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俠義平生


    他的器量之大真是罕見，
    可謂俠骨柔腸豪俠風度。

    紅花須要綠葉扶持，一個好漢也要三個幫。金庸縱有蓋世才華，要是沒有得力的幫
手，恐怕也難施拳腳。
    有了一幫手足，就必然有人事的糾紛。“武林高手”金庸是如何發掘人才，又如何
應付各種人事關係的？
    為什麼那麼多“好漢”先後離開《明報》，卻從不說金庸一個“不”字。還有那眾
多商場上的對手，同行中的競爭者，當然也有性格不合，說不到一起之人，但至今未見
詆毀金庸的言辭。由此也可窺見這位俠之大者的人品之一斑。
    先說“胡菊人脫離明報事件”。
    胡菊人的文章寫得漂亮，編輯眼也獨到。他從1967年起擔任《明報月刊》總編輯，
全身心投入，將月刊辦得有聲有色。《明報月刊》在文化界地位崇高，《明報月刊》的
總編也自非一般報刊雜誌的總編可比。胡菊人自然心滿意足，不曾有過什麼跳槽的想法。
    但是，1980年，半路上殺出個程咬金。安心工作了十三年的胡菊人提出要離職。
    事情源於一個台灣人。此人攜巨款赴港，準備在香港辦報，揚言要辦一張像《明報》
那樣具有影響力的報紙。他先是由古龍介紹找到倪匡，後又找到胡菊人。
    胡菊人開始有點猶豫，但台灣人反覆強調他要辦的就是胡菊人理想中的報紙，一種
充滿責任感的報紙，一種能夠拯救一代青年人的報紙。胡菊人不由得心動，他心想：
    “我的理想終於實現了。”
    經過多次接觸、磋商後，胡菊人當機立斷，決定離開《明報》，自創天下。
    據說，當他提出辭呈時，金庸整個人都呆住了。“不會是真的吧！”金庸第一個反
應便是這句話。“是不是薪酬不滿意，菊人兄，我們可以商量呀！”金庸還以為胡菊人
不滿意薪酬。
    “不，查先生，我在《明報》服務了這麼久，從來就不計較什麼薪酬問題，我只是
想出去闖一闖。如今，我獲得了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不想放棄。”胡菊人說得誠懇：
“我要出去辦報。”
    “什麼？”金庸嚇一跳：“辦報？”因為他知道胡菊人沒有辦報的經驗。
    胡菊人坦率地向金庸陳述了事情的來龍去脈。金庸聽得直冒冷汗，他覺得胡菊人過
於輕率，辦報不同於辦月刊，弄不好，會身敗名裂的。這時候他倒不是擔心胡菊人的離
去會影響《明報》，而是擔憂胡菊人將來的處境問題。
    “你想清楚了嗎？菊人兄？”金庸沉住氣：“辦報可不是鬧著玩的，當年《明報》
的艱辛你是目睹的呀！”
    胡菊人心意已決：“查先生，我想過了，希望你能給我一個機會。”
    金庸只好嘆道：“菊人兄，你再考慮一下吧！”
    金庸想儘可能“拖”住胡菊人，立刻打電話給倪匡：“倪匡，胡菊人要走了。”
    “我早已知道。”倪匡說。
    “那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這是他的私事，我為什麼要告訴你！”倪匡理直氣壯。
    “那怎麼辦？”一向沉穩的金庸竟然有點氣急敗壞。
    “你說怎麼辦？”倪匡反問。
    “當然挽留他，不讓他走，”金庸說：“你跟他說說吧！”
    “我跟他說？”倪匡一怔。
    “你平日口才那麼好，除了你，還有誰說得菊人聽？”
    “還有孫大姐。”
    “那你們兩個一齊去說。”金庸真的急了眼，他愛才如命，實在不願看到多年的手
下和朋友突然離去。
    




    倪匡、孫大姐向胡菊人說明了利害關係，但胡菊人的決心很難動搖。
    金庸無奈，眼睜睜地看著胡菊人離他而去。
    為了酬謝胡菊人十三年來的服務，金庸特地在酒樓設宴歡送，並即席贈與黃金勞力
士表，場面很是感人。
    胡菊人離職之際，暗中招兵買馬，心想《明報》的老同事如果願意合作，那麼一定
能將報紙辦好。沒有想到金庸比他棋高一著，早就宣布所有工作人員獲得加薪，還設宴
慰勞。所以，儘管胡菊人分別約請喝茶，仍未見效。
    看來，金庸早就料到胡菊人有此一著。胡菊人離職本來可能釀成大風暴，卻被金庸
化解得風平浪靜。
    後來，胡菊人在《中報》混得不好，金庸聽說後十分難過，常向孫大姐詢問胡的近
況。對於胡菊人暗底拉攏《明報》人員，金庸也從無責怪之意，反而人前人後稱讚胡菊
人是個好編輯。
    胡菊人辭去《明報月刊》總編後，金庸親自兼任老總，覺得十分不便，四出找尋適
當人選，結果找到了董橋。董橋那時在中大有教職在身，不想放棄。金庸看過董橋的翻
譯，評為第一流高手，因而一定要把他請到才甘心。他知道董橋是為了中大的豐厚薪資，
方始猶豫，於是答應董橋給予同樣的待遇，終於挖角成功。
    另有一次“風暴級”事件是“林三木離職風波”。
    林三木原是《明報》資料室職員，受金庸賞識而獲保送英國研讀經濟。學成歸來，
出任《明報晚報》副總編輯，不久即升為總編。
    林三木是潮州人，有潮州人的固有狠勁，辦報紙作風大膽潑辣。《明報晚報》在他
的主持下，銷路直線上升。主要原因是它提供股市消息十分準確。
    股市狂潮時，買股票等於買馬票，要講究貼士。《明報晚報》就等於馬經，專向股
友提供貼士，作隔天預測：匯豐好市，會升多少；和記下挫，理宜拋出；……股友就根
據提示去處理明天的買賣。由於所作預測命中率很高，《明晚》就成了股友心目中的明
燈，銷路哪能不好。
    林三木有什麼法子獲得那麼多貼士呢？
    原來，股票市場裡的許多大戶，如李嘉誠、廖烈文等，都是潮州人，跟林三木有同
鄉之誼。加上林三木的外表長得氣宇軒昂，風度翩翩，而又口齒伶俐，身份又是《明晚》
老總，許多大戶都願意跟他來往，酒醉飯飽，談起明日股市，自然會說出個人觀感。
    香港的股市交易，主宰權只受兩種情況控制，一是國際形勢，二是本港大戶。國際
形勢並不是天天在變，所以大戶的力量，反而顯得突出。
    林三木根據他們透露的口風，第二天一早回到報館，便寫成文章發表。《明報晚報》
是在下午一點多鐘出版，股友看到林三木的提點，仍可趕得上下午的交易，所以有段時
間，全香港的股友都把《明晚》奉為奇皋。
    那些大戶之所以自願向林三木提供消息，無非志在宣傳。想一某只股實開，最好的
方法莫如能在事前通過傳媒製造消息，那麼，股票就一定會升。這是先利己後利人的做
法。
    《明報晚報》的銷路就這樣越來越好，林三木藉著他的關係，也在股票市場上賺了
一大筆，於是便想自己也試著辦一份報紙。
    林三木為人沉著，同時對商場也相當了解。他暗中籌備，理想定得不太高。他只是
想出一版大張的日報，內容全以經濟為主，副刊只佔半版。這樣，他跟太太駱友梅兩個
人就可以負起編輯工作，最多請兩個校對和一個記者，支出有限。
    再加上他跟上流社會的交情，取得第一手資料自不成問題，同時也可以憑此拉一點
廣告。他的計劃應當說沒有什麼破綻。一切成熟後，他便向金庸攤牌。
    金庸自然再三挽留，但創業的激情使林三木決然他往。於是，《信報》創刊了。
《信報》成為《明報晚報》的最大勁敵。
    許多人認為林三木太過忘恩負義，但金庸說：“人望高處，水往低流，林三木有這
麼好的成就，我也高興。”
    在許多社交場合，金庸都會跟林三木碰頭。金庸一見林三木，一定會走過去握手，
很客氣地稱呼他做“林先生”，而沒有一般老闆名人的習氣，總是將別人當做自己的昔
日“馬仔”看待，稱人小名。
    林三木離開《明報晚報》後，財經消息便由黃揚烈負責。黃揚烈由此也認識了不少
中小股票戶。
    這些中小股民眼看林三木辦《信報》這麼成功，不免見財眼開，鼓動黃揚烈與他們
合股創辦《財經日報》。於是《明報晚報》又少了一員幹將。
    《財經日報》的成績平平，不少股東相繼退股，最終實在頂不住了，黃揚烈請求金
庸入股。
    金庸居然答應了。他沒有怪黃楊烈離開《明報》，反而百般安慰，說辦報就是這樣
的了，不辦過不知個中苦樂。
    沒有多久，金庸眼看《財經日報》仍然銷路不佳，怕黃揚烈累壞，便把《財經日報》
買了下來，成為《明報》機構的一分子。
    還有一個人不能不提。那就是王世瑜，據說他是金庸最喜歡的人。
    很多年前，王世瑜在《明報》打工，職位是信差。他辦事勤快、機靈，深得金庸歡
心，便升為校對，後又升為助理編輯、編輯，一直做到《華人夜報》的總編輯。升職之
快，一時無二。
    但由於王世瑜與查夫人在編輯風格上產生矛盾，因而離開《明報》，進入《新報》，
並創立《新夜報》。
    王世瑜在《新夜報》上不停地製造新聞，欲貶低金庸。當時有人勸金庸告他，金庸
卻沒有那樣做，只是笑笑說：“小孩子嘛，總是這樣的。”不放在心上。
    王世瑜後來自辦《今夜報》，賺了錢，便把報社賣掉，全家移民加拿大。
    金庸一聽王世瑜不辦報了，立刻邀請他回來主持《明報晚報》，並任《財經日報》
社長。
    金庸的器量之大，真是罕見，可謂俠骨柔腸，豪俠風度。寬容，一向是金庸筆下人
物最大的特點之一。金庸認為，這是中國民族性中很重要的因素，也正體現了他的人格
精神和處世原則。
    在一般人心目中，金庸是一個威嚴而神秘的人。
    他中等個子，國字臉，不苟言笑，初認識的會以為他不太好接近。
    據說，他的管理手段虛虛實實，莫測高深。
    他在社長辦公室辦公，很少在編輯部走動和與職員交談，日間也不常回報社。敢於
與查良鏞面談的進階職員不多，大家都覺得他深不可測。
    然而，金庸的屬下，曾長期在《明報》服務的王世瑜說他“深懂用人之道，懂得放
手讓下屬辦事，三十多年來我從未見過他辭退一名員工，或罵過一名下屬，但公司內的
同事對他均很尊敬。”
    在報館中，所有人都不稱金庸為“查社長”，而稱為查先生，連他自己打電話回報
館，也自稱查先生。查先生不發脾氣，但是他國字面型，在認真工作時，有不怒而威的
效果。報館同事，自然個個對他尊敬。這種尊敬，不僅是老闆和雇員之間的關係，更多
的是對金庸這位有高超見識，有那麼好的作品問世的文化人的尊敬。
    金庸不擅辭令，講話很慢，似乎每個字都要經過深思熟慮才說出來。有時，別人問
得急了，他便會漲紅臉，訥訥的，半晌說不出話來。
    大概因為口才不太好，他喜歡以筆代口。他對於下屬有什麼指示或意見，經常用
“寫條子”的方式。以筆來管理一切，以筆來交際，這倒頗具有作家的風範。
    有一次，倪匡、亦舒兄妹向金庸“抗議”，要求增加稿費。金庸總是左推右擋，以
太極卸勁招術化去倪氏兄妹剛猛凌厲的攻勢。
    倪匡在一次宴會上，藉著酒勁，大聲疾呼，要求加稿費。他說：“查良鏞，你賺了
這麼多錢，應該加稿費了吧！”
    金庸笑笑說：“好好，我加！”總算擺平了倪匡。
    後來，真的加了稿費，是5％。倪匡大為不滿，打電話去罵，金庸講不過他，於是
便說：“好了好了，倪匡，不要吵了，給你寫信。”
    一聽寫信，倪匡幾乎昏了過去，大嘆：“我命休矣！”
    金庸的口才敵不過倪匡，但講到寫信評理，倪匡絕不是對手。倪匡怕寫信，他是一
字千金，認為寫信白寫沒錢收，只有傻瓜才做。
    但金庸就是有點傻氣，獨獨喜歡寫信。倪匡說：“我從來不曾見過一個人像查良鏞
那麼喜歡寫信的。”
    過了兩天，查先生的信到了，拆開看，附列十幾條條文，不是申訴報館開銷大，就
是經濟不景，唯有節約，最後例必是吾兄要加稿費，勢必引起連鎖反應。意即若你加，
人家也要加，這筆開銷不輕。直把倪匡看得心酸難熬，最後惟有棄械投降，不提加稿費
了。
    這只是作家沈西城筆下的趣事一樁。千萬不要以為金庸是個吝嗇的人。其實，金庸
並不吝嗇，他只是保持了文化人的習性，深諳節省之道，絕不富而後驕，亂花錢。他是
應用則用，對朋友，倒是相當慷慨。這一點，倪匡的體會亦應當最深。
    倪匡有什麼困難，金庸都會幫忙。有時倪匡等錢用，金庸便會預支版稅。倪匡支版
稅，並不是小數目，通常都過十萬，金庸從來沒有皺過眉頭，頂多以帶點勸告的口吻對
倪匡說：“錢不要亂用呀！”
    在倪匡的筆下，金庸是一個非常可愛的人。

    金庸本性極活潑，是老幼咸宜的朋友，可以容忍朋友的胡鬧，甚至委屈自己，縱容
壞脾氣的朋友，為了不使朋友敗興，可以唱時代曲《你不要走》來挽留朋友。
    金庸的頭極大，筆者有三個大頭的朋友：金庸、張徹、古龍。這三個大頭的朋友，
頭都大得異乎常人，事業上也各有成就。和這三個大頭朋友在一起，常有一種極度安全
感：就是天塌下來，也有他們頂著！
    十餘年前，金庸嗜玩“沙蟹”，“蟹技”段數甚高。查府之中，朋輩齊聚，通宵達
旦，籌碼大都集中在他面前。筆者賭品甚差，有一次輸急了，拍桌而去。回家之後，兀
生氣，金庸立時打電話來，當哄小孩一樣哄，令筆者為之汗顏。又有一次也是輸急了，
說輸的錢本是準備買相機的，金庸立時以名牌相機一具見贈。其對朋友大抵類比，堪稱
一流朋友。
    金庸在年輕時曾學過芭蕾舞，對古典音樂的造詣極高，隨便揀一張古典音樂唱片放
出來唱上片刻，便能說出這是什麼音樂。
    金庸十分喜歡駕車，更喜歡駕跑車。最早，用過凱旋牌小跑車，後來，換了保時捷。
保時捷跑車性能之佳，世界知名，到了金庸手中，平均駕駛時速略為提高，大約是三十
裡。曾有人問金庸：“你駕跑車超不超車？”金庸答：“當然超車，逢電車，必超車！”
其性格中的“穩”字，由此可見。
    金庸不嗜酒，號稱“從未醉過”。根本喝得少，當然不會醉。他吸煙、戒煙，次數
極多，如今一樣大吸特吸，並且相信了中年人不能戒煙的理論。
    金庸也略藏書畫。如今書房中所懸的，有史可法的書法殘片；曾在他處看到過不知
是真是假的仇英《文姬歸漢圖》；也曾見過四幅極大的（超過五公尺長）齊白石精品、
吳昌碩的大件等等。
    金庸也集過郵，不過他集的是花花綠綠的紙片而已。
    金庸對吃並不講究，穿亦然，衣料自然是最好的，但款式我行我素，不受潮流影響。


    金庸的武俠小說，偶爾寫到圍棋，顯示出作者十分熟悉棋藝。實際上，現實生活中
的金庸，也確實喜歡圍棋，不過段位不高，司馬長風曾戲稱他為“棋壇聞人”。五十年
代時，他與梁羽生同事，下班後經常在一起下棋。他還拜過一些著名的圍棋手為師。
1987年，陳祖德被邀請住入查府，一住就是幾個月。據說他在太平山上的房子是輕易不
接待客人的，可見他對圍棋的喜歡。
    聶衛平也作過他的老師，當然也去過太平山上的房於。1993年3月金庸赴京訪問，
丁關根在釣魚臺國賓館宴請他，特地請了聶衛平作陪。在宴會中，丁關根問聶衛平：
“你有幾個圍棋弟子？”聶衛平答：“最好的弟子是馬曉春，但真正拜過師的只有查先
生一位。”丁關根說：“你怎麼叫徒弟查先生？”聶衛平回答：“我崇拜查先生的小說，
他的年紀又比我大得多，我們是兩頭大。”丁關根又問：“查先生的圍棋在香港是不是
最好？”聶衛平沉吟半晌，才說：“在香港知名人士中第一。”眾人大笑。
    但金庸自言，即使在香港知名人士之中，他的圍棋也決非第一。
    金庸的文化人品性根深蒂固，對於知識，永遠懷著熱情與好奇。他在中年後迷戀佛
學，大約是想探尋生存的究竟。他購置了大量的佛學書籍，並且為了能夠直接閱讀佛經，
他開始學習世界上最複雜的文字    梵文。
    他一直自認英文程度不高，拼命自習，簡直到了苦讀的地步。從青年時代開始，金
庸每天都要擠出若干小時讀書，絕不鬆懈。所以，“成如容易卻艱辛”這句話，是萬萬
不錯的。金庸的成功，絲毫沒有僥倖的成分。
    金庸性格認真，寫作也是如此，一字一句，反覆推敲，速度較慢。但是，這只是相
比倪匡、古龍這樣的作家而言，以一般的標準說，金庸仍然算得上快手。尤其是，他的
武俠小說都是在一邊辦《明報》，一邊寫社論時寫出來的，若非天才，誰能做到？恐怕
許多天才也只能自愧弗如。
    金庸構思一部新作時，有時會請來幾位朋友徵求意見，讓他們每人擬出一個他們自
認為最佳、最完善的結局。然而，金庸並不會採納其中的任何一個，他恰恰是要避免別
人能夠想到的結局，而另外獨闢蹊徑，與眾不同。
    金庸有金庸的幽默。他曾對一個女孩說，她的“美麗增長率最高”。女孩子聽後大
喜，但沉思良久，恍然大悟：“原來是說我小時候難看啊！”
    倪匡說金庸這個人很怪，求他不行，要引他上鉤。
    蔡瀾一直在電影界混，一日突發奇想，想到《明報》弄個專欄玩一玩，找到倪匡。
    倪匡面露難色：“這個很難，你還是叫我請你吃飯，這比較容易辦。”
    蔡瀾問為什麼，倪匡解釋：“查良鋃當他那張《明報》是性命是寶貝，尤其是那個
副刊，一直以來，都死抱著不放。蔡詩人炎培不過是副刊校對，故此有個蔡校書之譽。
你要寫《明報》副刊，真是難過登天。”
    蔡瀾死不甘心：“倪大哥，你不幫我，普天下恐怕也沒人幫得了我也！”
    倪匡最怕哀求，當下便說：“讓我想想辦法，不過，你別太急。”猶豫了一下又說：
“期諸三月，必有所成！”
    接下來的幾天，凡是有金庸的場合，倪匡必談蔡瀾。起初，金庸並不在意，過了一
星期，終於忍不住問：“倪匡，蔡瀾是誰？”
    倪匡一聽，心下大喜，魚兒上鉤了，嘴上連忙說：“哎喲！蔡瀾你也不認得，文章
寫得這麼好的人，你居然不認得，你怎能說是寫稿佬？快點去買張《東方》看看吧！”
    過了三天，倪匡又見到金庸。
    金庸主動說：“你說得對，蔡瀾寫得不錯，有多大年紀？”
    “四十左右吧！”
    “這麼年輕文章就寫得這麼好，難得難得！”
    “還不止呢！”倪匡跟著就把蔡瀾精于棋詩書的事，一一告訴了金庸。
    “嘩！真是英雄出少年，什麼時候給我介紹一下！”
    “他很忙，我替你約約看。”倪匡吊金庸胃口。
    又過了三天，倪匡對金庸說，蔡瀾約好了。金庸盛裝赴會，一見蔡瀾，態度誠懇得
出人意表，令蔡瀾不知所措。
    三人欣然就座，天南地北的談，至中席，金庸推了推倪匡，輕聲說：“我想請蔡先
生替《明報》寫點東西，不知道蔡先生有沒有時間？”
    倪匡一聽，皺了皺眉頭，結結巴巴地說：“這個……這個嘛！”
    金庸又推了他一把，倪匡這才勉強說了。蔡瀾一聽，欣喜若狂，因為距他求倪匡向
金庸說項前後僅兩個星期而已！
    與金庸相熟的人，都說他很有人情味，很重感情。對倪匡好，不用說了，就是對其
他人，也非常的好。
    王司馬就是一個例子。金庸很欣賞王司馬的漫畫，自己的武俠小說修訂重版時，指
明要王司馬為他設計封面和插畫。
    王司馬因患病去世，金庸聞訊，不禁流下眼淚。王司馬的殮葬費，全由金庸支付。
出殯那天，他趕去扶靈，神情懊喪，就像死去的是自己的兒子一樣。
    《明報週刊》總編雷坡在台灣榮民醫院養病的時候，無暇再兼顧週刊的編務，但金
庸照發他的工資。
    後來雷坡返港，金庸懇請他再任總編，同時了為了照顧他的身體健康，不限制他的
上班時間，另外還給他大幅加薪。
    對於人才，對於朋友，金庸從不吝嗇。對於社會公益，對於文化事業，金庸也出手
大方。有一次，他將一張一百萬元的支票親自捐贈給香港大學，港大校長過支票時，開
了句玩笑，說金庸寫漏個“零”字。金庸卻當了真，立即又送去九百萬。
    多年來，金庸名下各種各樣的捐贈，實在不計其數。
    金庸“闖盪江湖”數十年，認識的人自不會少，而他人品高潔，才高八斗，又俠義
心腸，胸懷寬厚，朋友自然也多。且看他們心目中的金庸又是何等樣人。
    名作家倪匡年輕時人稱“小搗蛋鬼”，老了自然便成“大搗蛋鬼”。他性格直率，
敢怒敢罵，有時候不免“胡作非為”，與金庸的性格完全不同。但他們相交相知三十多
年，是一對要好的朋友。金庸稱倪匡為“匡兄”，倪匡稱金庸為“老查”。
    倪匡佩服金庸，佩服得五體投地。他說金庸以前，沒有這樣好看的小說，金庸以後
也不會有這樣好看的小說。他一連寫了四本《我看金庸小說》，開啟了金學研究之先河。
    倪匡既是名作家，又是金庸的好朋友，他筆下的金庸就多了幾分生動和真實。想要
了解金庸，不能不讀倪匡的文章。在此特輯錄幾段倪匡記述他倆之間友誼的妙論，以饗
讀者。
    坊間有流言：金庸小說，有不少是倪匡代寫的。聽到這種流言，倪匡樂不可支，認
為真正太看得起倪匡了。他說，他若能寫得出金庸小說的十分之一，已是死而無憾。
    但這些說法自何而來呢？
    金庸寫完《倚天屠龍記》後，《天龍八部》開始在《明報》第一天開始連載時，金
庸約晤倪匡，在座的還有新加坡的一位報館主人。
    這位新加坡人是特地來香港找金庸，要求金庸別結束《倚天屠龍記》，繼續寫下去。
而金庸已將全副心神投入創作《天龍八部》，不可能同時寫兩篇，所以特此約晤，要倪
匡代地撰寫《倚天屠龍記》的續集。
    當金庸一提出這個要求時，倪匡頓覺腦中轟地一聲響，幾乎飄然欲仙。當時的對話，
大抵如下：
    金庸：新加坡方面的讀者十分喜愛《倚天屠龍記》，希望有續篇。我沒有時間，特
地約了新加坡的報館主人來，竭力推薦，請倪匡兄寫下去，一定可勝任。
    新加坡報館主人：金庸先生的推薦，我絕對相信，要請倪匡先生幫忙。
    倪匡大口喝酒，半晌不語之後，神色莊肅，開始發言。這大抵是他一生之中最正經
的時刻。
    倪匡：今天是我有生以來最高興的日子，因為金庸認為我可以續他的小說，真是太
高興了。其高興的程度，大抵達到一輩子都不會忘記。可是我這個人有一個好處，就是
極有自知之明。而且，我可以大膽講一句，世界上沒有人可以續寫金庸的小說。如果有
人膽敢答應：我來續寫，那麼這個人，一定是睡覺太多，將頭睡扁了。我當然不會續寫
《倚天屠龍記》，因為我雖然睡覺不少，但幸保腦袋未扁。
    不過這件事，倪匡至今認為是極大榮幸，頗有逢人便談之樂，所以久而久之，就有
“倪匡代筆”之說了。
    而且，真是確曾“代筆”。那是金庸在寫《天龍八部》期間，忽有長期出遊歐洲計
劃。而香港報紙的長篇連載一般來說不能斷稿。於是金庸找倪匡，求他代寫三四十天。
當時在場的還有名作家董千里（項莊）先生。
    金庸說得很技巧：“倪匡，請你代寫三四十天，不必照原來的情節，你可以自由發
展。”
    （倪匡語：這等於是說，千萬不可損及原著，你自管去寫你自己的好了！換個別人，
或許會生氣，但倪匡不會，高興還來不及！若是連自己作品和金庸作品之間有好幾百萬
光年距離這點都不明白，那是白痴了。幸好還算聰明，所以一點不生氣，連連點頭答
應。）
    金庸又說：“老董的文字，較洗練，簡練而有力，文字的組成能力又高，你的稿子
寫好之後，我想請老董看一遍，改過之後再見報！”
    （倪匡語：這等於說，倪匡你的文字不好，雖然任由發展，還是不放心，要找人在
旁監督，以防萬一出毛病。換了別人，又可能會生氣，但倪匡不會，因為金庸所說是實。
董千里先生文之簡練有力，海內外共睹，能得到他的幫助，對今後小說創作的文字運用
方面，可以有很大的改進，所以欣然答應。）
    商議定當之後，就開始撰寫，倪匡自覺思想負擔之重，一時無兩。戰戰兢兢地寫了
大約六萬字左右，到金庸歐遊回來，才算松了口氣。
    金庸在事前的擔心，倒不是白擔心。因為他深知倪匡的脾氣，喜歡“搗亂”，所以
才事先特別叮囑“你只管寫你自己的”。然而當他回來之後，見面第一句話，倪匡就說：
“對不起，我將阿紫的眼睛弄瞎了！”
    阿紫是《天龍八部》中一個相當重要的人物，倪匡說他討厭這個人，所以令她瞎了
眼。金庸一聽，也唯有苦笑，是否有“所托非人”之感，不得而知。常言道“生米已成
炊”，阿紫之眼，既被弄瞎了，自然也唯有認命了。
    倪匡所寫的那一段，在舊版書出版時，收進單行本中。金庸將全部作品修訂改正之
際，曾特地找倪匡來商量：“想將你寫的一段刪去，不知是否會見怪？”
    倪匡當時的回答很妙，先大聲說：“見怪，會見怪，大大見怪！”
    金庸是正人君子，不像倪匡那樣，荒誕不經，聞言神情躊躇，大感為難。於是倪匡
哈哈大笑，道：“我見怪的是你來問我會不會見怪，枉你我交友十數載，你明知我不會
見怪，不但不見怪，而且一定衷心贊成，還要來問我！”
    金庸有點不好意思，說：“禮貌上總要問一聲。”
    倪匡說：“去他媽的禮貌！我有點擔心，阿紫的眼睛瞎了，你怎麼辦？”
    金庸說：“我自有辦法！”
    金庸果然有辦法，他改動了一些，結果就是如今各位看到的情形。金庸將阿紫、遊
坦之兩個人的性格，寫得更加透徹。一個為了癡情相愛，寧願將自己的眼睛送給愛人，
而一個為了性格頑強，將已復明的眼睛又挖出來。淒楚、戀情、偏激、浪漫，都發揮到
淋漓盡致的地步，大作家的能力，確然令人折服。
    經此一事之後，倪匡自然更逢人便說，而且還自撰一聯，上聯是：“屢替張徹編劇
本”，下聯是：“曾代金庸寫小說”。
    藉金庸、張徹兩大名人標榜自己，可謂深得自我標榜之三昧矣！所以，才有了“代
寫”的流言，事實上，卻不過如此而已。
    在《明報週刊》的雛形時期，需要一篇武俠小說，為了增加對讀者的吸引力，署名
是“金庸、倪匡合著”，事實上，全由倪匡個人執筆，藉了金庸之名。合作寫小說不是
不可能，但以倪匡自認為和金庸創作能力距離之遙遠，實在是沒有什麼可能的事。
    以上，就是所謂“代寫”的內情。
    金庸的小說，沒有人可以代寫。
    如果有人可以代寫，寫出來的作品如此之好，這個人為什麼要代金庸寫，自己不寫？
道理極簡單，偏有人不肯去想一想，真怪！
    倪匡藏有金庸所書長聯兩幅。至今為止，可稱世間孤品，因為舍此而外，金庸再無
類似的書法作品。金庸倒是在他的作品集上自題書名，每一次，只怕都寫了幾十遍以上。
因為他的書法，並不如何高超，絕不能稱“家”。但這幅對聯，卻極之有趣。
    倪匡說在聯語之外，還有註解，字數雖不多，但包含哲理甚深，錄下以供各位同享：

    年逾不惑，不文不武，文中有武，不飢不寒，老而不死，不亦快哉；
    品到無求，無迂無爭，迂則必爭，無災無難，遠於無常，無量壽也。
    我與君俱以武俠小說為人知，文中有武，並駕當時。人之喜禱善頌者。恆以“大寶
貴亦壽考”為祝。壽考誠美事，大寶貴則非大爭求不可得，或求而無成，或既得而復失
之，終日營營，憂心忡忡，人生百年，何愚而為此苦事。君少年時多歷憂患，當深知不
飢不寒之至樂。
    女俏子靈斯謂好，谷重穗，不搞不震非好漢；
    貝富才捷信為財，果珍李，無憂無慮作財婆。
    匡兄四十初度，擺聯自壽，有“年逾不惑，不文不武”暨“無欲無求”語。以
“不”、“無”二字為對，惟有句灑脫，匡嫂不之喜也。謹師其意，以抽筆書二聯祝無
量壽。舉世貝殼藏家，或雄于資，或邃於學，抑或為王公貴冑，似君以俊才鳴者，未之
或聞。
    　　　　　　　　　　　　　　　　　　匡兄華誕之喜
    　　　　　　　　　　　　　　　　　　　　　弟：金庸
    　　　　　　　　　　　　　　　　　　　　乙卯六月

    倪匡說，“這幅對聯，需要解釋之處甚多，不然，不容易明白，太過‘深奧’。”
    “首先，四十歲那年，我自撰對聯一幅：
    年逾不惑，不文不武，不知算什麼；
    時已無多，無欲無求，無非是這樣。”
    “自覺甚是高興，在報上發表。惹來的反應，是有人在報上破口大罵：‘自撰輓聯
式的對聯，以老賣老。’等等，這可以不論。老妻看了，愀然不樂，是因為‘時已無多’
四字。人到四十，算是活七十，已過了一大半，‘無多’是實際情況。叵奈人都不願聽
真話。金庸知道‘匡嫂不樂’之後，送來這兩副對聯。”
    “第一幅的典故如此。第二副的‘典故’更多。老妻名李果珍，小女名穗，小兒名
震，這是嵌名聯。而“搞搞震”是粵語，意思是胡搗蛋，一聯之內如此複雜，也頗不多
見！”
    “小兒胡搗亂事蹟甚多，金庸後來又在贈他的書扉頁上題字，有‘不搞不震非好漢，
亂震亂搞豈英雄’之句，以資勉勵。有金庸親筆題字之小說，在同學中，登成英雄人物
矣！”
    倪匡對金庸性情的評論，也很有意思。

    金庸是屬於慢性子的人，涵養極好，多少年來，只見他發過兩個半次脾氣。此話怎
講？因為兩次都不是盛怒，只不過表示了他心中的不高興，而且這兩個半次脾氣，都發
得十分有理。一次，是筆者為了一己之利向他作一個要求，時在汽車之中，金庸“哼”
了一聲：“除非《明報》破產，不然萬萬不能！”嚇得筆者和同車人噤若寒蟬，連大氣
兒都不敢透著好幾分鐘。另半次是對一個行為十分卑劣的小人，該小人顛倒黑白，造謠
生非者再，金庸當眾宣布不與這種人同席    很多人，可能只看到過查先生這半次脾氣
而已。

    需要補充的是：第一個半次生氣之後不到一小時，金庸就打電話來：“如果你真覺
得這樣子對你有好處，就照你的意思辦吧！”筆者忙曰：“不必了！不必了！”屈己從
人，照顧朋友，這是金庸做人的豪俠之處。金庸事業大成，自然比一般搖筆桿子的朋友
富有許多，向他有所求的朋友，很少受到拒絕。曾問過他：“你手上的錢如何處理？”
他的回答是：“放在哪裡都不記得了！”
    施惠毋念，金庸是做得到的。但受恩勿忘，受過金庸好處的人，若能表達一下心中
的感激，金庸也總會高興的。

　　一鳴掃描，雪兒校對

 
亦凡公益圖書館(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