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金庸訪問記

                             林以亮　王敬羲　陸離

    林以亮：宋朝有一個詞人柳永。當時流傳這麼一句話：只要有井水的地方，就有人
會唱柳永的詞。現在，我們也可以說同樣的這麼一句話：凡是有華人、有唐人街的地方，
就有金庸的武俠小說。那麼，請問金庸先生，你是怎麼開始寫武俠小說的？
    金庸：最初，主要是從小就喜歡看武俠小說。八九歲就在看了。第一部看《荒江女
俠》，後來看《江湖奇俠傳》、《近代俠義英雄傳》等等。年紀大一點，喜歡看白羽的。
後來在新晚報做事，報上需要有篇武俠小說，我試著開始寫了一篇，就寫下去了。那篇
小說叫做《書劍恩仇錄》。
    林以亮：一般寫小說、寫戲劇，總有兩個不同的出發點。有人說，應該先有人物，
後有故事。另外也有人說，應該先有故事，然後根據故事，再寫人物。那麼，請問你寫
小說的時候，是人物重要呢？還是故事重要呢？
    金庸：依我自己的經驗，第一篇小說我是先寫故事的。我在自己家鄉從小就聽到乾
隆皇帝下江南的故事，關於他其實是漢人，是浙江海寧陳家的子孫之類的傳說，這故事
寫在《書劍恩仇錄》中。初次執筆，經驗不夠啦，根據從小聽到的傳說來做一個骨幹，
自然而然就先有一個故事的輪廓。後來寫《天龍八部》又不同，那是先構思了幾個主要
的人物，再把故事配上去。我主要想寫喬峰這樣一個人物，再寫另外一個與喬峰互相對
稱的段譽，一個剛性，一個柔性，這兩個性格相異的男人。
    王敬羲：最近你在明報連載的《笑傲江湖》，也是先有人物，後有故事吧？
    金庸：是的，我個人覺得，在小說裡面，總是人物比較重要。尤其是我這樣每天寫
一段，一個故事連載數年，情節變化很大，如果在發展故事之前，先把人物的性格想清
楚，再每天一段一段的想下去，這樣，有時故事在一個月之前和之後，會有很大的改變，
倘若故事一路發展下去，覺得與人物的個性相配起來，不大合理，就只好改一改了。我
總希望能夠把人物的性格寫得統一一點，完整一點。故事的作用，主要只在陪襯人物的
性格。有時想到一些情節的發展，明明覺得很不錯，再想想人物的性格可能配不上去，
就只好犧牲這些情節，以免影響了人物個性的完整。
    林以亮：所以我看你的小說，就有一個印象，覺得你那些小說與別人不同的地方，
就在於你的人物創作，非常成功，很有個性，而故事情節，則隨著人物的性格而發展，
這樣就避免了所謂“庸俗鬧劇”的傾向。
    金庸：你這樣說，不敢當了。
    林以亮：另外我還有一個印象，覺得，你一連幾本小說的男主角，都有一個同一的
發展原則，即集大成者。譬如《書劍恩仇錄》的陳家洛，《碧血劍》的袁承志，《射雕
英雄傳》的郭靖，《神鵰俠侶》的楊過，《倚天屠龍記》的張無忌，以至現在《笑傲江
湖》裡的令狐衝，他們的武功，都並非從一派而來，他們的師父，總有好幾個，意外的
機緣，也有很多，然後本身集大成。這算不算是你個人的一種信念呢？
    金庸：倒不是故意如此，大概只是潛意識地，自然而然就是這樣吧。又也許因為，
一般寫武俠小說，總習慣寫得很長，而作者又假定讀者對於男主角作為一個人的成長，
會比較感覺興趣。如果我們希望男主角的成長過程，多彩多姿，他的武功要是一學就學
會，這就未免太簡單了。而且，我又覺得，即使是在實際的生活之中，一個人的成長，
那過程總是很長的。一個人能夠做成功一個男主角，也絕不簡單。
    林以亮：還有一個印象，也許只是我個人的印象，就是你那些武俠小說的男主角，
在他的成長過程當中，不管是人生的成長過程，或是武功的成長過程，發展到最後，每
個男主角都總會發展到一個最高的境界。這最高的境界，也許我們可以借用王國維《人
間詞話》那三種境界的最後一種來說明一下：“眾裡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正在
燈火闌珊處。”這境界，似乎是那男主角自己悟出來的。譬如說揚過，發展到最後，起
先是用鐵劍，後來是用木劍，最後是根本不用劍。還有張無忌，跟張三豐學太極劍，最
後目的竟是要把學來的劍法都忘掉了。師徒兩人練劍的時候，張三豐問他：“你忘掉多
少啦？”張無忌回答：“忘掉一半啦。”後來又再問，總之是要把劍招全部忘掉。現在
《笑傲江湖》的令狐衝，最後“獨孤九劍”，也是沒有招數的。甚至陳家洛也是看了莊
子，而悟出來了一種道理，達到武功的最高境界。這都是不約而同的，有這麼一個相同
的傾向。關於這點，你私人的看法怎麼樣？
    




    金庸：這大概是有一點受了中國哲學的影響。中國古代哲學家一般都認為，人生到
了最高的境界，就是淡忘，天人合一，人與物，融成一體。所謂“無為而治”其實也是
這種理想的境界之一。這是一種很可愛的境界，所以寫武俠小說的時候，就自然而然希
望主角的武功也是如此了。
    王敬羲：你有沒有跟一些武術大師商談過，他們也同意你這樣描寫麼？
    金庸：我沒有跟真正的武術高手正式談過，但是我想中國高手相互比武的時候，也
不一定會想到這一下是什麼招，那一下又是什麼招，總是自然而然的，到時招數自然就
出來了。
    王敬羲：你在武俠小說裡又常常喜歡描寫兩位高手比武，大家凝住不動，誰也不肯
先發招。我看過一部日本武俠片，講一個高手只有一隻眼睛，其中有一個比武場面，也
是這樣的，這倒是不謀而合哩。
    金庸：這種情形，在人生裡面，也常會出現。譬如兩軍對壘幾個月，誰也不肯先動
手。也許在西方的兵法裡面，有所謂“先發制人”，但是我國太極拳卻有“後發製人”
之說，越是後發製人，越佔便宜。這是兩種不同的哲學。不過如果雙方都堅持後發製人，
那當然也有問題，這樣大家都不發，便可能長期的僵持下去了。
    林以亮：關於你的個別小說，這裡又有幾個問題。譬如我看《神鵰俠侶》，就有一
個很深刻的印象。那男主角楊過，是個殘廢，這在普通人看來，會武功的人竟然殘廢，
這簡直是不可想像。然後女主角小龍女，又是失貞。在中國傳統思想看來，一個女主角
失了貞，這同樣是不可想像。但是你卻能夠把一個殘廢的男主角，一個失貞的女主角，
都寫成被人同情的，這可說是一個非常特別的大膽的嘗試。這是否也可以算是自己替自
己出難題呢？
    金庸：我當初決定這樣寫，也許是為了寫武俠小說的人很多，已有作品也很多，自
己寫的時候，最好避免寫一些別人已經寫過的。一般武俠小說的男女主角差不多總是完
美的，所以我就試著寫男女主角雙方都有缺憾，看看是否可以。另外我還有一個嘗試，
就是《天龍八部》的喬峰。其他小說男主角的武功都是一步一步練起來的，唯獨喬峰卻
好像天生武功便是這樣好。有些讀者來信問為什麼。我的回答是：求變。就是不想每一
部小說男主角的發展過程都是一樣。所以關於喬峰的武功來源，也就不講了，就讓他好
像生來便是如此。
    林以亮：還有《倚天屠龍記》，我也有一點感想。譬如本來我們一直以為是反派的
趙敏，結果原來是正派的。我們一直以為是正派的周芷若，最後竟又是反派的。這種安
排，算不算又是故意自己為自己出難題呢？
    王敬羲：目前連載的《笑傲江湖》也是。那個君子劍岳不群，起先大家都以為他是
個正人君子，後來才發覺他原來是個大壞蛋。這是不是你想通過這樣的安排，來表示你
對人生的一種看法呢？譬如說，最初大家以為很好的，可能會變得很壞，最初大家都有
一個壞印象的，到後來也可能覺得他很好，諸如此類。
    金庸：是的，不過關於這一點，《倚天屠龍記》與《笑傲江湖》有些不同。《笑傲
江湖》與另一個長篇《素心劍》（即《連城訣》）反而有點相像，都是寫一個師父本性
很壞，不過他掩飾得很好，後來才慢慢顯露出本來面目。《倚天屠龍記》我要寫的卻的
確是我對人生的一種看法，想表達一個主題，說明這世界所謂正的邪的，好的壞的，這
些觀念，有時很難區分。不一定全世界都以為是好的，就一定是好的，也不一定全世界
都以為是壞的，就一定是壞的。所以在《倚天屠龍記》裡我本來寫一個魔教，後來卻對
他們同情起來，而所謂正派的人物，也不一定真的很正派。我想寫的跟其他武俠小說有
點不同的就是：所謂邪正分明，有時不一定那麼容易分。人生之中，好壞也不一定容易
分。同時，一個人由於環境的影響，也可以本來是好的，後來慢慢變壞了，譬如周芷若。
而趙敏，則是反過來，本來壞的，由於環境，後來卻變好了。這跟《笑傲江湖》不同，
《笑傲江湖》的君子劍本來就是偽君子，不過他掩飾得很好而已。就是在你的武俠小說
裡，那些武術派別、武術招式的來源。當你自己設計的時候，也有動作配合沒有？抑或
只是一種文字上的遊戲？譬如“神龍擺尾”這一招，夏濟安先生對他的學生說過，拿粉
筆向後面一摔，就是“神龍擺尾”。這是說笑話啦。你自己設計的時候又是怎樣的賄沒
有像武俠片那樣，也有一個武術指導呢？
    金庸：關於武術的書籍，我是稍為看過一些。其中有圖解，也有文字說明。譬如寫
到關於拳術的，我也會參考一些有關拳術的書，看看那些動作，自己發揮一下。但這只
是少數。大多數小說裡面的招式，都是我自己想出來的。看看當時角色需要一個什麼樣
的動作，就在成語裡面，或者詩詞與四書五經裡面，找一個適合的句子來做那招式的名
字。有時找不到適合的，就自己作四個字配上去。總之那招式的名字，必須形象化，就
可以了。中國武術一般的招式，總是形象化的，就是你根據那名字，可以大致把動作想
象出來。
    林以亮：我還有一個印象。在你的武術小說裡面，有好些因素，都是中國的舊小說
裡面不曾有過的，譬如把現代西方偵探小說的技巧，也運用武俠小說裡面去。這裡我不
妨舉一兩例。一個是《射雕英雄傳》，譬如起先好像東邪下毒手殺人，到頭來卻是西毒
下的毒手，而一路下來，不但郭靖給瞞過了，連讀者也是疑信參半，最後才揭曉。第二
個例子是周芷若，起先讀者都以為她是正派，最後揭曉才知道她是反派。不過關於周芷
若你剛才也解釋過，那是故意表明環境可以使一個人變好或變壞了。第三個例子就是
《笑傲江湖》的聾啞婆婆，起先大家都不知道她是誰，最後揭曉才知道原來是儀琳的母
親。這些，我都覺得你好像是受到了一點西方偵探小說的影響。
    金庸：不錯，偵探小說我一向都很喜歡看。偵探小說的懸疑與緊張，在武俠小說裡
面也是兩個很重要的因素。因此寫武俠小說的時候，如果可以加進一點偵探小說的技巧，
也許可以更引起讀者的興趣。
    林以亮：那麼現代西方的偵探小說作家中，你最喜歡的是誰？
    金庸：阿加莎•克里斯蒂，她的小說我差不多全都看過。我覺得她比較智慧，推理
很好。你也喜歡她嗎？
    林以亮：克里斯蒂我也很喜歡的。那麼法國的偵探小說譬如西梅農的，你也喜歡嗎？
    金庸：法國的偵探小說我看的不多，不過我覺得他們好像很喜歡在偵探小說裡面加
多一點別的因素，那反而不大像偵探小說了。
    林以亮：由偵探小說講起，我想其他文學作品，你平日看過的當然很多啦，你最喜
歡的作家是誰？
    金庸：喜歡的都是與本行有關的，譬如司各特、大仲馬。他們在英國文壇、法國文
壇，地位都不高，但我個人卻最喜歡看這類驚險的，衝突比較強烈的小說。還有史蒂文
生，也喜歡的。他們的作風，對我特別有吸引力。
    林以亮：你受誰的影響最深？
    王敬羲：當然是集大成者。
    （眾笑）
    金庸：開玩笑，不敢當啦。
    林以亮：也許是自己悟出來的。
    （眾大笑）
    金庸（笑）：這樣就不敢講下去了。其實，武俠小說雖然也有一點點文學的意味，
基本上還是娛樂性的讀物，最好不要跟正式的文學作品相提並論，比較好些。不過老朋
友一起談談，也無所謂。
    林以亮：剛才你說，看以前的武俠小說，最先看《荒江女俠》、《江湖奇俠傳》，
後來看白羽，那麼還珠樓主呢？你喜歡他嗎？
    全庸：還珠也喜歡的，他的想像力很豐富，不過他的文字我卻不大喜歡。
    王敬羲：是不是還珠受舊小說影響太深了？
    金庸：也不是，舊小說也有文字很好的。主要是他的文字太囉嗦了，有時一句句子，
可以寫整整一頁，這些我都不喜歡。
    林以亮：當時我們在國內，看武俠小說，總分為兩派，一派是白羽派，一派是還珠
派。大家就在那裡爭論。我個人比較喜歡還珠，不喜歡白羽。白羽是想走魯迅的新文藝
路線，走不通，才改行去寫武俠小說的。還珠的缺點不錯是拖得太長了，稿費的關係，
我想（眾笑）。譬如《蜀山劍俠》，就拖得太長。倒是幾個短的，很不錯，譬如《雲海
爭奇記》就比較完整。
    現在，再回到你自己的小說上面去。你由開始寫武俠小說到現在，長篇的一共也寫
了幾部到十部啦，你自己最喜歡哪一部？但在你回答之前，我要先給你限定一個範圍。
因為，譬如當你訪問一個導演或者一個男演員、女演員的時候，你問他們最喜歡自己哪
一部戲，他們總是說，最新的一部。
    （眾大笑）
    金庸：那麼站在作家的立場，為了銷路的關係，我必須說是最舊的一部啦（眾笑）。
如果一定要講，自己最喜歡哪一部，這真是很難說……
    王敬羲：那麼我們換過一個方式來問，就是，你寫這些武俠小說的時候，獲得最大
的滿足的，是哪一部？
    金庸：我想我只能說，我最喜歡的人是哪幾個。在我自己所創造的人物裡面，我比
較喜歡楊過、喬峰這兩個人物，對他們的同情心最大。
    林以亮：不錯，楊過這個人物遭遇和心境的確有一種蒼涼的味道，令人非常同情他。
    金庸：至於小說，我並不以為我寫得很成功，很多時拖拖拉拉的，拖得太長了。不
必要的東西太多了，從來沒有修飾過。本來，即使是最粗糙的藝術品吧，完成之後，也
要修飾的，我這樣每天寫一段，從不修飾，這其實很不應該。就是一個工匠，造成一件
手工藝品，出賣的時候，也要好好修改一番。將來有機會，真要大的刪改一下，再重新
出版才是。所以如果問哪一部小說是我自己最喜歡的，這真的很難答覆。其中也許只有
《雪山飛狐》一部，是在結構上比較花了點心思的。大概因為短的關係，還有點一氣呵
成的味道。其他的，都拉得太長了。
    林以亮：現在又有一個問題，但你可以不回答，因為可能牽涉到商業秘密。那就是，
寫武俠小說，在酬勞上，收入上，是否可為？
    金庸：這問題可以回答，但可能我的回答你不會滿意，因為我是個特殊例外。現在
《明報》是我自己辦的，我也只是在《明報》一份報紙上面寫稿，新加坡和馬來西亞那
邊的《新明日報》也是我和當地人士合作創辦的。只是為了寫武俠小說可以幫忙增加銷
路，所以每日在自己的報紙上面寫一段，這是有這個必要，非寫不可，所以酬勞和一般
的情形就有點不同，報館給我的稿費也很少。假定報紙與我沒有關係，我就一定不寫了
（眾笑）。我現在寫是為了娛樂，但是十部寫下來，娛樂性也很差了。也許要停寫幾年，
才再繼續寫下去也說不定。現在娛樂自己的成分，是越來越少了，主要都是娛樂讀者。
    林以亮：我卻不能同意你的看法。我覺得你最近的《笑傲江湖》實際上是又達到了
一個新的高峰。我們當然希望你能繼續寫下去，不能夠休息三年五年。還有關於《書劍
恩仇錄》，我覺得其中人物的刻畫，情節的發展，有些地方，太像《水滸傳》了。也許
這是你的第一部小說，所以尚未達到你後來自成一派的境界，不知道你自己以為怎樣？
    金庸：在寫《書劍恩仇錄》之前，我的確從未寫過任何小說，短篇的也沒有寫過。
那時不但會受《水滸傳》的影響，事實上也必然受到了許多外國小說、中國小說的影響。
有時不知怎樣寫好，不知不覺，就會模仿人家。模仿《紅樓夢》的地方也有，模仿《水
滸傳》的也有。我想你一定看到，陳家洛的丫頭餵他吃東西，就是抄《紅樓夢》的。你
是研究《紅樓夢》的專家，一定會說抄得不好。
    林以亮：我不知道你自己知道不知道，在美國，有很多地方，都成立了“金庸學
會”。中國籍的大學教授、學生，都參加了。我想主要的原因，有以下幾點：第一點，
你的小說，經常談到中國儒家、道家、佛家的精神和境界。第二點，裡面也經常講到中
國文化傳統道德標準：忠、孝、仁、義。第三點，你的文字，仍然保留了中國文字的優
點，很中國化，並沒有太像一般文藝作品造句的西洋化，這在異鄉的中國人看來，就特
別有親切感。在這情況下，我覺得你應該繼續寫下去。
    金庸：關於這一件事，我真的不好意思講了。一些本來純粹只是娛樂自己、娛樂讀
者的東西，讓一部分朋友推崇過高，這的確是不敢當了。我覺得繼續下去，很困難。雖
然為了報紙，有這個必要。有些讀者看慣了，很想每天一段看下去。但是我每多寫一部
書，就越覺得困難，很難再想出一些與以前不重複的人物、情節，等等。我想試試看是
否可以再走一些新的路線。
    林以亮：那麼我要講一個故事了。我有一個好朋友，夏濟安，不幸在美國病故了。
他也非常喜歡看武俠小說。在你寫武俠小說之前，他跟我說過，說武俠小說這門東西，
大有可為，因為從來沒有人好好寫過。他說，將來要是實在沒有其他辦法，他一定想法
子寫武俠小說。後來，在台灣，忽然有人給他看了你的《射雕英雄傳》，他就寫封信跟
我說：“真命天子已經出現，我只好到扶余國去了。”（眾大笑）後來他就到美國去了。
所以，站在這個立場，不管你個人以為自己寫的小說怎麼樣，我們就談一般的武俠小說
吧。你以為，武俠小說，作為娛樂性小說也好，作為文學作品的一種形式也好，它本身
的前途怎麼樣？
    全庸：夏濟安先生，一直是我的神交了。上次陳世驤教授從日本路經香港，輾轉約
我吃中飯，講到夏濟安先生很推崇我的作品，所以特別要見見我，告訴我這件事情。可
是很可惜總是沒有機會見到夏先生一次，甚至連通訊也沒有機會。陳先生告訴我，夏先
生本來選了一張聖誕咭，想送給我的，因為我在《天龍八部》裡有四大惡人，三個男的，
一個女的，他就選了一張上面有三個博士去見聖母的聖誕咭，那三個博士畫得極難看，
他就叫他們做四大惡人。他寫好了，後來不知怎樣卻沒有寄出，所以我很遺憾連他一個
字也沒有收到。夏先生陳先生本來是研究文學的人，他們對我不像樣的作品看重了，我
覺得很光榮，同時也很不好意思。武俠小說本身在傳統上一直都是娛樂性的，到現在為
止好像也沒有什麼重大價值的作品出現。
    王敬羲：可是《水滸傳》最初是不是娛樂性作品呢？現在可總不能否定它的文學價
值。
    金庸：是的，作品本身是哪一種形式，這本來沒有多大關係。任何形式都可以有好
的作品出來。不過武俠小說到現在為止的確還沒有什麼好作品出來，除非是以後長期發
展下去，數十年後，等到有很多真的好作品出來了，那麼也許人們也有可能改觀，覺得
武俠小說也可以成為文學的一種形式。現在時間還短，那就很難肯定它，只能說，也有
可能的。
    林以亮：這結論，雖然保守，倒仍是個樂觀的結論。
    金庸：我想任何一種藝術形式，最初發展的時候，都是很粗糙的。像莎士比亞的作
品，最初在英國舞台上演，也是很簡陋，只是演給市井的人看。那個有名的環球劇場，
都是很大眾化的。忽然之間，有幾個大才子出來了，就把這本來很粗糙的形式，大家都
看不起的形式，提高了。假如武俠小說在將來五六十年之內，忽然有一兩個才子出來，
把它的地位提高些，這當然也有可能。
    王敬羲：我卻以為，既然寫武俠小說，已經牽涉到想像力，牽涉到人物的刻畫，人
生觀等等，它就已經具備了文學作品所必須具備的條件與因素。我們可以說這形式現在
尚未成熟，但不能否定它的潛能。從前英國許多小說，譬如湯姆•瓊斯，最初的寫作目
的還不是為了娛樂？現在我們誰也不能否定它的文學價值。所以，剛才金庸先生很謙虛
的說，武俠小說直到現在為止還沒有好的作品出現，且看五六十年之內有沒有才子出來
把它的地位提高，我們就姑且接納金庸先生的謙虛，也同時接納他這個說法吧：就是，
武俠小說作為文學作品形式的一種，目前無疑尚未成熟，但是它將來的可能性，我們現
在也不能否定。
    陸離：也許現在倒有一個問題要決定的，就是，到底金庸的小說，已經是文學作品
了呢，抑或不是？
    王敬羲：哈哈哈哈！很好，那就請林以亮先生做個法官。
    林以亮：剛才金庸自己說，武俠小說本身是一種娛樂性的作品。這就與外國的偵探
小說，以至廣義的激動人心的作品，性質十分相近。這一類的作品，為它本身的性質所
限制，我們如果用“純文學”的眼光去看，要承認它們是文學作品，這無疑是有點問題。
譬如說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偵探小說，寫得這麼好，你算不算她這些世界一流的偵探小
說是文學作品呢？又如多蘿茜•賽耶絲，也寫過一些文字好、風格好、人物刻劃極成功
的偵探小說，我們又算不算這些世界一流的偵探小說是文學作品呢？主要的問題我想還
是在於出發點。當作者寫作的時候，他的出發點如果只是為了娛樂讀者，那麼，他的作
品不論寫得怎麼成功，作品本身是否可以超越娛樂性作品形式的限制而成為文學作品，
這就很難決定了。譬如剛才你們提到湯姆•瓊斯，我個人就以為最初寫這本小說，他的
出發點已經不單純是為了娛樂讀者。他在當時已經存心言之有物，很嚴肅地通過嬉笑怒
罵的表面，去表達出一種內在的對這個社會的批判。正是“滿紙荒唐言，一把辛酸淚，
都雲作者痴，誰解其中味”，這才會出類拔萃，成為後世傳誦的文學作品。
    王敬羲：很好，那麼我們就以一個作者對時代的道義感，對善與惡敏感的強烈程度，
來做一個評判的標準吧。請問金庸先生，你在你自己的作品裡，有沒有一邊娛樂讀者，
一邊也嘗試放進一些自己的道德感、人生觀，以及對這個時代的批判呢？
    金庸：近來也有在這方面嘗試的企圖。不過，林以亮先生說得對，武俠小說本來是
一種娛樂性的東西，作品不管寫得怎樣成功，事實上能否超越它形式本身的限制，這真
是個問題。你可以這麼寫，同時也要讀者接受才可以。如果看的人一直不當它是嚴肅的
作品來看，寫的人也一直不當它是嚴肅的作品來寫，總是兒戲的東西，而自己卻嘗試在
這兒戲東西裡面，加進一些言之有物的思想，有時連自己也覺得好玩。通常外國的名家，
他們寫刺激性的東西的時候，也總是化了名字來寫的。
    林以亮：也許我們可以再問王敬羲一個問題。就是重複問一遍，你以為目前世界一
流的偵探小說，是文學作品嗎？
    王敬羲：如果這偵探小說能夠不但寫得好，而且言之有物，超越了它本身的限制，
我們當然應該視之為文學作品。也許作者自己也不能決定，也許作者並未以為自己的作
品已經超越了偵探小說的限制，但是將來寫文學史的人，總會知道的。反過來也有一些
自以為很嚴肅的小說家，自以為寫了一些很嚴肅的文學作品，甚至極受同時代讀者欣賞、
歡迎，可是過了幾十年之後，反而沒有人再承認他的地位，也是有的。
    林以亮：我等的就是這句話。一切都得等待時間來證明，將來去決定。金庸剛才說，
武俠小說要等五六十年之後，出一兩位大才子把武俠小說的地位提高。那麼金庸本人是
否就是這樣一個才子呢？我們不知道，最合理的辦法就是，我們同樣要等待五六十年，
然後出現一位才子來決定這問題。正是：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一鳴掃描，雪兒校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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