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

　　（缺一節）
　　韋小寶心裡想：“小王八蛋會妖術麼？”
　　心念未幾，卻見老叫花徑直向自己飛了過來，眼睛不看韋小寶，看著神龍鞭，
竟然也流露出與“中叫花”一樣的驚慌與絕望。韋小寶靈機本來來得極快，立即明
白了：“不是老子的內功長進了，是它奶奶的這條喪門鞭子邪門！”
　　韋小寶倒退一步，叫道：“餵，老王八，老甲魚！你不要來，老子可再也不想
殺人啦。”
　　老叫花的身子來得極快，瞬間已到了韋小寶的面前。
　　韋小寶怕傷了他，將鞭子背在身後。可是老叫花忽然就勢抽出一掌，猛地擊在
韋小寶的胸膛上。韋小寶倒退了十餘步，卻無論如何也站立不穩，一個跟艙，結結
實實地摔了個仰八叉，老叫花穩穩地站立著，狂喜地叫了起來：“師叔，我得手了，
我得手了！”
　　一股腥臭味，只鑽韋小寶的鼻孔。他頓時頭暈目眩，“哇”地吐出一口鮮血。
這還是韋小寶身穿寶衣，才沒有命喪當場。
　　老叫花緩緩地走到了韋小寶跟前，獰笑道：“你中了我的毒陽掌，活不了一時
三刻啦。小子，你認命罷。”
　　韋小寶根不得扇自己一個耳光：“韋小寶你這個小王八，一輩子不做好事，破
天荒兒做了第一回，便將小命丟掉了……也罷，老子死便死了，也要死個痛快！”
　　韋小寶破口大罵道：“老甲魚，臭王八，你奶奶個雄！
　　老子存心救你一條狗命，你恩將仇報，殺了老子。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你行
事歹毒，作興得你家女人一個個地都進了麗春院做婊子，男人一個個都進了麗春院
做王八，小孩一個個地都不長屁股眼！……”
　　他出身低賤，自小在妓院長大，罵起人來，歹毒異常，三兩個時辰沒有重樣子
的。
　　老叫花笑瞇瞇地說道：“是麼？那你到閻王殿做小鬼罷。”
　　說著，一腳便朝韋小寶的胸口踏去。韋小寶雖是中毒，心裡卻是明白，這一腳
下去，便是再穿它十件八件寶衣，也是決計難逃一死的了，叫道：“老烏龜，玩兒
真的麼？”
　　老叫花行事狠毒，卻又心思慎密。雖是處於必勝地位，卻是絲毫也不放鬆。凝
神屏息，將真力貫注於足尖，要一腳將敵人的五臟六腑踩了出來。是以足尖未及韋
小寶胸口，那一股勁風，已壓得韋小寶喘不過氣來了。
　　情急之下，韋小寶也不知哪裡來的力氣，身子一扭，滑出尺餘。老叫花右腳踏
空，倒也是一怔：“這小於當真邪門，我的毒陽掌以真力催化劇毒，敵人片刻之間
便倒地不能動彈。這小子武功差勁得緊，卻又能抵禦毒陽掌，不知是甚麼路道？”
　　但韋小寶中毒的症狀，已極為明顯，老叫花右腳不中，左腳又到了。這一次韋
小寶來不及也沒有力氣閃避，手忙腳亂之中探動了神龍鞭，鞭梢正巧搭上了老叫花
的腳面。
　　老叫花的左足已然踏上了韋小寶的胸口，奇蹟出現了：鞭梢一碰上了他的腳面，
他突然象中了魔似地往後摔倒了。
　　韋小寶雖說發覺了神龍鞭有些邪門，卻不知邪門到這種度數。他大喜道：“乖
乖隆的冬，豬油炒大蔥，神龍鞭子打王八，當真是呱呱叫，別別跳。”他歪歪斜斜
地站了起來，罵道：“眼前報，來得快，老甲魚，你的甚麼毒陽掌，倒是真的厲害
啊，連千年的王八萬年的龜都藥倒了，嘖嘖，了不起啊了不起。”
　　老叫花失去了剛剛那種得意的神情，顫聲道：“你一鞭子打死老子罷，折磨人
的不算英雄好漢。”韋小寶踢了他一腳，道：“老子偏不做英雄好漢，偏要慢慢地
炮製你！”
　　老叫花知道自己決無生路，這小魔頭對自已恨極了，如今落在了他的手裡，不
知如何地折磨自己呢。便掙扎著抬起頭，哀求道：“師叔，你老人家行行好，成全
了老子罷。”





　　癆病鬼小叫花大模大樣地點點頭，道：“大伙兒都是一門，咳咳，我能撤手不
管麼？”說著，慢慢地走向韋小寶，道：“尊駕的本事不低，兄弟倒是走了眼了。”
　　韋小寶道：“好說，好說。你的武功也不錯啊，剛才手擲烏龜、兒子，就高明
得緊。”他親眼看到癆病鬼小叫花施展的武功，知道決非老叫花、中叫花可比，暗
自戒備。
　　癆病鬼小叫花慢吞吞走到了韋小寶的跟前，倏地一掌，擊向韋小寶。那手法之
快，簡直形同鬼魅，哪裡還有一點兒癆病鬼的模樣！
　　韋小寶不及防備，立即倒退一步，他知道神龍鞭的功用實在非同小可，心道：
“小王八蛋，你的武功再強，總強不過神龍鞭去。老子便再演一場‘鞭打王八’也
就是了。”
　　他原本武功不強，內力更是全無，中毒之後，雖說性命交關，不得不勉強站起，
但是那鞭子胡亂揮出，卻是全無力道。好在這鞭子的功效不在鞭法，而在毒性，是
以他也不怕癆病鬼小叫花貿然欺近，口中還叫退：“來啊，你來啊，躲的不是好漢
是王八！”
　　癆病鬼小叫花卻不與他鬥氣，更不與他鬥口。身子從容躲閃，因兩人武功修為
相去甚遠，韋小寶手有利器，卻是碰不到對方的一根毫毛，癆病鬼小叫花雖是閃避，
卻是越逼越近。
　　倏地，癬病鬼小叫花彎了腰，還沒等韋小寶弄明白，他已是提起了老叫花，當
作兵刃，橫掃韋小寶。韋小寶大駭，他沒有收發自如的本事，神龍鞭已然揮出，卻
又哪裡收得回來？一下於擊在老叫花的頭上，雖是全無力道，老叫花卻發出一聲慘
叫，頭顱迸烈，腦漿亂濺，死於非命。
　　韋小寶氣得咬牙切齒，道：“癆病鬼小叫花，你忒也狠毒了！”
　　癬病鬼小叫花笑道：“遲早是死，早死一刻晚死一刻，又有甚麼區別了？再說，
人是你殺的，咳，咳，與別人又有甚麼相干了？”
　　韋小寶氣紅了眼，將鞭子亂揮，向癆病鬼小叫花身上招呼。豈知癆病鬼小叫花
卻全然不似先前的兩人一樣，不閃不避，直撞進韋小寶的懷裡，雙手東抓西撓，以
“空手入白刃”的上乘內功，抓向神龍鞭鞭梢。手法快疾，形同鬼魅。
　　韋小寶以前兩次取勝，並非因為武功高強，全仗著鞭上毒性，如今遇到一個全
然不懼劇毒的人物，他便一點兒修為也拿不出來了。他心裡納悶：“他奶奶的，小
王八蛋難道真的刀槍不入，百毒不侵？”神龍鞭一擺，又是橫腰一掃。癆病鬼小叫
花手指輕輕一彈，韋小寶便覺得長鞭上陡地傳過一陣大力，震顫得虎口發麻，神龍
鞭險些脫手。
　　韋小寶好不容易拿住了神龍鞭，心中叫苦：“小王八蛋的手勁好大。”其實他
並不算會武功的，是以並不知道癆病鬼小叫花這一手“隔山打牛”，實在比她想像
的要厲害了不知多少倍！
　　“隔山打牛”就是將自己的內力，不是直截與敵人的身子接觸，而是通過另一
物事    比如兵刃之類    傳送到敵人的身上。這種傳送，中間的物事越是短而硬、
越是傳送得快疾。而瘸病鬼小叫花用以傳送內力的，則是一根軟軟的根本無法受力
的鞭子，這難度便更是顯而易見了。
　　韋小寶正驚愕間，癆病鬼小叫花已然欺進了他的懷裡，邊笑邊咳著說道：“咳，
咳……堂堂丐幫的鎮幫之寶，握在你這等一塌糊塗亂七八糟的渾小子手裡，可太也
不成話了，咳，咳，我看你還是自己交了出來，何必傷了和氣？”
　　韋小寶道：“甚麼喪門鞭子，寶貝一般？你要拿便拿去便是。”
　　話音剛落，癆病鬼小叫花的手指迅雷不及掩耳地連點了韋小寶胸前數處大穴。
韋小寶神龍鞭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地上，自己卻站立著動也不能動。
　　然而他看到癆病鬼的小叫花的手掌在月光下一閃一閃地發著光，頓時恍然大悟：
“他奶奶的，我說小王八蛋武功懲的厲害，連神龍鞭的毒也不害怕，原來是戴了寶
貝手套。手套有甚麼了不起？老子還穿著寶衣呢。”至於“寶衣”如何輸在了“手
套”面前，那韋小寶便不追究了。
　　癆病鬼小叫花的老謀深算，與他的年紀極不相稱。雖然韋小寶身子動彈不得，
卻是並不掉以輕心，一連串又在他的背後點了七八處穴道，這一下，韋小寶不但身
子再不能動彈分毫，連話也說不出來。
　　韋小寶心道：“癆病鬼小叫花，你倒是教老子又學了一個乖：打老虎便是它死
得透了，死得不能再死了，也得在它身上再砍上十七二十八刀。這才是英雄好漢的
行徑！”
　　大約是剛才一陣劇鬥，力氣使得過分了，癆病鬼小叫花彎了腰，又咳嗽了好半
天，韋小寶心道：“小王八蛋，你咳死了才好呢，也解了老子的心頭之恨。”又想
道：“可也不能咳嗽死了，你立馬死了，將老子弄成這樣一根假木樁立在這裡，可
也沒有甚麼昧道。”
　　瘩病鬼小叫花並沒有咳死，自己摀著胸口又揉了一會兒，順手將神龍鞭把中自
韋小寶的手裡小心翼翼地取下，一把抓住他的後心穴道，道：“走罷，咱們去見你
的姘頭去罷。”
　　韋小寶一時弄得糊塗了：“姘頭，誰是老子的姘頭啊？
　　老子原先倒是不太正經，可是娶了七個如花似玉、落魚沉雁的老婆之後，卻是
從來也沒有想過姘頭的事啊。”
　　忽然他想到癆病鬼小叫花所說的“姘頭”，定然是屋子裡的那個又老又醜、刁
鑽古怪的惡婆婆，不由得大怒，在心裡罵道：“你奶奶個雄！你教老子做那惡婆婆
的野老公麼？老子沒胃口！若是你癆病鬼小叫花的奶奶媽媽、姊姊妹妹求上門來，
看在你點了老子這許多穴道的份兒上，或許勉為其難，馬馬虎虎，將將就就，弄她
三個五個、十個八個姘頭，倒是可以商量的。”
　　癆病鬼小叫花忽然探出食指，道：“你這人太過不老實，眼睛一骨碌一個壞念
頭。這雙賊兮兮的招子我可是不大喜歡。咱們索性廢了它罷。”
　　韋小寶嚇得趕緊閉上了眼睛。
　　癆病鬼小叫花抓住了韋小寶背心穴道，竟象拿一件小小玩具，韋小寶便雙腳離
地，身不由己地隨著他走向惡婆婆的客房。
　　“砰”的一聲，韋小寶的身子撞擊在門上，頭撞得生疼，也被撞開了。韋小寶
這才敢睜開眼，一看，老婆子又如昨天夜裡一樣，裸露著雙肩，露出與她的年紀極
不相稱的雪白肌膚。
　　不同的是，昨夜她一只肩頭伏著的是毒蜘蛛，一只肩頭伏著的是毒蠍子。眼下，
一只肩頭伏著一只醜陋不堪的癩蛤蟆，一只肩頭伏著一條幽綠人的小蛇。
　　顯見已是到了性命交關的緊要時刻了，老婆子並不抬頭，面色凝重，微閉雙目，
屏息運氣。蛤蟆與青蛇的肚子，也微微鼓起。
　　癆病鬼小叫花手中緊緊地握著神龍鞭，躲在韋小寶的身後，探出頭去，柔聲道：
“小師妹，你好麼？”
　　韋小寶心道：“小師妹？誰是小師妹？”稍一琢磨，便也明白了。原先他聽老
叫花叫癆病鬼小叫花一口一個“師叔”，倒不覺得多少可笑，這會卻險些笑出聲來：
“一個癆病鬼小叫花，叫一個窮凶極惡的老婆子小師妹，這丐幫的行事，真正也亂
七八糟地可以了。”
　　癆病鬼小叫花神龍鞭在手，又將“小師妹”的“情郎”
　　抓住了作為擋箭牌，並且“小師妹”還在煉藥的緊要關頭，稍有不慎，便導致
走火人魔，輕則殘廢，重則有性命之憂，情形凶險之極。
　　無論怎麼說，癆病鬼小叫花都是勝算。然而他還是不敢託大，提著韋小寶背心
穴道，一步一步地娜向老婆子。
　　口裡說著鬧話，以擾亂老婆子的心神，道：“小師妹，其實咱們丐幫的二十一
招神龍鞭，本已天下無敵，何必枉費心神，去練甚麼無毒功呢……”
　　韋小寶心道：“小王八蛋不懂裝懂，惡婆婆明明是給老於煉製琵琶毒的解藥，
甚麼無毒功了？”
　　老婆子依然聽而不聞，視而不見。韋小寶卻看到她額上的青筋隱隱顯露，當是
內心異常焦急。又見那青蛇、蛤蟆各自將信子、舌頭更緊地盯在老婆子的肌膚上，
肚子也急速地膨脹起來。
　　韋小寶不懂得這門奇異功法，癆病鬼小叫花卻是極為明白其中的關竅，知道
“小師妹”是在危急時刻，以內力催動心脈，加快血液的通行，使得琵琶骨上的兩
只毒物儘快服食飽了。然後她以掌中火硝化了它，通通吸進經脈，那時候，不要說
神龍鞭，便是普天之下的武功加起來，只怕也極難找到“小師妹”的對手了。
　　心念至此，癆病鬼小叫花再不含糊，側著身子，以韋小寶作為掩護，神龍鞭如
靈蛇吐信，不是襲擊老婆子，而是襲向她肩頭琵琶骨上的青蛇和蛤蟆。
　　別看他又瘦又小，武功卻是臻於化境。出手之際，力道拿捏得恰到好處，就見
那青蛇與蛤蟆似乎被人輕輕扔出一般，竟然向著他自己飛了過來。
　　癆病小叫花大喜，從韋小寶的身後搶出，去空中接那青蛇與蛤蟆，邊狂喜地叫
道：“我有兩神啦，我有兩……”
　　叫著叫著，就見老婆子衣袖一揚，癆病鬼小叫花最後那個“神”字沒有來得及
出口，就慢慢地癱倒在地，眼睛睜得大大的，瞬間失去了光澤    徑自倒地死了。
　　老婆於的衣袖沒有落下，輕輕卷向“兩神”    青蛇與蛤蟆。幾乎就在“兩神”
即將落地的剎那間，便被老婆子的衣袖托住，又輕輕地送回了肩頭。所有這些動作，
都是在瞬間完成，快疾得如同甚麼也沒有發生一樣。
　　韋小寶看得呆了，突然蹦了起來，喊道：“好！好……
　　咦，我的啞穴被小王八蛋點了，羶中穴、命門穴，還有他媽的十七二十八處穴
道都被小王八蛋點了，弄得老子人不能動，話不能說，成了一段木頭。沒過了五時
三刻，老子人也能動了，話也能說了。小烏龜，小兒子，小王八，你小人家點穴的
本事不算低，可總也比不上老子解穴的功夫。老子解穴的功夫天下第一。”
　　他只顧自吹自擂，一低頭，忽然發覺自己的衣衫上插了十餘口毒針，不禁出了
一身冷汗，心下駭然，忖道：“惡婆婆，老子若不是寶衣護體，你的喪門毒針，豈
不是要了老子的命麼？”
　　韋小寶低頭又一看癆病鬼小叫花，見他眉心只插了一根毒針，卻是臉色紫黑，
頃刻間斃命了。韋小寶一琢磨便已明白其理：老婆子射向癆病鬼小叫花的是要他的
命的，而射向自己的則是幫自己解開穴道而已。
　　韋小寶不再吹噓自己的“解穴功夫”如何高強了，蹲下身子，帶著哭聲數落道：
“小烏龜啊，小王八啊，你怎麼走得這麼急啊！你在閻王殿上見了老烏龜、老王八
啊，見了中烏龜、中王八啊，一定向他問個好啊……”
　　一邊偷眼望了老婆子，見她微閉雙目，一門心思只顧練自己的功。(韋小寶已然
明白，癆病鬼小叫花臨死時說的話定然沒錯兒，惡婆婆哪裡是給自己煉製甚麼解藥？
定準是修習那“無毒功”的邪門功法)韋小寶心中恨道：“丐幫沒有一個好東西！你
看咱們天地會，只靠本身武功行走江湖。哪裡象他們，練習甚麼無毒功？這不是入
了邪魔外道了麼？
　　又想想自己，除了滑頭，哪一門功夫也沒有，不是一樣的做天地會堂堂香主？
這樣便不想下去了，巳然“哭”廠起來：“你們三個烏龜、兒子、王八蛋啊，去了
陰曹地府可不要怪婆婆啊……”
　　亂七八糟地胡說八道，卻趁著老婆子專心練功，悄悄地將癆病鬼小叫花手上的
寶貝手套脫了下來。那手套簿如蟬翼，又呈肉色，戴在癆病鬼小叫花的手上，不是
韋小寶這等細心的人根本無法發覺。
　　韋小寶悄悄地將手套塞進懷裡。無法掩飾內心的高興：“老子有了刀槍不入的
寶衣，再有了百毒不浸的寶貝手套，不怕天地會使刀來砍，也不怕丐幫使毒來藥，
老子可是貨真價實的武功天下第一了。”
　　韋小寶得意之極，又將神龍鞭取起，“哭”道：“烏龜、兒子、王八蛋啊，你
們家裡還有三個八十、九十、一百歲的老娘啊，你們怎麼甩手就走了啊……”
　　忽聽得一聲嬌笑，一個女子不知甚麼時候也不知從哪裡進了室內，道：“姓韋
的，三個死鬼是你的甚麼人，你哭得這等傷心？”韋小寶不禁大喜過望，站起身來，
道：“雯兒姑娘，你怎麼來了？”
　　來人正是江寧織造曹寅府上，那侍候曹雪芹的美貌丫頭雯兒。
　　雯兒一怔，隨即明白了甚麼，笑道：“雯兒？你倒是多情種子，對雯兒記接得
緊，是麼？”她的一顰一笑，顧盼生輝，自是與在曹府時那柔順大不相同。韋小寶
生來輕浮，見了美貌的姑娘便骨頭酥了，美貌姑娘若是說了一句好話，他便連姓甚
麼也能忘了。當下也嘻嘻笑道：“你這等花容月貌，落魚沉雁，哪個男人的魂兒不
被你勾去，那不是瞎了眼睛，全無心肝麼？”
　　室內發生的一切，還有韋小寶與雯兒的對話，老婆子似乎都一無所知，她只顧
練無毒功。雙肩琵琶骨上的青蛇與蛤蟆，肚子已鼓脹得厲害，似乎隨時都能爆裂。
雯兒忽然轉向老婆子，柔聲道：”小妹，你聽一聽，韋相公何等鍾情？有這一個妙
人兒相伴，花前月下，雙宿雙飛，何等的逍遙自在？何必自討苦吃，修習甚麼無毒
功？”
　　韋小寶肚子裡沒有墨水，但“雙宿雙飛”、“逍遙自在”
　　甚麼的他倒是明白，頓時手舞足蹈，道：“是啊是啊，這無毒功說得好聽，無
毒甚麼的。我看毒性大得緊，又極凶險不過的，不練也罷。”
　　雯幾笑道：“你聽聽，小妹，人家對你可有多掛心！你何必辜負了人家的一番
心意呢？”
　　韋小寶聽著這話音大是不對，忙對雯兒說道：“我說的話，是給雯兒說的，可
與婆婆沒甚麼相干，你可不要弄得左了。”
　　雯兒聽了，“格格”嬌笑起來。韋小寶抓了抓頭皮，道：“我可是越來越糊塗
了，雯兒姑娘，這婆婆是你的甚麼妹子？丐幫的行事太也古怪，爺爺做了孫子，婆
婆又去做妹子，這輩份太也亂套了。”
　　就在這時，那青蛇、蛤蟆大約吸飽了老婆子的鮮血，忽然自她的肩頭跌落下來。
老婆子伸出雙手，便去接這“二神”。
　　雯兒忽然身形暴起，如乳燕凌空，美妙之極，卻也凌厲之極，襲向老婆子。老
婆子衣袖微動，一股內力激盪，將“二神”拋向空中，隨即雙掌齊出，擊向雯兒。
　　雯兒笑道：“我偏不與你動手。”身子倏地騰空，去劫“二神”，老婆子因坐
著練功，身子飛不起來，卻“呼”地一聲，衣袖卷起勁風，射出十餘口“五毒針”。
雯兒身在空中，無法閃避，卻嬌笑道：“年餘不見，小妹的武功果然精進了不少。”
只見她渾身真力將衣衫鼓脹得如風帆，十餘口“五毒針”盡數撤落在地。
　　就這麼緩了一緩，“二神”已然落了下來。老婆子又伸手去接，顛毫之際，雯
兒也自空中落下，伸手將“二神”抄了過去。
　　雯兒對著老婆子的臉笑道：“妹子自小就比姐姐懂事，慣于與人做好事的。你
費盡心機，替姐姐餵養了二神，姐姐也就不客氣了。”
　　老婆子忽然“呸”地啐了雯兒一口。韋小寶眼尖，看到老婆子的唾液裡似乎有
甚麼閃閃發光的東西，立即高聲提醒道：“雯兒姑娘，小心！”一語驚醒夢中人，
雯兒果真發覺，敵人的唾液裡藏著毒針，然而兩人近在咫尺，雯兒想閃避已是不及。
情急之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櫻桃小口也如法炮製，“呸”地向老婆子碎了一口。
就見老婆子射出的毒針，忽地轉了方向，徑直襲向她自己的面門。
　　老婆子練了兩日的功，被四只毒蟲吸去了不少鮮血。
　　又是在危急時刻與雯兒一番鬥智鬥勇，精力已是消耗殆盡，剛才險中求勝，實
在是使了最後的內力。豈知韋小寶一聲喝破，以至功敗垂成，哪裡還有反擊的力量，
只得長嘆了一聲，閉上雙目。
　　毒針反擊回去，正巧釘在老婆子的眉心，老婆子立即倒下了。雯兒雙手捧著青
蛇與蛤蟆，得意之情，溢於言表，眉開眼笑地說道：“小妹，你安心靜養罷，姐姐
還有些俗事要做，咱們就此別過。”說著，快步走出。
　　韋小寶叫道：“餵，雯兒姑娘，當真是媳婦娶進門，媒人推出門麼？連謝也不
謝我一聲，就這麼走了？”雯兒已然走到了門口，聞言一怔。道：“你這人雖說浮
滑，倒是說了一句實話。”便又折了回來，道：“你說，你要我如何謝你？”
　　韋小寶笑道：“大功告成，親個嘴兒。”這是韋小寶與自己的老婆雙兒常說的
一句笑話，韋小寶順口拈來。其實他雖是輕浮油滑，倒並非是為了佔雯兒的便宜。
雯兒似笑非笑，問道：“你與雯兒常常這樣的麼？”韋小寶一怔，心道：“臭花娘，
我同雯兒如何，你不是最清楚不過的麼？”
　　他正心猿意馬，雯兒卻已來到他的跟前，倏地劈手奪過了神龍鞭，臉上的笑容
無影無蹤，道：“你與雯兒去苟且去罷，別在姑娘面前現眼就是。”韋小寶道：
“雯兒，你這是？”雯兒從鼻孔裡“哼”了一聲，身形一縱，已然沒了去向。
　　韋小寶怔怔地自語道：“臭花娘的脾氣難捉摸得緊！”
　　回頭看到了老婆子，不由歉然道：“是我多了一句嘴，害你成了這樣。餵，你
死了沒有？”走了過去，一搭鼻息，竟然是氣息全無。韋小寶伸手掐她的人中，一
塊肉競隨手而落。
　　嚇得韋小寶大叫一聲，仰面跌倒，道：“乖乖隆的冬，豬油炒大蔥，五毒針這
般厲害，片刻之間便將人的皮肉化爛了麼？……惡婆婆，你自已製出這等歹毒的藥
物自已受用，滋昧不大好受罷？他奶奶，自作孽，不可活。眼前報，來得快！”
　　他的心裡著實暢快了一陣於，忽然心念一動，道：“不好！惡婆婆給老子下了
琵琶毒，說是除了她無人可解，三日之內，便耍將全身骨頭爛掉了。她這話真的也
罷，假的也罷，老子可寧願信它是真的。老於喜歡與花容月貌的小花娘同行，卻不
願意與這等又老又醜又爛了皮肉的惡婆婆一塊兒赴陰曹地府啊。”
　　韋小寶生性怕死，一到了性命交關的緊要關頭，便甚麼也顧不得了。當下戰戰
兢兢地爬起來，重又到了老婆子的面前。口中喃喃道：“惡婆婆，你做鬼也不必走
得太急了，等到解了韋小寶的毒，再走也不遲啊。你死了，韋小寶活著，給你做十
七二十八個大道場，超度你從十九層地獄進到十八層。”
　　他一邊胡說八道為自己壯膽，一邊閉上眼睛，出手施救。他也不管甚麼部位，
便在者婆子的臉上抓了一把，卻幹澀澀地抓下了一大把皮肉。韋小寶噁心之極，更
不敢看，隨手甩了。卻所得“嚶嚀”一聲，老婆子叫出聲來。
　　韋小寶摀住別別亂跳的胸口，道：“老婆婆，你是雯兒姑娘害了的，可與韋小
寶無涉，你要報仇，只管找她便是。
　　不過我勸你老人家不找她也罷，她那樣年青，那等美貌，若是你拉她一塊兒進
了陰曹地府，不免太也可惜了。”
　　耳邊，卻又聽得一個嬌柔、虛弱的聲音道：“韋相公，謝謝你救了我……”
　　韋小寶聽得聲音不對，才睜開眼睛，一看之下，卻哪裡是甚麼老婆子？一個杏
眼桃腮、嬌媚無比的美貌少女，出現在自己的面前。
　　這人不是別人，竟是雯兒！……
　　韋小寶這一驚非同小可，道：“你，你怎麼變成了雯兒姑娘？”
　　雯兒道：“我不是變的，我本來就是雯兒。”
　　韋小寶如墮五裡雲端，茫然道：“我親眼看見，你是老婆婆，你是被雯兒站娘
射中了五毒針之後，中毒倒地，雯兒自己卻搶了神龍鞭跑了，雯兒怎麼會在這兒？”
　　雯兒道：“韋相公，你是老江湖了，定是知道易容術的了？”
　　“易容術”其實就是現代的化妝術，這韋小寶自然知道，他若有所悟，道：
“怪不得我偷看你練功，你肩頭上可是雪白粉嫩的，與老婆婆大不相同。原來你壓
根兒就不是甚麼老婆婆，而是閉花羞月，落魚沉雁的美貌姑娘。”
　　雯兒想起自己練功時肩頭裸露，盡被一個青年男子偷看了去，不由得面露紅霞，
微微一笑，道：“韋相公，不是閉花羞月，是閉月羞花，也不是落魚沉雁，是沉魚
落雁。”
　　她這一顰一笑，顧盼生輝，嬌羞而不失大方，確是韋小寶在江寧織造曹府中所
見的那個雯兒。與先前那個“雯兒”相較，那“雯兒”雖說與這雯兒一般無二的美
貌，卻顯得幾分刁蠻。十成中韋小寶已是信了八成。
　　可韋小寶還是不解，道：“我可還是不信，世上美貌姑娘不少，可哪裡去找兩
個同樣沉得魚落得雁、閉得月羞得花，一模一樣的美人胎子？除非你們是雙胞胎。”
　　雯兒道：“韋相公聰慧得緊，我們姊妹，確是一對雙胞胎。”
　　韋小寶“啊”的一聲，伸長了舌頭縮不進去。
　　雯兒忙問道：“韋相公，我的話有甚麼不妥麼？”
　　韋小寶道：“不是。我韋小寶稀裡糊塗地混跡江湖，見識的也不算少了，幫派
與朝廷鬥，幫派與幫派鬥，一個幫派自己夥裡鬥，甚至師徒不和、父子相爭、母女
成仇、兄弟反目……甚至亂七八糟的事兒我沒見過？這嫡親的雙胞胎姊妹往死裡打，
我倒是第一回見到。”
　　雯兒頓時神色黯然，道：“家門不幸。出了我們姊妹……欸，也說不得許多了。
韋相公，外面殺了人，這客棧怕是住不得了罷？”
　　韋小寶一下子跳了起來，道：“不是姑娘提醒，我倒是忘了。怕倒是不怕，不
過這裡幾具屍體，血糊糊地躺著，姑娘在這兒也是不雅，咱們走罷。雯兒姑娘。你
能走麼？”
　　雯兒欲言又止，半晌，紅著臉道：“我中了九毒針，雖說不礙，卻走不得路的。”
　　韋小寶大喜道：“姑娘莫怕，我背著姑娘離開就是了。”
　　雯兒低了頭不吭聲了，韋小寶道：“得罪姑娘了。”背起了她，一溜煙出了房
門，口中兀自喊道：“乖乖不得了，強盜殺人放火啦。救命啊……”
　　其時天已微明，客棧掌樞的聞聽得喊聲，披衣起床，開門探出頭來，卻見韋小
寶將一個東西迎面打來，他惶急之中接過，卻是一錠足有五十兩的銀子。
　　那是一個大雪紛飛的黃昏，一個身背八只布袋的中年乞丐在荒蕪人煙的山道上
行走。雖是滴水成冰，那乞丐卻敞著懷，雪花紛紛撲人他的懷裡，化成陣陣熱氣。
　　他不時地摸過腰間的酒葫蘆飲上兩口，越發覺得身子熱烘烘的，那步隨也就邁
得越大。
　　忽然，他的腳下踢著了甚麼，低頭一看，原來是一個襁褓，被雪埋住了。襁褓
裡，並排躺著一雙嬰兒。嬰兒尚有氣息，卻已被凍得渾身青紫了…這乞丐是丐幫八
袋弟子成龍。他本來無父無母，無兄無弟，也無家室，無牽無掛，浪跡江湖，粗擴
豪爽，武功高強，天馬行空，快意恩仇，在丐幫中位分既高，又深得幫中兄弟信賴。
　　成龍將一雙揀來的女兒分出了大小，大的叫睛兒，小的叫雯兒。自打有了晴兒
與雯兒，成龍這個極豪漢于也變得婆婆媽媽。一會兒渴了，一會兒餓了，一會兒冷
了，一會兒熱了，倒是將晴兒、雯兒養得花朵兒一般，人見人愛。
　　稍長，成龍便教她們習練武功，她們極聰明，無論是丐幫的內功心法，還是武
功套路，過眼不忘，一學就會。以至十六年後，已是丐幫幫主的成龍，決定日後將
幫主之位交給女兒的時候，丐幫上下，竟無一疑議。
　　然而晴兒有晴兒的長處，雯兒有雯兒的長處。這幫主之位，到底是交給晴兒，
還是交給雯兒。卻是成龍自己  直拿不定主意。
　　這樣又拖了一年，直到去年，有一天，雯兒練武歸來，高高興興去見爹爹，卻
發覺爹爹口鼻流血，倒在地上，已然死去多時，雯兒驚愕之餘，撲倒在爹爹的身上，
大放悲聲：“爹爹，爹爹，你怎麼了？你怎麼了？…”
　　她還年少，又是第一切遇到這等事情，腦海中頓時一片空白。悲痛欲絕之間，
忽覺一陣淡淡的麝香，自成龍的血液中飄出。
　　雯兒心中一懍，立時憶起義父在傳授丐幫的獨門內功心法“無毒大功法”時的
諄諄告誡：“這門功夫至為歹毒，也最是凶險不過。練了無毒大功法，百毒不沾，
內力大增。不過，若是與人過招，敵人中了無毒掌，則血脈倒流，衝出七竅，血中
麝香味撲鼻，立死無疑，並且天下無藥可解。是以習練這門內功，與人過招，千萬
不可濫用。小心！
　　小心！小心！小心！”
　　義父接連說了四個“小心”，顯得極為謹慎。
　　正是因為“無毒大功法”極為霸道，是以這門內功心法歷來只傳幫主一人。並
且修習相當的繁雜，成龍接任幫主數年，“無毒大功法”才剛剛練成。雖然成龍有
意將幫主之位傳給女兒，然而憑自己姊妹的內功根基，再有數年，也絕難修習成功
的。
　　那麼，是誰以“無毒大功法”殺害了義父？難道江湖上還有人能使用“無毒大
功法”？或者，丐幫中有偷習“無毒大功法”並且獲得成功的人？
　　雯兒小小的心靈，一時無法得出答案，只是拉住義父的手，痛哭失聲。
　　忽然，她發覺義父的手掌下，壓著一個血寫的字跡：“日”。她百思不得其解，
正欲呼救，忽聽外面人聲鼎沸，有人高聲吆喝：“不要走了兇手！”她心中暗道：
“難道幫中兄弟已然發覺殺害義父的兇手了麼？”
　　雯兒抱著義父的尸身，吃力地站立了起來，還沒有走出門去，已然被丐幫八袋
弟子包圍了。雯兒咬牙切齒，道：“兇手在哪裡？他為甚麼要殺害義父？”
　　丐幫弟子並不作答，卻對雯兒怒目以視，雯兒愕然道：“你們這是做甚麼？為
甚麼這樣看著我？”
　　忽然有人在人群中吼了起來：“哼，貓哭老鼠假慈悲！
　　你殺了幫主，卻又問誰？”
　　雯兒大吃一驚，道：“我殺害了義父？義父於我姊妹恩重如山，我怎麼能殺害
他老人家？
　　忽然，在雯兒的身質傳來一個徽弱的聲音：“師父……師父就是……就是她殺
的……”隨著聲音，搖搖晃晃地站起一個血糊糊的身影，指著雯兒，道：“她……
殺了師父，又……又企圖殺人滅口……”
　　眾人定睛一看，此人原來是成龍的關門弟子關義虎。
　　雯兒急道：”你血口噴人！義父武功高強，憑我這點兒微末技藝，能害得了他
老人家麼？”一個老丐聞言冷笑道：“聽姑娘的意思，若是武功高強，便要欺師滅
祖了麼？”
　　雯兒話一出口，便知道不妙，被人抓住了小辮兒了。
　　此時急得哭出聲來，道：“我沒有殺害義父！我沒有殺害義父！……”
　　老丐也不與她爭辯，走進屋內，將關義虎攙扶了出來，以免再遭毒手。眾人護
定了他，老丐問道：“義虎，丐幫八袋弟子全數在此。事情真相如何，你儘管說來，
哼哼，那人殺害幫主，想必也不是使用甚麼高明的武功，否則，只怕真如雯兒姑娘
所說，那人的微末道行，除了做些偷雞摸胸的勾當，要殺害幫主，怕是萬難。”說
著，還瞥了雯兒一眼。
　　關義虎明明也是受了極重的內傷，吃力地說道：“雯兒姑娘……不，那殺人兇
手對師父撒嬌撒痴，要給師父看一樣東西……師父沒有防備，她手剛剛伸到師父眼
前，我的鼻子便聞到一股麝香昧，只聽得師父‘啊’了一聲，雯兒姑娘…不，那兇
手的右掌，已然擊到了師父的胸口…師父大叫一聲，一腳踢出，正中兇手的小腹……
我定力太淺，這時就昏了過去……”
　　老丐對身旁的幾個八袋弟子道：“三哥，二弟，四弟，去年幫主出手除掉採花
淫賊花六那日，我們哥兒幾個都在場罷？”
　　幾個八袋弟子鄭重地點點頭，老丐又道：“事後，幫主與我們幾個老兄弟說了
些甚麼？”
　　一個老丐道：“幫主事後又將無毒大功法的兩招演了給我們看，說第一招‘美
人貼面’，攻敵不備，實際上毒已發動，敵人已顯中毒症狀，再強的武功，也失去
了還手之力。”
　　一個中年乞丐接著道：“師父說，第二招‘空穴來風’，便是以內力將無毒功
法催人敵人督脈之中，使敵人血脈倒流，衝出亡竅，不治身亡。”，又一個年輕乞
丐道：“師父還說：‘無毒大功法厲害之極，也陰毒之極，天下無人可解，是以對
手除了確確實實屬於十惡不赦之徒，不能施此毒手。’我們兄弟幾個親眼所見，才
明白為甚麼無毒大功法只是歷代幫主單傳，不傳與其他弟子的道理了。”
　　老丐冷笑連聲，道：“‘對手除了確確實實屬於十惡不赦之徒，不能施此毒手’！
幫主啊幫主，你老人家一生正直，做盡了好事，怎地死於無毒大功法之下？雯兒姑
娘，你還有甚麼說的麼？”
　　雯兒道：“我，我，”忽然想起關義虎所說，義父在中了毒掌之時，曾在兇手
的腹部踢了一腳，便如有人救命一般，道：“你們不信，就看我身上……”
　　忽然，她的話音噎住了：就在自已的腹部，清清楚楚地印著一個大腳印！老丐
顯然早就發覺了，道：“雯兒姑娘，恭喜你練成了無毒大功法。”
　　這腳印是甚麼時候印上的？又是怎麼印上的？雯兒竟毫無所知。“鐵證如山”，
她真正跳進黃河洗不清了。就在這萬般無奈之際，忽然她看到姐姐晴兒就在人群的
後面站著，便叫道：“姐姐，我冤枉！你知道的，我不會殺害義父……，”
　　晴兒原本低了頭，聞聲搶起頭來，道：“若不是義父收留撫養，我們孳妹早就
凍死在雪地裡了。雯兒，我們雖說是嫡親姊妹，然而江湖人物總以義氣為先。對於
恩將仇報的小人，姐姐情願大義滅親。”
　　群丐之中便有人大聲喝起好來：“好兒女理當恩怨分明。”“一母同胞，怎地
一個如此仗義，一個這般卑劣？真正是一娘生九種了。”
　　雯兒身子一晃，喃喃道：“連你也不相信妹子了？好，你們硬是指派我是兇手，
我便自行了斷也就是了。”微曲手臂，指尖對準了太陽穴。
　　群丐站立不動。原來，丐幫有個規矩，幫內弟子，不管是犯了甚麼十惡不赦的
大罪，只要願意自行了斷，任何人不得圍攔。並且在他(她)自殺身亡之後，不逐出
門牆，不降位份，家人子女，厚加優撫，不得歧視。群丐見一個小小女子竟然舉臂
自戕，拿得起放得下，倒也生了幾分敬佩之情。
　　倏地，雯兒一個倒退，到了牆腳邊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一把將掛在牆上
的神龍鞭搶在手中，一套神龍鞭法，便潑風似地使了出來，一邊口中喊道：“要命
的，趕快讓開！”
　　神龍鞭是丐幫的鎮幫之寶，不但因為有丐幫故老相傳的傳說，也不但因為有一
套凌厲之極的神龍鞭法，更重要的，卻是因為神龍鞭在毒藥裡浸泡過，不服解藥，
沾毒即死。
　　群丐立時紛紛躲避，雯兒仗著神龍鞭的神威，衝出重圍……
　　在一家客棧裡，內傷未愈的雯兒，斷斷續續地向韋小寶講敘了上述故事。韋小
寶聽到達裡，  拍大腿，道：“這就對了。雯兒姑娘，不要說你沒有殺了你的義父，
便是真的殺了，也不能稀裡糊塗地丟了  條性命。我同你說，人活在世上，第一緊
要的是保命。沒命了，他奶奶的，甚麼也沒有了。”
　　雯兒神色黯然，緩緩搖頭道：“我不怕死。我生下來便死過一次，還怕甚麼？
可我不能死。我死了，自已蒙上了不白之冤是小事，可是，到底是誰殺害了義父，
我不為義父報這血海深仇，誓不為人！”
　　她說得異常決絕，蒼白的臉上現出了紅暈，顯得更好看了。韋小寶心道：“這
小花娘要是常常生氣，可是美得緊啊。”
　　又一想起白己的師父、天地會總舵主陳近南被台灣的鄭克爽殺死了，天地會的
弟兄非說是自己殺的不可，甚至處處找自己報仇，你便是破了胸膛挖出心來給人看，
人家也說是一文不值的驢肝肺，這份冤枉，當真是說不清道不白。
　　同病相憐，韋小寶動了俠義心腸，慷慨激昂逝：“皇天在上，厚土在下，我韋
小寶便是死上十七二十八次，也要相幫雯兒姑娘報仇雪恨！”
　　雯兒自從見到韋小寶，只看他為人輕浮、油滑，第一次見他尚有几分忠腸義膽，
不禁大受感動，道：“你為甚麼對我這樣好？”
　　韋小寶正經不了片刻便原形畢露，嬉笑著道：“韋小寶生來輕賤，為美貌女子，
歷來戰死疆場，馬革裡(裹)屍，在所不辭。”
　　雯兒立時板起了臉，道：“韋相公若是真心相幫，我感激不盡；若是心存輕薄，
那……那就請便罷。”韋小寶掄起手掌，在自己的腮幫子上“啪啪”使勁打了兩下，
說道：“我叫你胡說八道，叫你胡說八道！”
　　臉上，立時暴起了指痕。雯兒不覺歉然，按住他的手，道：“你既是心誠，也
不必如此啊。打疼了麼？”
　　那一雙小手，渾不似習武之人的剛硬，柔嫩異常。韋小寶心中大樂，暗暗道：
“這小花娘又會生氣，手又軟和，為她便是赴湯蹈火，也他奶奶的值得。”嘴上卻
說：“臭嘴巴惹姑娘生氣，本來就該打。姑娘既是為它求情，韋小寶饒了它便是。”
　　雯兒抿嘴一笑道：“你這人，真正拿你沒有辦法。”
　　韋小寶問道：“我可又不明白了，姑娘這一身武功，怎麼到了曹府做了使喚丫
頭？不是太也辱沒了姑娘麼？”
　　雯兒道：“江湖之中，丐幫的勢力大得緊，任何幫派若得罪了丐幫，那便是冤
魂纏身，再也不得安寧的。丐幫對於叛徒，更是處置得極為嚴厲。韋相公請想，我
反出丐幫，而且還搶了鎮幫之寶神龍鞭，他們豈能放過我去？我總得找  個安身的
地方才是啊。”
　　韋小寶馬上明白了，道，“是了，江南織造曹府，權高位種，曹寅那大花臉又
武功高強，是以無論白道黑道，無人敢惹，倒真正是避難的好處所。”
　　雯兒道：“我也不單是避難，我還要利用這個僻靜的處所，修習無毒大功法。
要報義父的血仇，不學了這門絕招，終究是一句空話。”
　　韋小寶道：“這個甚麼無毒大功法，難學得緊麼？”
　　雯兒點頭道：“常人下毒，總以毒性越大，越是厲害，而丐幫的無毒大功法，
則是要練得一絲一毫的毒性也沒有，才為至毒。”
　　韋小寶道：“那好練得緊啊，我韋小寶除了吃過蒙汗藥，就從來沒有沾過毒物。”
　　雯兒搖頭道：“不一樣的。無毒大功法要將蠍子、毒蛇、蟾蜍、蜘蛛、蜈蚣這
五毒放在一起，讓它們自相殘殺，待得只剩下一只毒物時，才可應用。是以沒有一
年的工夫，是培育不出五種毒物的。待得五毒懼全，讓他們自琵琶骨上吸血，再使
火硝……”她略一停頓，顯然是不願意將本門內功心法洩於外人。
　　韋小寶心道：“哼，狗屁無毒大功法好稀罕麼？天下武功，沒一種不要花費氣
力的，老於見了費力的功夫，頭便先大了，難道還偷學你的不成？”
　　雯兒接著道：“總而言之，習練無毒大功法，既費力，又凶險。最最要緊的，
是在練功之時，不能受人干擾，是以我不得不找織造府那樣的隱祕去處。即便如此，
還是被曹大人發覺了。”
　　韋小寶驚訝道：“甚麼時候？”
　　委兒道：“那日晚上，曹府責打小公子，我不放心，就悄悄地溜到後花園去看
看。不想我姐姐不知甚麼時候發覺了蛛絲馬跡，也來曹府打探，我們姊妹正巧打了
一個照面。她輕功稍遜於我，被我走脫了。曹府極大，她一時間尋找不著，後來她
便抓住了你，要你帶路。”
　　韋小寶點頭道：“是了，她說叫我帶她去找一個眉眼兒都極漂亮的丫頭，我其
時便猜著了是你雯兒姑娘，卻不知道其中有了這許多的曲折。”
　　雯兒道：“我姐姐去曹府這麼一鬧，我可就再也待不下去了。韋相公，你不記
得了麼？在客房裡，曹老爺一把向我抓來，當時我雖說吃了一驚，倒是不敢閃避…”
　　當時，曹寅一把將要兒肩頭的衣衫撕裂了。韋小寶憶起其時情景，不禁微笑。
雯兒見她笑得古怪，怕他說出甚麼令人難堪的言語，不容他開口，接著道：“大約
我平日露出了些許會武功的蛛絲馬跡，我姐姐身材與我相似，曹老爺對我大起疑心，
是以當天夜裡，我便逃出了曹府。”
　　韋小寶罵道：“他奶奶的曹大花臉，眼裡沒水！姑娘這般武功高強的天仙般的
人物，在他的府裡待些時日，是他的造化，是他十七二十八代祖墳上冒了青煙，他
理當好生侍候，竟然對姑娘動手動腳，真正是有眼不識金鑲玉，老子再見到他，一
定扒了他的褲子打屁股，問他：‘你敢不敢對雯兒姑娘無理？說！”
　　雯兒也展顏一笑，道：“他一定會說：‘哪個雯兒？便是那個牙齒又長、德行
又尊貴的老婆子麼？”
　　韋小寶道：“‘大膽狂徒，雯兒姑娘牙齒如糯米、白玉一般，你竟敢說牙齒又
長？長牙齒的不是妖怪麼？衙役們，拉下曹大花臉，痛打三百大板，發配三千里外，
與守城軍士為奴！’哈哈。”
　　兩人說笑一陣，雯兒忽道：“韋相公，我騙了你，你不怪我麼？”
　　韋小寶驚詫道：“甚麼你騙了我？我不信，你為甚麼要騙我？”
　　要兒道：“我的形跡暴露了，不但曹老爺容我不得，丐幫也會陰魂不散地纏著
我，是以我離開曹府之後，知道你要去往京城，便喬裝改扮，在路上等你。我抓了
你一把，告訴你說你中了甚麼琵琶毒，事實上那不過是尋常的麻癢粉，無關緊要的。
我又同你說我要練製甚麼琵琶毒的解藥，其實是我要習練無毒大功法，知道丐幫的
人前來尋釁生事，特為請你來保護我練功的。”
　　韋小寶心中極為得意，暗道：“老子八百年前就料到了，還用你今兒才說？不
過，要討好女子，千萬不要裝得比她聰明，要裝得越傻越好。”
　　臉上便露出先是驚詫、恐懼，後是迷憫，最後是恍然大悟、喜出望外的神色，
長長地出了口長氣，道：“阿彌陀佛，多謝姑娘手下留情，韋小寶好賴保住了一條
小命。”
　　雯兒微微一笑，道：“韋相公冰雪聰明，說笑話了。”韋小寶心道：“不好，
這小花娘的心機，勝了老子十倍，老子還是不要自作聰明，老老實實，不要將好不
容易贏來的本錢，一鋪牌又全輸了出去，那也太過不值了。”
　　韋小寶道：“我可實在不明白了，姑娘既然沒有下毒，怎麼又給我服了兩粒解
藥？難道那解藥是十全大補丸麼？”
　　雯兒一笑置之，道：“那倒不是十全大補丸，而是丐幫的獨門藥物。丐幫是花
子夥兒，整日與各式各樣的毒物打交道，是以便煉製了這等藥物，服食之後百毒不
沾。不過，並非丐幫中所有的叫花子都能吃得到的。至於幫外之人，那只能是緣分
了。”
　　韋小寶這才是真正酌大喜過望，道：“雯姑娘，我日後也是百毒不沾的了？”
雯兒微笑道：“神龍鞭上的劇毒，連丐幫弟子都望而生畏，韋相公，你用來退敵，
可有甚麼關礙麼？”
　　韋小寶又問道，“那麼，蒙汗藥呢？”韋小寶武功太過低微，又混跡江湖之中，
拿手好戲，便是以蒙汗藥蒙人。豈知有人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他自己就曾
數次中了蒙汗藥，險些喪命。
　　雯兒道：“天下不管甚麼歹毒脅毒藥都不怕了，何況蒙汗藥的毒性是最小的？”
　　韋小寶一跳老高。道：“百毒不沾，那真是呱呱叫，別別跳。雯兒姑娘，謝謝
你啦。”心道：“老子有刀槍不入的寶衣，有削鐵如泥的匕首，有含沙射影的暗器，
再有古怪神奇的手套，再服了百毒不沾的藥丸，老子‘五寶俱全’，不該叫韋小寶，
該叫韋五寶，韋大寶，韋天寶，韋地寶了。”
　　韋小寶當初在奉康熙的禦旨，抄奸臣鰲拜的家時，將一件寶衣、一把匕首據為
己有，他的師父獨臂神尼九難師太，除了教授他一套武功“神行百變”，又送與他
一件叫做“含沙射影”的暗器。這三件寶貝，曾不止一次地救過韋小寶的命。如今，
他又從丐幫的那個“癆病鬼小叫花”那裡取了他的神奇的手套，雯兒又給他服了百
毒不沾的藥物，韋小寶樂不可支。
　　韋小寶得意了一會，忽然大叫道，“乖乖隆的冬，大事不好！”
　　雯兒道：“甚麼大事不好？”
　　韋小寶道：“雯兒姑娘，你要洗刷天大的冤枉，你要報你義父天大的血仇，只
怕有一個天大的關礙。”
　　雯兒道：“甚麼關礙？”
　　韋小寶道：“你的仇人只怕不是外人，就是你的寶貝姐姐晴兒姑娘。妹妹找姐
姐報仇，這不是天大的關礙麼？”
　　雯兒沉吟了一下，道：“韋相公，你都看到了，我們姊妹之間，如此刀兵相見，
還有甚麼同胞之情？再者說，義父與我姊妹之恩天高地厚，即便說真的是我姐姐所
為，為了義父，也頤不得許多了。”
　　韋小寶叫道：“甚麼‘即便’？你義父鐵定是晴兒殺的，並且嫁禍於你。貸真
價實，有假包換。”
　　雯兒道：“可她為甚麼這麼做？”
　　韋小寶道：“這還不明白？為了幫主啊。你義父想將幫主傳位與你們姊妹，至
於到底是傳給妹妹，還是傳給姐姐，他可並沒有拿定主意啊。她殺了你義父，又嫁
禍於你，便成了唯一一個幫主的承繼人了。這個一箭……那個三雕四雕之計，當真
歹毒之極。”
　　雯兒道：“她要做幫主；做了也就是了，何必動手殺人？我可沒有與她爭甚麼
幫主之位啊。”
　　韋小寶雖說年紀不算太大，然而在宮廷之中，親眼見到過為了權力之爭，相互
傾軋的血雨腥風，丐幫雖是江湖上的一個幫派，可爭權奪利的事兒，只怕比起宮廷
內幕也差不了多少。便道：“雯兒姑娘，你這人心善，別人可不會與你一樣的。你
不與人爭幫主之位，別人要爭啊，是不是？
　　……總而言之，言而總之，這血案是你的寶貝姐組晴兒做下的，決計錯不了。”
　　雯兒若有所悟，道：“也許確是如韋相公所說的這樣。
　　義父臨終之時，還使鮮血寫了個‘日’字，而晴兒姐姐的‘晴’字，又正巧是
個日字偏旁。難道義父要留下兇手的名字麼？”
　　韋小寶心道：“甚麼日字旁太陽旁的，老子至多識得十來個字兒，甩文的事兒
可就一竊不通了。”便沒有接口答話。
　　雯兒又道：“還是不對。”
　　韋小寶道：“又有甚麼不對了？”
　　雯兒道：“義父死於無毒大功法，而這門功法，義父雖說傳了我們姊妹口訣，
真正修習起來，卻是萬分的繁難。
　　我為了報仇，這一年在曹府之中，從沒有停止過一天修習，至今尚未摸索到頭
緒，睛兒便是比我聰明百倍，又怎能在那樣短的時日內修習成功？”
　　韋小寶暗暗罵道：“臭花娘這般死板！不會無毒大功法，就不能使‘有毒大功
法’麼？殺了你的臭義父，再弄些藥物裝假一番，糊弄你們這幫子臭叫全，還不容
易得緊麼？”
　　也不願意多說，站起身來，道：“是誰殺了你的義父，又是怎樣殺死的，那也
無關緊要，遲早水落  下去石頭露出來。眼下姑娘還是先恢復了身子才是。”
　　知道雯兒要以內力療傷，便自已走了出去。
　　這個小鎮不大，座落在僻靜的山坳裡，極為隱祕。但是鎮上農桑醫藥、商賈攤
販，倒也是樣樣懼全。
　　韋小寶信步走去，到了一家最大的藥舖，問掌櫃的：“有甚麼上等的人參、茯
苓、何首烏麼？”
　　掌櫃的見了韋小寶的打扮舉止，知道是來了豪客，便離了櫃檯，笑臉相迎，親
自奉菜，恭恭敬敬地問通：“小舖各色藥材俱全，不知客宮要些甚麼？
　　韋小寶眼一瞪，道：“你這人怎地這等囉嗦？最好的補藥，儘管搬來看過，怕
我沒有銀子麼？”掌櫃的一迭連聲道：“不敢，不敢。”忙命了伙計，將一堆一堆
的人參、茯苓、何首烏搬了一桌子。
　　韋小寶在皇宮大內，見多識廣，百年的人參等都見過食過，哪裡看得上這些二
三等的補藥？皺眉道：“這等補藥，只有拿去補豬補狗罷咧，能用來治病麼？”順
手掏出一萬兩銀子的銀票，道：“將你們藥舖最值錢的補藥拿來，價錢麼，我是不
計較的。”
　　掌櫃的眼都綠了，應聲道：“是，是。”一溜煙進了後堂，好大一會兒才出來，
手裡捧著一對人形何首烏，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桌子上，道：“客官，這是小舖的傳
家之寶，尋常的人不要說買，硬連看也不給人見上一見的。客官既是急需，小店不
敢自秘了。”
　　這兩只何首烏二尺來長，藤、葉、花懼花，生得酷似人形，一男一女，不僅頭
頸手足俱全，而且女子的乳房、男子的人根畢具。身上還可看到汗毛，灑脫脫一雙
成年男女。
　　韋小寶大奇，心想：“這等何首烏，也不知長了幾百幾千年，才能生得這般模
樣，不要說老子，便是小皇帝，只怕也沒有見過。”
　　想起康熙，見他不顧帝王之尊，冒了風險去揚州尋找目己，心內實是感動，忖
道：“老於便花了銀子，將這何首烏買了來，送與小皇帝，教他高高興興，也是感
激對我的一片情意。”
　　又一想：“雯兒這小花娘練甚麼無毒大功法，看來是走火入魔，有這樣寶貝的
補藥，定然能提早痊癒。這小花娘生就的花容月貌，若是死了，太也可惜。也罷，
便委屈一番小皇帝，將這兩株何首烏弄了讓她吃了，也是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
說書的常說，紅粉、寶劍都要贈給佳人，自然何首烏也不例外了。”
　　他只顧出神，掌櫃的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知道他心思已定，便問道：“客官，
這何首烏小舖只是請你老人家賞看，賣是不賣的。”
　　韋小寶道：“不賣，你開藥舖幹，難道是自家吃藥不成？”
　　掌櫃的說道：“正是教你老人家說對了。一個月前，江寧巡撫馬佑也不知從哪
裡得知小舖有這兩株千年人形何首烏，派人來買，說是要進貢皇上，小的也婉拒了。”
　　韋小寶冷笑道：“你拿馬佑來嚇唬我麼？不是老子慣會吹牛，便是他買去了進
貢皇上，哼哼，只要老子吭聲，他也得乖乖地給老子送了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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