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八章　心有靈犀毋忘我　情具憐愛惜香草

　　洪安通猶可，大是吃驚的倒是韋小寶！
　　站在身周的四個人是：手握神龍鞭的晴兒、癆病鬼似的鄭義虎、手執飛鉤的魏
至心，還有一個，便是憑著一雙肉掌與人對敵的過山虎了。
　　韋小寶心道：“他奶奶的，老子的幫手、對頭一塊兒來了，只怕大是麻煩。”
　　豈知丐幫四人相商，推舉睛兒主持大局。
　　晴兒帶領著其餘三人，一起躬身施禮道：“屬下參見幫主。”
　　韋小寶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大伙兒化敵為友，那好得緊啊。”便笑道：
“晴兒姑娘，你好麼？”晴兒卻是“哼”
　　了一聲。
　　韋小寶討了個沒趣，訕訕地指著洪安通道：“這位是名震江湖的神龍教洪教主，
晴兒姑娘，你們幾個多親近親近罷。”
　　晴兒拱手道：“洪教主，久仰久仰。”
　　洪安通眼一翻，大模大樣他說道：“嗯，你久仰本座甚麼了？”
　　晴兒的嘴巴原本刻薄得緊，見洪安通這等高做，不禁心中有氣，笑道：“洪教
主的武功、人品，樣樣是武林楷模，自然都值得久仰的了。”
　　語氣中滿含譏刺的昧兒。
　　洪安通反唇相譏，道：“是啊，你們丐幫確實應該好生學一學本座的武功人品，
免得在窩裡自己鬥得亂七八糟，貽笑江湖。”
　　晴兒微微一笑道：“門戶之事，神龍教也是在所難免的罷？聽說貴教原先好生
興旺，洪教主如今卻孤身一人，不知甚麼緣故？”
　　韋小寶笑道：“這有甚麼？洪教主並不窩裡鬥，只是窩裡殺，那些屬下殺不過
他老人家，只有被他老人家殺的份兒了。”
　　洪安通“哼”了一聲。
　　晴兒道：“洪教主，打狗還得看主人哪，姓韋的好賴是丐幫的第十九任幫主，
你這般捉了他，不是與整個丐幫過不去了麼？”
　　韋小寶笑道：“是啊，打狗……”
　　忽然住了嘴，心裡大怒，暗暗罵道：“臭小花娘，將老子比做狗麼？”
　　他於嘴頭上素來不吃虧，改口道：“打公狗還得看母狗呢。是不是啊，晴兒姑
娘？”
　　晴兒面孔一紅，也不理睬他。
　　洪安通冷冷道：“甚麼公狗母狗？老子便公狗母狗一塊兒打了，又待怎樣？”
　　韋小寶心道：“他奶奶的甚麼公狗母狗一塊兒打？是一只老烏龜，打一只小母
狗。”
　　洪安通說著，倏地起身，身子直如陀螺，猛地旋轉起來。
　　就見那一部又長又濃又密的鬍子，便如千百件兵刃，同時襲向四人。
　　丐幫的四人之中，並無一個庸手，並且久經陣仗，然而誰也沒有見過一個人使
了鬍子做兵刃，並且具有這等威力！
　　一怔之下，年紀最大、武功最弱的過山虎先吃了個虧，被洪安通的幾根鬍子掃
在臉上。
　　儘管他皮厚粗糙，臉上也被拉了一道口子，熱辣辣地刀割一般。
　　其餘三人，則一躍後退一步。
　　過山虎大怒，揉身直上。
　　晴兒揮動神龍鞭，癆病鬼小叫花鄭義虎咳嗽著，魏至心飛起江湖罕見的“飛鉤”，
與過山虎一起，從四個方位襲向洪安通。
　　其實這種打法，正中洪安通的下懷。
　　洪安通自遭巨大變故，只剩下孤身一人，並且神龍教在江湖上樹敵甚多，知道
只要現身江湖，冤家對頭找上門來，自己雙拳難故四手，最終將難逃一劫。是以苦
練了這門神奇之極的“鬍子功”。





　　一個人，無論是武功如何的登峰造極，也怕眾手難敵，如果遇到了高手的圍攻，
便難保不會失手遭擒。
　　洪安通這門功夫的神效之處，在於將千百根鬍子都變成了兵刃。
　　一個人千百件兵刃，自然威力大增。
　　這“兵刃”運用自如，內力到處，忽如軟鞭，忽似長矛，忽若“暗青子”。
　　是以敵人越多，洪安通越佔優勢。
　　洪安通力敵四人，卻是遊刃有餘。
　　韋小寶原來見丐幫的人前來，心中極是欣喜，及到晴兒的一番話，甚麼“打狗
看主人”，心裡便涼了半截：“他奶奶的，丐幫的人出手相救，只怕也未必有甚麼
好心。晴兒小花娘、癆病鬼小叫花自不必說，便是過山虎老叫花、魏至心中叫花，
與老子也沒有甚麼深交，哪裡實心實意地來幫老子？不要是才脫虎口，又他媽的進
了狼窩，老子可是得倒霉了。”
　　洪安通第一招便佔了優勢，叫道：“韋副教主，你閃開些罷。”
　　韋小寶慢慢地向邊上挪了挪，出了圈子，心裡道：“最好是丐幫殺了洪老烏龜，
洪老烏龜又殺了丐幫，殺得天昏地暗，殺得兩敗、三敗俱傷，老子甚麼相爭，漁翁
得利。”
　　他於武功一道，知之甚少，只見洪安通的白鬍子根根飄起，卷、掃、抽、打，
而晴兒等四人，忽進忽退，繞著洪安通遊鬥。
　　其實丐幫四人，此時已是逐漸適應了洪安通的怪異招數。
　　武功一道，與其他事物同出一理：一通百通。丐幫是江湖大幫，有著數百年的
歷史，無論內力、外功，均有獨到之處。
　　晴兒等四人長年受丐幫武功熏陶，已是幫中屈指可數的高手。
　　是以十餘招過去，四人已是將洪安通的招數摸得較為透了。
　　他們只是將洪安通的鬍子，作為一種尋常的兵刃、一種尋常的暗器，見招拆招。
　　洪安通的神秘“兵刃”失去了神秘之處，立時威力大減。他以一敵四，雖說不
至於敗北，卻也只是稍稍佔優而已。
　　韋小寶覺得時機已到，便慢慢朝外挪去。
　　倏地，洪安通身形躍起，躍出圈外，將頭一搖，一縷鬍子甩了過去，卷住了韋
小寶的腰，猛地向上一拋，將他向一棵大樹上扔去。韋小寶“啊呀”、“啊呀”地
驚叫著，罵道：“他奶奶的洪老烏龜，要摔死老子麼？”
　　洪安通笑道：“小孩子沒大沒小，這等與本座說話，不怕外人笑話麼？…韋小
寶道：“老子的命都快沒有了，還甚麼內人、外人的？”
　　洪安通道：“本座為你好啊，站得高、看得遠，你好生看著本座是怎樣施展神
功，殺了一群母狗、公狗、老狗、小狗，殺了這一群瘋狗的。”
　　韋小寶道：“還殺了一只老烏龜……”
　　忽然，他的嘴被一只小手堵住了。
　　同時，又一隻手拉住了他的脖領，將正在落下的他拉坐在樹權上。
　　韋小寶愕然，抬頭一看，卻又大喜，剛想叫一聲：“雯兒妹子。”
　　雯兒卻輕輕地擺了擺手，向下指了指。
　　韋小寶沒有向下看，卻是看了看雯兒的懷裡：躺在雯兒懷裡的，是曹雪芹。
　　曹雪芹臉孔紅撲撲的，香甜地熟睡著，渾不知道身在何處，更不知道這樹林之
中，正在經歷著一場你死我活的拼殺。
　　韋小寶的心裡忽然飄起了一陣酸味。
　　雯兒沒有發現韋小寶神色有異，只是神情專注地看著樹下。
　　丐幫的人與洪安通的打鬥，由於洪安通將韋小寶扔在了樹上，不怕他跑了，兔
除了一心二用，鬍子更是有力、準確。
　　晴兒、癆病鬼小叫花他們卻並不慌亂，進退有序，極有章法。
　　而在此之前，被洪安通以強勁內力震倒在地的數十名武功低微的丐幫尋常弟子，
此時已是陸陸續續地清醒過來。
　　以他們的武功，自然不敢上前與洪安通相鬥，卻打開了身上背著的袋子，將裡
面藏著的毒蛇、蠍子盡數放了出來。
　　丐幫是以叫花為主的幫派，馴養毒物，成了弟子們一種愛好和謀生手段。
　　頓時毒蛇、蠍子、蜈蚣……毒物滿地。韋小寶害怕之極，連看都不敢看。
　　過了一會兒，雯兒輕聲自語道：“他們沒事了，咱們走罷。”
　　雯兒一手抱著曹雪芹，一手攬著韋小寶的腰，輕吸一口氣，身形頓起。兩人重
量二百餘斤，她卻輕如乳燕，鷂子般飛身而起。
　　雯兒從這棵樹到那棵樹，在一棵接著一棵的樹梢上快步如飛。
　　底下的眾人卻一個也沒有發覺。
　　韋小寶渾然忘卻了危險，閉著眼睛，任雯兒擁抱著，軟王滿懷，香澤微聞，只
覺得天下至樂，便在這溫柔富貴鄉了。
　　瞬息之間，已到了樹林的邊緣。
　　雯兒下得樹梢，快步如飛，又出了數裡，方才放下韋小寶。
　　她懷中依舊抱著曹雪芹，道：“韋大哥，你臉色這樣難看，沒有事麼？”
　　韋小寶面色忽然一紅，道：“洪老烏龜……洪安通他不知道使了甚麼手法，點
了老子的穴道，老子連路也不能走啦。”
　　雯兒關切地一摸韋小寶的腕脈，也無端地紅了臉，道：“這點穴的手法，果然
怪異得緊。”
　　韋小寶知道心事被雯兒看穿了，“啪”地打了自己一個嘴巴。
　　雯兒驚愕道：“大哥，你這是做甚麼？”
　　韋小寶道：“我對不起妹子，我被點穴了是不假，但是並沒有到動彈不了的地
步。”
　　生平第一次，韋小寶像一個做錯了事的孩童，顳　道：“我只是……只是……”
　　又是生平第一次，韋小寶竟然在女子面前有了說不出口的話。
　　雯兒面色慢慢凝重，緩緩道：“大哥，咱們是兄妹。”
　　甚麼話也不要說了。韋小寶喃喃自語道：“不錯，咱們是兄妹，不願同年同月
同日生，但願同年同月同日死。”忽然大笑道：“哈哈，兄妹！兄妹！”
　　雯兒道：“大哥，你怎麼了？”
　　韋小寶道：“我怎麼了？我不怎麼！哼哼，我們只是兄妹，你管我做甚麼？”
　　雯兒低頭道：“大哥，對不住…”
　　韋小寶滿懷酸楚，一眼看到曹雪芹還在雯兒的懷裡酣睡，忽然大發雷霆，道：
“餵，你老是抱著曹小花臉做甚麼７”
　　雯兒道：“你與他爺爺過招，使得他受了極重的內傷，我一直為他治了這許多
天，才……”
　　韋小寶冷冷道：“是啊，曹家于你有有恩有德，你該傾心報答才是，至於你這
位不爭氣的大哥，死也罷，活也罷，你管我做甚麼？”
　　雯兒面色蒼白，道：“你這是甚麼意思？”
　　韋小寶拖長了聲音道：“沒有甚麼意思啊，甚麼意思也不敢有啊！”
　　雯兒嘴唇顫抖著，道：“大哥，我們在自結拜了一場，你一點也不知道人家的
心。”
　　說著，站立了起來，抱著曹雪芹，道：“大哥，你多加保重，小妹就此告辭。”
　　韋小寶愕然道：“你到哪裡去？”
　　雯兒道：“為人應當有始有終，我將曹公子給曹家送去。”
　　韋小寶急道：“那我怎麼辦？”
　　雯兒冷然道：“大哥本事高強，手眼通天，江湖上朋友遍天下，我一個弱女子，
幫不了大哥的忙，沒的給大哥添麻煩。”韋小玉默然半晌，道：“雯兒妹子，你說
大哥不知道你的心，其實，你一樣不知道大哥對你的一片心意，我，我……”
　　雯兒打斷了他的話，道：“大哥，你別說了，連曹公子這樣小小的年紀，都知
道‘千里搭涼棚    沒有不散的筵席’這等道理，何況我們這些闖盪江湖的人？我
們還是好合好散罷。”
　　“千里搭涼棚    沒有不散的筵席”，韋小寶也聽曹雪芹說過，這時他說道：
“曹小花臉一個小小孩童，如何能說出這等話來？那是他爺爺曹大花臉說的，偏你
對小花臉甚麼話都信。”
　　雯兒板著臉，道：“大哥，你怎麼不尊重人？甚麼大花臉、小花臉，難聽得緊。”
　　韋小寶忽然翻身躍起，向後跑去。
　　雯兒叫道：“大哥，你做甚麼？”
　　韋小寶道：“你不要管，我去找洪老烏龜去！我去死！
　　叫他殺了我！他奶奶的，人活到這份兒上，倒不如死了的好！”
　　韋小寶素來怕死，這番話，如果是他守著天地會的一幫朋友去說，或是守著他
惟一的親人韋春芳去說，他們都沒有一個相信。
　　韋小寶會想到死？！
　　韋小寶會主動去送死？！
　　然而這一次，卻是貨真價實，有假包換……
　　韋小寶轉身，跑向洪安通與丐幫弟子拼鬥的小樹林。
　　他的心裡，翻來覆去地只有一個聲音：“我要死！我要死！”
　　他知道，不管是洪安通還是晴兒他們，誰得到了他都會欣喜若狂；同樣，不管
自己落在誰的手裡，都是自尋死路。
　　雯兒大急，抱起了曹雪芹，向前急追韋小寶。
　　跑著跑著，雯兒忽然眼前直冒金星，“哇”地噴出一口鮮血，“撲通”一聲，
不由自主地栽倒在地，便甚麼也不知道了。
　　曹雪芹的頭撞擊到地上，忽然清醒了過來，驚叫道：“雯兒姑娘，你怎麼啦？”
　　韋小寶聽得背後曹雪芹帶著哭音的呼喊，急停了腳步，回頭一看，雯幾摔倒在
地，一怔之下，叫了聲“雯兒”，急忙跑了回來。
　　韋小寶輕輕抱起了雯兒，輕聲地呼喚道：“妹子，妹子……”
　　雯兒雙目緊閉，嘴角的鮮血汩汩的流，眼角滴落了兩滴晶瑩的珠淚。
　　曹雪芹道：“前輩，雯兒姑娘她怎麼啦？”
　　韋小寶道：“她沒事。”
　　說著，橫抱著雯兒，拉過曹雪芹的手，道：“咱們走，給雯兒姑娘治病去。”
　　韋小寶穴道被點，雖說不影響走動，然而抱著一個人，卻是極為艱難。
　　韋小寶緩慢而沉重的行進著，心裡道：“妹子，大哥一定治好你。”
　　看到雯兒氣息奄奄，暗自說道：“妹子，我們是磕頭結拜的兄妹，打不散、扯
不開。不願同年同月同日生，但願同年同月同日死。假如你真的有個三長兩短，大
哥便隨你去。”
　　雯兒呼吸微弱，只有出的氣，沒有進的氣。
　　韋小寶武功低微，於內傷更是一無所知，更不用說如何去施救了。
　　韋小寶後悔之極，在心裡對雯兒說道：“大哥生在世上，沒有認真學過一門武
功，無法維護你的周全。到了地獄，大哥從頭來過，下苦力學幾門硬功夫，隨時在
你的身邊，聽候你的驅使，看護著你，保護著你，永生永世不離開。”
　　在他的身後，便是可以隨便置他於死地的強敵。他絲毫不顧，抱著雯兒，綴步
前行，似乎懷裡抱著一個嬰兒，而他怕驚醒了這嬰兒的美夢。
　　這條路很長，然而他覺得很短。他願意在這條路土永無休止地走下去。
　　有生以來第一回，韋小寶領略到了人世間的另一種境地：原來，人還可以這樣
活著！
　　還是原先那個小鎮。
　　在一家小診所裡，年近花甲的老郎中為雯兒把了把脈，搖搖頭，不對韋小寶說
話，向曹雪芹道：“你爹爹失心瘋，你媽媽死得透了，還看個甚麼病？欸，孩子，
入土為安……”“韋小寶一把抓住了郎中的脖領子，眼睛裡像要滴出血來，喝道：
“你說甚麼？
　　郎中並不生氣，勸解道：“人死不能復生，還諸先生節哀。”
　　韋小寶猛地拔出匕首，抵在郎中的背心上，喝道：“你再胡說一句，老子白刀
子進去，紅刀子出來，給你一個透心涼！”
　　郎中這才慌了，道：“這……這……”
　　韋小寶卻又從懷裡掏出一把銀票，足有數萬兩，扔在郎中面前的桌子上，道：
“從目下開始，你不許再給別人看病。治好了我妹子的病人老子還有重賞，若是我
妹子當真有個三長兩短麼，哼哼！”
　　將匕首使勁兒朝桌子上插去。
　　桌面上頓時現出一個洞。
　　當“嘟”一聲，匕首從洞口跌落在地上。
　　郎中驚嚇得半響作聲不得：“俺的娘哎！這樣快的刀子，俺的脖子便是鐵做的，
也禁不住這狠霸霸的魔頭來上這麼一刀啊。”
　　郎中又看了看銀子，再在雯兒的口邊探了探手，感到還有些微熱氣。
　　郎中便道：“在下一定盡力而為。”
　　韋小寶直眉豎眼道：“甚麼叫盡力而為？總之我們幾個是拴在一根繩上的螞炸，
要活一塊兒活，要死一塊兒死，你看著辦罷。”
　　這郎中於醫藥一道，其實很有些根底，略一思索，道：“我家裡還有一支百年
老人參，先煎了，吊住令妹的一口氣再說。”
　　雯兒的牙關已然緊閉，使勁兒撬開，才將參湯灌了進去。
　　一晃一個來月，雯兒不見好，也不見壞，只是靠參湯吊住了一口氣。
　　韋小寶又有的是銀子，手筆又大，取了銀子給郎中，買了許多的茯苓、何首烏
等貴重補藥，硬硬將雯兒的一條命保下來了。
　　郎中專門收拾了一間精舍，讓韋小寶、雯兒與曹雪芹居住。
　　儘管郎中在背後只是搖頭嘆息：“聊盡人意而已。”但韋小寶從未失望。他與
雯兒晝夜相伴，伺候湯藥，極是周到。
　　這裡離北京極近，京城名醫薈萃，于雯兒的治病大有好處，但雯兒己是不能移
動寸步。只得在這裡先治標，待得稍有好轉，再進京城治本。
　　曹雪芹雖是孩童，卻極懂事。尤其是侍候女子，天生的溫柔細心。因此他不但
不是韋小寶的累贅，而且相助韋小寶照顧雯兒。
　　眼看著雯兒的病情毫無轉好的跡象，韋小寶憂心如焚。
　　那日夜晚，曹雪芹打熬不住，先睡覺了，韋小寶坐在雯兒的床沿上，燭光搖曳，
將雯兒的臉上晃動出捉摸不定的光彩。
　　韋小寶不禁喃喃自語道：“妹子，你放心，你這樣躺一天，大哥便陪你一天；
躺一輩子，大哥便陪你一輩子！妹子，你聽得到大哥的話麼？”
　　雯兒面色平靜，一如往昔。
　　韋小寶道：“江湖上風波險惡，大哥一個市井無賴小流氓，猶自無法廝混，你
一個冰清玉潔、落魚沉雁、閉花羞月的好姑娘，實在也不能混跡其中了。待得你稍
有好轉，大哥便帶著你遠走高飛，咱們找一個世人不到的荒山野嶺，大哥打獵、打
魚、種瓜、種菜，盡心盡意地侍候你一輩子，你說可好？”
　　忽然，雯兒的睫毛不易覺察地動了一下。
　　韋小寶的心猛烈地跳動了起來，道：“雯兒妹子，你聽到了大哥的話了麼？”
　　雯兒的睫毛又動了一下。
　　韋小寶心頭狂喜，搖晃著曹雪芹，道：“雯兒姑娘醒了！雯兒姑娘醒了！”
　　曹雪芹揉揉眼睛，也是大喜過望。
　　韋小寶又輕聲對雯兒道：“妹子，你睜開眼睛看一看，大哥陪著你，還有你最
關心的曹小……公子，也在這裡陪著你。”
　　雯兒的嘴角，露出一絲淒絕而又疲倦的笑意。
　　曹雪芹忽然說：“前輩，雯兒姑娘在說話。”韋小寶用心的聽了聽，道：“沒
有啊。”
　　曹雪芹側起耳朵，凝神細聽，道：“真的，雯兒姑娘就是在說話。”
　　韋小寶將信將疑，道：“她說甚麼？”
　　曹雪芹道：“她說：‘謝謝大哥的照顧。’還說，還說……”
　　韋小寶急道：“她還說甚麼啦？你這個曹小……公子，說話婆婆媽媽，太也不
爽快了。”
　　曹雪芹的淚水忽然滴落下來，哽咽道：“雯兒姐姐還民‘我好不了啦，送我回
家，送我回家。’前輩，她的家在甚麼地方啊？”
　　韋小寶神色黯然，道：“飄泊江湖，四海為家。雯兒妹子你別急，你會好的。”
　　雯兒的頭微微一動，看樣子是想搖頭，卻沒能搖得起來。
　　曹雪芹道：“雯兒姐姐又說道：‘我自己己的病，我自己知道。毒火攻心，內
傷極重，神仙也治不好啦。’……嗚嗚，雯兒姐姐，你不要死。我要你活，我要你
活嘛……”
　　‘毒火攻心，內傷極貫”八個字，使得韋小寶心如刀絞，對曹雪芹喝道：“他
奶奶的，你哭個屁啊！不是因為你們曹家，他奶奶的曹大花臉、曹小花臉，雯兒哪
裡能受了內傷？”
　　曹雪芹哭著問雯兒道：“雯兒姐姐，這是真的麼？不，一定是真的，你救了我，
可是你自己……”
　　韋小寶的眼裡冒著野獸一一樣的火，罵道：“小王八羔子，我妹子若是有個三
長兩短、四長三短，老子將你們曹家趕盡殺絕！”
　　曹雷芹仿佛沒有聽到韋小寶的惡毒咒罵，卻將耳朵貼在雯兒的胸口。
　　韋小寶越發怒道：“小花臉，你做甚麼？”
　　片刻，曹雪芹道：“雯兒姐姐說道：‘我得的是心病，心病是沒有法兒治的。’
姐姐，你得的是甚麼心病？甚麼？韋，韋前輩知道？”
　　曹雪芹扭頭問道：“前輩，雯兒姐姐的心病是甚麼啊？”
　　韋小寶心頭一熱，道：“雯兒妹子，你的心事大哥知道，你放心，大哥……”
　　曹雪芹卻又傾聽著，道：“雯兒姐姐道：‘大哥，你不要再說下去了，這是命。
人，是不能與命硬拼的。……大哥，我有許多對不住你的地方，我沒有你想像的那
樣好，我騙了你……，’”
　　韋小寶勃然大怒，道：“放你奶奶的狗臭大驢屁！小孩子胡說八道，雯兒妹於
甚麼時候騙過我？雯兒姑娘又怎麼能騙我？”
　　曹雪芹嚇了一跳，顳　道：“不是我說的，是雯兒姐姐說的。”
　　停了一下，曹雪芹又道：“前輩，雯兒姐姐還說：‘晴兒是個好姑娘，她受了
許多的委屈，我……我死之後，大哥，你與晴兒好生相處，那時候，她會像我一樣
對待你的。’”
　　韋小寶心道：“晴兒那個刁鑽古怪的小花娘，心狠手辣，有甚麼委屈了？她不
給別人委屈，別人已是燒了十七二十八代的高香啦。”
　　曹雪芹間道：“前輩，晴兒是誰啊？”
　　韋小寶道：“啊？一個尋常之極的丫頭罷咧。”
　　心裡卻道：“與晴兒好生相處？哼哼，老子見了她，魂兒先自走了一般。”
　　忽然，曹雪芹的嘴裡輕輕地哼起了小曲兒。韋小寶怒道：“你唱甚麼？好高興
麼？”
　　曹雪芹道：“是，是雯兒姐姐讓我唱的。”
　　韋小寶道：“好，你就好好的唱罷。”
　　曹雪芹應聲道：“是。”輕輕唱道：“滴不盡相思血淚拋紅豆，開不完春柳春
花滿畫樓，睡不穩紗窗風雨黃昏後，忘不了新愁與舊愁，咽不下玉粒金蒪噎滿喉，
照不見菱花鏡裡形容瘦。
　　“展不開的眉頭，捱不明的更漏。呀！恰便似遮不住的青山隱隱，流不斷的綠
水悠悠。
　　“呀！恰便似遮不住的青山隱隱，流不斷的綠水悠悠。”
　　韋小寶聽下懂曹雪芹都唱些甚麼，卻依然感受到了歌聲清麗淒絕，如位如訴。
　　他覺得在甚麼地方聽到過，忽然想了起來，那一日在麗春院裡，那個被曹寅殺
死的假雙兒，唱的便是這支小曲兒。
　　韋小寶心裡道：“這個小花臉他奶奶的的好聰明，一聽就會……不過又有甚麼
了小起的？尤非是聽婊子唱小曲兒記得牢些就是了。教他練文刁武，只怕便成了呆
子大傻瓜一個了。”
　　一曲終了，曹雪芹淚流滿面。
　　韋小寶道：“餵，流馬尿，不害臊。快聽聽，雯兒妹子還說些甚麼？
　　曹雪芹抽咽著，道：“雯兒姐姐睡著了。”
　　果然，雯兒的眉毛、嘴角，俱已不再顫動了。
　　雯兒睡得太過平靜了，平靜得韋小寶放心不下，伸手一漠她的鼻子，卻是一絲
兒氣息也沒有。
　　韋小寶大驚，喊道：“郎中！郎中！
　　（庸按：曹雪芹極神奇地聽到了雯兒說的話，可見他對於女子的心理，有著特
殊的感應，至少是對女子的體察極是細微。這就是為甚麼曹雪芹數十年之後寫作巨
著《紅樓夢》，能夠塑造出那樣一群空前絕後的女子極為重要的佐證。）郎中跌跌
憧憧地跑了進來，問道：“先生，甚麼事啊？”
　　韋小寶道：“快看看我妹子怎麼了？”
　　郎中把了半天的脈，道：“她大累了，倒是不礙。不過……”
　　那郎中猶豫了片刻，作揖道：“先生，在下孤陋寡聞，實在不識得令妹的病，
已是無能為力，還是請先生另請高明罷。”
　　韋小寶冷笑道：“甚麼叫‘孤摟寡婦’？拿了老子的銀子，沒日沒夜的去‘摟
寡婦，，治起病來，倒是一句無能為力，便想將老子打發走了麼？發你奶奶的清秋
大夢罷。”
　　郎中愁眉苦臉地走了。
　　韋小寶可是無法人睡，忽然想起了雯兒所說的八個字來：“毒火攻心，內傷極
重”，頓時一拍腦袋，恍然大悟：“老子忒也糊塗之極，雯兒妹子是受的內傷，找
這庸醫有甚麼用？當然得請武林泰山、五台山、南斗北斗的，以內力醫治才是。”
　　他想起自己那一日被洪安通逼得服食了“百涎丸”，又使了內力將毒性迫進穴
道，引得毒發，正是雯兒施行了“　女陰陽大法”，以內力拔除體內毒性；而後來，
又是玄貞道長他們數人，加上自己的七個老婆合力，才打通了雯兒的任、督二脈。
　　這樣一想，不覺又犯愁道：“喝酒賭錢、插科打諢要無賴，老子的本事是有的，
可武功、內力，可是一塌糊塗了。
　　不要說‘　女陰陽大法’，便是‘　男陰陽大法’老子也不會。”
　　自己無能，遷怒別人，韋小寶向來如此，便罵道：“他奶奶的，老子平日在江
湖上，一等一的朋友大約不少啊，怎麼到了這等性命交關的時刻，一個個的便都去
做縮頭烏龜去了？”
　　第二日一大早，郎中的門前，稜出了囚們別出心裁的“求醫告示”：一幅畫著
一位美貌獨臂尼姑。
　　一幅畫著一位鬍子直拖至地的老者。
　　一幅畫著一位神情木吶的青年漢子。
　　一幅畫著一位戴著人皮面具的老者。
　　主意是韋小寶的，畫卻是那郎中畫的。
　　那郎中醫道平平，丹青倒是極具造詣：只憑著口頭描繪，便將四人畫得極是傳
神。
　　韋小寶坐在自己的客房裡，呷著茶水，極是得意：“老子的男師父陳近南死了，
女師父獨臂神尼還在。再加上義弟於阿大，還有藏頭露尾的黃龍大俠，還有心狠手
辣的洪老烏龜，這四個人，算得上當今武林的四大高手南斗、北斗了罷？”
　　韋小寶做事，其實心細如發，掂量這四人之中，只要有一個人出子為雯兒治療
內傷、當可保無虞，若是四人一快兒來，便是死人也醫得活了。
　　心中得意了一陣，忽然覺得有些不妥。到底甚麼不妥，卻又一時想不起來。
　　曹雪芹極是乖巧，將韋小寶的茶壺裡注滿了水，道：“前輩，這四位前輩，醫
道極高麼？”
　　韋小寶道：“那是自然，老子的朋友……老子的朋友……”
　　忽然說不下去了！
　　韋小寶心裡打了個頓：“他們四個，倒是武林一等一的高手，可他們是老子的
朋友麼？女師父獨臂神尼、義弟於阿大當然是，那個臧頭露尾的黃龍大俠，就大大
的不見得了。至於洪老烏龜，不但不是朋友，簡直是你死我活的冤家對頭。”
　　韋小主猛地怕了一下後腦勺，道：“老子請幫手，請來了對頭怎麼辦？請名醫，
請來了閻王那也是大事不好，乖乖不得了！”
　　想著洪安通種種折磨人的手段，韋小寶不禁不寒而慄。
　　韋小寶向來心裡不存事，立即道：“他奶奶的鹹鴨蛋。
　　管他朋友也罷，對頭也罷，只要治好了雯兒妹於，就是老子的親爹。”
　　可是，“求醫告示”貼出去了三天，沒見到一個敵人，更沒見到朋友。
　　雯兒的中毒症狀，卻是越來越明顯。
　　那個郎中，能躲就躲，能藏就藏。這兩天，乾脆不見面韋小寶計無可施，又給
雯兒灌了參湯，走了出來。
　　韋小寶忿忿地罵道：“平日裡沒事，老子隨便見到的武林一流、二流高手，比
揚州河　的四條腿蛤蟆還要多，今日遇到急難，連個武林十流八流的低手也他奶奶
的見不上啦。”這時候，韋小寶已經不再是單單盼望著師父他們了，即便是洪安通
出現在面前，他也會像見到救星一樣的高興。
　　一直到第五日的夜晚，依然沒有見到一個“名醫”的影子。
　　眼看著再也拖不下去了，韋小寶摸出骰子，對曹雪芹道：“餵，咱們來擲骰子，
好不好？”
　　曹雪芹索然無味，道：“賭錢麼？我沒有錢，也不會賭。”
　　韋小寶大奇，道：“你難道從未賭過錢？”曹雪芹搖搖頭。
　　韋小主的臉上立時現出鄙夷的神色，心道：“那麼大的人還沒有擲過骰子，也
是沒用之極。老子可是比曹小花臉出息得多了：還沒認得親娘，便認得了錢；剛剛
認得了錢，就認得骰子了。”
　　韋小寶道：“不會也不打緊，咱們別管至尊寶還是別十，誰擲的點子大，誰就
贏。”
　　曹雪芹道：“賭甚麼啊？”
　　韋小寶道：“你贏了我，雯兒姑娘便在這裡等‘四大名醫’；若是你輸了，咱
們立即動身，將雯兒姑娘送到京師，請大內名醫救治。”
　　治病要靠賭博決定，曹雪芹遲疑道：“這……”
　　韋小寶道：“你還小，不懂。天上那麼多的神仙，玉皇大帝啦，南海觀音啦，
托塔天王啦，西天佛祖啦，送子娘娘啦……最靈驗的要數賭神爺爺，賭神爺爺說雯
兒該在甚麼地方救治、那是沒有錯的。”
　　說了半天，曹雪芹依然一臉的迷惘，韋小寶只得說道：“總而言之，雯兒姑娘
的命，目下就操在賭神爺爺的手上啦。”
　　三局兩勝，第一把，曹雪芹贏了，第二把，韋小寶贏了。
　　第三把，兩人都擲了個人點    平局。
　　韋小寶大為頭疼：連賭神爺爺也決斷不了，看來雯兒妹子的病……”
　　話音未落，忽然聽得一個聲音笑道：“賭神爺爺決斷不了的事，本座決斷得了。”
　　洪安通就如同從地下冒出來的一般，突然出現在韋小寶的面前。
　　韋小室大喜，道：“教主，屬下祝你老人家壽與天齊，仙福永享。”
　　洪安通笑道：“那也不用客氣啦，咱們還是先瞧病人罷。”
　　當下進了雯兒住著的裡間。
　　洪安通是當世罕見的武學大家，一看雯兒的氣色，便吃了一驚，暗道：“這丫
頭是毒火攻心，不過，甚麼樣的毒，能到這種程度？便是老子的百涎丸，也沒有這
等厲害啊。”
　　韋小寶擔心道：“教主，我妹子還有救麼？”
　　洪安通不回答韋小寶的問話，冷冷道：“本座向來不做賠本買賣。”
　　韋小寶道：“理所當然，理所當然。不為三鬥米，誰起五更天？”
　　洪安通一伸手，道：“那好，拿來。”
　　韋小寶一改油嘴滑舌的神態，正色道：“教主，你老人家知道雯兒姑娘在我的
心裡有多重要麼？實話同你說，我的命，我七個老婆的命，再說句大逆不道的話罷，
教主，便是再搭上你老人家的老命，也沒有我雯兒妹子的一根頭髮重！”
　　洪安通諗知韋小寶的話不盡不實，一句也不能相信。
　　然而見他說得如此鄭重實事，特別是那句“便是再搭上你老人家的老命”的話，
使得洪安通竟相信了韋小空幾分了。
　　韋小寶道：“屬下知道教主要甚麼，屬下既然敢請教主來，便是將那東西看得
一文錢不值。不過，咱們做買賣，講究的是一手交錢，一手交美人，這才是買賣公
平，童叟無欺，是不是啊？”
　　洪安通點頭道：“有道理。不過，咱們先小人後君子，定錢總要給的罷？”
　　韋小寶緩緩道：“呼你媽的山。”
　　洪安通一怔，道：“你說甚麼？”
　　韋小寶沒有回答洪安通的話，卻連珠砲似他說道：“唏哩呼嚕江、阿媽兒、阿
爸兒……”
　　一口氣說了十個地名。
　　洪安通道：“本座倒是越聽越不明白了。”
　　其實心裡卻是用心的聽，用心的記。
　　韋小寶道：“好，矚下再說一遍。呼你媽的山…”又從頭重複了一遍。
　　洪安通早就覬覦著鹿鼎山寶藏，是以對鹿鼎山周邊地形，默記得滾瓜爛熟。
　　雖然韋小寶說的甚麼“阿媽兒”、“阿爸兒”，局外人聽了定是糊塗之極，洪
安通卻是明朗白白：“阿穆兒山”、“阿穆兒河”、“精奇里江”……
　　都是實實在在的關外滿洲的江河湖泊的名字。
　　洪安通搖頭笑道：“本座還是記不住。”
　　韋小寶又從頭背誦了一遍。
　　又是分毫不爽。
　　最後，韋小寶道：“教主，這十個地名，作為定錢，總可以了罷？待得雯兒妹
子的病最終好了，其餘的七十四個地名，矚下一次付清，決不拖欠。”
　　洪安通默默地在心裡將十個地名反覆記得明白了，心道：“這小流氓不學無術，
急切之間也編造不出這許多的名字，看來所言非謬。”
　　當下笑道：“咱們救命要緊。”
　　儘管仍然有疑心之處，但以此證實了韋小寶確實掌握了藏寶圖，洪安通極是高
興。
　　然而他一把雯兒的脈，卻又心頭一沉！“這小娘的病況，比老子想像的要嚴重
得多了，五臟六腑，簡直都被毒火燒得爛了，哪裡能夠救得轉來？”
　　眉頭一皺，便有了主意：“老子以內力催動她的精氣神，教她迴光返照，冒充
治得好了，討得藏寶圖，老子一走了之，管她是死是活。”
　　不過，能不能做到這樣，也是毫無把握。
　　洪安通也不怕。
　　只要韋小寶知道藏寶圖，他就有辦法制限他；洪安通神色莊重，道：“韋小寶，
本座以內家真力為你妹子治療內傷，極是凶險不過。你便充當本座的護法，保得本
座的周全。若是本座行功受阻，走火入魔，哼哼，那後果你可明白？”
　　韋小寶道：“屬下明白，保得教主的局全，便是保得我妹子的周全。”
　　洪安通點點頭，說道：“你能懂得這層道理，那便最好。”
　　洪安通便在裡間，將雯兒背靠著牆端坐，與她四掌相對。
　　洪安通將一股霸道之極的內家真力，通過雯兒掌心的“勞宮穴”，沿著“手厥
陰心包經”，源源不斷地湧進雯兒的奇經八脈。
　　七天七夜，洪安通不吃不喝，只顧行功療傷。
　　韋小寶連個噸也不敢打，強打精神，為洪安通充當護法。
　　韋小室不懂得以真力治療內傷的門道，不知道洪安通此時宛如拔苗助長的農夫，
只顧眼前效用，不窗日後危險。是以看到洪安通這樣耗費精力為雯幾療傷，心中倒
是生了幾分感動：“他奶奶的，洪老烏龜倒是有些無良，便將藏寶圖給了他，也不
枉了。”
　　洪安通果然神功益世，第八天的夜裡，雯兒的面色便漸漸地轉了紅潤。忽然間
“欸呀”一聲，雯兒輕輕地叫了起來。
　　韋小寶猛地跑進了裡間。
　　雯兒並不像久病初愈，面露潮紅，目光炯炯有神，韋小寶驚喜之極，大叫一聲
“雯兒”，衝了過去，一把將雯兒摟抱在懷裡。
　　雯兒將頭緊緊地貼在韋小寶的胸口，低低地叫道：“大哥……”

 
亦凡公益圖書館(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