品極好，賠了一千兩銀子，老叫花卻將自已原先的一千兩銀票賭本揣
進懷裡，將剛剛贏來的銀票往前一推，道：“還是一千兩。”
　　韋小寶見他將帶來的賭本裝起來了，不由得心中有氣：“你準定了要贏麼？老
子不叫你將賭本拿出來，老子就不姓韋，跟你姓……不知他姓甚麼？”隨口問道：
“你老兄貴姓啊？”
　　老叫花極是恭敬，道：“不敢，免貴姓曹。”
　　韋小寶發狠道，“好，老子就跟你姓曹了。”嘴上道：“姓曹好，姓曹的出大
人物啊。大花臉曹操就是你們姓曹的。”
　　說著，骰子擲出，豈知又是一個八點。韋小寶心道：“大哥不好，乖乖不得了！
老子沒姓曹，這一千兩銀子倒是姓了曹啦。”
　　果然，老叫花又是輕輕一撒，無巧不巧，又是一個九點。老叫花將先贏的那張
銀票、還有剛贏的這張銀票，一塊兒向前一推道：“二千兩。”
　　韋小寶道：“老兄獅子滾繡球的本事，倒是不小啊。”
　　心裡道：“來者不善，善者不來，老叫花賭錢只怕極有一手。三萬兩萬銀子老
子倒不在乎，這人可丟不得。”
　　人生的得意、失意中，韋小寶最為重視的便是賭錢的輸贏了。當下，將骰子拿
了起來，在眼睛下面細細地端詳，自言自語道：“這骰子只怕有些古怪罷？”
　　看了看，又搖搖頭，再將骰子放在嘴邊吹了一口氣，手掌使勁地搖晃著，就這
麼不動聲色間，已是做了手腳，將原先那普通的骰子換成了灌鉛的骰子了。
　　韋小寶兀自口中念念有詞道：“天靈靈，地靈靈，賭神菩薩來顯靈。西天如來
佛，南海觀世音，紅臉關雲長，大花臉曹操，急急如律令！”
　　他做慣了“老千”，捉羊牯是家常便飯，特灌了鉛的骰子暗中在掌心放好，揚
手撒下。骰子在桌子上“滴溜溜”地轉個不停，韋小寶喝道：“至尊寶！通吃！”
　　骰子停了下來，豈知依舊是個八點。老叫花又擲，卻又是九點。
　　韋小寶暗道：“俗話說三天不唱口生，三天不練手生。
　　老子有日子沒賭錢了，難道連這等半死不活的羊牯也不會捉了麼？”
　　將生平所有的“老千”絕技都拿了出來，卻依然擲了個八點。老叫花抓起骰子，
韋小寶道：“老兄不用擲了罷，篤定九點無疑。”老叫花子淡淡道：擲下看罷咧。”
　　真正讓韋小寶說得準了：出手便是九點。
　　韋小寶這才真的覺得不對味兒：手法再生，也不能老是擲八點這個霉點子啊！
即便自已手氣霉到了這等程度，對方也不能老是九點！韋小寶心道：“他媽的，老
子做了一輩子老千，莫不成今日被人家當作羊牯捉了？”
　　尋思一下，將錢賠了，將骰子朝老叫花子面前一推，道：“今日賭神爺爺不在
家，霉座。咱們換換，你老兄坐莊，我來下注。”
　　老叫花子也不推辭，默不做聲地拿過骰子，待得韋小寶下了注，骰子擲出，不
多不少又是九點。
　　韋小寶心道：“你先擲，我再做老千，你就沒法兒啦。”
　　不料骰子擲出：八點！
　　韋小寶知道今日遇到了高手，越發打點精神，使出渾身解數，卻依舊是個八點，
老叫花九點。不一會兒，老叫花面前的銀票，便擺滿了一堆，足有數萬兩。
　　韋小寶深得擲骰子作弊的竅門：使灌鉛的骰子，關鍵是在手心擺好，然後靠手
腕恰到好處的力道，擲出所需要的點數。
　　可他目不轉睛看著老叫花，擲骰子時並沒有任何作弊的跡象。
　　韋小寶也與不少武林高手擲過骰子，他們的作弊，或是使內力將骰子如擺列一
般；或是用真氣在呼吸之間，將骰子撥弄出所需要的點數……可老叫花離開桌子遠
遠的，呼吸之間也不對著骰子，卻不但能使得自己老擲九點，而且能使得對手老擲
八點。這等功夫，也真是匪夷所思了。
　　韋小寶雖混進江湖，卻對武功見了就頭痛，是以他雖說拜的都是武林一等一的
師父，卻是沒有學到一門真正的武功。
　　他最感興趣的是賭錢。見老叫花顯露了這等高深莫測的“老千”手法，韋小寶
雖是輸了銀子，卻是滿面的笑容，比嗜武之人拜了名師、得到絕預武功祕籍還要高
興，連連拱手道：“真正是人外有人，山外有山，老兄這一手，兄弟佩服之至。老
兄若是瞧得起我，咱們二人結為金蘭兄弟，如何？”
　　雖說老叫花年紀足有六十，而韋小寶不過二十幾歲，然而韋小寶身為丐幫幫主，
這樣說話，卻是高抬了老叫花了。老叫花也急忙站起身，畢恭畢敬地說道：“屬下
不敢。”
　　將銀票一起推到了韋小寶的面前，道：“韋幫主，這是你的銀子，屬下大膽，
使詐贏得來的，不作數。還是物歸原主罷。”
　　韋小寶不要，笑道：“我也沒少了使詐啊，只是詐不過你罷了。銀子還是你拿
去。韋小寶雖說人品不怎麼樣，賭品卻是沒得說的。”
　　老叫花道：“這銀子韋幫主不肯收，屬下決計不能要，不如分給幫中弟子。韋
幫主，你看如何？”
　　韋小寶立時拿起銀票，對看熱鬧看得目瞪口呆的幫眾道：“這是曹爺贏了賞給
你們大伙兒的，你們謝過曹爺罷。”
　　老叫花子大喜，道：“久聞韋幫主仗義疏財，今日一見，方知所傳非謬。也罷，
韋幫主若是有興致，我便將這門祖傳的絕技獻給你老人家，保你老人家賭場得意，
一帆風順，攻無不克，戰無不勝，如何？”
　　韋小寶連連作揖道：“承蒙賜教，承蒙賜教！”
　　老叫花子笑道：“這等好事，卻不能讓他們大伙兒知道了。一傳十，十傳百，
韋幫主，你老人家要找只羊牯，那時候可就太難了。”
　　老叫花攜了韋小寶的手，道：“咱們走罷。”
　　兩人並肩出了席棚，來到張良墓前。其時夜色深沉，月牙兒在雲中忽隱忽現。
四周沒有人影，沒有聲音，只有丐幫幫眾喝酒划拳、賭錢吆喝之聲不時傳來。
　　老叫花子忽然南面站好，道：“韋小寶接旨！”
　　韋小寶一怔，卻是習慣使然，本能地跪倒在地，道：“奴才韋小寶恭請聖安。”
　　老叫花道：“奉皇太后懿旨：韋小寶身為額駙，卻拋妻舍子，東遊西盪，全不
顧皇親國戚的尊貴，縱情江湖，成何體統？著即日來京，侍奉膝下。欽此。謝恩。”
　　韋小寶例行公事地叩頭、謝恩，心中卻極是茫然。他被那個假太后太后毛嚇破
了膽，一聽“太后”二字便膽顫心驚：“好端端的太后下的甚麼懿旨？難道公主臭
婊子撥弄是非麼？臭婊子不知道自已是假太后太后毛與矮頭佗所生，真的拿自已當
金枝玉葉麼？便連老子這個額駙，也是西貝貨，當不得真的！”
　　想到這裡，韋小寶的心裡忽地一動：“皇太后卻是知道公主是老婊子生的，為
甚麼一反常態，對她如此親熱，還要我也去侍奉膝下？這裡面定是大有文章。可惜
老子不識字，讀不懂文章•…文章？對了，那日我去叩見太后，她的案子上放著
《四十二章經》。沒聽說她吃齋念佛啊，放一部《四十二章經》做甚麼？難道要敲
山震老虎、震獅子麼？真太后假若也象假太后那樣做《四十二章經》的文章，那便
乖乖不得了，韋小寶要糟糕。”
　　他只顧怔怔地想心事，全然忘記了宣讀聖旨的“老叫花”。
　　“老叫花”請了個安，道：“卑職給韋爵爺請安。”
　　韋小寶這才想起了他，忙道：“不必客氣，閣下是誰啊？”
　　“老叫花”將手在臉皮上一摸，易容之物盡行落去，露出一張韋小寶所熟悉的
臉，韋小寶“啊”了一聲，道：“原來是曹大………”他想說“曹大花臉”，想起
人家現下是傳旨的欽差，便改口道：“曹大人。”
　　“老叫花”不是別人，正是曹雪芹的祖父、一等侍衛、江寧織造曹寅。曹寅有
意無意地問道：“韋爵爺，你想甚麼哪？”
　　韋小寶忽然落淚道：“人都說兒行千里母擔憂，這話當真不假，千真萬確。我
才離開皇太后她老人家幾天，她老人家就傳懿旨，這讓我們做奴才的，怎生…怎生……”
　　竟然哽咽著說不出話來了，一團感激涕零、無以名狀的模樣。說哭就哭是韋小
寶的拿手好戲。他眼裡流著淚水，心裡卻道：“曹大花臉與小皇帝的關係非同一般，
老子可得要好好用太后嚇一嚇他，省得他去與小皇帝胡說八道。”
　　曹寅道：“韋爵爺，你老的聖眷，可真沒得說的。”將頭湊到韋小寶的耳邊，
低聲道：“自從你老去開封河督府就任，太后身子就不大好，雖說太后將你老的小
爵爺接進宮裡，承歡膝下，太后她老人家還是落落寡歡。是以皇上也讓卑職轉告你
老，接旨後立即回京。”
　　韋小寶的長子韋虎頭，出生數月，便有爵位，是以曹寅稱之為“小爵爺”。
　　韋小寶道：“那是自然。”心裡卻道：“太后相召，倒是更須小心。不弄得清
楚明白，京城是不能去的。”見曹寅目不轉睛地看著自已，便岔開話題，通：“曹
大人，你怎麼找到我的？”
　　曹寅道：“江湖上傳得沸沸揚揚，說是丐幫要推選第十九代幫主，這等熱鬧，
誰人不想來開開眼界？我想韋爵爺說不准也在這裡，便尋來了。方才得罪之處，韋
爵爺莫怪。”
　　韋小寶笑道：“你那手‘老千’做得當真出神人化了。”
　　曹寅淡淡道：“也沒有甚麼，只不過桌子下的雙腳潛用內力，震動了地面，地
面又震動了桌子，那骰子便能隨心所欲了。”
　　曹寅輕描淡寫，韋小寶卻明白，以內力震動地面而能使得賭桌上的骰子擲出一
定的點數，內力之強且不去說它，單是那力道拿捏之準，就非一般江湖人物所能為
的了。
　　曹寅道：“卑職想的這一招，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怕的是這道密旨，被江湖人
物發覺，為韋爵爺您帶來不便。即便這樣，這消息只怕還是走漏了。”
　　說著，身形驟起，疾如閃電，便向左近一棵小土包撲去。
　　韋小寶可是甚麼也沒發覺，只順著曹寅的身形望去，只見那小土堆旁，倏地躍
起  個身影。正想逃逸，曹寅卻已趕到，凌空一掌擊去，那身影只得回身應戰。
　　四掌相交，那身影悶哼一聲，應聲而倒。韋小寶聽那聲音極熟，忽然想起一個
人來，不禁叫道：“姑姑！”
　　那人正是宮女陶紅英。
　　陶紅英原來是明朝崇禎皇帝的公主    也就是韋小寶的師父獨臂神尼九難的宮
女。滿清入關，崇禎在煤山上吊自殺，公主逃離京城，遁人空門，而陶紅英卻留在
了皇宮。繼續做宮女。她與韋小寶為了盜取《四十二章經》，在假太后的慈寧宮相
識，陶紅英年長，韋小寶拜了她做姑姑。因同在皇宮，兩人相依為命，韋小寶一聽
聲音，便知道是陶紅英了。
　　只見陶紅英躺倒在地，面如金紙。韋小寶急忙抱住她，叫道：“姑姑，姑姑。”
陶紅英雙目緊閉，顯是中了極重的內傷。
　　韋小寶大怒，道：“曹大……大人，你為甚麼打我姑姑？”
　　曹寅從容道：“不對罷？這女子從京城便一路鬼鬼祟祟地跟蹤卑職，一直到這
裡。她能是你的姑姑麼？韋爵爺，你弄錯了罷？”
　　韋小寶道：“放你奶奶的狗臭大驢屁！你的姑姑，你能認錯了麼？曹大……大
花臉，我姑姑若是有個好歹，老子同你沒完！”
　　“你！”曹寅氣得說不出話來。
　　韋小寶道：“我甚麼？我姑姑是個寡婦，足不出戶，手不出戶甚麼的，哪裡能
去京城？你殺了人，還要污人做賊，說我姑姑偷了你的銀子。我姑姑多少銀子沒見
過了，稀罕你們曹家的幾兩銀子？殺人扺命，欠債還錢，我與你到皇上面前評理去
罷。”
　　曹寅心道：“我甚麼時候說你姑姑偷我的銀子了？這小流氓也真正難纏得緊。”
他是二品官員，並且是康熙皇帝的心腹，在韋小寶這個皇帝弄臣面前，竟是一籌莫
展。
　　想了想，忍氣吞聲，對韋小寶道：“卑職實在不知道她是韋爵爺的姑姑，實在
對不住得緊。”韋小寶哭道：“我姑姑死了，死得不能再死了，說一句對不住就完
了麼？好，我殺了你這個大花臉，說一句對不住；再殺了你們家的中花臉，說一句
對不住；最後殺了你們家的寶貝命根子小花臉，也說一句對不住。行麼？！”
　　曹寅讓韋小寶歪纏得頭疼，道：“韋爵爺，卑職已宣完懿旨，就此告辭。”抬
腿欲走，忽然一個聲音冷冷道：“殺了人要走，有這麼便宜的事兒麼？”
　　曹寅一看，面前站著一位中年尼姑，一身白衣，手持拂塵，目光如電，射向曹
寅。曹寅脫口而出：“獨臂神尼！”
　　韋小寶也叫了起來，道：“師父，為我姑姑報仇！”
　　獨臂神尼九難師太向韋小寶點頭道：“知道了。”轉而對曹寅森然道：“你既
是知道我的名頭，還不自行了斷，難道還要我動手麼？”
　　曹寅怒極而笑，道：“很好，很好。曹某的這條性命，便交與師太，倒也值得。”
　　說著，陡然間雙掌如疾風，徑掃九難師太。九難師太不慌不忙，拂塵輕輕一舉，
就見塵絲根根如鐵，封向曹寅的腕脈。曹寅不等招數使老，身子一矮，又用掌徑攻
九難師太的下三路。九難師太一招“淨瓶楊柳”，拂塵微微下垂，擋住了敵招。那
姿勢優美之極，真如同南海觀音，托楊柳淨瓶，普度眾生。
　　瞬間二人過了二十餘招。
　　曹寅的招數兇猛剛勁，招招攻敵要害。九難師太卻是只守不攻，以靜製動，輕
輕便將敵人狠辣的招數化解了。
　　到了第三十招，曹寅身子躍起，口中長嘯，十指如鉤，抓向九難師太的天靈蓋。
九難師太冷冷一笑道：“黔驢技窮啦。”卻是並不還擊，對韋小寶道：“小寶，你
姑姑中的是‘大成掌’，憑這位施主七層不到六層多些的大成掌功夫，傷不了姑姑
性命。”
　　其時曹寅身在半空，手掌幾近抓到了九難師太的天靈蓋，九難師太卻宛如不知，
仔細地向韋小寶講述曹寅的武功路數。
　　曹寅大驚失色，忖道：“獨臂神尼名不虛傳，只用三十招便知道了我的武功家
數，並且得知我的大成掌在六層與七層之間，委實不可小覷了。”
　　難怪曹寅心驚，“大成掌”是京師王氏在“形意拳”的根基上演化而來，江湖
上知道的人極少，而九難師太卻一語點破。曹寅稍猶疑，九難師太已然將拂塵向上
揚起，內力透處，塵絲根根繃直如鋼絲。這一下不是曹寅攻擊九難師太，而是將自
已的要穴盡數撞上敵人的兵刃上去了。
　　幸虧曹寅變招奇快，伸手在拂塵上一搭，藉了力道，倒翻出去，雖未敗落，卻
也狼狽萬分。
　　九難師太道：“小寶，你將姑姑背回靜養罷。”說著，下手再不容情，一招接
著一招，招招攻敵要害。曹寅頓時險象環生。
　　韋小寶見師父勝券在握，放心地背著陶紅英走了。
　　走過一道土壩，路過一片小樹林。倏地，不約而同地自樹林中跳出五個人來，
顯見五個人事先並不知道對方各有埋伏在同一地點，幾乎同時“咳”了一聲，又幾
乎同時抓向韋小寶。
　　韋小寶“哎呀”一聲，連陶紅英也顧不得了，將她往地上一放，施展“神行百
變”，扭頭便跑，哪知來人個個都是高手，只跑得十餘步，便同時被五人抓住了。
　　韋小寶四肢與腦袋都被抓住，身子被凌空架起。他抬頭一看，頓時嚇得魂飛魄
散：“辣塊媽媽不開花，老子的對頭，都聚集到一塊兒了麼？”
　　抓住韋小寶左手的是癆病鬼小叫花，抓住他右手的是鄭克爽；抓住他左腿的是
戴著人皮面具的黃龍大俠；他的右腿沒人抓，卻被一部四尺四寸長的白鬍子緊緊卷
住，那人自然不會是別人，非神龍教教主洪安通莫屬了；韋小寶的鼻孔裡沁過淡談
的少女體香，抬眼一看，卻是晴兒，正用胳膊狠勁地箍住了他的脖頸。
　　韋小寶心中發涼，暗道：“乖乖不得了，老子今天要歸位。”
　　五人一言不發，各施內力，志在奪取韋小寶。韋小寶的四肢加上一顆腦袋，都
像要撕裂般的疼痛。韋小寶大叫道：“辣塊媽媽，老子只聽說過五馬分屍，今日卻
撞上了五狗分屍！”
　　癆病鬼小叫花道：“咳，咳，死到臨頭，還貪口舌之利！”
　　韋小寶道：“反正要死了，不如圖個嘴巴痛快。餵，我說癆……鄭老兄啊，我
是你們丐幫的十九代幫主，你敢欺師滅祖麼？”癆病鬼小叫花笑道：“我就是請你
回去做幫主的啊。”
　　洪安通道：“不行，他是我神龍教的副教主，得趕緊跟我回去。”
　　韋小寶如逢大赦，急忙道：“是的，是的，我小白龍無時無刻不在思謀重新創
教的大事。教主神通廣大，教主法力無邊，教主仙福永享，教主萬壽無疆。教主快
救命啊…哎呀，他奶奶的洪安通，你當老子的腿是燒雞腿麼，這等使勁地撕扯？”
　　洪安通也罵道：“奶奶的，不是你教老夫拽的麼？”
　　韋小寶轉面懇求黃龍大俠，道：“你老人家好人做到底，再救我一回罷。”
　　黃龍大俠道：“你這個扶不上牆的東西聽好：沿黃千千萬萬的百姓都交給你了，
你倒是好，來江南游山玩水玩女人了！”
　　韋小寶又對鄭克爽道：“鄭公子，鄭……哎蚜，你不是要我的命麼？”鄭克爽
一言不發，卻暗用內力折他的手腕。
　　韋小寶疼得頭上冒汗，仰面看到了晴兒，道：“晴兒姑娘，你總該饒命罷？在
秦淮河上，我待你不薄啊。你放了我，我這個撈會子幫主不當了，讓賢讓給你，好
麼？”
　　晴兒鼻子裡“哼”了一聲，道：“姑娘不放你，姑娘不放你，姑娘要你死！”
　　韋小寶怒道：“小花娘，你謀殺親……”“夫”字沒有說出，卻被晴兒將脖子
勒得喘不過氣來了。
　　洪安通皺眉道：“好好一個人，若是死了也沒甚麼好玩。我看咱們五個各顯神
通，誰的內力強，能將別人擊倒，這小於便歸誰。”
　　說著，施展了“隔山打牛”的內功，想通過韋小寶的身軀，將對手擊倒。黃龍
大俠也不甘落後，如法炮製，相較起來。鄭克爽、癆病鬼小叫花、晴兒的內力稍弱，
但三人同心協力，倒也旗鼓相當。
　　韋小寶可遭罪了。五人的內力，在他的身上你來我往，使得他周身冷一陣熱一
陣，麻一陣癢一陣，被弄得死去活來。
　　韋小寶張口大罵道：“他奶奶的，有種的便立時殺了老子，折騰人的是他奶奶
的狗熊王八蛋！”
　　倏地，五人的周圍，“嘩啦”圍上一圈人來，韋小寶一見大喜：自已的七位夫
人來了六位(雙兒至今下落不明)，師父獨臂神尼九難師太、義弟於阿大、雯兒與丐
幫長老、天地會青木堂的玄貞道長、錢老本等人……幾個服侍一個，將洪安通他們
圍在核心。
　　韋小寶叫道：“親親好老婆、親親好師父、親親好妹子、親親好義弟、親親好
兄弟、親親好……快快救了韋小寶，晚了乖乖不得了！”
　　九難師太喝道：“小寶，不要胡說。”對洪安通道：“你們放了他。”洪安通
道：“不放。放了就被別人抓去啦。”
　　九難師太將拂塵頂在洪安通的太陽穴上，喝問道：“你到底放不放？”洪安通
道：“男子漢大丈夫，說不放就不放，要死大伙兒一塊死。總而言之，誰也得不到
韋小寶。”
　　九難師太不禁沉吟，她知道洪安通奇功蓋世，內力一吐，至多同歸於盡。
　　這裡正在膠著不下之際，忽聽得一聲號砲，周圍火把齊明，只見無數官船，將
微山島包圍得水洩不通；一尊尊大砲瞄準了島上。旗船上，御前侍衛總管多隆高聲
道：“島上聽者，奉旨護衛一等鹿鼎公韋小寶，若有歹徒傷害他，便將微山島夷為
平地，寸草不留！……”
　　微山島上，一觸即發，韋小寶生死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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