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五章　真情難得拋紅豆　奸詐有心布疑兵

　　韋小寶大馬金刀，坐在江寧織造曹寅的客廳裡，卻有一個僕人走了進來，躬身
道：“韋爵爺，我家老爺請書房裡見。”
　　達官貴人之中，請客人書房裡相見，原本是尊重客人的意思。
　　韋小寶心裡卻是大怒，暗罵道：“他奶奶的，曹大花臉好大的臭架子！與老子
的品級差了十七二十八截，不拿了手本，站立道邊，口報履歷，恭迎本爵爺大駕光
臨，倒是這般作威作福。”
　　曹寅在書房的門口迎接韋小寶，只是打千道：“卑職參見韋爵爺。”
　　韋小寶笑嘻嘻的，道：“曹大人，你好啊？”
　　心裡卻道：“曹大花臉，你好大的膽子！”
　　曹寅的書房陳設得極是雅緻，一架一架的古書，擺滿了四壁。間或點綴著一二
幅字畫、一二件古玩，粗疏而不流於俗氣。
　　韋小寶心道：“辣塊媽媽，曹大花臉的書倒是比老子公爵府的書還要多，大約
他也與老子一樣，書認得他，他不認得書，裝裝門面罷。”
　　曹寅正在賞玩吳道子的一幅畫，顯是意猶未盡，讓座之後，竟將韋小寶引為知
音，道：“韋爵爺，吳道子的佛、道人物，真正登峰造極。你請看，筆跡灑落，勢
狀雄峻，點畫之間，時見缺落，有筆不周而意周之妙。誠如蘇東坡所言：‘畫至吳
道子，古今之變、天下之能事畢矣。’”
　　手拈鬍鬚，搖頭晃腦，哪裡是一個武林高手，分明是一個酸儒。
　　曹寅看到韋小寶一派茫然的神色，不由得心裡啞然失笑：“對這等小流氓小無
賴奢談吳道子，老夫不是對牛彈琴麼？”
　　曹寅歉然一笑，道：“韋爵爺甚麼不知道？卑職這樣誇誇其談，可謂班門弄斧
了。”
　　韋小寶一驚，付道：“‘關門弄虎’？他奶奶的，曹大花臉要破罐子破摔。乖
乖隆的冬，豬油炒大蔥，在你曹大花臉面前，老子又是甚麼虎了？你再關起門來，
不是成了甕中捉鱉麼？”
　　韋小寶極喜成語，十之八九卻是錯的，只有“甕中捉鱉”說得對了。卻又常常
用在自己身上。
　　他這樣一想，心中倒也忌忡、口氣便和緩了，笑道：“曹大人，我察看水情，
路過這坐，想著我們倆交情不淺，特意來看看你。”
　　曹寅忙裡偷閒，好不容易有個欣賞名畫的空兒，這點雅興卻被韋小寶打斷了。
面上便有些不豫，恭敬但又淡然地應酬道：“多謝韋爵爺關心。”
　　韋小寶看出了曹寅是虛與委蛇，心道：“看不起老子麼？老子且嚇他一一嚇。”
　　便笑道：“不值甚麼。曹大人，還有幾個朋友向你問好呢！”
　　曹寅順口道：“誰啊？”
　　韋小主板著指頭，道，“我師父獨臂神尼九難師太，我義弟霹靂掌於阿大，天
地會的兄弟玄貞道長他們。還有我的幾個不成器的老婆，本來都想來拜訪曹大人，
我說，織造府何等的威勢，是官府衙門，諸位江湖人物下去也罷，他們才聽了我的
勸。”
　　在微山島，曹寅親眼看到韋小寶說的這一夥人如何地回護於他。心道：“這人
說話不盡不實，大不可靠，不過也不得不防。”
　　曹寅曾親手與九難師大動手過招，也親耳領教過於阿大的“獅子吼”神功，這
些人若是真的來尋仇，倒是極難應付的。
　　曹寅笑道：“曹某好大的面子哪！”
　　韋小寶道：“我說：‘這點兒小事，興甚麼師。動甚麼眾？我與曹大老爺極有
交情，這點面子，他一定會給的。’曹大人，你說是麼？”
　　曹寅道：“韋爵爺的吩咐，卑職定當照辦的。不知是甚麼事？”
　　韋小寶慢吞吞道：“我師父九難師太道：‘小寶，如果姓曹的不給面子，你也
不必客氣。哼哼，他那七成不到、六成多些的大成掌。比起你師父的鐵劍門神功，
卻是差了十七二十八截。他若不服，你便叫他來與我比試比試。’曹大人，這可是
我師父她老人家說的，與我可沒有干係。”





　　曹寅鼻孔裡“哼”了一聲。
　　韋小主又道：“我的一個老婆是建寧公主，一把揪住了我的耳朵    他奶奶的，
她仗著是皇上的妹子，金技王葉，沒上沒下，常常揪了老子的耳朵說話，不是太過
目無長上了麼    道：‘夫婿，你去告訴那個曹大花臉，乖乖兒的聽話罷。若是他
不聽話，本公主與她到皇帝哥哥面前打官司。’曹大人，他是女流之輩，你也不必
與她一般見識。”
　　曹寅心道：“九難師太武功雖然高強，也奈何不了我，可建寧公主是皇上的妹
子，若是胡攪蠻纏，倒是無可奈何了。”
　　曹寅賠笑道：“公主說笑話了。”
　　韋小主一番胡說八道，鎮住了曹寅，這才輕描淡寫道：“曹大人，聽說你近日
買了個女子？”
　　曹寅面孔一紅，尷尬道：“韋爵爺的消息真是靈通得緊哪。”
　　韋小寶沒想到事情如此簡單，一個敲山鎮虎，便將老好巨猾的曹大花臉的實話
嚇唬出來了。
　　他頓時得意之極，笑道：“我韋小寶沒別的能耐，獨獨在女人身上……”
　　曹府的一個丫餐進來倒茶，曹寅趕緊咳了一聲，打斷了韋小寶的話，道：“韋
爵爺，請用茶。”待得丫蟹退了出去，曹寅特地關了門，壓低了聲音，道：“韋爵
爺。
　　卑職不明白你的意思。”
　　韋小寶道：“哼，你明白得緊哪！”
　　曹寅想了想，沉聲道：“好，既是韋爵爺問到了，卑職也不能不說。是的，卑
職是買了個女子。”
　　韋小寶慢慢道：“是從鹽梟手裡買的麼？”
　　曹寅道：“大人明鑑。”
　　韋小寶又問道：“那女子叫雙兒，對麼？”
　　曹寅驚詫道：“韋爵爺，你，你甚麼都知道了？”
　　韋小寶掩飾不住得意心情，翹起二郎腿，雙眼望天，道：“若是一般平常的女
子呢，我也不會來打擾曹大人，只是這女子大有來歷……”
　　說到這裡，卻又住了口。
　　曹寅道：“卑職愚魯，還請韋爵爺明示。”
　　韋小寶道：“也不用明示、暗示了，咱們打開窗子說亮話罷。雙兒不是等閒之
人，她是大有來頭、大有身份之人。總而言之，她與我師父九難師太、我義弟於阿
大、我老婆建寧公主、我大舅子當今皇上，還有神龍教長鬍子洪安通教主、丐幫癆
病鬼小叫花鄭義虎、藏頭露尾的黃龍大俠、天地會的玄貞道長……都是大有干係，
大有淵源。”
　　韋小寶信口胡扯，雲天霧地。
　　曹寅卻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道：“那雙兒也就是尋常女子，怎能，怎能……”
　　韋小寶不耐煩道：“看樣子對我說的話，曹大人一定不信啊是不是？你就去一
個個地打聽去，看我說的是真是假？”
　　曹寅心道：“你拿了這許多大有來頭的人壓我，我卻哪裡打聽去？不過，這小
流氓雖說一貫地胡說八道，今日找上門來，只怕確實知道了一些蛛絲馬跡，倒是不
可不防的。”
　　曹寅為人把細，便賠笑道：“韋爵爺的話，哪能有假？
　　不說那些人了，就是韋爵爺大駕親臨，卑職也得伺候才是。”
　　韋小寶道：“你明白就好，趕快交人罷。”
　　曹寅道：“是，是，卑職這就帶了韋爵爺去。”
　　韋小寶道：“雙兒難道不在這裡麼？”
　　曹寅忽然如孩童一般面呈忸怩之態，雖在書房之中。
　　還是四處張望了一下，才低聲道：“韋爵爺也不是外人，實不相瞞，家慈規矩
極嚴，而且不時有河東獅吼，卑職實在是……實在是……”
　　韋小寶心道：“家慈不知是塊甚麼瓷？河東獅也不知是只甚麼獅？將曹大花臉
嚇成這個樣兒，總之是極厲害的瓷、極厲害的獅子。”
　　韋小寶故意放高了聲音，道：“既是有厲害的‘家瓷’、厲害的‘河東獅’，
你就不該買人家的女子才是啊？
　　弄得娘家人找上門來，你怎麼說？”
　　曹寅連連作揖道：“大人低聲，大人低聲。”
　　韋小寶大樂：“曹大花臉既是怕了一塊瓷、一只獅子，有柄的燒餅老子攥著了，
便不怕他，便甚麼甚麼之中，甚麼千里之外。”
　　韋小寶道：“要我低聲，那也容易，你老實告訴我，你將雙兒藏在哪裡了？”
　　曹寅顳　道：“在杏花樓。”
　　韋小寶奇道：“你將她藏在那裡做甚麼啊？”
　　曹寅道：“卑職將她納做了小星。”
　　韋小寶生在妓院，常見到有闊佬花了銀子為婊子贖身，是以對“小星”這個詞
兒倒是懂得的。
　　他頓覺大事不妙，道：“辣塊媽媽不開花，你拿雙兒做了小老婆了？”
　　曹寅一迭連聲道：“卑職沒出息，卑職沒出息。”
　　韋小寶大驚，道：“你，你辦事了麼？”
　　曹寅點點頭，覺得不妥，問道：“韋爵爺，雙兒她到底是……”
　　韋小寶忽然跳了起來，大罵道：“你奶奶的曹大花臉！
　　你色膽包天，敢在老虎頭上拍蒼蠅，叫老子做了貨真價實、有假包換的烏龜王
八，老子不叫你曹家戴上十七二十八頂綠帽子，老子便不姓韋，跟你姓，叫曹大烏
龜，曹大王八！”
　　曹家雖是武人，但又生在書香人家，哪裡待見在自己的家裡，被人如潑皮無賴
般這等辱罵？那張臉，已自氣得紫紅了。
　　然而官制所關，只得跪倒連連叩頭，道：“大人息怒，大人息怒。”
　　韋小寶罵不絕口，道：“息你奶奶的怒！辣塊媽媽不開花，老子將你變成一只
活烏龜，變成一只活王八，你能息怒麼？”
　　曹寅只是叩頭，不敢吭聲。
　　韋小寶提起腳來，想朝曹寅的屁股上踹上一腳，可想到對方的武功實在高強，
雖說他不敢還手，暗中使內力反擊過來，自己的腿只怕是折了，猶豫了一下，便沒
有踹下去。
　　韋小寶喝道：“還不快領老子去見雙兒麼！”
　　三拐兩拐，曹寅領著韋小寶進了杏花樓。那地方極為隱祕，顯是曹寅怕極了家
中的“那塊瓷”、那只“河東獅”了。
　　曹寅對丫頭、老媽子揮了揮手，帶著韋小寶輕輕地上了樓。
　　就見一個淡妝女子，臨窗輕彈琵琶。那背影不是雙兒，卻又是誰？
　　那曲子似幽似怨，如位如訴，卻是韋小寶在雲南的時候，在陳圓圓修行的尼姑
庵裡，親耳聽得陳圓圓彈唱過的，叫《圓圓曲》。
　　韋小寶心道：“雙兒還會彈小曲兒麼？”
　　韋小寶繼而醋意大發，暗暗罵道：“他奶奶的雙兒小婊子，在老子面前假正經，
連十八摸也不唱，倒在姦夫眼前彈甚麼圓圓曲、方方曲的！老子卻是看不慣這等作
張作勢的臭作派！”
　　曹寅此時聲音竟是異常輕柔，道：“雙兒，有老朋友看你來了。”
　　雙兒“嗯”了一聲，道：“誰啊？”
　　韋小寶冷笑道：“你親夫捉    ”
　　雙兒口轉身來，韋小寶忽然住了嘴。
　　眼前，是一個十六八歲的少女，哪裡是自己的親親好老婆雙兒？
　　雙兒卻連正眼也不著韋小寶，笑盈盈地對曹寅道：“老爺，你來了？”
　　韋小寶道：“曹大……老爺，她就是雙兒麼？”
　　曹寅道：“是啊。”
　　韋小寶道：“從鹽梟的手裡買來的雙兒？”
　　曹寅道，“是啊。”
　　韋小寶忽然哈哈大笑，道：“他奶奶的，我說你曹大人是個極重義氣、夠朋友
的好漢，怎的能叫好朋友戴綠帽子、做烏龜王八？老子的眼光果然沒錯。曹大人，
你果真是一句話值一千兩金子，人無信站不起來。兄弟佩服，佩服！”
　　曹寅一怔，暗道：“甚麼叫‘一句話值一千兩金子，人無信站不起來’啊？”
　　韋小主卻又道：“小花娘果然美貌，那個落魚沉雁，那個閉花羞月……不過曹
大人。你既是貪花好色，便大大方方的，躲躲藏藏的不是大也委屈了雙兒姑娘了麼？
至於你家裡那塊厲害之極的瓷啊，還有厲害之極的河東獅啊，交給我來對付。咱們
好朋友講義氣，理當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曹寅被韋小寶的話弄得糊裡糊塗，只得答應了一聲“是”。
　　韋小寶卻已拱手道：“兄弟告辭了。”
　　曹寅道：“韋爵爺……”
　　韋小寶搶過話頭，道：“咱們後會有期。”
　　說著，竟然施展“神行百變”的功夫，如飛而去，像是怕曹寅捉住一一般。
　　片刻之間，韋小寶己然來到了大街上，猶自暗笑不止：“老子忒也糊塗得緊，
將人家的小老婆認做自己的老婆了，他奶奶的，鹽梟的人販子忒也可惡，賣了一個
雙兒，又賣了一個雙兒。”
　　看看曹寅並沒有追來，不禁自嗚得意：“幸虧老子有急智。將曹大花臉糊弄住
了。若是他當真起來，計較老子一個誣良為盜的罪，老子倒是有口難辯……又怕甚
麼了？他倘若真的鬧起來，老子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到他家裡去，將他家那塊極厲
害的瓷、那只極厲害的獅子都挑鬥起來，大伙兒一拍兩散，曹大花臉只怕要退避三
舍。
　　退避六舍了。”
　　卻又百思不得其解：“家慈是塊甚麼瓷？河東獅是只甚麼獅？曹大花臉這樣怕
了他們？”
　　韋小寶胡思亂想，自言自語，一抬頭，卻來到了一座尼姑庵前。
　　這尼姑庵不大，極是清雅，庵前凡株修竹，極是青翠。老梅橫枝，雖是花期早
過，然而嫩葉疏落有致，卻是另一番情致。
　　韋小寶粗俗之極，哪裡懂得欣賞美景？心中只是奇怪：“這鬧市之中，哪裡來
的一個庵堂？”
　　又忖道：“天下尼姑是一家，我師父九難師太便住在庵裡也說不定。師父對雙
兒極好，她老人家若是出手尋訪雙兒，定是馬到成功。他奶奶的，這世道太也不成
話，老子沒了幫手，甚麼事也做不成了。”
　　“韋小寶信步朝庵裡走去，卻被一個妙齡尼姑合掌擋住：“施主請留步。”
　　那尼姑也就二十出頭，生得眉清目秀，一襲緇衣，雖是寬大，卻包裹不住窈窕
身材；不施脂粉，更掩飾不了天生麗質。
　　韋小寶心道：“小花娘俊俏得緊，做甚麼尼姑了？若是在揚州我媽媽的麗春院
裡，一定是嫖客盈門，生意好得緊的。”
　　韋小寶一雙眼睛賊兮兮的，笑嘻嘻他說道：“師妹你好啊？”
　　尼姑俏臉一紅，暗道：“此人無聊之極，素不相識，卻又是甚麼師兄、師妹了？”
　　鬧市之中，畢竟不是山野之地，那妙齡尼姑見到的潑皮無賴多了，合什道：
“施主，萬壽庵是家廟。不能請施主隨喜，請施主見諒。”
　　韋小寶道：“這裡叫萬壽庵麼？是誰的家廟啊？”
　　尼姑道：“江寧織造曹府。”
　　韋小寶一怔：“曹大花臉？他奶奶的，老子前生作孽，走到哪裡都見到大花臉
奸臣。”
　　韋小寶對尼姑道：“師妹，我與你說，我與曹家是數十年的交情，便是那曹大……
老爺親自來，也要請我去庵裡隨喜的。”
　　尼姑抿嘴而笑，道：“你有幾歲年紀了，能與曹大老爺有數十年的交情？”
　　淺笑之間，面頰如花。
　　韋小寶心裡痒痒難忍，笑道：“這個麼，卻不是三言兩語能說得清楚的。師妹，
你請你師兄進去，師兄慢慢地將其中原委說與你，好不好啊？”
　　尼姑俏臉一板，道：“你這人好生沒趣，甚麼師甚麼師甚麼的？請便罷。”
　　說著，便要關門。
　　韋小寶身形一晃，人已進了院子，笑道：“來呀，你能捉住我麼？”
　　尼姑急得要哭，只得跺腳。
　　正在這時，庵門竹簾兒一挑，一個孩童走了出來，道：“妙玉，你和誰說話啊？”
　　那孩童七八歲年紀，生得面紅齒白，粉裝玉琢，淡雅的月白衣衫，脖子上戴著
金項圈兒。容貌、打扮，勝似女孩兒。
　　韋小寶眼睛一亮：“這不是曹大花臉的孫子曹小花臉，叫甚麼曹雪芹的麼？我
說這妙玉尼姑怎麼高低不讓老子進去，原來屋裡藏著個小花臉呢。他奶奶的，甚麼
好東西了？”
　　韋小寶頓時眉開眼笑，去拉曹雪芹的手，道：“芹哥兒，還認識我麼？”
　　曹雪芹記性甚好，自然記得這位“韋爵爺”。他心裡生了厭惡，卻因家教甚嚴，
不敢不尊敬長上，這才恭敬地請了個安，道：“韋爵爺吉祥。”
　　韋小寶笑道：“起來罷，不必多禮了。”乘機便朝庵堂裡走去。
　　曹雪芹卻在門前攔住，道：“韋爵爺，我們在外面坐一坐，叫妙玉給我們沏上
一壺好茶，咱們坐著看看竹子，你說可好？”
　　韋小寶嘴上道：“好啊。”
　　心裡卻罵道：“幾竿破竹子，又有甚麼好看的了？曹小花臉也與他爺爺曹大花
臉一樣，表面上一本正經，滿肚子花花腸子。”
　　便在竹叢邊兒石凳上坐了，妙玉一臉的不豫之色，端了茶來，卻是兩壺，一壺
是整個兒竹根雕的，一壺是普通的茶碗。
　　妙玉將竹根茶壺放在曹雪芹面前，將普通茶碗放在韋小寶面前，韋小寶大怒，
暗道：“老子身份高貴，又是堂堂一表人才，哪裡比不上曹小花臉了？連茶碗也分
三六九等！”
　　面上卻不顯露出來。折騰了這許多的時候，確是口渴了，忙端了茶碗，“咕嘟
咕嘟”就是一碗。
　　韋小寶抹了抹嘴，道：“咱們南方的河水，就是比北方的井水好喝得多了。”
　　妙玉冷冷一笑，自語道：“真正糟踐了我這隔年的大好雨水了。”
　　韋小寶道：“這是雨水麼？我怎麼沒喝出來？”便要再倒一碗嘗嘗，哪知一壺
茶就這小小的一碗，卻再也沒有了。
　　韋小寶道：“師妹忒也小氣，師兄大老遠的來了，連茶也不管夠。”
　　妙玉正色道：“貧尼與施主素不相識，再也不必說師甚麼的話了。”
　　韋小寶笑道：“師兄也是好混說的麼？我……”
　　妙玉怕他說出甚麼無賴的話來，忙道：“茶是沒有了，豈不聞‘一杯為品，二
杯即是解渴的蠢物，三杯便是飲牛飲驢了。’”
　　她說完，自己也忍不往微微一笑。
　　韋小寶一肚子的氣，被她嫣然一笑笑得無影無蹤，心道：“小花娘真是個怪物，
氣起來好看，笑起來也好看。”
　　韋小寶伸手便去取曹雪芹的茶壺，笑道：“不管飲牛啊飲驢啊，師妹這個茶好
得緊，師兄也要多喝兩杯，不辜負師妹的一片心意。”
　　妙王卻豁然色變，猛然嬌叱道：“放下！”
　　韋小寶一怔，道：“怎麼啦？”
　　妙王冷冷道：“這是五年之前，我在蟠香寺的梅花上收的雪，總共得了一鬼臉
青的花甕一甕，施主大富大貴的俗人，卻是享受不得這方外至寶。”
　　韋小寶心裡勃然大怒：“辣塊媽媽不開花，老子是俗人，曹小花臉便是他媽媽
的甚麼雅人了？他奶奶的，小花娘欺人太，太也那個了。”
　　韋小寶臉皮極厚，笑嘻嘻道：“師妹於茶道上，規矩倒是不小，揚州有一家大
大有名的茶館，不知師妹去沒去過啊？”
　　妙玉道：“貧尼方外之人，揚州繁華之地，去不去也沒有甚麼。”
　　韋小寶道：“嘖嘖，若是修行，別的地方不去也罷，揚州是非去不可的，去了
揚州，別的景致不看也罷，麗春院是非看不可的。”
　　妙玉畢竟年輕，禁不住問道：“麗春院？那是甚麼地方啊？”韋小寶一驚一乍，
道：“師妹，虧得你還整日的吃齋念佛，連鼎鼎大名的揚州麗春院都不知道，嘿嘿，
你哪裡能得正果？”
　　妙玉奇道：“你不是說麗春院是甚麼茶館？與佛門得正果又有甚麼干係？”
　　韋小寶搖頭晃腦，道：“當然有干係，大有干係，有干係之至。那可是辣塊媽
媽不開花，乖乖隆的冬，豬油炒大蔥……”
　　韋小寶一邊用揚州土話胡攪蠻纏，一邊心裡想著如何圓謊：“老子這謊可是撒
得遠了點兒，倒是怎麼才能叫小尼姑相信呢？”
　　曹雪芹忽然插話道：“我佛有雲：‘任你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飲。’”
　　妙王笑道：“真正難為你了。”
　　韋小寶聽懂了一個“水”字，便道：“是啊，佛經裡有水，茶是水煮的，是以
大有干係了。師妹若是不信，日後到揚州麗春院去，品一品味兒，嘻嘻，師兄保管
你立地成佛。”
　　妙玉看他賊兮兮的眼睛，心裡老大的不舒服，板了臉，發話道：“天已不早，
二位在此，多有不便，這便請回罷。”
　　說著，便打掃起來，將曹雪芹用過的竹根茶杯收攏了，卻將韋小寶用過的茶碗，
順手向門口扔去。韋小寶心內大怒：“臭尼姑小花娘！摔東扔西的，不是成心叫老
子大大地塌台麼？”
　　正想說幾句刻薄話，門口突然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欸呀，欸呀，講打麼？”
　　一條威猛漢子，黑塔似的出現在庵門口。
　　那茶碗無巧不巧，正扔在威猛漢子的身上。
　　妙玉只是個尋常尼姑，不會絲毫武功；曹雪芹是個孩童，又是富貴人家子弟。
這兩人嚇得退後一步，話都不會說了。
　　韋小寶卻站起身來，道：“餵，你……”
　　忽然住口，來人不是別人，卻是茅十八。
　　韋小寶道：“茅    ”
　　茅十八道：“毛？還沒打，便發毛了麼？”
　　說著，連連向韋小寶使眼色：“老子到處找你，原來你躲在這裡與尼姑鬼混哪！
你欠著老子的那筆帳，到底還是不還？”
　　韋小寶雖說不知道茅十八的用意，看他的神色，知道一定大有文章，便道：
“好漢做事好漢子當，算帳你找我韋小寶便是，與我的這位師妹和這位曹小……少
爺可是沒有絲毫瓜葛。”
　　茅十八一豎大拇指，贊道：“好，韋爺是條漢子，有擔待！”
　　話音未落，茅十八十指如鉤，便鎖拿韋小寶的咽喉。
　　韋小寶驚呼道：“餵，你做甚麼，敢情是瘋了麼？”堪堪閃過。
　　身形相錯，茅十八悄聲道：“快同我打。”
　　韋小寶也低聲道：“他媽的，真打麼？”
　　茅十八道：“他媽的，打架還有假的麼？”
　　韋小寶莫名其妙道：“茅大哥，你弄甚麼玄虛啊？”茅十八卻不再理會，一掌
一掌，掌風呼呼，迫得韋小寶喘不過氣來。
　　韋小寶一看來了真的，只得展開了“神行百變”的身法，與他遊鬥。
　　韋小寶哪裡是茅十八的對手？茅十八遊刃有餘，邊打邊道：“小白龍韋小寶韋
爺的功夫，真正是名不虛傳啊。
　　只是可惜啊可惜！”
　　韋小寶道：“他奶奶的，老子武功高深莫測，武林泰山北斗，又有甚麼可惜不
可惜的了？”
　　茅十八學著韋小寶的腔調，不無譏刺道：“是啊，武功泰山北斗，高深莫測，
可惜啊可惜，連他奶奶的老婆都保不住。”
　　韋小主驚道：“你是說雙兒？”
　　茅十八冷笑道：“你能咽得下這口氣，老子這個大舅子可咽不下。”
　　韋小寶心道：“他奶奶的，你甚麼時候又成了我的大舅子了？”
　　正要說話，茅十八忽然沉聲喝道：“看掌！”
　　掌風颯颯，掠得韋小寶的面孔生疼。
　　韋小寶除了那個半生不熟的“神行百變”，其餘甚麼武功也不會，哪裡是在江
湖上滾了多半輩子的茅十八的對手？
　　再者韋小寶壓根兒也沒有想到，茅十八能真刀真槍地與他動真格兒的。
　　就這麼一慌神，茅十八一指點在韋小寶的“羶中”穴上。
　　韋小寶滿眼怒火，朝地上倒去。
　　茅十八一把抱住了他，摃在肩頭。身形晃處，將嚇壞了的曹雪芹順手抄起，抱
在懷裡，一個“旱地拔蔥”，已上了牆頭。
　　茅十八在牆頭上轉回頭來，向籟籟發抖的妙王道：“告訴曹寅，若想要人，拿
人來贖！”
　　茅十八飛身下牆，腳未落地，聽得一個聲音冷笑道：“這便留下罷！”
　　茅十八臨敵經驗甚豐，陡遇強敵，卻是不亂，在半空中一提勁，身子落下時便
錯了尺餘，敵人的一招“大成掌”也偏了尺餘。
　　來人正是曹寅。
　　他的一招“大成掌”當頂擊到，眼看著得手，卻在間不容髮之際被敵人避了開
去，也是大感意外。但他並沒有猶疑，不等茅十八站穩腳跟，第二招、第三招不停
手地遞了過去。
　　茅十八的武功本來不敵曹寅，加上肩頭摃了個韋小寶，懷裡抱著個曹雪芹，更
是捉襟見時，只有招架之功，沒有還手之力了。
　　曹寅招招不離對手大穴要害，茅十八騰挪閃避，頓時險象環生。
　　這還是虧得茅十八手中有了曹雪芹與韋小寶兩個人質，曹寅投鼠忌器，不敢太
過逼迫，茅十八才有了閃避騰挪的餘地。
　　忽然，曹寅雙掌相錯，靈蛇般繞著茅十八轉圈兒。倏地右掌疾拿茅十八的琵琶
骨，左手拍向茅十八的“大椎穴”。
　　茅十八再也無法閃避了。
　　曹寅暗自慶幸，道：“相好的，留下罷！”
　　茅十八笑道，“留下就留下。”
　　一個急轉身，茅十八已然將蒲扇大的大手懸在了曹雪芹的頭頂，冷笑道：“姓
曹的，大伙兒一拍兩散，同歸於盡罷！”
　　曹寅怔住了。
　　雙掌齊下，敵人必死無疑。
　　可敵人臨死前的一擊，取愛孫的性命，也將是易如反掌。
　　曹家其時正是“烈火烹油、鮮花著錦”的鼎盛時期，然而子息艱難，數代單傳。
因此曹雪芹如“老祖宗”的命根子一般，若是有個三長兩短，“老祖宗”的性命，
只怕也要搭上了。
　　曹寅是個孝子，上有高堂，下有愛孫，雙掌懸在半空，便無法擊下。
　　茅十八極為得意，道：“不敢了麼？老子可是要失陪了。”
　　曹寅雙掌作勢待發，喝道：“你要怎的？”
　　茅十八道：“簡單之極。以人換人。”
　　曹寅“哼”了一聲，道：“朋友，有本事咱們單打獨鬥，劫持人質，算甚麼英
雄好漢！”
　　茅十八學著曹寅的腔調，笑道：“對極，對極。有本事咱們單打獨鬥，劫持人
質，算甚麼英雄好漢？算他奶奶的狗熊王八蛋！”
　　曹寅氣得臉色煞白。
　　茅十八一招“星換鬥移”，已是滑出數武。
　　萬壽庵因是曹家的家廟，當然建在僻靜、幽雅之地。
　　茅十八幾個起落，便要來到大街上。
　　茅十八正在暗自慶幸，不提防背後一股大力突然排山倒海般地襲來！
　　不管在江湖上，還是在官場中，曹寅都是大有身份之人。眼看著敵人倚仗劫持
了人質，肆無忌憚地到了鬧市之中，光天化日，他如何能在鬧市中與人相鬥？那不
成了潑皮無賴了麼？
　　情急之下，曹寅不顧愛孫曹雪芹與韋小寶的性命，陡下殺手！
　　茅十八是條爽直漢子，素無心機，一看曹寅投鼠忌器，便得意忘形，太過託大，
沒想到敵人孤注一擲，挺而走險。
　　待得他省悟過來，已是晚了。
　　背心穴道，已被曹寅的凌厲掌風罩住，便是懸在曹雪芹頭頂的手，也無力拍擊
下來了。
　　曹寅一招得手，喜出望外，搬運了六成多的大成掌內力，蓄勢便朝茅十八的後
心穴道拍落，眼看著茅十八便要喪生……
　　一支拂塵，忽然架在曹寅的手腕上！
　　曹寅頓感手腕酸麻，這一掌便拍不下去。
　　茅十八笑道：“姓曹的，若要你這個命根子孫子和朝廷鷹大韋小寶的小命，五
日之內，帶了我雙兒妹子去揚州贖人。晚了，老子便撕肉票了！”
　　口中說話，腳下飛奔，乘機一溜煙地去了。
　　曹寅卻見面前立著一位獨臂女尼，不由得驚呼道：“九難師太！”
　　九難師太含笑道：“曹大人，你好啊？”
　　曹寅“嘿嘿”冷笑道：“獨臂神尼好大的名頭，卻與綁票的小賊串通一氣麼？”
　　九難師太故作驚訝道：“阿彌陀佛，原來那人是綁票的小賊？貧尼卻是不知。”
　　曹寅的鼻孔裡“哼”了一聲。
　　九難師太道：“貧尼只是來與曹大人算一筆舊帳的。
　　曹大人，你使大成掌將我門下的陶紅英傷了，那又該怎麼說啊？”
　　曹寅知道，既是九難師太插手，自己今日著想追上“綁票的小賊”，奪回愛孫，
已是難了。
　　曹寅冷笑連聲，道：“哼哼，師太要為門下報仇，便請下手罷！”
　　轉身朝庵內走去。
　　以九難師大的身份、地位，自然不會朝不還手的敵人出招的了。
　　九難師太微微一笑，拂塵揮處，瞬間不見了蹤影。
　　韋小寶揉揉眼睛，坐起身來的第一句話，便是大罵茅十八：“茅十八大烏龜，
茅十八大王八，他奶奶的謀財害命的茅十八，見色起意的茅十八，殺千刀、下油鍋
的茅十八！……”
　　韋小寶出身市井，罵人的話陰損毒辣，並且罵上三天三夜不帶重樣兒的。、”
　　正巧茅十八端了一盆雞湯進來，朝他面前桌子上一放，也罵道：“他奶奶的韋
小寶，罵夠了沒有？老子這盆雞湯有穿腸的毒藥，你敢不敢吃？”
　　韋小寶道：“你有甚麼狗屁毒藥了？無非是下三爛、下六爛、下九爛的蒙汗藥
罷了。老子還怕了你不成？他奶奶的，不吃白不吃。”
　　肚子餓極，一口氣喝了大半盆雞湯。
　　韋小寶這才抹抹嘴，笑道：“茅大哥，你這是唱的哪一齣戲啊？”
　　茅十八也笑道：“雙兒姑娘落在了曹寅的手裡，我便想了個主意，將曹家的寶
貝疙瘩命根子擄了來，叫他用雙兒來贖。不想你韋兄弟也在那裡，老子便順手牽羊，
將你一併綁票啦。”
　　韋小寶一聽，心裡也是極為感動，道：“茅大哥，你對韋小寶真好！”
　　茅十八道：“這算甚麼？你茅大哥這條小命是你韋兄弟給的，如今雙兒姑娘被
劫，你茅大哥再不出力，還算個人麼？不過，今日若不是九難師太出手，咱們兩個
只怕不能全身而退了。”
　　韋小寶驚喜道：“我師父？她在哪兒？”
　　茅十八道：“她老人家走了。”
　　韋小寶失望之極，道：“她走了？師父，你怎麼不見弟子一面？”
　　茅十八道：“他奶奶的韋兄弟，你簡直糊塗之極！九難師太何等的身份，豈能
攙和在綁肉票這等江猢不齒的下流事裡麼？”
　　韋小寶心裡卻是大不以為然：“動手過招是為了得勝，綁肉票同樣是為了得勝，
又有甚麼上流、下流之分了？師父忒也遷腐得可以。”
　　嘴上卻附和道：“那是，這等下流的事體，自然都是下流的人做的，哪能墮了
師父的令名？”
　　茅十八笑罵道：“他奶奶的韋小寶，你這不是罵你茅大哥自甘下流麼？”
　　韋小寶道：“這又不是，曹寅若是與你茅大哥單打獨鬥，你即便不敵，拼了性
命也要奉陪；如今他劫持了雙兒作為人質，卻是他下流在先，咱們下流在後……不，
是他自甘下流，咱們卻是上流，大大的上流。這便叫以甚麼之道，還治甚麼之身，
哈哈！”
　　二人縱聲大笑。
　　笑了一會兒，韋小寶忽然道：“茅大哥，這事兒只怕有些不妥。”
　　茅十八道：“有甚麼不妥啊？不是以甚麼之道，還治甚麼之身麼？”
　　韋小寶道：“不是這個不妥，曹大花臉自鹽梟手裡買的那個雙兒我見到了，那
雙兒可不是這雙兒，與老子的老婆相差了十萬八千里呢！”
　　茅十八道：“原來是這個。韋兄弟，你可上了曹寅的大當啦。”
　　韋小寶問道：“她不是雙兒麼？”
　　茅十八道：“這倒不是。那個雙兒確實也是曹寅買的，也確實是從鹽梟的手裡
買的，更巧的是，她也確實叫雙兒。”
　　韋小寶奇道：“他奶奶的，天下竟有兩個雙兒？這兩個雙兒又偏偏碰到了一塊？”
　　茅十八道：“是的。曹寅老好巨猾，花了十萬銀子，買了雙兒姑娘，大約知道
你韋兄弟難纏，又花了二千銀子，從鹽梟手裡買了另一個雙兒。”
　　韋小寶笑道：“老子的親親好雙兒，有閉花羞月之容，落魚沉雁之貌，賣了十
萬，值！那假冒的雙兒卻是只賣得兩千，真是一分錢一分貸，貨真價實，童叟無欺，
公道得緊。”
　　想了想，又問道：“茅大哥，這許多的內情，你怎麼知道的？”
　　茅十八道：“自從那日在麗春院裡，我使刀誤傷了你之後，又被曹寅擊了一掌，
養了月余才養好了傷。揚州是我的老窩，我便在揚州東遊西盪。
　　“說來也巧，五天之前的那個夜晚，我到城外想找老財主周扒皮藉幾兩銀子使
使，碰上了兩個鹽梟，兩位老兄哺哺咕咕，一個道：‘老子拼了性命，擄了雙兒那
女魔頭來，賣了十萬兩，卻只得了二百兩銀子。他們坐地分贓，卻成千成萬的拿，
太也不公！’“另一個道：‘你知足罷。你聽說過沒有？那女魔頭的老公是個有名
的潑皮無賴。’韋兄弟，那可是鹽梟罵你，可不是我。”
　　韋小寶笑道：“這有甚麼？我自己也知道我自己是潑皮無賴小流氓啊？”
　　茅十八學著那鹽梟的話，接著道：“‘小流氓厲害得緊，手眼通天，日後若是
尋仇，咱們倆的小命保不保得住，還難說呢。’“先前的那鹽梟道：‘你又不是沒
在場，那小子落在了咱們胡達胡師父的手裡，又是賣給丐幫的，他哪裡逃得出來？’”
　　韋小寶心裡說道：“兩個鹽梟既是提到了胡達，這話對樣了。”
　　茅十八又道：“另一個鹽梟道：‘丁老三不知從哪裡弄了個小婊子雙兒，才賣
了兩千兩銀子，倒是他一個人獨吞了，還有公道麼？’“先前那鹽梟笑道：‘你想
多分銀子，倒也不難，也去做龍頭老大的小舅子啊？’“另一個鹽梟大怒，道：
‘他奶奶的，你才是龍頭老大的小舅子！’“兩人說著變了臉，我一個箭步衝了過
去，一隻手卡住一個人脖子的大椎穴，笑道：‘兩個小舅子，都給老子乖乖地站住
了！’”
　　韋小寶笑道：“兩個小舅子落在閻王爺手裡，大概也只有乖乖的份兒了。”
　　奉承得茅十八心中極是熨貼，道：“兩個小子頓時傻了。我道：‘你兩個將兩
個雙兒的甚麼事，一五一十地告訴我，誰說得對了，我賞他二百兩銀子；哪個要瞞
了一句話，老子擰斷他的脖子。要銀子還是要脖子，哼哼，二位掂量著辦罷。’”
　　韋小寶道：“茅大哥這話問得可不大對頭，銀子要要，脖子更得要啊。”
　　茅十八道：“其實我就是嚇唬嚇唬他們。
　　“豈知其中的一個經不住嚇，篩糠般地籟籟發抖，道：‘我說實話，我說實話。
那兩個雙兒一個是妓院裡的小婊子，一個卻是大有來頭，是甚麼鹿鼎公、驢鼎公的
老婆。’”
　　韋小寶嘩了一口，道：“鹿鼎公就是鹿鼎公了，哪裡又冒出一個驢鼎公來？”
　　茅十八道：“我當時也沒有閒心抓他的話柄，追問道：‘你們將鹿鼎公的夫人
賣與誰了？’“他說道：‘這後來的事兒就不是我們兄弟經手的了，聽他們說，是
賣給了江寧織造曹……，“這時，另一個鹽梟卻打斷了同夥的話，哈哈大笑起來，
我道：‘他奶奶的，你笑甚麼？’那鹽梟冷笑著對同夥道：‘兄弟，不就是二百兩
銀子麼，你胡扯一通？同你說，這個你就不如我知道的清楚明白了。’“我道：
‘你知道，你來說，銀子歸你。’“豈知那人卻極是強拗，道：‘你這般狠霸霸的
做甚麼？官老爺審案子麼？你鬆開手，我便老老實實地告訴你，老子賺了你這二百
兩銀子；這般硬逼，老子卻是寧死不招！’“俗話說：‘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沒有’，
我的手一搭上兩人的脖頸，便知道他二人的武功、內力都是平平，心道：‘老子便
放開你，你能跑了不成？’便松了手，道：‘好，你來說。’”
　　韋小寶叫道：“茅大哥要糟！”
　　茅十八奇道：“你怎麼知道？”
　　韋小寶道：“這個人八成玩的是甚麼緩兵之計，緩將之計。”
　　心裡道：“這有甚麼奧妙？老子被迫無奈，連投降的事都做呢。”
　　茅十八嘆息道：“若是韋兄弟在場，那就好了。我的手一鬆開，那人竟迅疾無
比地拔出匕首，一下子插入他夥伴的心窩裡。”
　　茅十八繼續道：“我大驚，重又抓住了他的脖頸，喝道：‘你做甚麼？’“那
人並不反抗，扶住了快要嚥氣的同夥，幽幽說道：‘兄弟，咱們鹽梟雖說在江湖上
並不是甚麼了不起的幫派，可咱們自己要瞧得起自己。龍頭大哥處事確實不公，不
過，咱們窩裡怎麼鬥都可以，就是不能藉了外人的手來出自己的氣。嘿嘿，嘿嘿，
那不是忒也叫人家名門正派瞧不起了麼？”
　　“韋兄弟，你是知道的，你茅大哥歷來吃軟不吃硬的，我敬服他武功不濟，倒
也是一條漢子，便鬆開了手，道：‘你走罷，我不難為你。’“那鹽梟慘然道：
‘謝謝你啦。不過。我們鹽梟的規矩，你也一定知道，那鹽毒之苦麼，哼哼，哼哼，
也是不用提了。’“我常在江淮一帶行走，知道鹽梟對於叛逆之徒的懲治極為嚴酷。”
　　“那鹽毒是從鹽裡煉製而出，將人不論是甚麼部位劃破了口子，撇了鹽毒，便
無藥可治，浸人體內，苦不堪言，在七天七夜之後才得死去。”
　　茅十八沉默片刻，道：“說完，那鹽梟倒轉匕首，猛地插入自己的心窩……”
　　茅十八一生闖盪江湖，見過多少慘烈的場面？卻是不知為甚麼，對這兩個鹽梟
之死，心中極為黯然：“他奶奶的，人這東西忒也沒味兒了，人家不殺你，你他媽
媽的自己抹脖子。”
　　韋小寶岔開了話頭，道：“茅大哥，後來你就找雙兒去了？”
　　茅十八道：“那鹽梟說，你也被抓住賣了。我想，韋兄弟是個福將，又是狡猾
多端……”
　　韋小寶笑罵道：“他奶奶的，甚麼叫狡猾多端？那叫小白龍韋小寶雄才大略，
賽過諸葛之亮，甚麼甚麼之中，甚麼千里之外。”
　　茅十八道：“我與曹寅交過手，知道那鷹爪孫爪子極硬，又老好巨猾，雙兒姑
娘落在他的手裡，只怕是大大的不妥，便急忙趕了去，卻是真的找到了那個小婊子
雙兒姑娘。”
　　韋小寶道：“那小婊子我也見著啦，生得也是稀鬆平常，哪裡能值二千兩銀子？
哼哼，曹大花臉色中餓鬼，肯出這等大價錢。”
　　茅十八不理他胡說八道，接著說道：“可無論如何，也找不到真雙兒姑娘的蹤
跡。我想，江湖上傳聞，總是不盡不實的居多，莫非鹽梟以訛傳訛了？
　　“然而總是放心不下。
　　“那一日我乘著黑夜，冒險潛入曹寅的窗下，忽然聽得一個粗嗓門道：‘曹大
人，快刀斬亂麻，你得痛下重手才是！’“曹寅咕嚕咕嚕地吸水煙，半晌道：‘欸，
我也有我的為難之處。我與韋爵爺一殿為臣，這事兒也不能太過急躁，撕破了面皮，
大伙兒無趣。還是謹慎為是，留些相見的餘地。’”
　　韋小寶笑道：“曹大花臉與我交情不淺哪！”
　　茅十八道：“那人嘿嘿冷笑，道：‘曹大人做事滴水不漏，卑職當真佩服得緊。
不過麼，若是此事沒個痛快了結，上頭追究起來，哼哼，大人擔當得起，卑職官小
職微，卻是罪無可赦的。’“曹寅聲音極是不樂，道：‘既是上命差遣，咱們理當
竭盡全力，同舟共濟才是，又分甚麼你我了？再者雙兒姑娘她軟硬不喫，你不是也
沒有辦法了麼，怎能都算在我的頭上？’”
　　韋小寶一怔，猛地跳了起來，道：“甚麼卑職、大人？
　　甚麼上命差遣？曹大花臉是江寧織造，連江浙巡撫也讓他三分，能夠差遣他的，
除了朝廷，還能有誰？難道是小皇帝叫他抓了雙兒？”
　　茅十八道：“韋兄弟，老哥哥甚麼都服了你，就是一件，你對韃子皇帝不能一
刀兩斷，老哥哥一百二十分地看不慣。那一日，我遇到了顧炎武顧老先生，他說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人家真正是有學問的人，這八個字真正對了我的心思。”
　　韋小寶道：“他奶奶的，他有學問，老子就沒有學問了麼？”
　　茅十八笑道：“你的學問大得緊哪！我問你，‘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是甚麼
意思？”
　　韋小寶道：“老子懶得掉書袋。”
　　茅十八道：“不懂了不是？其實我也不懂，還是顧老先生解釋了我才知道的：
滿清韃子不是我們漢人，自然不會與我們漢人一個心思。”
　　韋小寶道：“是我族類，心眼兒就定準不異了麼？崇幀皇帝是漢人，怎麼殺了
忠心耿耿的漢人大忠臣袁崇煥？
　　李自成是漢人，怎麼逼死了崇幀皇帝？”
　　茅十八一怔，道：“講歪理兒，老子可不是韋小寶韋爺的對手。不過，人家顧
老先生是大有學問的人，總不會錯的。依我看哪，韃子皇帝對你也未必存有甚麼好
心，你還是小心些的好。”
　　韋小寶心道：“對老子存了好心的人、又有幾個？”便轉了話頭，道：“我自
然明白。茅老兄，咱們還是接著來說雙兒罷。”
　　茅十八道：“我知道曹寅的狗爪子確實厲害得緊，不敢在窗外等得時間太長，
便潛出了曹府，在一個僻靜的地方，等待著與曹寅說話的人出來。”
　　茅十八繼續道：“不大一會兒，一個身著夜行衣靠的蒙面男子走了出來，我出
其不意，從暗中暴出，伸手便鎖拿他的‘命門穴’。”
　　韋小寶笑道：“茅大哥，偷施暗算麼？”
　　茅十八正色道：“姓茅的雖說武功不濟，卻是自來不做這等下三爛的勾當。是
以在出手之前，已是提前喝了一聲：‘好朋友，留下罷！’”
　　韋小寶心裡罵道：“他奶奶的，你不是死要面子活受罪麼？”
　　果然，茅十八苦笑道：“豈知那鷹爪孫極為了得，雖是倉促之間，卻是處變不
驚，倏地轉身，與我對了一掌。
　　他氣態悠閒，站立不動，我卻‘　　　’倒退了三步，猛地將後背靠在牆上，
心裡血氣翻滾，‘哇’地噴出了一口鮮血。
　　“蒙面男子笑道：‘到底誰留下來啊？’“說完，出手如電，徑直拍向我的胸
脯。我一時真氣難續，呼吸也是不喝，哪裡能夠出手還擊？眼瞅著必死無疑，只得
閉目待死。
　　“蒙面男子卻倏地轉身，將掌力擊向了後面。
　　“原來是九難師大出手救了我。
　　“蒙面男子倉促一掌，卻也將九難師太襲向他背心的拂塵擊歪。”
　　韋小寶武功不高，識見倒是不低，道：“世上有幾人能是我師父的對手？想必
我師父與你一樣，不肯偷施暗算，是以未出全力而已。”
　　茅十八奇道：“韋兄弟的武功，想是大有精進，確實如你所說的那樣。不過那
人的武功，也實在是匪夷所思，連你師父九難師太也極是佩服。她當時說道：‘閣
下的武功高明得緊哪！’“那人笑道：‘能得九難師大的誇獎，在下三生有幸。
　　不過若是師太使出全力，這一招“淨瓶楊柳”，已是取了在下的性命了。’
“九難師太搖搖頭，也笑道：‘不，其實貧尼已是輸了。’“蒙面漢子愕然，道：
‘師太手下留情，在下感激不盡，說輸了甚麼的，不是羞辱在下麼？’“九難師太
道：‘閣下能說出貧尼的武功路數，貧尼對閣下的武功卻是一無所知，貧尼豈不是
已然輸了一招了麼？’“蒙面漢子沉默一會，道：‘師太見諒，在下本該將師門、
來歷稟告你老人家，無奈師尊嚴命，不得洩漏他老人家的名諱。’“九難師太點頭
道：‘我知道了。不過這位茅十八茅爺，與貧尼倒是有些淵源，閣下看在我的面子
上，揭過這段梁子罷！’“蒙面漢子道：‘這個何需師太吩咐。在下也不敢讓茅爺
為難。師太，在下告辭。’“九難大師微微一笑，道：‘見了老怪物，代貧尼問候
他罷。’“蒙面漢子一怔，未置可否，卻是極其恭順地向九難師太躬身行禮，如飛
而去。
　　“我急了，道：“師太，放他不得！’“九難師太道：‘此人身手不凡，強留
他也難，不如大方些，讓他去罷。’“我道：‘他身上擔著極大的干係呢！’“九
難師太道：‘不就是雙兒那丫頭麼？此事曹寅做得極為隱祕，解鈴還需系鈴人。解
救雙兒，還得找曹寅才是。’“我道：‘就是這事為難，那曹寅是朝廷大官，武功
又極高強，我想了許多主意，也沒有得到雙兒姑娘的真實資訊。’“九難師大沉吟
道：‘曹寅也是武林成名人物，做事卻怎地如此鄙劣？綁肉票麼？聽說他有個寶貝
命根子孫子，將心比心，若是他孫子被人綁票，他的心裡如何想法？’“我心中一
動，道：‘他奶奶的，有他曹寅初一，就有我茅十八十五！老子也將他的寶貝孫子
劫了，叫他拿雙兒姑娘來換。師太……’“我抬頭一看，師太不知甚麼時候走了。”
　　韋小寶笑道：“我師父要面子，不願意攙和到這等綁票公案裡去。”
　　茅十八也笑道：“老子本來也是要面子的，不過為了小王八蛋韋小寶，也只得
不顧身份，做上一回綁票的土匪啦。”
　　雖是說笑，韋小寶心中也著實感激，道：“茅大哥，你將曹雪芹那個小肉票放
在哪裡了？可得好生保護，讓曹大花臉搶了去了，那可大大的不妙。”
　　茅十八道：“這是在揚州，可不是曹寅的老巢，他要做甚麼手腳也難。再說，
曹雪芹是他曹家數代單傳的命根子，曹寅也不敢太過冒險。”
　　聽說是揚州，韋小寶大喜道：“乖乖隆的冬，豬油炒大蔥，老子殺回老家啦，
這可是他奶奶的衣甚麼還鄉了，老子面光得緊。”
　　說著，韋小寶又道：“茅大哥，你將曹小花臉帶了來，讓老子扒了他的褲子打
屁股，他奶奶的，出出心裡的這口惡氣！”
　　茅十八愕然道：“甚麼大花臉、小花臉的？”
　　韋小寶笑道：“就是曹雪芹啊。茅大哥，我告訴你，讓你長個見識：他爺爺是
曹大花臉，他爹爹是曹中花臉，曹雪芹不就是曹小花臉麼？”
　　茅十八伸手揭開韋小寶床裡面的被子，道：“韋兄弟，你看這是誰啊？”
　　    曹雪芹的身子露了出來。
　　曹雪芹正在酣睡，臉色紅撲撲的，呼吸猶如飲了醇酒一般。
　　韋小寶捏住了曹雪芹的鼻子，笑道：“小花臉，睡得香麼？起來與你爺爺玩玩
好麼？”
　　曹雪芹酣睡如故。
　　韋小寶問道：“茅大哥，這小花臉怎麼了？”
　　茅十八笑道：“沒甚麼，你茅大哥怕他小孩兒調皮不聽話，點了他的昏睡穴。”
　　韋小寶勃然大怒道：“你奶奶的，咱們也是江湖成名人物是不是？這樣折騰一
個屁事不懂的小小孩童，還要臉不要啊？”
　　茅十八也惱羞成怒，道：“你奶奶的，小花臉是你祖宗麼？你這等護著他！”
　　可茅十八罵歸罵，儘管心裡有氣，還是立即出手，解開了曹雪芹的穴道。又從
鼻孔裡“哼”了一聲，掉頭走了出去。
　　過了好一會兒，曹雪芹才醒了過來，一眼看到韋小寶，翻身坐起，迷茫地揉揉
眼睛，問道：“前輩，這是在甚麼地方啊？”
　　韋小寶將手指放在唇邊，“噓”了一聲，道：“你不要說話，咱們被強盜綁票
了。”
　　曹雪芹道：“甚麼叫綁票啊？”
　　韋小寶道：“就是綁了孩童來賣銀子。”
　　曹雪芹不解道：“賣銀子？孩童也不是牲口啊，怎麼能買賣。”
　　韋小寶心道：“他奶奶的，小花臉安富尊榮，甚麼也不懂得。”
　　想了想，說道：“怎麼不能？越是富貴人家的孩童，越能賣出個好價錢的。”
　　曹雪芹道：“前輩，他們將你與我一塊兒綁票，你也是富貴人家的孩童麼？”
　　韋小寶笑罵道：“老子是甚麼孩童了？更不是甚麼富貴……”
　　忽然心裡湧出個念頭：“曹大花臉將老子的親親好雙兒買了去，此時也不知叫
老子戴了十七二十八頂綠帽子了，老子也不能善罷甘休。對，老子將他十七二十八
代單傳的寶貝命根子，弄到花花世界裡走上一走，叫他好好長長見識罷。”
　　眼珠子“骨碌骨碌”地轉著，自己盤算了一會，極是得意：“你叫老子戴了綠
帽子，老子叫你曹家出一個古往今來、獨一無二、天下第一的無行浪子，曹大花臉，
你可賺足了便宜哪！哈哈！”
　　（庸注：數十年之後，中華文學史上出現了一部最大的“淫書”《紅樓夢》，
書中的主人公賈寶玉自稱是“天下第一淫人”，不知其作者曹雪芹，這次與天下第
一小流氓韋小寶結伴的揚州之行有沒有關係？只得有待紅學家的考證了）心念一動，
韋小寶改口道：“我當然更是富貴人家的……出身了。我同你說，我的家裡比你們
曹家啊，不知富貴了多少倍呢！”
　　曹雪芹搖頭道：“我們曹家有甚麼富貴的？不過是面子上的事罷了。我常常聽
得父親在背後長吁短嘆，說甚麼大有大的難處，千里搭涼棚    沒有不散的宴席，
咱們曹家外表上‘烈火烹油、鮮花著錦’，骨子裡其實是百足之蟲，死而不殭。”
　　說完，神色竟是黯然。
　　韋小寶奇怪道：“曹大花臉的家教，其實也是一塌糊塗，弄得子孫後代也不會
說話，說出的話也沒有人聽得懂。一百只足是甚麼蟲？蜈蚣麼？可哪裡有一百只足
的蜈蚣？他奶奶的，曹家的蜈蚣生了這許多的足，怪不得曹大花臉總是狠霸霸的。”
　　想了半日，韋小寶也沒有弄清“百足之蟲”，便自語道：“反正曹家也不會出
甚麼好蟲，定然是一條大大的壞蟲也就是了。”
　　曹雪芹道：“前輩……”
　　韋小寶急忙打斷他的話，道：“不要吭聲，我們倆趕快逃命要緊。待會兒那強
盜來了，保不准要將你蒸煮蘸了醬油吃了。”
　　曹雪芹嚇得打了個冷顫，道：“前輩，人，人也是能，能吃的麼？”
　　韋小寶道：“怎麼不能？童男童女的肉最嫩，強盜更是喜歡的。”
　　見將曹雪芹嚇得夠了，韋小寶又安慰道：“不過你放心，有我在，他們吃不了
你。哼哼，老子發起脾氣，咱們倆合夥，將強盜蒸煮來吃了也說不定。”注：韋小
寶與曹雪芹在萬壽庵遭劫，實有其事。萬壽庵是曹雪芹的家廟，曹雪芹的祖父曹寅
在上康熙的奏折中明確提及家廟“萬壽庵、水月庵”兩處，曹雪芹在《紅樓夢》中
也有描寫。水月庵原址於１９８０年在今江蘇省南京市珠江路大平橋南找到，萬壽
庵遺址也於１９９１年３月１４日在南京中山東路２８９號和２９１號被確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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