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五十　　教單于折箭　六軍辟易　　奮英雄怒

　　到得王府，耶律洪基不和蕭峰相見，下令御營都指揮使扣押。那都指揮使心想
蕭大王天生神力，尋常監牢如何監他得住？當下心生一計，命人取過最大最重的鐵
鏈鐵銬，鎖了他手腳，再將他囚在一只大鐵籠中。這只大鐵籠，便是當年阿紫玩獅
時囚禁猛獅之用，籠子的每根鋼條都是粗如兒臂。

　　鐵籠之外，又派一百名御營親兵，各執長矛，一層層的圍了四圈，蕭峰在鐵籠
中如有異動，眾親兵便能將長矛刺入籠中，任他力氣再大，也無法在剎那之間崩脫
鐵鎖鐵銬，破籠而出。王府之外，更有一陣親兵嚴密守衛。耶律洪基將原來駐京南
京的將士都調出了南京城，以防他們忠于蕭峰，作亂圖救。

　　蕭峰靠在鐵籠的欄杆上，咬牙忍受腹中劇痛，也無余暇多想。直過了十二個明
辰，到第二日晚間，毒藥的藥性慢慢消失，劇痛才減。蕭峰力氣漸復，但處此情境
，卻又如何能夠脫困？他心想煩惱也是無益，這一生再凶險的危難也經歷過不少，
難道我蕭峰一世豪杰，就真會困死于這鐵籠之中？好在眾親兵敬他英雄，看守雖絕
不松懈，但好酒好飯管待，禮數不缺。蕭峰放杯痛飲，數日后鐵籠旁酒壇堆積。

　　耶律洪基始終不來瞧他，卻派了几名能言善辯之士來好言相勸，說道皇上寬洪
大度，顧念昔日的情義，不忍加刑，要蕭峰悔罪求饒。蕭峰對這些說客正眼也不瞧
上一眼，自管自的斟酒而飲。

　　如此過了月余，那四名說客竟毫不厭煩，每日里只是搬弄陳腔濫調，翻來復去
的說個不停，說什么“皇上待蕭大王恩德如山，你只有聽皇上的話，才有生路”，
什么“皇上神武，明見萬里之外，遠矚百代之后，聖天子宸斷是萬萬不會錯的，你
務須遵照皇上所指的路走”等等，等等。這些說客顯然明知決計勸不轉蕭峰，卻仍
是無窮無盡的喋喋不休。

　　一日蕭峰猛地起疑：“皇上又不是胡涂人，怎會如此婆婆媽媽的派人前來勸我
？其中定中蹊蹺！”沉思半晌，突然想起：“是了，皇上早已調兵遣將，大舉南征
，卻派了些不相干的人將我穩住在這里。我明明已無反抗之力，他隨時可以殺我，
又何必費這般心思？”

　　蕭峰再一思索，已明其理：“皇上自逞英雄，定要我口服心服，他親自提兵南
下，取了大宋的江山，然后到我面前來夸耀一番。他生恐我性子剛強，一怒之下，
絕食自盡，是以派了這些猥瑣小人來對我胡說八道。”

　　他早將一己的生死安危置之度外，既困于籠中，無計可以脫身，也就沒放在心
上。他雖不愿督軍南征，卻也不是以天下之憂而憂的仁人志士，想到耶律洪基既已
發兵，大劫無可挽回，除了長嘆一聲、痛飲十碗之外，也就不去多想了。

　　只聽那四名說客兀自絮絮不已，蕭峰突然問道：“咱們契丹大軍，已渡過黃河
了吧？”四名說客愕然相顧，默然半晌。一名說客道：“蕭大王此言甚是，咱們大
軍═日便發，黃河雖未渡過，卻也是指顧間的事。”蕭峰點頭道：“原來大軍尚未
出發，不知哪一天是黃道吉日？”四名說客互使眼色。一個道：“咱們是小吏下僚
，不得與聞軍情。”另一個道：“只須蕭大王回心轉意，皇上便會親自來與大王商
議軍國大事。”

　　蕭峰哼了一聲，便不再問，心想：“皇上倘若勢如破竹，取了大宋，便會解我
去汴梁相見。但如敗軍而歸，沒面目見我，第一個要殺的人便是我。到底我盼他取
了大宋呢，還是盼他敗陣？嘿嘿，蕭峰啊蕭峰，只聽你自己也是不易回答吧！”

　　次日黃昏時分，四名說客又搖搖擺擺的進來。看守蕭峰的眾親兵老是聽著他們
的陳腔濫調，早就膩了。一見四人來到，不禁皺了眉頭，走開几步。一個多月來蕭
峰全無掙扎脫逃之意，監視他的官兵已遠不如先前那般戒慎提防。

　　第一名說客咳嗽一聲，說道：“蕭大王，皇上有旨，要你接旨，你若拒不奉命
，那便罪大惡極。”這些話蕭峰也知聽過几百遍了，可是這一次聽得這人說話的聲
音有些古怪，似是害了喉病，不禁向他瞧了一眼，一看之下，登時大奇。

　　只見這說客擠眉弄眼，臉上作出種種怪樣，蕭峰定晴一看，見睇人此貌與先前
不同，再凝神瞧時，不由得又驚又喜，只見這人稀稀落落的胡子都是黏上去的，臉
上搽了一片淡墨，黑黝黝的甚是難看，但焦黃胡子下透出來的，卻是櫻口端鼻的俏
麗之態，正是阿紫。只聽他壓低噪子，含含糊糊的道：“皇上的話，那是永遠不會
錯的，你只須遵照皇上的話做，定有你的好處。喏，這是咱們大遼皇帝的聖諭，你
恭恭敬敬的讀上几遍吧。”說著從大袖中取出一張紙來，對著蕭峰。

　　其時天色已漸昏暗，几名親兵正在點亮大廳四周的燈籠燭光。蕭峰借著燭光，
向那紙上瞧去，只見上面寫著八個細字：“大援已到，今晚脫險。”蕭峰哼的一聲
，搖了搖頭。阿紫說道：“咱們這次發兵，軍馬可真不少，士強馬壯，自然是旗開
得勝，馬到成功，你休得擔憂。”蕭峰道：“我就是為了不愿多傷生靈，皇上才將
我囚禁。”阿紫道：“要打勝仗，靠的是神機妙算，豈在多所殺傷。”

　　蕭峰向另外三名說客瞧去，見那三人或搖摺扇，或舉大袖，遮遮掩掩的，不以
面目示人，自然是阿紫約來的幫手了。蕭峰嘆了口氣，道：“你們一番好意，我也
甚是感激，不過敵人防守嚴密，攻城掠地，殊無把握……”

　　話猶未了，忽聽得几名親兵叫了起來：“毒蛇！毒蛇！那里來的這許多蛇！”
只見廳門、窗格之中，無數毒蛇涌了進來，昂首吐舌，蜿蜒而進，廳中登時大亂。
蕭峰心中一動：“瞧這些毒蛇的陣勢，倒似是我丐幫兄弟親在指揮一般！”

　　眾親兵提起長矛、腰刀，紛紛拍打。親兵的管帶叫道：“伺候蕭大王的眾親兵
不得移動一步，違令者斬！”這管帶極是機警，見群蛇來得怪異，只怕一亂之下，
蕭峰乘機脫逃。圍在鐵籠外的眾親兵果然屹立不動，以長矛矛尖對准了籠內的蕭峰
，但各人的目光卻不免斜過去瞧那些毒蛇，蛇兒游得近了，自是提起長矛拍打。

　　正亂間，忽聽得王府后面一陣喧嘩：“走水啦，快救火啊，快來救火！”那管
帶喝道：“凱虎兒，去稟報指揮使使大人，是否將蕭大王移走！”凱虎兒是名百夫
長，應聲轉身，正要奔出，忽聽有人在廳口厲聲喝道：“莫中了奸細的調虎離山之
計，若有人劫獄，先將蕭峰一矛刺死。”正是御營都指揮使。他手提長刀，威飛凜
凜的站在廳口。

　　突然間青影一閃，有人將一條青色小龍擲向他的面門。那指揮使舉刀去格，卻
聽得嗤嗤之聲不絕，有人射出暗器，大廳中燭火全滅，登時漆黑一團。那指揮指“
啊”的一聲大叫，身中暗器，向后便倒。

　　阿紫從袖中取出寶刀，伸進鐵籠，喀喀喀几聲，確斷了蕭峰鐵鐐上的鐵鏈。蕭
峰心想：“這獸籠的鋼欄極粗極堅，只怕再鋒利的寶刀一時也是難以砍斬。”便在
此時，忽覺腳下的土地突然陷了下去。阿紫在鐵籠外低聲道：“從地道逃走！”跟
著蕭峰雙足被地底下伸上來的一雙手握住，向下一拉，身子已被扯了下去，卻原來
大理國的鑽地能手華赫艮到了。他以十余日的功夫，打了一條地道，通到蕭峰的鐵
籠之下。

　　華赫艮拉著蕭峰，從地道內爬將出去，爬行之速，真如在地面行走一般，頃刻
間爬出百余丈，扶著蕭峰站起身來，從洞口鑽了出去。只見洞口三個人滿臉喜色的
爬將上來，竟是段譽、范驊、和巴天石。段譽叫道：“大哥！”扑上抱住蕭峰。

　　蕭峰哈哈一笑，道：“久聞華司徒神技，今日親試，佩服佩服。”

　　華赫艮喜道：“得蒙蕭大王金口一贊，實是小人生平第一榮華！”

　　此處離南院大王府未遠，四下里都是遼兵喧嘩叫喊之聲。但聽得有人吹著號角
，騎馬從屋外馳過，大聲叫道：“敵人攻打東門，御營親兵駐守原地，不得擅離！
”范驊道：“蕭大王，咱們從西門沖出去！”蕭峰點頭道：“好！阿紫她們脫險沒
有？”

　　范驊尚未回答，阿紫的聲音從地洞口傳了過來：“姊夫，你居然還惦讓著我。
”聲音中充滿了喜悅之情。喀喇刺一響，便從地洞口鑽了上來，頦下兀自黏著胡子
，滿頭滿臉都是泥土灰塵，污穢之極。但在蕭峰眼里瞧來，自從識得她以來，實以
此刻最美。她拔出寶刀，要替蕭峰削去銬鐐。但那銬鐐貼肉鎖住，刀鋒稍歪，便會
傷到皮肉，甚是不易切削，她將寶刀交給段譽，道：“哥哥，你來削。”段譽接過
寶刀，內力到處，切鐵銬如切敗木。

　　這時地洞口又鑽上來三人，一是鐘靈，一是木婉清，第三個是丐幫的一名八袋
弟子，乃是弄蛇的能手，適才大廳上群蛇亂竄，便是他鬧的玄虛。這人見蕭峰安好
無恙，喜極流涕，道：“幫主，你老人家……”

　　蕭峰久已沒聽到有人稱他為“幫主”，見到這丐幫弟子的神情，心下也自傷感
，說道：“這可難為你了。”他一言嘉獎，那八袋弟子又是感激，又覺榮耀，淚水
直落下來。

　　范驊道：“大理國人馬已在東門動手，咱們乘亂走吧！蕭大王最好別出手，以
免被人認了出來。”蕭峰道：“甚是！”九人從大門口沖出去。蕭峰回頭一望，原
來那是一座殘敗的瓦屋，外觀半點也不起眼。阿紫以契丹話大叫：“走水啦！走水
啦！”范驊、華赫艮等學著她的聲音，跟著大叫。范驊、巴天石等眼見街道上沒有
遼兵，便到處縱火，霎時間燒起了七八個火頭。

　　九人徑向西奔。段譽等早已換上契丹人的裝束，這時城中已亂成一團，倒也無
人加以注目，有時聽到大隊契丹騎兵追來，九人便在陰暗的屋角一躲。奔出十余條
街，只聽得北方號角響起，人聲喧嘩，大叫：“不好了，敵兵攻破北門，皇上給敵
人擄了去啦！”

　　蕭峰吃了一驚，停步道：“遼帝被擒么？三弟，遼帝是我結義兄長，他雖對我
不仁，我卻不能對他不義，萬萬不可傷他……”阿紫笑道：“姊夫放心，這是靈鷲
宮屬下三十六洞洞主、七十島島主，我教了他們這几句契丹話，叫他們背得熟了，
這時候來大叫大嚷，大放謠言，擾亂人心。南京城中駐有重兵，皇帝又有萬余親兵
保護，怎生擒得了他？”蕭峰又驚又喜，道：“二弟的屬下也都來了么？”

　　阿紫道：“豈但小和尚的屬下而已，小和尚自己來了，連小和尚的老婆也來了
。”蕭峰問道：“什么小和尚的老婆？”阿紫笑道：“姊夫你不知道，虛竹子的老
婆，便是西夏國公主，只不過她的臉始終用面幕遮著，除了小和尚一人之外，誰也
不給瞧。我問小和尚：‘你老婆美不美？’小和尚總是笑而不言。”

　　蕭峰在外奔逃之際，忽然聞此奇事，不禁頗為虛竹慶幸，向段譽瞧了一眼。段
譽笑道：“大哥不須多慮，小弟毫不介懷，二哥也不算失信。這件事說來話長，咱
們慢慢再談。”

　　說話之間，眾人又奔了一段路，只見前面廣場上一座高台大火燒得甚旺，台前
旗杆上兩面大旗也都著火焚燒。蕭峰知道這廣場是南京城中的大校場，乃遼兵操練
之用，不知何時搭了這座高台，自己卻是不知。

　　巴天石對段譽道：“陛下，燒了遼帝的點將台、帥字旗，于遼軍大大不吉，耶
律洪基伐宋之行，只怕要另打主意了。”段譽點頭道：“正是。”

　　蕭峰聽他口稱“陛下”，而段譽點了點頭，心中又是一奇，道：“三弟……你
做了皇帝嗎？”段譽黯然道：“先父不幸中道崩殂，皇伯父避位為僧，在天龍寺出
家，命小弟接位。小弟無德無能，居此大位，實在慚愧得緊。”

　　蕭峰驚道：“啊喲，伯父去世了？三弟！你是大理國一國之主，如何可以身入
險境，為了我而干冒奇險？若有絲毫損傷，我……我……如何對得起大理全國軍民
？”

　　段譽嘻嘻一笑，說道：“大理乃僻處南疆的一個小國，這‘皇帝’二字，更是
僭號。小弟胡里胡涂，望之不似人君，哪里有半點皇帝的味道？給人叫一聲‘陛下
’，實在是慚愧得緊。咱倆情逾骨肉，豈有大事遭厄，小弟不來與大哥同處患難之
理？”

　　范驊道：“蕭大王這次苦諫遼帝，勸止伐宋。敝國上下，無不同感大德。遼帝
倘若取得大宋，第二步自然來取大理。敝國兵微將弱，如何擋得住契丹的精兵？蕭
大王救大宋便是救大理，大理縱然以傾國之力為大王效力，也是理所當然。”

　　蕭峰道：“我是個一勇之夫，不忍兩國攻戰，多傷人命，豈敢自居什么功勞？
”

　　正說之間，忽見南城火光沖天而起，一群群百姓拖男帶女，挾在兵馬間涌了過
來，都道：“南朝少林寺的和尚連同無數好漢，攻破南門。”又有人道：“南院大
王蕭峰作亂，降了宋朝，已將大遼的皇帝殺了。”更有几名契丹人咬牙切齒的道：
“這蕭峰叛國投敵，咱們恨膛得咬他的肉來吞入肚里。”一人慌慌張張的問道：“
萬歲爺真給蕭峰這奸賊害死了么？”另一人道：“怎么不真？我親眼見到蕭峰騎了
匹白馬，沖到萬歲身前，一槍便在萬歲爺胸口刺了個窟窿。”另一個老者道：“蕭
峰這狗賊為什么怎地沒良心？他到底是咱們契丹人，還是漢人？”一個漢子道：“
聽說他是假扮契丹人的南朝蠻子，這狗賊奸惡得緊，真連禽獸也不如！”

　　阿紫聽得這些人辱罵蕭峰，怒從心起，舉起馬鞭，便向身旁那契丹人抽去。蕭
峰舉手一格，格開鞭子，搖了搖頭，低聲道：“且由得他們說去。”又問：“真的
有少林寺眾高僧到來么？”

　　那八袋弟子道：“好教幫主得知：段姑娘從南京出來，便遇到本幫吳長老，說
起幫主為了大宋江山與千萬百姓，力諫遼帝侵宋，以致為遼國所囚。吳長老不信，
說幫主既是遼人，豈有心向大宋之？當下潛入南京，親自打聽，才知段姑娘所言果
然不虛，吳長老當即傳出本幫‘青竹令’，將幫主的大仁大義，遍告中原各路英雄
。中原武林為幫主的仁義所感，由少林寺高僧帶頭，一起援救幫主來了。”

　　蕭峰想起當日在聚賢庄上與中原群雄為敵，殺了不少英雄好漢，今日中原群雄
卻來相救自己，心下又是難過，又是感激。

　　阿紫道：“丐幫眾花子四下送信，消息傳得還不快嗎？啊喲，不好，可惜，可
惜！”段譽問道：“可惜什么？”阿紫道：“我那座神木王鼎，在廳中點了香引蛇
，匆匆忙忙的忘了帶出來。”段譽笑道：“這種旁門左道的東西，忘了就忘了，帶在
身邊干么？”阿紫道：“哼，什么旁門左道？沒有條件寶貝，那許多毒蛇便不會進
來得這么快，我姊夫也沒這么容易脫身啦。”

　　說話間，正聽得乒乒乓乓，兵刃相交之聲不絕，火光中見無數遼兵正在互相格
斗。蕭峰奇道：“咦，怎么自己人……”段譽道：“大哥，頭頸中縛了塊白巾的是
咱們人。”阿紫取過一塊白巾，遞給蕭峰，道：“你系上吧！”

　　蕭峰一瞥間，見眾遼兵難分敵我，不知去條誰好。亂砍亂殺之際，往往成了真
遼兵自相殘殺的局面。那些頸縛白巾的人假遼兵，卻是一刀一槍都招呼在遼國的兵
將身上。蕭峰眼見遼人一個個血肉橫飛，尸橫就地，拿著白布，不禁雙手發顫，心
中有個聲音在大嚷：“我是契丹人，不是漢人！我是契丹人，不是漢是！”這塊白
巾說什么也系不到自己頸中。

　　便在此時，軋軋聲響，兩扇厚重的城門緩緩開了。段譽和范驊擁著蕭峰，一沖
而出。

　　城門外火把照耀，無數丐幫幫眾牽了馬匹等候，眼見蕭峰沖出，登時歡聲如雷
：“喬幫主！喬幫主！”火光燭天，呼聲動地。

　　只見兩條火龍分向左右移動，一乘馬在其間直馳而前。馬上一個老丐雙手高舉
頭頂，端著那根丐幫幫主的信物打狗棒，正是吳長老。他馳到蕭峰身前，滾鞍下馬
，跪在地下，說道：“吳長風受眾兄弟之托，將本幫打狗棒歸還幫主。我們實在胡
涂該死，豬油蒙了心，冤枉好人，累得幫主吃了無窮的苦，大伙兒豬狗不分，只盼
幫主大人不計小人過，念著我們一群沒爹沒娘的孤兒，重來做本幫之主。大伙兒受
了奸人扇惑，說幫主是契丹胡狗，真是該死之極。大伙兒已將那奸徒全冠清亂刀分
尸，為幫主出氣。”說著將打狗棒遞向蕭峰。

　　蕭峰心中一酸，說道：“吳長老，在下確是契丹人。多承各位重義，在下感激
不盡，幫主之位，卻是萬萬不能當的。”說著伸手扶起吳長風。

　　吳長風臉色迷惘，抓頭搔耳，說道：“你……你又說是契丹人？你……你定是
不肯做幫主，喬幫主，你瞧開些吧，別再見怪了！”

　　但聽得城內鼓聲響起，有大隊遼兵便要沖出。段譽叫道：“吳長老，咱們快走
！遼兵勢大，一結成了陣勢，那可抵擋不住。”

　　蕭峰也知丐幫和中原群雄所以一時占得上風，只不過攻了個對方措手不及，倘
若真和遼兵硬斗，千百名江湖漢子，如何能是數萬遼國精銳之師的敵手？何況這一
仗打起來，雙手死傷均重，大違自己本愿，便道：“吳長老，幫主之事，慢慢再說
不遲。你快傳令，命眾兄弟向西退走。”

　　吳長老道：“是！”傳下號令，丐幫幫眾后隊作前隊，向西疾馳。不久虛竹子
率領著靈鷲宮屬下諸女，以及三十六洞、七十二島的異士，殺將過來與眾人會合。
奔出數里后，大理國的眾武士在傅思歸、朱丹臣等人率領之下也趕到了。但少林群
僧和中原群豪卻始終未到。隱隱聽得南京城中殺聲大起。

　　蕭峰道：“少林派和中原豪杰在城中給截住了，咱們稍待片刻。”過了半晌，
城中喊殺聲越來越響。段譽道：“大哥在此稍待，我去接應他們出來。”領著大理
眾武士，回向南京城去。

　　其時天色漸明，蕭峰心下憂慮，不知中原群豪能否脫險，但聽得殺聲大振，大
理國眾武士回沖，過了良久，始終不見群豪脫險來聚。

　　丐幫一名探子飛馬來報：“數千名鐵甲遼兵堵住了西門，大理國武士沖不進去
，中原群豪也沖不出來。”虛竹右手一招，說道：“咱們靈鷲宮去打個接應。”領
著二千余名三山五□的好漢、靈鷲九部諸女，沖回來路。

　　蕭峰騎在馬上，遙向東望，但見南京城中濃煙處處，東一個火間，西一個火頭
，不知已亂成怎么一副樣子。等了半個時辰，又有一名探子來報：“大理段皇爺、
靈鷲宮虛竹子先生殺開一條血路，已沖入城中去了。”

　　以往遇有戰斗，蕭峰總是身先士卒，這一次他卻遠離戰陣，空自焦急關心，甚
為不耐，說道：“我去瞧瞧！”阿紫、木婉清、鐘靈三女齊勸：“遼人只欲得你而
甘心，千萬不可去冒險。”蕭峰道：“不妨！”縱馬而前，丐幫隨后跟來。

　　到得南京城西門外，只見城牆外、城牆頭、護城河兩岸伏著數百名死尸，有些
是遼國兵將，也有不少是段譽和虛竹二人的下屬。城門將閉未閉，兩名島主手揮大
刀，守在城門邊，正在猛砍沖過來的遼兵，不許關閉城門。

　　忽聽得南首、北首蹄聲大作，蕭峰驚道：“不好，大隊遼兵分從南北包抄，咱
們可別困在這里。”搶過一柄鐵槍折斷了，飛身躍起，槍頭在城牆上一戳，借力反
躍，槍頭又在城牆上一戳，几下縱躍，上了城頭，向城內望去時，只見西城方圓數
里之間，東一堆、西一堆，中原豪杰被無數遼兵分開了圍攻，几乎已成各自為戰之
局。群豪武功雖強，但每一人要抵敵七八人至十人，斗得久了，總不免寡不敵眾。

　　蕭峰站在城頭，望望城內，又望望城外，如何抉擇，實是為難萬分：群豪為搭
救自己而來，總不能眼睜睜瞧著他們一個個死于遼兵刀下，但若躍下去相救，那便
公然和遼國為敵，成為叛國助敵的遼奸，不但對不起自己祖宗，那也是千秋萬世永
為本國同胞所唾罵。逃出南京，那是去國避難，旁人不過說一聲“蕭峰不忠”，可
是反戈攻遼，卻變成極大的罪人了。

　　蕭峰行事向來干脆爽淨，決斷極快，這時卻當真進退維谷，一瞥眼間，只見城
牆邊七八名契丹武士圍住了兩名少林老僧狠斗。一名少林僧手舞戒刀，口中噴血，
顯是身受重傷，蕭峰凝神看去，認得他是玄鳴﹔另一名少林僧揮動禪仗拼命掩護，
卻是玄石。兩名遼兵揮動長刀，砍向玄嗚。玄鳴重傷之下，無力擋架。玄石倒持禪
仗，仗尾反彈上來，將兩柄長刀彈了回去。猛聽得玄鳴“啊”的一聲大叫，左肩中
刀。玄石橫杖過去，將那遼兵打得筋折骨裂，但這一來胸口門戶大開，一名契丹武
士舉矛直進，刺入玄石小腹。玄石禪仗壓將下來，那契丹武士登時頭骨粉碎，竟還
比他先死片刻。玄鳴戒刀亂舞，已是不成招數，眼淚直流，大叫：“師弟，師弟！
”

　　蕭峰只瞧得熱血沸騰，再也無法忍耐，大叫一聲：“蕭峰在此，要殺便要殺我
，休得濫傷無辜！”從城頭一躍而下，雙腿起處，人未著地，已將兩名契丹武士踢
飛，左足一著地，隨即拉過玄鳴，右手接過玄石的禪仗，叫道：“在下援救來遲，
實是罪孽深重。”揮禪仗將兩名契丹武士震開數丈。

　　玄石苦笑道：“我們誣指居士是契丹人，罪孽更大，善哉，善哉！如今水落石
……”下面這“出”字沒吐出來，頭一側，氣絕而死。

　　蕭峰護著玄鳴，向左側受人圍攻的几個大理武士沖去。遼國兵將見南院大王突
然神威凜凜的現身，都不由得膽怯。蕭峰舞動禪仗，遠挑近打，雖不殺人性命，但
遇上者無不受傷。眾遼兵紛紛退開。蕭峰左沖右突，頃刻間已將二百余人聚在一起
。他朗聲叫道：“眾位千萬不可分開！”率領了這二百余人四下游走，一見有人被
圍，便即迎上，將被圍者接出，猶似滾雪球一般，越滾越大，到得千人以上時，遼
兵已無法阻攔，當下蕭峰和虛竹、段譽、以及少林寺玄渡大師所率的中原群豪聚在
一起，沖向城門。

　　蕭峰手持禪仗，站在城門邊上，讓大理國、靈鷲宮、中原群豪三路人馬一一出
城。遼國兵將遠遠站著吶喊，竟無人膽敢上前沖殺。

　　蕭峰直待眾人退盡，這才最后出城，出城門時回頭一望，但見尸骸重疊，這一
戰不知已殺傷了多少性命，眼見兩名靈鷲宮的女將倒在血泊中呻吟滾動，蕭峰回進
城門，抓著二女的背心，提將出來。

　　猛聽得鼓聲如雷，兩隊騎兵從南北殺將過來。蕭峰一顆心登時沉了下去，這兩
隊騎兵每一隊都在萬人以上，已方久戰之后，不是受傷，便已疲累，如何抵敵？叫
道：“丐幫眾兄弟斷后！將坐騎讓給受了傷的朋友們先退！”丐幫幫眾大聲應諾，
紛紛下馬。蕭峰又叫：“結成打狗大陣！”群丐口唱“蓮花陣”，排成一列列人牆
。蕭峰叫道：“玄渡大師、二弟、三弟，快率領大部朋友向西退卻，讓丐幫斷后！
”

　　日光初升，只照得遼兵的矛尖刀鋒，閃閃生輝，數萬只鐵蹄踐在地上，直是地
搖山動。

　　虛竹和段譽見了遼兵的兵勢，情知丐幫的“打狗大陣”無論如何阻攔不住，二
人分站蕭峰左右，說道：“大哥，咱們結義兄弟，有難同當，生死與共！”蕭峰道
：“那你快叫本部人馬退后！”

　　虛竹、段譽分別傳令。豈知靈鷲宮的部屬固不肯舍主人而去，大理國的將士也
決不肯讓皇帝身居險地，自行退卻。眼見遼兵越沖越近，射來弩箭已落在蕭峰等人
十余丈外。玄渡本已率領中原群豪先行退開，這時群豪見情勢凶險，竟有數十人奔
了回來助戰。

　　蕭峰暗暗叫苦，心想：“這些人一個個武功雖高，聚在一起，卻是一群烏合之
眾，不諳兵法部屬，如何與遼兵相抗？我一死不打緊，大伙兒都被遼兵聚殲于南京
城外，那可……那可……”

　　正沒做理會處，突然間遼軍陣中鑼聲急響，竟然鳴金退兵，正自疾沖而來的遼
兵一聽到鑼聲，當即帶轉馬頭，后隊變前隊，分向南北退了下去。蕭峰大奇，不明
所以，卻聽得遼軍陣后喊聲大振，又見塵沙飛揚，竟是另有軍馬襲擊遼軍北后，蕭
峰更是奇怪：“怎么遼軍后又有軍馬，難道有什么人作亂？皇上腹背受敵，只怕情
勢不妙。”他一見遼軍遭困，不由自主的又關心起耶律洪基來。

　　蕭峰躍上馬背，向遼軍陣后瞧去，只見一面面白旗瞧揚，箭如驟雨，遼兵紛紛
落馬。段譽恍然大悟：“啊，是我的女真部族朋友到了，不知他們如何竟會得知訊
息？”

　　女真獵人箭法了得，勇悍之極，每一百人為一小隊，跨上劣馬，荷荷呼喊，狂
奔急沖，霎時間便沖亂了遼兵陣勢。女真部族人數不多，但驍勇善戰，更攻了個遼
兵出其不意。遼軍統帥眼見情勢不利，又恐蕭峰統率人馬上前夾攻，急忙收兵入城
。

　　范驊是大理國司馬，精通兵法，眼見有機可乘，忙向蕭峰道：“蕭大王，咱們
快沖殺過去，這時正是破敵的良機。”蕭峰搖了搖頭。范驊道：“此處離雁門關甚
遠，若不乘機擊破遼兵，大有后患，敵眾我寡，咱們未必能全身而退。”蕭峰又搖
了搖頭。范驊大惑不解，心想：“蕭大王不肯趕盡殺殺絕，莫非還想留下他日與遼
帝修好的余地？”

　　煙塵之中，一群群女真人或赤裸上身、或身披獸皮，乘馬沖殺而來，弩箭嗤嗤
射出，當者披靡。遼軍后隊千余人未及退入城中，都被女真人射死在城牆之下。女
真蠻人剃光了前邊頭皮，腦后拖著一條辮子，個個面目猙獰，滿向濺滿鮮血，射死
敵人之后，隨即揮刀割下首級，挂在腰間，有些人腰間累累的竟挂了十余個首級。
群豪在江湖上見過的凶殺著實不少，但如此凶悍殘忍的蠻人卻是第一次見到，無不
骸然。

　　一名高大的獵人站在馬背之上，大聲呼叫：“蕭大哥，蕭大哥，完顏阿骨打幫
你打架來了！”

　　蕭峰縱騎而出，兩人四手相握。阿骨打喜道：“蕭大哥，那日你不別而行，兄
弟每日記挂，后來聽探子說你在遼國做了大宮，倒也罷了，但想遼人奸猾，你這官
只怕做不長久。果然日前探子報道：你被那狗娘養的皇帝關在牢里，兄弟急忙帶人
來救，幸好哥哥沒死沒傷，兄弟甚是喜歡。”蕭峰道：“多謝兄弟搭救！”一言未
畢，城間上弩箭紛紛射將下來，兩人距離城牆尚遠，弩箭射他們不著。

　　阿骨打怒道：“契丹狗子！我自和哥哥說話，卻來打擾！”拉開長弓，嗤嗤嗤
三箭，自城下射了上去，只聽得三聲慘呼，三名遼兵中箭，自城頭翻將下來。遼兵
射他不到，他的強弓硬弩卻能及遠，三發三中。城間上眾遼兵齊聲發喊，紛紛收弦
，豎起盾牌。但聽得城中鼓聲冬冬，遼軍又在聚兵點將。

　　阿骨打大聲道：“眾兒郎聽者，契丹狗子又要鑽出狗洞來啦，咱們再來殺一個
痛快。”女真人大聲鼓噪，有若萬獸齊吼。

　　蕭峰心想這一仗若是打上了，雙方死傷必重，忙道：“兄弟，你前來救我，此
刻我已脫險，何必再和人□打？你我多時不見，且到個安靜所在，兄弟們飲個大醉
。”完顏阿骨打道：“也說得是，咱們走罷！”

　　卻見城門大開，一陣鐵甲遼兵騎馬急沖出來。阿骨打罵道：“殺不完的契丹狗
子！”彎弓搭箭，一箭颼的射出，正中當先那人臉孔，登時倒撞下馬。其余女真人
也紛紛放箭，都是射向遼兵臉面，這些人箭法既精，箭頭上又喂了劇毒，中者哼也
沒哼一聲，立時便即斃命。片刻間城門中倒斃了數百人。人馬甲冑，堆成個小丘，
將城門堵塞住了。其余遼兵只嚇得心膽俱裂，緊閉城門，再也不敢出來。

　　完顏打骨打率領族人，在城下耀武揚威，高聲叫罵。蕭峰道：“兄弟，咱們去
吧！”阿骨打道：“是！”戟指城頭，高聲說道：“契丹狗子聽了，幸好你們沒傷
到我蕭大哥的一根寒毛，今日便饒了你們性命。否則我把城牆拆了，將你們契丹狗
子一個個都射死了。”

　　當下與蕭峰并騎向西，馳出十余里，到了一個山丘之上。阿骨打跳下了馬，從
馬旁取下皮袋，遞給蕭峰，道：“哥哥，喝酒。”蕭峰接了過來，骨嘟嘟的喝了半
袋，還給阿骨打。阿骨打將余下的半袋都喝了，說道：“哥哥，不如便和兄弟共去
長白山邊，打獵喝酒，逍遙快活。”

　　蕭峰深知耶律洪基的性情，他今日在南京城下被完顏阿骨打打敗，又給他狠狠
的辱罵了一番，大失顏面，定然不肯就此罷休，非提兵再來相斗不可。女真人雖然
勇悍，究竟人少，勝敗實未可料，終究以避戰為上，須得幫他們出些主意，又想起
在長白山下的那些日子，除了替阿紫治傷外，再無他慮，更沒爭名爭利之事，此后
在女真部中安身，倒也免了卻了無數煩惱，便道：“兄弟，這些中原的英雄豪杰，
都是為救我而來，我將他們送到雁門關后，再來和兄弟相聚。”

　　阿骨打大喜，說道：“中原蠻子羅里羅唆，多半不是好人，我也不愿和他們相
見。”說著率領著族人，向北而去。

　　中原群豪見這群番人來去如風，剽悍絕倫，均想：“這群番人比遼狗還要厲害
。幸虧他們是喬幫主的朋友，否則可真不好惹！”

　　各路人馬漸漸聚在一起，七嘴八舌，紛紛談論適才南京城下的這場惡戰。

　　蕭峰躬身到地，說道：“多謝各位大仁大義，不念蕭某的舊惡，千里迢迢的趕
來相救，此恩此德，蕭某永難相報。”

　　玄渡道：“喬幫主說哪里話來？以前種種，皆因誤會而生，武林同道，患難相
助，理所當然。何況喬幫主為了中原的百萬生靈，不顧生死安危，舍卻榮華富貴，
仁德澤被天下，大家都要感激喬幫主才是。”

　　范驊朗聲道：“眾位英雄，在下觀看遼兵之勢，恐怕輸得不甘，還會前來追擊
，不知眾位有何高見？”群雄大聲叫了起來：“這便跟遼兵決一死戰，難道還怕了
他們不成！”范驊道：“敵眾我寡，平陽交鋒，于咱們不利。依在下之見，還是向
西退卻，一來和宋兵距得近了，好歹有個接應﹔二來敵兵追得越遠，人數越少，咱
們便可乘機反擊。”

　　群豪齊聲稱是。當下虛竹率領靈鷲宮下屬為第一路，段譽率領大理國兵馬為第
二路。玄渡率領中原群豪為第三路，蕭峰率領丐幫幫眾斷后。四路人馬，每一路之
間相隔不過數里，探子騎著快馬來回傳遞消息，若有敵警，便可互相應援。迤邐行
了一日。當晚在山間野宿，整晚并無遼兵來攻，眾人漸感放心。

　　次晨一早又行，蕭峰問阿紫道：“那位游君還在靈鷲宮中么？”阿紫小嘴一撇
，說道：“誰知道呢？多半是吧，他瞎著雙眼，又怎能下山？”語意中對他沒半分
關懷之情。

　　這一日行到五台山下的白樂堡埋鍋造飯。范驊沿途伏下一批批豪士，扼守險要
的所在，斷橋阻路，以延緩遼兵的追擊。

　　到第三日上，忽見東邊狼煙沖天而起，那正是遼兵追來的訊號。群雄都是心頭
一凜，有些少年豪杰便欲回頭，相助留下伏擊的小隊，卻為玄渡、范驊等喝住。

  　這日晚間，群豪在一座山坡上歇宿，睡到午夜，忽然有人大聲驚呼。群豪一驚
而醒，只見北方燒紅了半邊天。蕭峰和范驊對瞧一眼，心下均隱隱感到不吉。范驊
低聲道：“蕭大王，你瞧是不是遼軍繞道前來夾攻？”蕭峰點了點間。范驊道：“
這一場大火，不知燒了多少民居，唉！”蕭峰不愿說耶律洪基的壞話，卻知他在女
真人手下吃了個敗仗，心下極是不忿，一口怒氣，全發泄在無辜百姓身上，這一路
領軍西為，定是見人殺人，見屋燒屋。

　　大火直燒到天明，兀自未熄。到得下午，只見南邊也燒起了火頭。烈日下不見
火焰，濃煙卻直沖霄漢。

　　玄渡本來領人在前，見到南邊燒起了大火，靶馬候在道旁，等蕭峰來到，問道
：“喬幫主，遼軍分三路來攻，你說這雁門關是否守得住？我已派人不斷向雁門關
報訊。但關上統帥懦弱，兵威不振，只怕難抗契丹的鐵騎。”蕭峰無言以對。玄渡
又道：“看來女真人倒能對付得了遼兵，將來大宋如和女真人聯手，南北夾攻，或
許能令契丹鐵騎不敢南下。”

　　蕭峰知他之意，是要自己設法與女真人的首領完顏阿骨打聯系，但想自己實是
契丹人，如何能勾結外敵來攻打本國，突然問道：“玄渡大師，我爹爹在寶剎可好
？”玄渡一怔，道：“令尊皈依三寶，在少林后院清修，咱們這次來到南京，也沒
知會令尊，以免引動他的塵心。”蕭峰道：“我真想見見爹爹，問他一句話。”玄
渡嗯了一聲。

　　蕭峰道：“我想請問他老人家：倘若遼兵前來攻打少林寺，他卻怎生處置？”
玄渡道：“那自是奮起殺敵，護寺護法，更有何疑？”蕭峰道：“然而我爹爹是契
丹人，如何要他為了漢人，去殺契丹人？”玄渡沉吟道：“原來幫主果然是契丹人
。棄暗投明，可敬可佩！”

　　蕭峰道：“大師是漢人，只道漢為明，契丹為暗。我契丹人卻說大遼為明，大
宋為暗。想我契丹祖先為羯人所殘殺，為鮮卑人所脅迫，東逃西竄，苦不堪言。大
唐之時，你們漢人武功極盛，不知殺了我契丹多少勇士，擄了我契丹多少婦女。現
今你們漢人武功不行了，我契丹反過來攻殺你們。如此殺來殺去，不知何日方了？
”

　　玄渡默然，隔了半晌，念道：“阿彌陀佛，阿彌陀佛。”

　　段譽策馬走近，聽到二人下半截的說話，喟然吟道：“烽火燃不息，征戰無已
時。野戰格斗死，敗馬號鳴向天悲。鳥鳶啄人腸，沖飛上挂枯枝樹。士卒涂草莽，
將軍空爾為。乃知兵器是凶器，聖人不得已而用之。”蕭峰贊道：“‘乃知兵器是
凶器，聖人不得已而用之。’賢弟，你作得好詩。”段譽道：“這不是我作的，是
唐朝大詩人李白的詩篇。”

　　蕭峰道：“我在此地之時，常聽族人唱一首歌。”當即高聲而唱：“亡我祁連
山，使我六畜不蕃息。亡我焉支山，使我婦女無顏色。”他中氣充沛，歌聲遠遠傳
了出去，但歌中充滿了哀傷淒涼之意。

　　段譽點頭道：“這是匈奴的歌。當年漢武帝大伐匈奴，搶奪了大片地方，匈奴
人慘傷困苦，想不到這歌直傳到今日。”蕭峰道：“我契丹祖先，和當時匈奴人一
般苦楚。”

　　玄渡嘆了口氣，說道：“只有普天下的帝王將軍們都信奉佛法，以慈悲為懷，
那時才不會再有征戰殺伐的慘事。”蕭峰道：“可不知何年何月，才會有這等太平
世界。”

　　一行人續向西行，眼見東南北三方都有火光，晝夜不息，遼軍一路燒殺而來，
群雄心下均感憤怒，不住叫罵，要和遼軍決一死戰。

　　范驊道：“遼軍越追越近，咱們終于將退無可退，依兄弟之見，咱們不如四下
分散，教遼軍不知向哪里去追才是。”

　　吳長風大聲道：“那不是認輸了？范司馬，你別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勝
也好，敗也好，咱們總得與遼狗拚個你死我活。”

　　正說之間，突然颼的一聲，一枝羽箭從東南角上射將過來，一名丐幫弟子中箭
倒地。跟著山后一隊遼兵大聲吶喊，扑了出來。原來這隊遼兵馬不停蹄的從山道來
攻，越過了斷后的群豪。這一支突襲的遼軍約有五百余人。吳長風大叫：“殺啊！
”當先沖了過去。群雄蓄憤已久，無不奮勇爭先。群雄人數既較之小隊遼軍為多，
武藝又遠為高強，大呼酣戰聲中，砍瓜切菜般圍殺遼兵，只半個小時辰，將五百余
名遼軍殺得干干淨淨。有十余名契丹武士攀山越嶺逃走，也都被中原群豪中輕功高
明之士，追上去一一殺死。

　　群豪打了一個勝仗，歡呼吶喊，人心大振。范驊卻悄悄對玄渡、虛生、段譽等
人說道：“咱們所殲的只是遼軍一小隊，這一仗既接上了，第二批遼軍跟著便來。
咱們快向西退！”

　　話聲未了，只聽得東邊轟隆隆、轟隆隆之聲大作。群豪一齊轉頭向東望去，但
見塵土飛起，如烏云般遮住了半邊天。霎時之間，群豪面面相覷，默不作聲，但聽
得轟隆隆、轟隆隆悶雷般的聲音遠遠響著。顯著大隊遼軍奔馳而來，從這聲音中聽
來，不知有多少萬人馬。江湖上的凶殺斗毆，群豪見得多了，但如此大軍馳驅，卻
是聞所未聞，比之南京城外的接戰，這一次遼軍的規模又不知強大了多少倍。各人
雖然都是膽氣豪壯之輩，陡然間遇到這般天地為之變色的軍威，卻也忍不住心驚肉
跳，滿手冷汗。

　　范驊叫道：“眾位兄弟，敵人勢大，枉死無益。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咱
們今日暫且避讓，乘機再行反擊。”當下群豪紛紛上馬，向西急馳，但聽得那轟隆
隆的聲音，在身后老是響個不停。

　　這一晚各人不再歇宿，眼見離雁門關漸漸遠了。群豪催騎而行，知道只要一進
雁門關，扼險而守，敵軍雖眾，破關便極不容易。一路上馬匹紛紛倒斃，有的展開
輕功步行，有的便兩人一騎。行到天明，離雁門關已不過十余里地，眾人都放下了
心，下馬牽□，緩緩而行，好讓牲口回力。但身后轟隆隆、轟隆隆的萬馬奔騰之聲
，卻也更加響了。

　　蕭峰走下嶺來，來到山側，猛然間看到一塊大岩，心中一凜：“當年玄慈方丈
、汪幫主等率領中原豪杰，伏擊我爹爹，殺死了我母親和不少契丹武士，便是如此
。”一側頭，只見一片山壁上斧鑿的印痕宛然可見，正是玄慈將蕭遠山所留字跡削
去之處。

　　蕭峰緩緩回頭，見到石壁旁一株花樹，耳中似乎聽到了阿泊當年躲在身后的聲
音：“喬大爺，你再打下去，這座山峰也要給你擊倒了。”

　　他一呆，阿朱情致殷殷的几句話，清清楚楚的在他腦海呼響起：“我在這里已
等了你五日五夜，我只怕你不能來。你……你果然來了，謝謝老天爺保祜，你終于
安好無恙。”

　　蕭峰熱淚盈眶，走到樹旁，伸手摩挲樹干，見那樹比之當日與阿朱相會時已高
了不少。一時間傷心欲絕，渾忘了身外之事。

　　忽聽得一個尖銳的聲音叫道：“姊夫，快退！快退！”阿紫奔近身來，拉住蕭
峰衣袖。

　　蕭峰一抬頭，遠遠望出去，只見東面、北面、南面三方，遼軍長矛的矛頭猶如
樹林般刺向天空，竟然已經合圍。蕭峰點了點頭，道：“好，咱們退入雁門關再說
。”

　　這時群豪都已聚在雁門關前。蕭峰和阿紫并騎來到關口，關門卻兀自緊閉。關
門上一名宋軍軍官站在城頭，朗聲說道：“奉鎮守雁門關指揮使張將軍將令：爾等
既是中原百姓，原可入關，但不知是否勾結遼軍的奸細，因此各人拋下軍器，待我
軍一一搜檢。身上如不藏軍器者，張將軍開恩，放爾等進關。”

　　此言一出，群豪登時大嘩。有的說：“我等千里奔馳，奮力抵抗遼兵，怎可懷
疑我等是奸細？”有的道：“我們攜帶軍器，是為了相助將軍抗遼。倘若失去了趁
手兵器，如何和遼軍打仗？”更有性子粗暴之人叫罵起來：“他媽的，不放我們進
關么？大伙兒攻進去！”

　　玄渡急忙制止，向那軍官道：“相煩稟報張將軍知道：我們都是忠義為國的大
宋百姓。敵軍轉眼即至，再要搜檢什么，耽誤了時刻，那時再開關，便危險了。”

　　那軍官已聽到人叢中的叫罵之聲，又見許多人穿著奇形怪狀的衣飾，不類中土
人士，說道：“老和尚，你說你們都是中土良民，我瞧有許多不是中國人吧？好！
我就網開一面，大宋良民可以進關，不是大宋子民，可不得進關。”

　　群豪面面相覷，無不憤怒。段譽的部屬是大理國臣民，虛竹的部屬更是各族人
氏都有，或西域、或西夏、或吐蕃、或高麗，倘若只有大宋臣民方得進關，那么大
理國、靈鷲宮兩路人馬，大部份都不能進去了。

　　玄渡說道：“將軍明鑒：我們這里有許多同伴，有的是大理人，有的是西夏人
，都跟我們聯手，和遼兵為敵，都是朋友，何分是宋人不宋人？”這次段譽率部北
上，更守秘密，決不泄漏是一國之主的身份，以防宋朝大臣起心加害，或擄之作為
人質，兼之大理與遼國相隔雖遠，卻也不愿公然與之對敵，是以玄渡并不提及關下
有大理國極重要的人物。

　　那軍官怫然道：“雁門關乃大宋北門鎖鑰，是何等要緊的所在？遼兵大隊人馬
轉眼就即攻到，我若隨便開關，給遼兵乘機沖了進來，這天大的禍事，有誰能夠擔
當？”

　　吳長風再也忍耐不住，大聲喝道：“你少羅唆几句，早些開了關，豈不是什么
事也沒有了？”那軍官怒道：“你這老叫化，本官面前，哪有你說話的余地？”他
右手一場，城垛上登時出現了千余名弓箭手，彎弓搭箭，對准了城下。那軍官喝快
快退開，若再在這里妖言惑眾，擾亂軍心，我可要放箭了。”玄渡長嘆一聲，不知
如何是好。

　　雁門關兩側雙峰夾峙，高聳入云，這關所以名為“雁門”，意思說鴻雁南飛之
時，也須從雙峰之間通過，以喻地勢之險。群豪中雖不乏輕功高強之士，盡可翻山
越嶺逃走，但其余人眾難逾天險，不免要被遼軍聚殲于關下了。

　　只見遼軍限于山勢，東西兩路漸漸收縮，都從正面壓境而來。但除了馬蹄聲、
鐵甲聲、大風吹旗聲外，卻無半點人聲喧嘩，的是軍紀嚴整的精銳之師。一隊隊遼
軍逼關為陣，馳到弩箭將及之處，便即退住。一眼望去，東西北三方旌旗招展，實
不知有多少人馬。

　　蕭峰朗聲道：“眾位請各在原地稍候，不可移動，待在下與遼帝分說。”不等
段譽、阿紫等勸止，已單騎縱馬而出。他雙手高舉過頂，示意手中并無兵刃弓箭，
大聲叫道：“大遼國皇帝陛下，蕭峰有几句話跟你說，請你出來。”說這几句話時
，鼓足了內力，聲音遠遠傳了出去。遼軍 十余萬將士沒一個不聽得清清楚楚，不
由得人人變色。

　　過得半晌，猛聽得遼軍陣中鼓角聲大作，千軍萬馬如波浪般向兩側分開，八面
金黃色大旗迎風招展，八名騎士執著馳出陣來。八面黃旗之后，一隊隊長矛手、刀
斧手、弓箭手、盾牌手疾奔而前，分列兩旁，接著是十名錦袍鐵甲的大將簇擁著耶
律洪基出陣。

　　遼軍大呼：“萬歲，萬歲，萬萬歲！”聲震四野，山谷鳴響。

　　關上宋軍見到敵人如此軍威，無不凜然。

　　耶律洪基右手寶刀高高舉起，遼軍立時肅靜，除了偶有戰馬嘶鳴之外，更無半
點聲息。耶律洪基放下寶刀，大聲笑道：“蕭大王，你說要引遼軍入關，怎么開門
還不大開？”

　　此言一出，關上通譯便傳給鎮守雁門關指揮使張將軍聽了。關上宋軍立時大噪
，指著蕭峰指手划腳的大罵。

　　蕭峰知道耶律洪基這話是行使反間計，要使宋兵不敢開關放自己入內，心中微
微一酸，當即跳下馬來，走上几步，說道：“陛下，蕭峰有負厚恩，重勞御駕親臨
，死罪，死罪。”

　　剛說了這几句話，突然兩個人影從旁掠過，當真如閃電一般，猛向耶律洪基欺
了過去，正是虛竹和段譽。他二人眼見情勢不對，知道今日之事，唯有擒住遼帝作
為要脅，才能保持大伙周全，一打手勢，便分從左右搶去。

　　耶律洪基出陣之時，原已防到蕭峰重施當年在陣上擒殺楚王父子的故技，早有
戒備。親軍指揮使一聲吆喝，三百名盾牌手立時聚攏，三百面盾牌猶如一堵城牆，
擋在遼帝面前。長矛手、刀斧手又密密層層的排在盾牌之前。

　　這時虛竹既得天山童姥的真傳，又盡窺靈鷲宮石壁上武學的秘奧，武功之高，
實已到了隨心所欲、無往而不利的地步﹔而段譽在得到鳩摩智的畢生修為后，內力
之強，亦是震古鑠今，他那“凌波微步”施展開來，遼軍將士如何阻攔得住？

　　段譽東一幌、西一斜，便如游魚一般，從長矛手、刀斧手相距不逾一尺的縫隙
之中硬生生的擠將過去。眾遼兵挺長矛攢刺，非但傷不到段譽，反因相互擠得太近
，兵刃多半招呼在自己人身上。

　　虛竹雙手連伸，抓住遼兵的胸口背心，不住擲出陣來，一面向耶律洪基靠近。
兩員大將縱馬沖上，雙槍齊至，向虛竹胸腹刺來。虛竹忽然躍起，雙足分落二交槍
頭。兩員遼將齊聲大喝，拌動槍杆，要將虛竹身子身子震落。虛竹乘著雙槍抖動之
勢，飛身躍起，半空中便向洪基頭頂扑落。

　　一如游魚之滑，一如飛鳥之捷，兩人雙雙攻到，耶律洪基大驚，提起寶刀，疾
向身在半空的虛竹砍去。

　　虛竹左手手掌一探，已搭住他寶刀刀背，乘勢滑落，手掌翻處，抓住了他右腕
。便在此時，段譽也從人叢中鑽將出來，抓住了耶律洪基左肩。兩人齊聲喝道：“
走罷！”將耶律洪基魁偉的身子從馬背上提落，轉身急奔。

　　四下里遼將遼兵眼見皇帝落入敵手，大驚狂呼，一時都沒了主意。几十名親兵
奮不顧身的扑上來想救皇帝，都被虛竹、段譽飛足踢開。

　　二人擒住遼帝，心中大喜，突見蕭峰飛身趕來，齊聲叫道：“大哥！”哪知蕭
峰雙掌驟發，呼呼兩聲，分襲二人。二人都是大吃一驚，眼見掌力襲來，猶如排山
倒海般，只得舉掌擋架，砰砰兩聲，四掌相撞，掌風激蕩，蕭峰向前一沖，已乘勢
將耶律洪基拉了過去。

　　這時遼軍和中土群豪分從南北涌上，一邊想搶回皇帝，一邊要作蕭峰、虛竹、
段譽三人的接應。

　　蕭峰大聲叫道：“誰都別動，我自有話向大遼皇帝說。”遼軍和群豪登時停了
腳步，雙手都怕傷到自己人，只遠遠吶喊，不敢沖殺上前，更不敢放箭。

　　虛竹和段譽也退開三分，分站耶律洪基身后，防他逃回陣中，并阻契丹高手前
來相救。

　　這時耶律洪基臉上已無半點血色，心想：“這蕭峰的性子甚是剛烈，我將他囚
于獅籠之中，折辱得他好生厲害。此刻既落在他手中，他定要盡情報復，再也涉及
饒了性命了。”卻聽蕭峰道：“陛下，這兩位是我的結義兄弟，不會傷害于，你可
放心。”耶律洪基哼了一聲，回頭向虛竹看了一眼，又向段譽看了一眼。

　　段譽道：“我這個二弟虛竹子，乃靈鷲宮主人，三弟是大理段公子。臣向曾向
陛下說起過。”耶律洪基點了點頭，說道：“果然了得。”

　　蕭峰道：“我們立時便放陛下回陣，只是想求陛下賞賜。”

　　耶律洪基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心想：“天下哪有這樣的便宜事？啊，是了
，蕭峰已然回心轉意，求我封他三人為官。”登時滿面笑容，說道：“你們有何求
懇，我自是無有不允。”他本來語音發顫，這兩句話中卻又有了皇帝的尊嚴。

　　蕭峰道：“陛下已是我兩個兄弟的俘虜，照咱們契丹人的規矩，陛下須得以彩
物自贖才是。”耶律洪基眉頭微皺，問道：“要什么？”蕭峰道：“微臣斗膽代兩
個兄弟開口，只是要陛下金口一諾。”洪基哈哈一笑，說道：“普天之下，我當真
拿不出的物事卻也不多，你盡管獅子大開口便了。”

　　蕭峰道：“是要陛下答允立即退步，終陛下一生，不許遼軍一兵一卒越過宋遼
疆界。”

　　段譽一聽，登時大喜，心想：“遼軍不逾宋遼邊界，便不能插翅來犯我大理了
。”忙道：“正是，你答應了這句話，我們立即放你回去。”轉念一想：“擒到遼
帝，二哥出力比我更多，卻不知他有何求？”向虛竹道：“二哥，你要契丹皇帝什
么東西贖身？”虛竹搖了搖頭，道：“我也只要這一句話。”

　　耶律洪基臉色甚是陰森，沉聲道：“你們膽敢脅迫于我？我若不允呢？”

　　蕭峰朗聲道：“那么臣便和陛下同歸于盡，玉石俱焚。咱二人當年結義，也曾
有過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的誓言。”

　　耶律洪基一凜，尋思：“這蕭峰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亡命之徒，向來說話一
是一，二是二，我若不答允，只怕要真的出手向我冒犯。死于這莽夫之手，那可大
大的不值得。”當下哈哈一笑，朗聲道：“以我耶律洪基一命，換得宋遼兩國數十
年平安。好兄弟，你可把我的性命瞧得挺重哪！”

　　蕭峰道：“陛下乃大遼之主。普天之下，豈有比陛下更貴重的？”

　　耶律洪基又是一笑，道：“如此說來，當年女真人向我要黃金三十車、白銀三
百車、駿馬三千匹，眼界忒也淺了？”蕭峰略一躬身，不再答話。

　　耶律洪基回過頭來，只見手下將士最近的也在百步之外，無論如何不能救自己
脫險，權衡輕重，世上更無比性命更貴重的事物，當即從箭壺中抽出一枝雕翎狼牙
箭，雙手一彎，拍的一聲，折為兩段，投在地下，說道：“答允你了。”

　　蕭峰躬身道：“多謝陛下。”

　　耶律洪基轉過頭來，舉步欲行，卻見虛竹和段譽四目炯炯的望著自己，并無讓
路之意，回頭再向蕭峰瞧去，見他也默不作聲，登時會意，知他三人是怕自己食言
，當即拔出寶刀，高舉過頂，大聲說道：“大遼三軍聽令。”

　　遼軍中鼓聲擂起，一通鼓罷，立時止歇。

　　耶律洪基說道：“大軍北歸，南征之舉作罷。”他頓了一頓，又道：“于我一
生之中，不許我大遼國一兵一卒，侵犯大宋邊界。”說罷，寶刀一落，遼軍中又擂
起鼓來。

　　蕭峰躬身道：“恭送陛下回陣。”

　　虛竹和段譽往兩旁一站，繞到蕭峰身后。

　　耶律洪基又驚又喜，又是羞慚，雖急欲身離險地，卻不愿在蕭峰和遼軍之前示
弱，當下強自鎮靜，緩步走回陣去。

　　遼軍中數十名親兵飛騎馳出，搶來迎接。耶律洪基初時腳步尚緩，但禁不住越
走越快，只覺雙腿無力，几欲跌倒，雙手發顫，額頭汗水更是涔涔而下。待得侍衛
馳到身前，滾鞍下馬而將坐騎牽到他身前，耶律洪基已是全身發軟，左腳踏入腳鐙
，卻翻不上鞍去。兩名侍衛扶住他后腰，用力一托，耶律洪基這才上馬。

　　眾遼兵見皇帝無恙歸來，大聲歡呼：“萬歲，萬歲，萬萬歲！”

　　這時雁門關上的宋軍、關下的群豪聽到遼帝下令退兵，并說終他一生不許遼軍
一兵一卒犯界，也是歡聲雷動。眾人均知契丹人雖然凶殘好殺，但向來極是守信，
與大宋之間有何交往，極少背約食言，何況遼帝在兩軍陣前親口頒令，倘若日后反
悔，大遼舉國上下都要瞧他不起，他這皇帝之位都怕坐不安穩。

　　耶律洪基臉色陰郁，心想我這次為蕭峰這□所脅，許下如此重大諾言，方得脫
身以歸，實是丟盡了顏面，大損大遼國威。可是從遼軍將士歡呼萬歲之聲中聽來，
眾軍擁戴之情卻又似乎出自至誠。他眼光從眾士卒臉上緩緩掠過，只見一個個容光
煥發，欣悅之情見于顏色。

　　眾士卒想到即刻便可班師，回家與父母妻兒團聚，既無萬里征戰之苦，又無葬
身異域之險，自是大喜過望。契丹人雖然驍勇善戰，但兵凶戰危，誰都難保一定不
死，今日得能免去這場戰禍，除了少數在征戰中升官發財的悍將之外，盡皆歡喜。

　　耶律洪基心中一凜：“原來我這些士卒也不想去攻打南朝，我若揮軍南征，也
卻未必便能一戰而克。”轉念又想：“那些女真蠻子大是可惡，留在契丹背后，實
是心腹大患。我派兵去將這些蠻子掃蕩了再說。”當即舉起寶刀，高聲說道：“北
院大王傳令下去，后隊變前隊，班師南京！”

　　軍中皮鼓號角響起，傳下御旨，但聽得歡呼之聲，從近處越傳越遠。

　　耶律洪基回過頭來，只見蕭峰仍是一動不動的站在當地。耶律洪基冷笑一聲，
朗聲道：“蕭大王，你為大宋立下如此大功，高官厚祿，指日可待。”

　　蕭峰大聲道：“陛下，蕭峰是契丹人，今日威迫陛下，成為契丹的大罪人，此
后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間？”拾起地下的兩截斷箭，內功運處，雙臂一回，噗的一
聲，插入了自己的心口。

　　耶律洪基“啊”的一聲驚叫，縱馬上前几步，但隨即又勒馬停步。

　　虛竹和段譽只嚇得魂飛魄散，雙雙搶近，齊叫：“大哥，大哥！”卻見兩截斷
箭插正了心臟，蕭峰雙目緊閉，已然氣絕。

　　虛竹忙撕開他胸口的衣衫，欲待施救，但箭中心臟，再難挽救，只見他胸口肌
膚上刺著一個青　　的狼頭，張口露齒，神情極是猙獰。虛竹和段譽放聲大哭，拜
倒在地。

　　丐幫中群丐一齊擁上來，團團拜伏。吳長風捶胸叫道：“喬幫主，你雖是契丹
人，卻比我們這些不成器的漢人英雄萬倍！”

　　中原群豪一個個圍攏，許多人低聲議論：“喬幫主果真是契丹人嗎？那么他為
什么反而來幫助大宋？看來契丹人中也有英雄豪杰。”

　　“他自幼在咱們漢人中間長大，學到了漢人大仁大義。”

　　“兩國罷兵，他成了排解難紛的大功臣，卻用不著自尋短見啊。”

　　“他雖于大宋有功，在遼國卻成了叛國助敵的賣國賊。他這是畏罪自殺。”

　　“什么畏不畏的？喬幫主這樣的大英雄，天下還有什么事要畏懼？”

　　耶律洪基見蕭峰自盡，心下一片茫然，尋思：“他到底于我大遼是有功還是有
過？他苦苦勸我不可伐宋，到底是為了宋人還是為了契丹？他和我結義為兄弟，始
終對我忠心耿耿，今日自盡于雁門關前，自然決不是貪圖南朝的功名富貴，那……
那卻又為了什么？”他搖了搖頭，微微苦笑，拉轉馬頭，從遼軍陣中穿了過去。

　　蹄聲響處，遼軍千乘萬騎又向北行。眾將士不住回頭，望向地下蕭峰的尸體。

　　只聽得鳴聲哇哇，一群鴻雁越過眾軍的頭頂，從雁門關飛了過去。

　　遼軍漸去漸遠，蹄聲隱隱，又化作了山后的悶雷。

　　虛竹、段譽等一干人站在蕭峰的遺體之旁，有的放聲號哭，有的默默垂淚。

　　忽聽得一個少女的聲音尖聲叫道：“走開，走開！大家都走開。你們害死了我
姊夫，在這里假惺惺的洒几點眼淚，又有什么用？”她一面說，一面伸手猛力推開
眾人，正是阿紫。虛竹等自不和她一般見識，被她一推，都讓了開去。

　　阿紫凝視著蕭峰的尸體，怔怔的瞧了半晌，柔聲說道：“姊夫，這些都是壞人
，你別理睬他們，只有阿紫，才真正的待你好。”說著俯身下去，將蕭峰的尸體抱
了過來。蕭峰身子長大，上半身被她抱著，兩腳仍是垂在地下。阿紫又道：“姊夫
，你現下才真的乖了，我抱著你，你也不推開我。是啊，要這樣才好。”

　　虛竹和段譽對望了一眼，均想：“她傷心過度，有些神智失常了。”段譽垂淚
道：“小妹，蕭大哥慷慨就義，人死不能復生，你……你……”走上几步，想去抱
蕭峰的尸體。

　　阿紫厲聲道：“你別來搶我姊夫，他是我的，誰也不能動他。”

　　段譽回過頭來，向木婉清使了個眼色。木婉清會意，走到阿紫身畔，輕輕說道
：“小妹子，蕭大哥逝世，咱們商量怎地給他安葬……”

　　突然阿紫尖聲大叫，木婉清嚇了一跳，退開兩步，阿紫叫道：“走開，走開！
你再走近一步，我一劍先殺了你。”

　　木婉清皺了眉頭，向段譽搖了搖頭。

　　忽聽得關門左側的群山中有人長聲叫道：“阿紫，阿紫，我聽到你聲音了，你
在哪里？你在哪里？”叫聲甚是淒厲，許多人認得是做過丐幫幫主、化名為庄聚賢
的游坦之。

　　各人轉過頭向叫聲來處望去，只見游坦之雙手各持一根竹仗，左仗探路，右仗
搭在一個中年漢子的肩頭上，從山坳里轉了出來。那中年漢子卻是留守靈鷲宮的烏
老大。但見他臉容憔悴，衣衫襤褸，一副無可奈何的神情，虛竹等登時明白，游坦
之是逼著他領路來尋阿紫，一路之上，想必烏老大吃了不少苦頭。

　　阿紫怒道：“你來干什么？我不要見你，我不要見你。”

　　游坦之喜道：“啊，你果然在這里，我聽見你聲音了，終于找到你了！”右杖
上運勁一推，烏老大不由主的向前飛奔。兩人來得好快，頃刻之間，便已到了阿紫
身邊。

　　虛竹和段譽等正在無法可施之際，見游坦之到來，心想此人甘愿以雙目送給阿
紫，和她淵源極深，或可勸得她明白，當下又退開了几步，不欲打擾他二人說話。

　　游坦之道：“阿紫姑娘，你很好嗎？沒有欺侮姑娘吧？”一張丑臉之上，現出
了又是喜悅、又是關切的神色。

　　阿紫道：“有人欺侮我了，你怎么辦？”游坦之忙道：“是誰得罪了姑娘？姑
娘快跟我說，我去跟他拼命。”阿紫冷笑一聲，指著身邊眾人，說道：“他們個個
都欺侮了我，你一古腦兒將他們殺了吧！”

　　游坦之道：“是。”問烏老大道：“老烏，是些什么人得罪了姑娘？”烏老大
道：“人多得很，你殺不了的。”游坦之道：“殺不了也要殺，誰教他們得罪了阿
紫姑娘。”

　　阿紫怒道：“我現下和姊夫在一起，此后永遠不會分離了。你給我走得遠遠的
，我再也不要見你。”

　　游坦之傷心欲絕，道：“你……你再也不要見我……”

　　阿紫高聲道：“啊，是了，我的眼睛是你給我的。姊夫說我欠了你的恩情，要
我好好待你。我可偏不喜歡。”驀地里右手伸出，往自己眼中一插，竟然將兩顆眼
珠子挖了出來，用力向游坦之擲去，叫道：“還你！還你！從今以后，我再也不欠
你什么了。免得我姊夫老是逼我，要我跟你在一起。”

　　游坦之雖不能視物，但聽到身周眾人齊聲驚呼，聲音中帶著惶懼，也知是發生
了慘禍奇變，嘶聲叫道：“阿紫姑娘，阿紫姑娘！”

　　阿紫抱著蕭峰的尸身，柔聲叫道：“姊夫，咱們再也不欠別人什么了。以前我
用毒針射你，便是要你永遠和我在一起，今日總算如了我的心愿。”說著抱著蕭峰
，邁步便行。

　　群豪見她眼眶中鮮血流出，掠過她雪白的臉龐，人人心下几怖，見她走來，便
都讓開了驚步。只見她筆直向前走去，漸漸走近山邊的深谷。眾人都叫了起來：“
停步，停步！前面是深谷！”

　　段譽飛步追來，叫道：“小妹，你……”

　　但阿紫向前直奔，突然間足下踏一個空，竟向萬丈深谷中摔了下去。

　　段譽伸手抓時，嗤的一聲，只抓到她衣袖的一角，突然身旁風聲勁急，有人搶
過，段譽向左一讓，只見游坦之也向谷中摔落。段譽叫聲：“啊喲！”向谷中望去
，但見云封霧鎖，不知下面究有多深。

　　群豪站在山谷邊上，盡皆唏噓嘆息。武功較差者見到山谷旁尖石嶙峋，有如銳
刀利劍，無不心驚，玄渡等年長之人，知道當年玄慈、汪幫主等在雁門關外伏擊契
丹武士的故事，知道蕭峰之母的尸身便葬在這深谷之中。

　　忽聽關上鼓聲響起，那傳令的軍官大聲說道：“奉鎮守雁門關都指揮張將軍將
令：爾等既非遼國奸細，特准爾等入關，唯須安份守已，毋得喧嘩，是為切切。”

　　關下群豪破口大罵：“咱們寧死也不進你這狗官把守的關口！”“若不是狗官
昏懦，蕭大俠也不致送了性命！”“大家進關去，殺了狗官！”眾人戟指關頭，拍
手頓足的叫罵。

　　虛竹、段譽等跪下向谷口拜了几拜，翻山越嶺而去。

　　那鎮守雁門關指揮使見群豪聲勢洶洶，急忙改傳號令，又不許眾人進關，待見
群豪罵了一陣，漸漸散去，上山繞道南歸，這才寬心。即當修下捷表，快馬送到汴
梁，說道親率部下將士，血戰數日，力敵遼軍十余萬，幸陛下洪福齊天，朝中大臣
指示機宜，眾將士用命，格斃遼國大將南院大王蕭峰，殺傷遼軍數千，遼主耶律洪
基不逞而退。

　　宋帝趙煦得表大喜，傳旨關邊，犒賞三軍，指揮使以下，各各加官進爵。趙煦
自覺英明武勇，遠邁太祖太宗，連日賜宴朝臣，宮中與后妃歡慶。歌功頌德之聲，
洋洋盈耳，慶祝大捷之表，源源而來。

　　段譽與虛竹、玄渡、吳長老等群豪分手，自與木婉清、鐘來、華赫艮、范驊、
巴天石、朱丹臣等人回歸大理。

　　進入大理國境，王語嫣已和大理國的侍衛武士，在邊界迎接。段譽說起蕭峰和
阿紫的情事，眾人無不黯然神傷。一行人逕向南行，段譽不欲驚動百姓。命眾人不
換百官服色，仍作原來的行商打扮。

　　這一日將到京城，段譽要去天龍寺拜見枯榮大師和皇伯父段正明，眼見天色漸
黑，離開龍寺尚有六十余里，要找個地方歇腳。忽聽得樹林中有個孩子的聲音叫道
：“陛下，陛下，我已拜了你，怎么還不給我吃糖？”

　　眾人一聽，都感奇怪：“怎地有人認得陛下？”走向樹林去看時，只聽得林中
有人說道：“你們要說：‘愿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才有糖吃。”

　　這語音十分熟悉，正是慕容復。

　　段譽和王語嫣吃了一驚，兩人手挽著手，隱身樹后，向聲音來處看去，只見慕
容復坐在一座土墳之上，頭戴高高的紙冠，神色儼然。

　　七八名鄉下小兒跪在墳前，亂七八糟的嚷道：“愿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一面亂叫，一面跪拜，有的則伸出手來，叫道：“給我糖，給我糕餅！”

　　慕容復道：“眾愛卿平身，朕既興復大燕，身登大寶，人人皆有封賞。”

　　墳邊垂首站著一個女子，正是阿碧。她身穿淺綠色衣衫，明艷的臉上頗有淒楚
憔悴之色，只見她從一只藍中取出糖果糕餅，分給眾小兒，說道：“大家好乖，明
天再來玩，又有糖果糕餅吃！”語間嗚咽，一滴一淚水落入了竹藍中。

　　眾小兒拍手歡呼而去，都道：“明天又來！”

　　王語嫣知道表哥神智已亂，富貴夢越做越深，不禁淒然。

　　段譽見到阿碧的神情，憐惜之念大起，只盼招呼她和慕容復回去大理，妥為安
頓，卻見她瞧著慕容復的眼色中柔情無限，而慕容復也是一副志得意滿之態，心中
登時一凜：“各有各的緣法，慕容兄與阿碧如此，我覺得他們可憐，其實他們心中
，焉知不是心滿意足？我又何必多事？”輕輕拉了拉王語嫣的衣袖，做個手勢。

　　眾人都悄悄退了開去。但見慕容復在土墳上南面而坐，口中兀自喃喃不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