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七章  手足相殘無義戰

    五雄虎吼聲愈去愈遠，漸至几不可聞，眾人方始定下心來，回思

適才情景，恍如夢寐。

    庄夢蝶心頭一塊石頭落地，他也不知此人是何來歷，為甚么出面

幫助自己，但無論如何總是幫了自己一個大忙，一時間亦無暇細推其

根由。走到場中，揚聲道：“解風，你先前也是丐幫的首腦人物，不

會連祖傳幫規都忘記了吧。”

    解風心下一凜，喝道：“叛逆賊子，你還有臉面跟我談甚么幫規

？待我拿下你，你自然就知道幫規的厲害了。”

    庄夢蝶哈哈笑道：“解風，空言恫嚇有甚么用處，既然都是同幫

兄弟，何必掄刀動劍，自相殘殺：咱們還是坐下來，依照祖宗家法行

事，是非曲直自有公道，想我丐幫列代幫主長老開基劍業，在江湖上

號稱‘天下第一幫’，中經無數大風大浪，迄今聲威不墜，何等的艱

辛、困苦，又是何等的英風俠烈，這基業傳到吾輩手中，吾輩雖不肖

，又怎忍將祖宗一刀一劍、流血拼命創下的基業毀之一旦。”

    這番話說得大仁大義，慷慨激昂．丐幫中人群聳動竊竊私語，對

庄夢蝶之語大是贊同。

    解風冷笑道：“話倒是不錯，可惜不該由你口中說出，你身為部

屬，竟然與人合謀造反。意圖顛覆我丐幫數百年的基業，實屬大逆不

道，還有何顏提起本幫列代幫主？

    庄夢蝶道：“究竟誰是叛逆，咱們便以祖宗家法衡量一下，幫規

第四十八條寫道‘如若幫主瀆職，需會同幫中長老聚議裁決，倘若長

老均表應予廢除，即便廢除，另立幫主，如有一人異議，則此裁決無

效。如被廢人不服裁決，即視為叛逆，格殺不赦，凡屬我幫弟子，務

須全力以赴，怠慢縱敵者死，下手誅殺者賞。此條三款后世幫主、長

老不許改易一宇，觸犯者死。’解風，我沒背錯一字吧。”

    解風倒吸一口冷氣，丐幫除一般弟子應遵行的幫規外，尚有一部

《家法會典》，舉凡應急，非常時期，新舊幫主接替，選立新幫主等

可以想見的事均有一定法規，便載在這部會典上，中間因朝代不一，

幫主作風又不盡相同，武林形勢更是干變萬比，為適合環境，弘揚幫

威，歷代幫主均有所更易，只有這最后一條自丐幫創幫以來直至今日

無人敢易一宇。

    只是丐幫幫主威權至重，手下長老又大是自己親手提拔，縱然是

新立的幫主，也是眾長老共同挑選出來的，是以極少有幫主被廢之事

。

    二百年前，丐幫幫主喬峰因身世之故，為幫中長老所不容．一氣

之下自逐出幫(事見《天龍八部》)自此以前。自此以后，均無幫主被

廢之例。久而久之，几乎已無人記得這一條三款了。何況這部會典原

只有長老們才有權翻閱，卻也是在應急無措時才會想起查閱會典，平

時便壓在幫主枕頭底下，倒成了幫主的私人物品，是以在場弓幫中長

老以下的人還是首次聽到居然有這么一條家法。

    解風嘆道：“庄夢蝶，你倒真有心計，居然將會典竊到手。其實

你又何苦如此煞費苦心，挺而走險，只消再等得几年，這幫主之位還

跑得了你的手嗎？”

    庄夢蝶冷笑道：“幫中重器，豈容我私相授受。我只問你，是服

從長老會裁決、束手就擒？還是頑固到底。弄得身敗名裂，落個千古

罵名？”

    解風五內如焚，眼見庄夢蝶所帶人手盡皆是近十年來丐幫借以立

足江湖、揚威武林的好手。可說丐幫實力盡集于斯。倘若火擠一場，

縱然殺得庄夢蝶，奪回幫主之位，所剩人手亦已寥寥無几，以后憑什

么在江湖中立足？是以積怒在心，卻遲遲不敢發動攻勢，可除此之外

，實無良策。

    他逐一向八太長老臉上望去，這八太長老雖說是在庄夢蝶假借解

風權柄提拔起來的，畢竟對解風也有些慚愧。見他望來，均不禁臉紅

心跳，解風掃到執法長老面上，凝視許久，渭然道：“陳兄，你我是

老兄弟了，可說是過命的交情，解某自問并無虧待你之處，你何以伙

同眾人叛我？這句話我憋在肚里很久了，望你直言相告，否則我死不

瞑目。”

    執法長老陳子良面上脹紅，身子一陣微顫，向前兩步拱手道：“

解兄，子良并非忘恩負義的小人。你沉涵酒色，不理幫務，子良多次

流淚苦諫，你均不聽納，庄長老年輕有為、智勇雙全，丐幫在他手中

整頓得好不興旺，數年之前你便有退位讓賢、頤養天年之想，讓子良

盡心輔佐庄長老，這意思雖僅子良一人得知，幫中上上下下也都猜到

些，前些日子，解兄與庄長老為眶眺之怨反目成仇，兄弟好生為難，

俗話道‘一山不容二虎’，庄長老羽翼丰滿，繼任幫主已是順理成章

，不可挽回的了。子良焦心苦慮了三日夜，才決意請解兄避位讓賢，

其實也不過是個名位而已，解兄久已視幫主之位為苦差，何不趁此時

缺任息肩，至于后半生的衣食供奉，絕不敢有缺，如此豈不兩便。孰

料解兄居然又戀起權位來了，前后矛盾，莫此為甚，子良為本幫前途

所著想，也只有對不住解兄了。”

    解風聽完這番話，如中雷擊，他與陳子良私人交厚，初任幫主時

，得他輔粥之力最巨，是以始終不相信他會背叛自己，兼且追擊之時

多次手下留情，頗存故人之意，便以為他是受人裹脅，眼見此時他只

要出言反對，長老會裁決便可失效，幫中弟子并非全是庄夢蝶親信，

不過是聽從長老決議而已，只消陳子良振臂一呼，應者云集，平叛擒

逆翻手覆手而已，此際聽他指責自己昔日之失，陳說利害，俱甚判切

，登時額頭汗出，心生絕望。

    庄夢蝶敲釘轉腳，高聲道：“解兄，為你我之爭累得幫中弟子無

辜而死者甚多，殊屬無謂，前日之言依然有效。只消你交出權柄，便

為我丐幫太上供奉，要金有金，要銀有銀，醇酒婦人任解兄快活，如

若有人敢對解兄不利，我丐幫上下將他剁成肉泥，倘若庄某食言背信

，叫我有如此刀”他反手從一人腰中拔出一柄厚背鬼頭刀。

    奮力一震，內力到處，將刀身震成碎片。

    解風慘然道，“罷了，我既已眾叛親離，復有何顏苟活世上，陳

子良，你請出法刀來，我要死在祖宗家法上，以血洗我昔日罪惡。”

    陳子良等相顧駭然，不意解風自尋了斷，事情如果就此了結，倒

是皆大歡喜，俱喜動顏色，庄夢蝶佯作勸慰道，“解兄想開了就好，

何必如此。”

    解風厲聲道：“少廢話，請出法刀來，我要讓天下人得知，丐幫

此任幫主雖然庸碌無能，貪酒好色，卻也不是苟且貪生，不顧弟兄們

死活的卑鄙小人。”

    陳子良想到昔日解風待自己的情份，不禁搶然于懷，垂淚道：“

解兄既已意決，子良只有從命了。子良輔弼不力，致今主上失德，罪

該萬死。”

    坐在樹上的風清揚不意有此變故，正欲跳下去，丐幫肯舍一幫主

，他可舍不了這位義兄，不想下面一人身影閃動，卻見一人勢若飄風

，疾卷而至，舉手抬足，踢倒一名執法弟子．便搶到一柄法刀，連踢

倒九人，搶得九柄法刀在手。縱身一躍。退了回來。大家走神一看，

原來是侯君集。

    風清揚心下駭然，想不列矮矮胖胖有如土撥鼠的侯君集身手如此

了得，他既出面。自己也樂得清閑了。

    侯君集將九柄法刀持在手，就著刀光審視，問道：

    “幫主，法刀無誤吧？”

    解風道：“這是祖傳法刀，當然無訛。”卻也不解他費力奪這几

柄法刀何用。

    侯君集道：“好，待會兒擒下逆賊，若不以法刀處置，倒顯得名

不正言不順了，來人，將法刀收好。”

    九名武士上前，接過法刀，藏在懷中。

    庄夢蝶怒道：“你是何人，敢出頭攪局？”

    侯君集傲然道：“連我都不認識，還想做什么幫主，發你的清秋

大夢去吧。我便是本幫總護法，姓侯名君集。

    你們圖謀造反，還要欺世盜名，甚么勞什子長老會裁決，沒有本

護法簽書，一切廢立幫主的裁決文書均不生效。這才是祖宗家法，不

過你們在幫中日短，怕是不會知道的。”

    解風登時驚喜不禁，其實他與庄夢蝶、陳子良等人一樣，對廢除

幫主應具備的手續并不深悉，他身為幫主，自然不會研究廢除幫主的

事項，庄夢蝶與陳子良雖然研究透徹，卻也只在那一條三款上，而最

后一條則是：凡選立新幫主，及緊急、非常、廢除讀職幫主事項，均

須由得長老會共議成文，經總護法簽書后方可生效。這一條雖然看過

，可除解風外，并無人知道本幫還有位總護法，陳子良登時想起，在

策立解風為幫主時，文書右角上委實有一倒寫的“侯”字鑒押，他還

以為是丐幫文書特有的徽號，未予理會，此際想來，事事相符，不禁

手足冰冷。

    侯君集做了二十几年的丐幫總護法，雖然富強王侯。

    卻也只是一個商人，不得在江湖上快意思仇，揚名立萬，心下頗

以為憾，但限于幫規，平索不能顯露半點武功，空負一身絕藝，不得

施展，更是心痒難熬，此番接到解風的手令，當真驚喜逾恆，即時召

集部屬，西進勤王，養兵數十載，總算有一顯身手的機會了.侯君集

見庄夢蝶、陳子良等人面色驚惶，愈發得意，笑道：“哈哈，你們以

為本人這總護法是白設的嗎？就是為了在非常時期處理非常事務，平

叛除奸義不容辭。”

    他身后百余人齊地拔刀佩劍。振臂高呼：“平叛除奸，保幫護法

。”百余人疾呼，聲震荒野。氣勢亦頗駭人。

    侯君集高聲道：“本幫眾家兄弟聽著，本護法此番受命平亂，旨

在捉拿元凶首惡，脅從者不問。反戈除奸者有功。”

    庄夢蝶自知腳跟尚未站穩，除几位長老是自己的死黨，余者不過

是聽從長老會裁決，而今不知從哪里冒出個總護法來，居然將裁決變

為一紙空文，自己等人反要負上叛逆罪名，眼見人心已有些動搖，知

道如不速下決斷，法理上既已站不住腳，恐怕便有人心渙散，甚且倒

戈反擊之虞。

    當下一棒遞出，喝道：“甚么狗屁護法，不知是哪里來的的孤魂

野鬼，與解風串通一氣，做的好戲，我先斃了你再說。”

    侯君集也是一棒封出，使的正是丐幫正宗打狗棒法。

    這打狗棒法乃丐幫鎮幫之寶，向來只有幫主一人會使，行走江湖

，駕御幫眾，危急關頭屢建奇功，威力泰大，端的是天下第一棒法，

傳到解風手中，他本出身富貴門庭，資質雖高，性情疏懶，酒色財氣

無一不好，每日行走江湖，餐風飲露的日子委實難過，初任幫主伊始

，猶有一股剛銳之氣，頗以中興丐幫為已任，待得人到中年，迷花戀

柳，剛銳之氣早已銷磨殆盡，只愿老死于溫柔鄉中，幫中事務盡付予

庄夢蝶等人，連打狗棒法也破例傳與庄夢蝶與陳子良，侯君集身為總

護法，也學到了這套捧法。

    侯君集一棒封出，眾人無不“嚏”了一聲，臉上驚奇、憂懼、歡

喜、狐疑種種神色現了出來，但侯君集是丐幫總護法卻是毋庸置疑的

了。

    兩人對這套棒法均深悉竅要，霎時間各自攻防十几招，即便師兄

弟拆招也沒這般整齊、好看。兩人棒勢悠悠，并不甚快，深得打狗捧

法悠、圓、純、淨的訣要。

    庄夢蝶心中暗罵：“死胖子，內力竟如是醇厚，看來非五百招以

外才能見出勝負來。”

    兩人捧法招數俱是佣熟無比，縱在睡夢中亦可拆解無誤，手上招

數源源遞出，口中吐調兵遣將，圍攻對方。

    庄夢蝶所帶來的几名舵主面色猶豫仿惶，私下竊議有頃，忽然一

招手，將手下人聚集一處，退出十几丈外，意欲做壁上觀。

    解風見狀，哈哈笑道：“吳良、秦邦柱，你們總算識時務，本座

言而有信，過去的事一概不予追究。你們如果殺了這几名叛賊，舵主

升長老，弟子人加一袋，功多者多賞。”

    他叫的正是那兒名舵主的名字，几名舵主粹遭變故，均不知何所

適從，為自身計也只有脫身事外，靜觀其變，是以解風賞格雖高，卻

都相顧搖頭。

    八名長老已與八名護法交上手，這八對各展奇功，打得塵土飛揚

，花落草拆。

    風清揚坐在樹上，眼見解風一面已在正統地位，庄夢蝶一方反陷

叛逆，丐幫中人心動搖，頗思故主，解風此次贏面甚高，并不急于下

去助戰。

    場中人均是拼出了真火，金鐵鏘鏘，掌風霍霍，愛風激蕩，逼得

眾人不住后退。

    庄夢蝶心中連珠價叫苦不選，沒想到這鳥公子哥兒似的商賈，身

上藝業如此精純，自己還是過于輕敵，眼見對方尚有十余位好手，自

己這面高手盡出、余下几人又臨陣脫逃，不知請來的客兵功夫如何？

倘若稀松平常，這一戰可要全軍盡沒了，言念及此，手中短棒疾攻三

招，向后躍去。

    侯君集哪容他從容脫身，如影附形，身隨棒進，一式“開門打狗

”劈頭蓋腦打將下來。

    庄夢蝶不虞他跟進如是之速，本擬脫開身后，重新布置人手，此

際若是再退，被他接續几個后著發出，自己反要處于下風。當下一棒

反僚，向侯君集棒上崩去，意欲以大力將其兵刃奪去。

    雙棒甫交，卻無聲響發出，庄夢蝶只覺這一棒似是打在棉花堆里

，毫無著力之處，旋即一股韌力向外引去，競不自禁地踏進一步，當

即暗叫一聲：“不好。”

    侯君集一著得手，毫不猶豫，左手一記“雙龍吸珠”，徑取庄夢

蝶雙目，右足飛起，直踢庄夢蝶小腹，這一式乃打狗棒法中最后一式

“契口奪杖”，乃是棒落人手后下手奪回的絕招。招式雖簡，威力泰

大，以之奪杖，更是百試百靈，厘毫不爽。

    庄夢蝶識得此招厲害，知道除撒手棄棒外，無可化解，雖百般不

愿舍棄這柄代表幫主威權的法杖，畢竟性命要緊，手一離棒，腦袋后

仰，如箭離弦般疾射出去。眼皮被侯君集指風刺得酸痛流淚，倘若慢

得剎那，這雙招子是廢定了。

    侯君集持杖在手，甚是得意，倒縱而回，雙手棒過頭頂，恭聲道

：“幫主，屬下把法杖請回來了。”

    解風接過法杖，月光下瑩瑩生輝，撫之玉潤溫涼，不禁虎目含淚

，心神激蕩，噎咽道：“侯兄弟，你為本幫立了首功。”他法杖在手

，登時回復了幫主的神威，持棒在手，高聲道：“兄弟們，本幫正值

生死存亡春秋，大丈夫建功立業正在此時，奮勇殺敵。”

    他身周百余人轟聲應躇，此時場中八對已見分曉，八名長老四死

一傷，接戰的八名護法也是二死二傷，死傷之人隨即有人接下，已是

兩三名護法圍攻一名長老的局面。

    解風見勝券已然在握，顧盼自雄，胸襟大爽，喝道：

    “子良兄，先前是我不聽你良言，咎皆在我，你棄棒吧，咱們仍

是好兄弟，解風雖然德行有虧，卻還是一諾干金，你總信得過吧？”

    執法長者陳子良已然殺紅了眼，聽解風如此說，運棒如風，逼開

三名護法，望著解風誠摯懇切的目光，心中悲搶，喝道：“解兄，非

是兄弟負你，實是不愿因你與庄長老二人失和，而致同室操戈，自毀

本幫元氣，我雖負叛逆之名，卻對得起列祖列宗，你雖怒我之罪，我

卻不愿作翻覆無常的小人，子良這便去地下見列祖列宗請罪去了。”

他一捧反砸，登時一顆花白頭顱血流進濺，氣絕身亡。

    眾人無不訝然驚呼，眼見他適才猶酣呼力戰，威不可擋，解風赦

免他反罪后，倒自尋了斷了，終感匪夷所思。

    解風心下慘然，對陳子良之死負疚良深，知他也是為本幫大業，

權衡輕重，不得已方出此謀反下策。垂淚道：“子良兄，這又何苦。

我著實無意殺你。”

    侯君集乘眾人差悟之際，高聲道：“本幫弟兄聽著，幫主老人家

仁心為懷，胸襟如海，念爾等皆系受庄夢蝶蠱惑利用，威逼脅迫，才

有此逆行，今已赦免你們罪惡。

    陳子良負惡不峻，畏罪自裁，首惡尚余庄夢蝶一人，有擒拿格殺

此賊者即以長老之位賞之。”

    所謂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吳良、秦邦柱几位舵主觀望良久，見

庄夢蝶一方大勢已去，陳子良竟爾畏罪自殺，心下栗栗危懼，聽侯君

集重申前言，再頒重賞，自思罪孽實深，不趁機立功折罪必蹈陳子良

之覆轍，況且如僥幸殺了庄夢蝶，弄個長老當當豈非因禍得福，當下

人人踴躍，一窩蜂般將庄夢蝶圍住。

    庄夢蝶掌劈腳踢，登時除掉几人，但這些人既畏罪責，亦復貪功

，悍不懼死，刀劍拳腳，斧棍鉤索，十八般兵器，二十几門拳腳功夫

，上中下三盤，前后左右無一不是要命的閻羅，索魂惡鬼，饒是庄夢

蝶藝高膽大，智略丰贍，此際也是首尾難顧，藝淺膽小，計無所出，

眼見要嗚呼哀哉了。

    余下兩名長老渾身浴血，斗志早衰，這兩人乃庄夢蝶死黨，不敢

存僥幸之心，情知戰是死，降更是慘不堪言，丐幫對付謀逆大罪的萬

蛇嚙體大法可絕非凌遲處死那么好熬。兩人虎吼一聲，亂砍亂殺，勢

若瘋虎，勇不可擋，圍攻他們的六名護法眼見他們已是釜底游魂，焉

肯與他們拼命，各自退讓不迭，二人沖到一處，一舉銅缽，一舉鐵捧

，四目相對，心意相同，齊聲喝道：“一二三。”數到三，缽、棒齊

下，雙雙強命。

    風清揚在樹上看得驚心動魄，橋舌不下，這丐幫八大長老久負盛

名，一身藝業均是不俗，八人聯手闖蕩江湖，從未敗績。為丐幫闖下

赫赫聲威，不意到頭來晚節不保，竟爾死在自己人手上，又死得如此

淒慘。

    解風心下不忍，揮手道：“侯兄弟，網開一面，放庄夢蝶走吧。

”

    侯君集躬身道：“幫主，除惡務盡，況且庄夢蝶乃元凶大惡，萬

萬不可饒恕，還望幫主三思。”

    解風對庄夢蝶文才武略極為賞識，喜愛之至，早已定他為下任幫

主，除了侯君集這一批護法兵外，其余權柄也盡移交給他，前些日子

因庄夢蝶追殺風清揚挑起武林大亂，為平息內外眾怒，不得已命他與

八大長老自縛向華山派請罪，原是為了彌縫華山、丐幫兩派間的裂隙

，不想庄夢蝶誤以為反謀已漏，競乘解風身旁無人保護之際發動叛亂

，以致身陷亂刃之中。解風雖猶有保全之意，但知庄夢蝶罪過太重，

放過他的話也就不再堅持了。

    庄夢蝶身陷重圍，激發起與生俱來的求生本能，武功使得愈發出

神入化，凌厲無情，區耐這百余人皆是他以各舵精心遂選的高手，雖

然連斃了十余人，卻攻不出來，可謂做法自斃。他一記記降龍十八掌

打出，額頭已然見汗，情知如此打將下去，用不了一個時辰，便要內

力耗竭。落到這些人手上，當真要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了。情急之下

，大聲叫道：“司馬兄、歐陽掌門、劉一抓，你還看甚么？購誤戰機

、誤了大事，不怕太上責罰嗎？”

    一人笑道：“庄幫主，太上早已吩咐過，一切均聽他老人家令旨

而動，現今無太上令旨，誰敢妄動？庄幫主神武天縱，這些兔崽子怎

能困住你，你還是大展神威，把他們料理了，也讓我們兄弟開開眼界

。”言下頗具譏刺嘲諷之意，股上神態更是幸災樂禍。

    又一人道：“庄幫主，你們莫手下留情，殺光了這批不成材的東

西，只消你幫主大旗一豎，三山五岳的好漢還不是聞風而至．屁滾尿

流地趕到你摩下，天下第一幫的牌子砸不了。”

    庄夢蝶心中氣苦，知道自己平素倔傲成甚，樹敵頗多，這些人存

心看自己的笑話。當下不再多話，一掌掌發出，將圍攻上來的人又迫

退開去。雖明知此舉不窗慢性自殺，但勢逼此處，也只有推得一時是

一時了。

    風清揚和解風等人看得目瞪口呆，不知這一旁閑立的百多人是何

用意，這些人分明是庄夢蝶請來助拳的。可自始至終神態冷漠，場中

打得血肉橫飛，慘酷無比，他們卻既不助戰，也不退開，言辭間對庄

夢蝶又頗不客氣，直感匪夷所思。至于他們口中的“太上”云云，更

是莫名其妙。想不出武林中有甚么“太上”字號的人物。

    庄夢蝶身上已負十來處刀劍創傷，所幸他降龍十八掌威猛無禱，

刀劍招呼上來時已失了準頭，方始留得命在。他此時內力消耗已然過

半，可這些人攻勢不減，為保性命立功贖罪。又為那長老權位，自然

是忠宇當頭，奮身許幫了。

    庄夢蝶生平經歷過大小陣仗無數，卻屬這一次最為凶險艱難。他

掌勢稍緩，一條鉤索著地掃進．兩刀一劍前后砍至，上面猶有一柄巨

斧當頭，專待他躍起，好撿個現成便宜。

    庄夢蝶牙根一咬，艦得分明，一腳踏任鉤索，反身一腳將刀劍踢

飛，一記“神龍擺尾”拍在后背砍至的單刀上，震得單刀碎裂，大力

至處，將那人震得吐血而亡。

    不想惶急之中，踏在鉤索的鉤子上，這柄鉤索是專用來鎖拿兵刃

的，無論甚么物事一入鉤中，鉤頭鉤尾機簧震動，便緊扣一處，再也

休想脫開，庄夢蝶劇痛攻心，低頭一看，登時從頭頂直涼到腳底，鉤

尖從腳心直透腳背，鉤尾反扣在腳背上，除非將左腳砍去，否則怕是

無力擺脫這鉤索之制了。

    使鉤索那人狂喜叫道：“我得手了，這狗賊被我制住了。”抖動

鉤索，便欲向解風請功。

    庄夢蝶力沉左足，忍住劇痛咬破舌尖，哇的一口血噴出，登時將

全身潛力激發出來，大吼一聲，凌空一掌劈去，那人狂喜之余，連連

扯動繩索，卻如蜻蜒撼柱一般，紋絲不動，摹覺一股勁風當頭，欲待

逃避已然不及，氣息一窒，仰天摔倒，手上卻仍死扯著繩索不放，旁

邊几人瞧出便宜，不顧庄夢蝶劈空神掌，齊地抓住繩索向外扯去，另

几大刀劍拐杖一齊向慶夢蝶身上招呼。

    庄夢蝶接連几記劈空掌發出，連斃數人，已然心力衰竭，眾人見

他血人也似，猶有如此神威，一時不敢太過欺近。

    庄夢蝶長嘆一聲道：“罷了，不想我庄某人英雄一世，竟爾命喪

鼠輩之手，天不佑我，夫復何言。”拾手一掌，擊向天靈蓋，掌落人

倒，雙目几自圓睜。

    眾人一擁而上，如眾跑搶食般將庄夢蝶斬成碎塊，人人所用兵刃

不一，所搶到的肢體形狀各異。

    解風、侯君集等人相顧駭然，皆現不忍之色，一時全場寂寂，唯

聞風蕭馬嘶。

    風清揚正欲向下跳，忽聽一物破空而至，晨光輝微中，只見一面

綢旗插在地上，兩面俱是血紅大宇“令”。

    那些服飾不一、言行古怪的漢子聳然動容，齊地躬身道：“恭迎

太上法駕。”

    風清揚坐在樹上，循聲望去，西北角上一道黃塵滾滾而來，猶如

腿風也似，霎時間已至場中，原來是一身著黃衣的中年人，身后又有

几道人影銜尾追至，當先一人疾逾奔馬，身法卻顯得瀟洒飄逸，風清

揚一楞，暗道：

    “趙鶴這個又和誰較上勁了？”后面跟至三人，乃是四絕神魔沈

四絕，金猿神魔張乘風，銀猿神魔張乘云。風清揚心下憎然，不知這

几大魔頭又搞甚么玄虛。

    身著黃衣之人面部古極，若非眼珠骨碌碌亂轉，全然一副僵尸模

樣，他對身后的趙鶴等人不加理睬，巡視，場中情景，黃衫飄動，顯

是心神震蕩，嘶啞著嗓子道：

    “怎么會這樣？庄夢蝶呢？叫他來見我。”語聲尖銳，如金石摩

擦發出的聲音，聽在耳中，說不出的難受。

    丐幫一名舵主身高捷足，搶到了庄夢蝶的首級，正恩向幫主討封

，見此人大刺刺的摸樣，心中有氣，道：

    “庄夢蝶這個在此，你要問他話可得到閻羅殿走一著了。”

    黃衣人聞聲回首，驀然大震，身形一動，手掌已按在那名舵主頭

上，一飄而回，庄夢蝶的首級已然落在他手上，那名舵主“啊”的一

聲尚未叫出口，已然中掌身亡，口大張著，雙目圓睜，半晌方轟然倒

地，几自不明白是怎么死的。

    解風與侯君集相視駭然，這人與那名舵主之間也有五六丈之距，

他一動一返之間已然殺人奪物，旁人莫說阻攔，連反應尚未過來，此

人已回復原狀，武功固是高極，行動之間總有股令人心寒的妖魔之氣

。

    趙鶴擊掌道：“好，單憑這一掌，世上便尋不出几名對手，咱們

打了一夜，尚未分出勝負。咱們再對他十掌八掌如何？”

    那人凝視趙鶴，殺機暴現，轉瞬間便即隱去，─淡淡道：“飛天

神魔名下果然無虛，只是還沒學到你師傅武功的七成，與我對掌伯還

不配。”

    趙鶴笑道：“我自己當然不行，可我們哥四個便足可應付閣下了

。”

    那人怒道：“無恥，日月神教十大神魔也有聯手對敵、以多欺少

的？不怕砸了自家招牌？”

    趙鶴渾不在意，笑道：“那看對誰，設若第一高手段大俠或是天

師教張真人復出，我們十大神魔聯手也只有逃的份，遇上少林方丈和

武當掌教、峨媚掌門或是華山風清揚少俠，我們是能攻則攻，不能攻

則逃，傳出去也沒甚丟人的，誰若不服，自可找這些人比試比試，看

看自己能走几招几式。”

    那人不怒反笑道：“武林中都說飛天神魔是狡黠無常的小人，看

來也不盡然，閣下倒是直爽得很。”

    趙鶴笑道：“我們都有個‘魔’字號，那是擺明了要作真小人，

不作偽君子，狡黠無常正是我們對付偽君子的無雙絕計。閣下如此大

好身手，盡可在武林中揚威立萬，又何苦裝神弄鬼，易容改裝，我們

兄弟不見則已，一見非拆除你們偽君子的假面。”

    風清揚在樹上暗暗喝采，趙鶴其人有時陰損毒辣，有時卻又光明

磊落，風清揚數次想與其一決生死，卻總覺狠不起來，至于他將自己

與少林方丈、武當掌教、峨媚掌門相提并論，卻是惶惑萬分，不敢承

當。

    那人也是沉思有頃，道：“華山一風，果真懲了得，競令你飛天

神魔自承不敵？”

    趙鶴道：“風少俠人中龍風，趙鶴向不服人，與他交手卻是屢戰

屢北，是心服口服，對閣下卻是心服口不服。”

    那人哈哈一笑，有若粟鳴，仰面向天，似是沉思甚么。

    金猿埋怨道：“三弟，我們勸過你多少回了，見了風少俠一定要

恭恭敬敬，叫他一聲前輩。也不見得就把咱們比小了，這么一叫，他

自然不好意思與咱們計較，更不會以大壓小，向咱們晚輩弟子動手了

。你吃了几回虧還是不聽勸，魔尊老人家如何，還不是在風小前輩手

下吃了癟頭，何況咱們。”

    那人聞言憚然，不信道：“豈有此理，就是少林方丈、武當掌教

也未必是你們魔尊的對手，風清揚小小年紀，他有甚本事不怕你們魔

尊的吸星大法？”

    銀猿道：“那自是風小前輩九陰真經練得到家，若像你這樣說高

不高，說低不低的本事，見了我們魔尊的吸星大法，自然只好夾著尾

巴逃了。”

    那人搖搖頭，意似不信，他被趙鶴四人整纏了一夜，從咸陽打到

寶雞，又從寶雞打到這里，往返五六百里，居然未分出勝負來，旁人

若知道他力戰四大神魔一夜猶不落下風．自會驚得目瞪口呆，他卻知

這四人委實了得，不知受何人差遣，將自己引走纏住，使自己不能到

這里對付丐幫，按說日月神教與丐幫絕無情份可言，怎會派出四名神

魔狙擊自己，直感匪夷所思。

    他將人頭遞給恭立身旁的一人道：“把他帶好，回去厚葬。”冰

冷陰鴛的目光掃視了一遍面前十三個人，為首十三個人均是心中一跳

，栗栗危懼。

    趙鶴隨他目光一看，“睫”的一聲，奇道：“東海神拳門，洛陽

金刀門，雷州一字劍門、川中玄武堡、遼東果參幫、湘南排教……”

他一口氣道出十三家武林門派的字號，奇道：“喂，你自稱十三家太

上總掌門，收的便是這些旁門左道，下三濫的東西，不嫌辱沒了你大

好身手嗎？”

    那十三家掌門、門主、堡主等無不怒目而視，趙鶴不屑道：“怎

么心中不服是嗎？要不要上來過兩招，趙某只用一只手，若多用了一

手一腳便算輸。”

    那十三人果然不服，這些人散處各地，雖不如几大門派那等聲威

遠震，卻也皆是一方霸主，平日驕橫慣了，只有在這位“太上”面前

不得不束手臣服。

    趙鶴揚威中原，邊陲小派對之并不熟知，即令知道他本事的，也

不信自己苦修半生，朝夕浸淫的藝業會斗不過他一只手，是以人人思

戰。’那位“太上”被四魔纏了一夜，因心懸此地戰局，始終不敢全

力相博，正思探探這位飛天神魔的底蘊，見手下這些人躍躍欲試，恰

合己意，便道：“你們誰有興致，向趙爺請教几招也好。”

    一人邁步便出，趙鶴笑道：“是鷹爪門劉老師吧？聽說尊駕綽號

‘一抓斃命’，尚請爪下留情。”

    劉一抓乃鷹爪門門主，一身功力全在爪上，抓上斃命委實無虛，

但想飛天神魔名頭何等響亮，一抓未必奏功，便道：“久仰飛天神魔

威名，在下不自量力，要討教几招，輕功身法在下自愧不如，咱們就

較量一下手上的功力吧。”

    趙鶴道：“毋庸過謙，請賜招。”

    劉一抓默運玄功，一爪緩緩抓出，趙鶴視如未見，道﹔“十三家

太上掌門，你這字號叫起來成煞繞口，能不能換個字號？”

    劉一抓凝神戒備，防他變換身形，孰料他全然不加理會。心下轟

怒，暗道：“我就不信你練成金剛不壞之身。”

    一爪疾抓而下，當真是迅若電閃，堪堪抓個正著，心頭狂喜．不

暇細思，全力發出。

    旁觀眾人無不驚呼出聲，均思趙鶴太過托大，劉一抓可謂豎子成

名了，眨眼間，卻見趙鶴如影子般從爪下脫身而出，疾發一掌，喝道

：“你抓我一爪，我還你一掌，看看是誰斃命。”

    劉一抓內力盡出，陡然爪下一空，趙鶴的身子竟如油脂般從手下

滑走，登知不妙，直嚇得魂飛魄散，再被他冰冷的手掌印上，倒飛而

回，仰面摔倒，已然氣絕。

    他的門人弟子失聲痛哭，有的撫尸哀叫，有的勢若瘋虎，沖上來

尋趙鶴拼命，趙鶴哪把他們放在眼中，眾目睽睽之下，又不愿落個以

大欺小的名，一腳一個，盡數踢了回去，力道卻把握得恰到火候，退

敵而不傷人。

    十几名門人弟子自知武功相差太多，一齊伏在“太上”腳下哀哭

道：“太上，您老人家可要為我們做主啊。”

    “太上”不意趙鶴上來便下殺手，難怪他公然稱魔，端的是心狠

手辣，不類常人。再見那些掌門、堡主之屬皆生懼意．望著劉一抓的

死尸，頗有兔死狐悲之感，自思若不出手找回場子，這“太上”做的

也成煞無名，當下笑道：“趙兄端的好寒冰綿掌，在下常恨晚生了一

二十年，不得向青翼蛹王韋一笑前輩請益，現今能與他的入室高徒相

遇。幸何如之．趙兄不會不給面子吧？”

    趙鶴笑道：“閣下想要我的命何妨直說。”心下也頗揣揣．此人

武功高深莫測，直可與魔尊比肩．自己兄弟四人纏斗他一夜，竟爾占

不到絲毫便宜。直是不可思議，他既提出師傅的名頭、為維護師門令

譽，自不能避而不戰，好在自己身法靈活，應付個一二百招不成問題

，若是不敵，當然故技重施，四兄弟一擁而上。

    太上右腳一跨，腳下不丁不八，雙手垂下，道：“趙兄請。”

    趙鶴忽覺一股氣息罩住自己，陰森森直涼到心里．腳下一飄，退

了一步，身形連展，猶如舞蹈一般。

    眾人看得莫名其妙，不知他又施展甚么魔功，金猿怔道：“三弟

，你搗什么鬼？”

    趙鶴心中連珠價叫苦不迭，連變身形，方始擺脫那股殺氣的籠罩

．身形一定，卻將大半個背部賣給對方了，待要再動，摹感對方即將

發動，心神一凜，不敢妄動，暗道﹔“老子此番要大事不妙，悔不該

中了這怪物的激將法。”

    沈四絕與趙鶴交誼深厚，知之最捻，一見他這副模樣，便知不妙

，掣劍在手，低聲道：“大哥，二哥，準備接應。”

    太上欲動未動，驀然后退一步，喝道：“趙鶴，險些又中了你的

奸計，你上面還伏有幫手。”

    趙鶴大感輕鬆，背上卻已沁汗，清風吹來，微感涼意，聞言一怔

，抬頭望樹，并無人蹤，以自己的功力，斷不會讓入伏在頭頂而不知

，但知這位太上內力高出自己多多，不會無的放矢，笑道：“哪位仁

兄藏在上面，請現身吧。”

    風清揚不虞被人偵破行藏，他已然閉住氣息，又運起“收筋縮骨

法”，將身子縮成一團，藏在枝葉繁茂處，只道無人可以看破。殊不

知那位太上全力運功之時，氣機上沖，遇到風清揚周身罷氣，反彈而

回，當即大吃一驚，樹上所伏竟是一位高手，功力猶在趙鶴之上，不

敢怠忽，收勢后退，一口喝破。

    風清揚踴身下跳，身子迎風疾伸，落地時已然回復原狀，那伎“

太上”愈發駭然，喝道：“好縮骨功。”

    眼見他離樹伊始，不過醋缽大小，這般身法暴長，竟爾毫無聲響

，顯是縮骨功已練至極詣，筋骨俱柔，大小關節滑膩如油。方臻此境

界，待見此人不過二十上下年歲．稚氣猶存．心下駭異，直感匪夷所

思。

    趙鶴擊掌道：“風公子，果真是你，兄弟這次栽的可不冤。”

    金猿、銀猿上前請安如儀，金猿嘻嘻笑道：“風小前輩。你真會

玩。樹上可是涼爽多了。”

    那位“太上”冷哼道：“堂堂俠義道少俠，和這些妖魔打得火熱

，可見也是心性邪僻，華山派只聽說要與衡山、泰山等四岳聯盟，不

知何時先與日月神教聯上了？”

    風清揚心下忿然，自出道以來尚是首次有人用長輩口吻指責他，

冷冷道，“不知閣下又是哪方妖魔，我寧可和真魔真鬼打交道，也絕

不和閣下這種裝魔假鬼論交情。”

    趙鶴等人擊掌喝采．金猿、銀猿更是樂不可支，抓耳搔腮，猴態

伊然。

    那人雙目一瞪，精光暴盛，風清揚不禁心下凜然，手握劍柄，防

他暴起傷人。

    趙鶴眼珠一轉，笑道：“風公子，兄弟還有要事，容后相會。這

位朋友武功不錯，你代我接一場如何？”不待風清揚答話，轉身飄然

離去，金猿、銀猿和沈四絕也隨之而去。

    風清揚不虞趙鶴一記“順水推舟”，把麻煩轉給自己，雖然不懼

，心下卻也老大不情愿。

    那位“太上”卻無意動手，望著趙鶴遠去的背影，沉思有頃，忽

然把手一揮，一言不發地率領十三家門人弟子走了。

    風清揚原以為這位“太上”一到，必另有一番凶險絕倫的惡戰，

不料他去的比來時猶快，直感匪夷所思。

    解風與侯君集等人相顧駭異，心下卻大大地松了口氣，雖不知這

位“太上”究是何人，既連趙鶴等四魔聯手尚且拾奪不下，武功修為

必是駭人聽聞的了，想必是見風清揚在場，心存顧忌，故爾罷手，然

則前途方艱，憂心更甚其風清揚上前道：“恭喜大哥平亂功成。”

    解風游目四顧，但見滿場狼籍，猶如修羅王的戰場一般，損折的

皆是幫中精英，心下慘然，嘆道：“愚兄不德，致令內亂騷然，雖然

仗諸護法兄弟之力，掃除凶逆，已然元氣大傷，便如愚兄這身子一樣

，功力既失，修復談何容易。”

    風清揚無盲以慰，丐幫這場內亂雖始發于庄夢蝶，究其內因，還

是因解風失德所致，他看見那駕馬車。驚道：

    “糟了，不知那位姑娘怎樣了？”

    侯君集笑道﹔“風公子放心，唐睽兄弟一直守在那姑娘身旁，出

不了差錯，風公子真是多情郎，可惜我那千金還太小，不然倒要央求

幫主作伐，風公子這樣的佳婿可是可遇而不可求啊。”

    眾人哄然一笑，一人道：“總護法，府上兄弟也是常窖了，几位

尊嫂也是常常見到，怎地沒見過令干金哪？”

    侯君集笑道：“小女還在我七姨太肚子里呢，讓你見到還了得。

”眾人又是哄堂大笑。

    解風也撐不住笑了，罵道：“你這狗頭，風公子是我拜第，你倒

想作起他泰山老丈人了，豈不是我屬矮了你一輩，你這不是繞著彎兒

踩我嗎？

    侯君集打恭作揖道：“幫主恕罪則個，沒想到伐一木損一林，倒

把幫主忘了，不過若想輩份平等倒也不難，我還有個妹子，和風公子

正相當。”

    解風知他說笑，卻忍不住問道：“令妹不是早巳嫁到海寧了嗎，

莫非還有一個？”

    侯君集道：“哪里還有，不過舍妹與一般女子不同，甚么言容德

工是半點也說不上，三從四德更是聞所未聞，倒是懷有三夫四夫之心

，兄弟與她一同長大，自是深知其意，是以想在這面也給她尋上一門

夫婿，聊表同胞之情。”

    解風氣得一腳虛踢，罵道：“狗材，怎地消遣起我把弟來了，若

依你說，豈不將天下英雄都招成你妹婿了？”

    侯君集笑道：“正是此意。”

    一人笑道：“總護法延攬天下英豪的招朮委實高明，只是將來恐

怕要有亂子。”

    侯君集故作訝異道：“何亂之有？”

    那人道：“將來令千金長大成人，一見滿天下英雄都是他姑父，

她卻尋不到如意郎君，非和你們兄妹擠命不可。”

    眾人哄然稱是，侯君集搖頭晃腦道：“不然，老弟的眼光貳煞低

淺，俗話道：‘江山代有人才出。’待我姑娘長成，又有一批少年俊

彥，何愁無人。”

    眾人忍笑道，“是極，還是總護法高瞻遠矚，深謀遠慮。”

    侯君集又道﹔“風公子，這一次你若不愿意，到小女時你可是首

選了，就不知你等不等得起。”

    眾人嘩然，解風更是眼睛瞇成縫，直嚷肚疼，風清揚滿面通紅，

又不好發作，只得汕汕走到那姑娘身邊。

    唐睽雙眉緊張，對眾人的戲稱直如未聞，面色甚是苦澀，風清揚

不忍道：“唐兄，生死有命，既然解不了毒，盡列人事也就是了，何

必自苦如此。”

    唐睽一驚，旋即寧神道：“風公子，你不知我們玩毒的規矩，用

毒藥將人毒斃，并沒甚么。但倘若將人不即時毒斃，便是擺下道兒來

，如若有人自認不敵，或是從下毒手法上認出是自己同門或朋友使的

毒，不予解毒也就是了，然則如若有人接手解毒，便是和下毒人較藝

斗勝，倘若化解了中介人所中之毒，下毒之人便當服輸認栽，聽憑對

方處置，反之亦然。但如果下毒之人下的是無解之毒，那便違背了道

上規矩，一旦証實，便當自己服下這無解奇毒而死，否則使毒諸派必

圍而攻之，死得慘不堪言。我唐家暗器皆喂劇毒，但囊中均有化解的

解藥。倘若哪種解藥用光了，那種喂毒暗器便不可發，如果對方認輸

，自己卻解不了自己喂的毒，雖勝實輸。”

    風清揚訝異道：“不想你們使毒猶有意多規矩，設若你其他暗器

用光了，囊中只余沒解藥的喂毒暗器性命關頭也要棄而不用嗎？”

    唐睽道：“如果要用，便是用來自殺﹔死在自己的毒藥下，可比

被別人用于奇百怪的奇毒擺布得生死兩難強得多。”

    風清揚心下大不以為然，但知唐建絕不會謊話欺人，忽然為那桑

小娥擔起心來了，她既下此無解奇毒，豈非成為四海使毒之人的矢的

，眼望遠方，竟爾憂從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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