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２９回＞    劫難重重

　　郭芙叫道：“是我的小紅馬，是我的......”叫聲未畢，紅馬已奔到面前。郭
芙縱身上前。紅馬認得主人，不待她伸手拉　，已斗然站住，昂首嘶鳴。

　　郭芙看馬上乘者是個身穿黑衣的少女，昔日見過一面，是曾與她並肩共斗李莫
愁的完顏萍。只見她頭發散亂，臉色蒼白，神情極是稂狽。郭芙道：“完顏姊姊，
你怎麼了？”完顏萍伸手指著來路，道：“快......，快......”突然身子搖晃，
摔下馬來。郭芙驚叫一聲，伸手扶起，向母親道：“媽，她便是那個完顏姊姊。”
說著向李莫愁瞪了一眼。

　　黃蓉心想：“她騎了汗血寶馬奔來，天下無人再能追得上，本來已無危險。但
她手指北方，神情惶急，必是為旁人擔憂，咱們須得趕去救人。”叫女兒抱了完顏
萍坐在馬上，說道：“這馬腳程太快，你千萬不可越過我頭！”郭芙問道：“為什
麼啊？”黃蓉道：“前面有重大危險，怎麼這都想不道？”說著向李莫愁一招手，
倆人縱馬向北。

　　奔出十余里，果然聽得山嶺彼方隱隱傳來兵刃相交之聲。黃蓉和李莫愁縱馬繞
過山嶺，只見前面空地上有五人正自惡斗。其中二人是武氏兄弟，另外一男一女，
年紀均輕，黃蓉並不識得，四人聯手與一中年漢子相抗。雖然以四敵一，但兀自遮
攔多，進攻少，武氏兄弟均已負傷，只那少年一柄長劍縱橫揮舞，扺檔了那中年漢
子的大半招數。旁邊空地上躺著一人，卻是武三通，不住口的吆喝叫嚷。

　　黃蓉見那漢子左手使柄金光閃閃的大刀，右手使柄又細又長的黑劍，招數奇幻
，生平未見，自己若不出手，武氏兄弟便要遭逢奇險，向李莫愁道：“那兩個少年
是我徒兒。”李莫愁洒然一笑，心想：“他們母親是我殺的，我豈不知？”見那中
年漢子武功高得出奇，江湖上卻從未聽說有這號人物，心下暗自驚異，微微一笑，
道：“下場罷！”拔出拂塵一拂，黃蓉也已持竹棒在手。兩人左右齊上，李莫愁拂
塵攻那人黑劍，黃蓉的竹棒便纏向他金刀。

　　這中年漢子正是絕情谷谷主公孫止，突見兩個中年美貌女子雙雙攻來，心中一
震。只聽李莫愁叫道：“一！”拂塵揮出一招，跟著又叫：“二！”原來她與黃蓉
暗中較上了勁，要瞧是誰先將這漢子的兵刃打落脫手。但她一直叫到“十”字，公
孫止仍是有攻有守。那少年長劍刷刷連刺三劍，指向公孫止后心。這三劍勢狠力沉
，公孫止鍰不出手來扺擋，向前縱躍丈余，脫出圈子，心知再斗下去，定要吃虧，
向黃蓉與李莫愁橫了一眼，暗道：“那里鑽出這兩個厲害女將來了？偏又這般美貌
！”刀劍互擊，嗡嗡作響，縱身再上。

　　黃蓉與李莫愁不敢輕敵，舉兵刃嚴守門戶，那公孫止在空中一個轉身，落地后
幾下起落，奔上了山蛉。黃蓉和李莫愁相視一笑，均想：“此人武功既強，人又狡
猾，自己若是落單，只怕不是他的敵手。”

　　武氏兄弟手按傷口，上前向師母磕頭，一站直身子，都怒目瞪視李莫愁。

　　黃蓉道：“舊帳暫且不算，你們爹爹的傷不礙事麼？這兩位是誰？啊呦，不好
！李姊姊快跟我來！”不及上馬，飛身向來路急奔。李莫愁沒領會她的用意，但也
隨后跟去，叫道：“怎麼了？”黃蓉道：“芙兒，芙兒正好和這人撞上！”

　　兩人提氣急追，但公孫止腳程好快，便在這稍一耽擱之際，已相距里許。

　　只見郭芙雙手摟著完顏萍，兩人騎了小紅馬正緩步繞過山蛉。黃蓉遙遙望見，
提氣高叫：“芙兒––小心！”叫聲未歇，公孫止快步搶近，縱身飛躍，已上了馬
背，伸手將郭芙制住，跟著拉　要掉轉馬頭。黃蓉撮唇作哨。紅馬聽得主人召喚，
便即奔來。

　　公孫止吃了一驚，心想：“今日行事怎地如此不順，連一頭畜生也差繾不？”
當下運勁勒馬。這一勒力道不小，紅馬一聲長嘶，人立起來。公孫止強行將馬頭掉
轉，要向南奔馳，但紅馬翻蹄踢腿，竟一步步的倒退而行。黃蓉大喜，急奔近前。
公孫止見紅馬倔強無比，黃蓉與李莫愁轉眼便要追到，當即兵刃入鞘，右手挾了郭
芙，左手挾了完顏萍，下馬奔行。黃蓉和李莫愁都是一等一的輕功，不多時便已追
近，相距不過數十不之遙。

　　公孫止轉過身來，笑道：“我雙臂這般一使勁，這兩個花朵般的女孩兒還活不
活？”黃蓉說道：“閣下是誰？我和你素不相識，何以擒我女兒？”公孫止笑道：
“這是你的女兒？原來你是完顏夫人？”黃蓉指著郭芙道：“這才是我的女兒！”
公孫止向郭芙看了一眼，又向黃蓉望了一眼，笑嘻嘻的道：“嘖嘖嘖，很美，母女
倆都很美，很美！”

　　黃蓉大怒，只是女兒受他挾制，投鼠忌器，只有先使個緩兵之計，再作道理，
正待說話，突然颼颼兩聲發自身后，兩枝長箭自左頰旁掠過，直向公孫止面門射去
。箭去勁急，破空之聲極響。黃蓉聽得箭聲，險些喜極而呼，錯疑是丈夫到了。中
原一般武林高手均少熟習箭術，而蒙古武士箭法雖精，卻無渾厚內力，箭難及遠。
這兩枝箭破空之聲如此響亮，除了郭靖所發之外，她生平還未見過第二人有此功力
。但比之郭靖畢竟相差尚遠，箭到半路，她便知並非丈夫。

　　公孫止眼見箭到，張口咬住第一枝箭的箭頭，跟著偏頭一撥，以口中箭杆將第
二枝箭撥在地上。黃蓉心道：“此箭若是靖哥哥所射，你張口欲咬，不在你咽喉上
穿個窟窿才怪。”心念方動，只聽得颼颼之聲不絕，連珠箭發，一連九箭，一枝接
著一枝，枝枝對準了公孫止雙眉之間。這一來公孫止不由得手忙腳亂，忙放下二女
，抽劍格擋。

　　黃蓉和李莫愁發足奔上，待要去救二女，只見一團灰影著地滾去，抱住了郭芙
向路旁一滾，待要翻身站起，公孫止左手金刀尚未拔出，空掌向他頭頂擊落。

　　那人橫臥地上，翻掌上擋，砰的一聲，只激得地下灰塵紛飛。公孫止叫道：“
好啊！”第二掌加勁擊落。眼見那人難以扺擋，黃蓉打狗棒揮出，使個【封】字訣
，已接過了這掌。公孫止見敵人合圍，料知今日已討不了好去，哈哈一笑，倒退三
步，轉身揚長而去。這一下身法瀟洒，神態英武，黃蓉等倒也不敢追趕。

　　抱著郭芙那人站起身來，松臂放開。黃蓉見他腰挂長弓，身高膀闊，正是適
才使劍的少年，那十一枝連珠箭自然是他所發了。郭芙為公孫止所制，但並未受
傷，說道：“耶律大哥，多謝你救我。說著臉上一紅，甚感嬌羞。

　　這時武修文和另一少女也已追到，只武敦儒留在父親身邊照料。按理武修文
該替各人引見，但他滿腔怒火，狠狠地瞪著李莫愁，渾忘了身旁一切，黃蓉連叫
他兩聲，竟沒聽見。李莫愁卻早已站得遠遠的，負手觀賞風景，並不理睬眾人。

　　郭芙指著適才救她的少年，對黃蓉道：“媽，這位是耶律齊耶律大哥。”指
著那高身材的少女道：“這位是耶律燕耶律姊姊。”黃蓉贊道：“兩位好俊的功
夫！”耶律兄妹齊稱：“郭夫人夸獎！”上前行禮。

　　黃蓉道：“瞧兩位武功是全真一派，但不知是全真七子中哪一位門下？”她
見耶律齊武功了得，少年子弟中除了楊過之外罕有其匹，料想不會是全真門下的
第四代子弟。耶律燕道：“我的功夫是哥哥教的。”黃蓉點了點頭，眼望耶律齊。
耶律齊頗感為難，說道：“長輩垂詢，原該據實稟告。只是我師父囑咐晚輩，不
可說出他老人家的名諱，請郭夫人見諒。”

　　黃蓉一怔，心想：“全真七子那里來這個怪規矩了？這少年武功人才兩臻佳
妙，為什麼說不得？”心念一動，突然哈哈大笑，彎腰捧腹，顯是想道了什麼滑
稽之極的趣事。郭芙奇道：“媽，什麼事好笑？”她聽母親正自一本正經的詢問
耶律齊的師承門派，驀地里如此發笑，只怕耶律齊定要著惱，心中微感尷尬，又
道：“媽，耶律大哥不便說，也就是了，有什麼好笑？”黃蓉笑著不答。耶律齊
也是笑容滿面，道：“原來郭夫人猜到了。”郭芙甚感迷惘，轉頭看耶律燕時，
見她也是大惑不解，不知兩人笑些什麼。

　　這時武修文左足跪地，在給完顏萍包扎傷處。她剛才給公孫止挾制了奔跑時
扭脫了右足小腿關節。黃蓉問道：“修兒，你爹爹的傷勢怎樣？”武修文道：
“爹爹中了那公孫老兒的一劍，傷在左腿，幸虧沒傷到筋骨。”黃蓉點點頭，過
去撫摸汗血寶馬的長鬃，輕輕說道：“馬兒啊馬兒，我郭家滿門真是難以報答你
的恩情。”眼見武修文始終不和郭芙說話，神色間頗有異狀，但照料完顏萍卻極
是殷勤，也不知是故意做給女兒看呢，還是當真對這姑娘生了情意，一時也理會
不了這許多，說道：“咱們瞧瞧你爹爹去。”

　　武三通本來坐著，見黃蓉走近，叫道：“郭夫人！”站起身來，終因腿上有
傷，身子微微一晃。武敦儒和耶律燕同時伸手去扶，兩人手指互碰，不由得相視
一笑。

　　黃蓉心中暗笑：“好啊，又是一對！沒幾日之前，兩兄弟為了芙兒拼命，兄
弟之情也不顧了，這時另行見到了美貌姑娘，一轉眼便把從前之事忘得干干凈凈
。”突然間想到郭靖，心下不禁自傲，靖哥哥對自己一片真心，當真是富貴不奪
，艱險不負，眼前的少年人有誰能比得上？跟著又想到了楊過，覺得他和小龍女
的情愛身份不稱，倫常有乖，然而這份生死不渝的堅貞，卻也令人可敬可佩。

　　武氏兄弟和郭芙同在桃花島上自幼一齊長大，一來島上並無別個妙齡女子，
二來日久自然情生，若要兩兄弟不對郭芙鐘情，反而不合情理了。后來忽然得知
郭芙對自己原來絕無情意，自是心灰意懶，只道此生做人再無半點樂趣，那知不
久遇到了耶律燕和完顏萍，竟爾分別和兩兄弟頗為投緣。這時二武與郭芙重會，
心中暗地稱量，當真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只覺自己的意中人非但並無不及郭芙之
處，反而頗有勝過。一個心道：“耶律姑娘豪爽和氣，那象你這般捏捏扭扭，盡
是小心眼兒？”另一個心道：“完顏姑娘楚楚可憐，多溫柔斯文，爭似你每日里
便是叫人嘔氣受罪？”他兄弟倆本已立誓終生不再與郭芙相見，但這時狹路相逢
，難以回避，均想：“今日並非我有意前來找你，可算不得破誓。”

　　郭芙心中，卻僅在回想適才自己被公孫止所擒、耶律齊出手相救之事，幾次
偷眼瞧他，見這人身玉立，英秀挺拔，不禁暗自奇怪：“去年和他初會，事過后
也便忘了，那知這人的武功竟如此了得。媽媽和他相對大笑，卻又不知笑些什麼？”

　　黃蓉看了看武三通腿上的劍傷，幸喜並無大礙。當下各人互道別來之情。

　　那日武三通、朱子柳隨師叔天竺僧赴絕情谷尋求解藥，剛出襄陽城，武三通
便見到兩個兒子。他吃了一驚，只怕兩人又要決斗，忙叫朱子柳陪師叔先去，搶
上去揪住二武兄弟厲聲喝問，原來他兄弟倆為了曾對楊過立誓不再見郭芙之面，
不願再在襄陽多耽。武三通大慰，連贊：“好孩兒，有志氣！”又道：“楊兄弟
舍命救我父子，他眼下有難，如何能不設法抱答？咱父子三人一起去絕情谷。”

　　但絕情谷便如世外桃源一般，雖曾聽楊過說過大致的所在方位，卻著實不易
找到入口。三人盤旋來去，走了不少岔路，好容易尋到谷口，天竺僧和朱子柳卻
已雙雙失陷，被裘千尺派遣弟子以漁綱陣擒住。武三通父子幾次救援不成，反險
些也陷在谷內，只得退出，想回襄陽求救，途中偏又和公孫止遇上，說他三人擅
闖禁地，動起手來。武三通不敵，腿上中了一劍。公孫止倒也不欲害三人性命，
只是催迫他們快走，永遠不許再來。

　　便在此時，耶律兄妹和完顏萍三人在大路上並騎馳來。這三人曾和武氏兄弟
聯手拒敵，當即下馬敘舊。公孫止在旁冷眼瞧著，他既和小龍女成不了親，又被
妻子逐出，正在百無聊賴之際，見到完顏萍年輕貌美，不禁又起歹心，突然出手
將她奪走。當下耶律兄妹、武氏父子群起而攻。武三通若非先受了傷，六人聯手
，原可和公孫止一斗，但他腿傷后轉動不便，真正武功精強的只剩耶律齊一人，
自是扺擋不住。恰好汗血寶馬自終南山獨自馳回襄陽，武修文截住寶馬，讓完顏
萍騎了逃走，心想公孫止失了鵠的，終當自去，想不到黃蓉和李莫愁竟會于此時
趕到。

　　黃蓉聽后，將楊過斷臂，奪去幼女等情也簡略說了。武三通大驚，忙解釋當
日情由，說道：“楊兄弟一片肝膽熱腸，全是為了相救我那兩個畜生，免得他兄
弟自殘，淪于萬劫不復之地，想不到竟生出這些事來。”想到楊過不幸斷臂，全
是受了自己兩子的牽累，越想越氣，突然指著兩兄弟大罵起來。

　　武氏兄弟在一旁和耶律兄妹、完顏萍三人說得甚是起勁，過不多時，郭芙也
過來參與談論。六人年紀相若，適才又共同經歷了一場惡戰，說起公孫止窮凶極
惡，終于落荒而逃，無不興高采烈。突然之間，猛聽得武三通連珠彈般罵了起來
：“武敦儒、武修文你這兩個小畜生，楊過兄弟待你們何等大仁大義，你這兩只
畜生卻累得他斷了手臂，你們自己想想，咱們姓武的怎對得他住？”他面紅耳赤
的越罵越凶，若不是腿上有傷，便要撲過去揮拳毆擊。二武莫名其妙，不知父親
何以忽然發怒，各自偷眼去瞧耶律燕和完顏萍，均覺在美人之前，給父親這麼畜
生長、畜生短的痛罵，實是大失面子，倘若他再抖出兄弟倆爭奪郭芙的舊事，那
更是狼狽之至了。兩兄弟你望我，我望你，不知如何是好。

　　黃蓉見局面尷尬，勸道：“武兄弟也不必太過著惱，楊過斷臂，全因小妹沒
有家教，把女孩兒縱壞了。當時我們郭爺也是氣惱之極，要將小女的手臂砍一條
下來。”武三通大聲道：“對啊，不錯。應該砍的！”郭芙向他白了一眼，心道
：“要你說什麼【應該砍的】？”若不是母親在前，她立時便要出言頂撞。

　　黃蓉道：“武兄，現下一切說明白啦實是錯怪了楊過你孩子。眼前有兩件大
事，第一，咱們須得找到楊過，好好的向他陪個不是。”武三通連稱：“應得，
應得。”黃蓉又道：“第二件大事，便是上絕情谷去相救令師叔和朱大哥，同時
替楊過求取解藥。但不知朱大哥如何被困，刻下是否有性命之憂？”

　　武三通道：“我師叔和師弟是被漁綱陣困住的，囚在石室之中，那老乞婆倒
似還不想便即加害。”黃蓉點頭道：“嗯，既是如此，咱們須得先找到楊過，跟
他同去絕情谷救人。一獲解藥，好讓他立刻服下，免得遷延時日，多生危險。”
武三通道：“不錯，卻不知楊過現是在何處？”黃蓉指著汗血寶馬道：“此馬剛
由楊過借了騎過，只須讓這馬原路而回，當找到他的所在。”武三通大喜，說道
：“今日若非足智多謀的郭夫人在此，老武枉自暴跳如雷，卻不免一籌莫展了。
”郭芙再也忍耐不住，說道：“可不是嗎？”

　　黃蓉微微一笑，她一句不提去尋回幼女，卻說得武三通甘願跟隨，又想：“
武氏父子既去那三個年輕人多半也會隨去，憑空多了幾個強助，豈不是妙？”向
耶律齊道：“耶律小哥若無要事，便和我們同去玩玩如何？”耶律齊尚未回答，
耶律燕拍手叫道：“好，好！哥哥，咱們一起去罷！”耶律齊忍不住向郭芙望了
一眼，見她眼光中大有鼓勵之意，于是躬身道：“憑武前輩和郭夫人吩咐。晚輩
能多獲兩位教益，正是求之不得。”完顏萍也是臉有喜色，緩緩點頭。

　　黃蓉道：“嗯，咱們雖人多，也得有個發號施令之人。武兄，大伙兒一齊聽
你號令，誰都不可有違。”武三通連連搖手，說道：“有你這個神機妙算，亞賽
諸葛的女軍師在此，誰敢發號施令？自然是你挂帥印。”黃蓉笑道：“當真？”
武三通道：“那還有假？”黃蓉笑道：“小輩們也還罷了，就怕你這老兒不聽我
號令。”武三通大聲道：“你說甚麼，我便干甚麼，赴湯蹈火，在所不辭。”黃
蓉道：“在這許多小輩之前，你可不能說過了話不算？”武三通脹紅了臉，到：
“便是無人在旁，我也豈能言而無信？”

　　黃蓉道：“好！這一次咱們找楊過，求解藥，救你的師叔，師弟，須得和衷
共濟。舊日恩怨，暫且擱過一邊。武兄，你們父子可不能找李莫愁算帳，待得大
事一了，再拼你死我活不遲！”武三通一怔，他可沒想到黃蓉這番言語相套，竟
是如此用意。李莫愁和他有殺妻大恨，這一口怒氣卻如何忍得下？正自沉吟未答
，黃蓉低聲道：“武兄，你眼前腿上有傷，君子報仇，十年未晚，又豈急在一時
？”武三通道：“好，你說甚麼，我就干甚麼。”

　　黃蓉縱聲招呼李莫愁：“李姊姊，咱們走罷！”他讓汗血寶馬領路，眾人在
后跟隨。紅馬本欲回歸襄陽，這時遇上了主人，黃蓉牽著它面向來路，便向終南
山而去。

　　武三通和完顏萍身上有傷，不能疾馳，一行人每日只行一百余里，也就歇了
。李莫愁暗中嚴加戒備，歇宿時遠離眾人，白天趕路時也是遙遙在后。

　　一路上朝行晚宿，六個青年男女閑談說笑，越來越是融洽，武氏兄弟自來為
在郭芙面前爭寵，手足親情不免有些隔閡，這時各人情有別鐘，兩兄弟便十分相
親相愛起來。武三通瞧在眼里，心中老懷彌慰，但每次均即想起：“那日兩兄弟
就算不中李莫愁的毒計，他二人自相殘殺，必有一亡，而活著的那一個，我也決
不能當他是兒子了。現下這兩只畜生居然好端端地有說有笑，楊兄弟卻斷了一條
手臂，唉，真不知從何說起？該當斬下兩只小畜生的臂膀來，接在楊兄身上才是
道理。”至于楊過不免由此變成三只手，他卻沒有想到。

　　不一日來到終南山。黃蓉，武三通率領眾人要去重陽宮拜會全真五子。李莫
愁遠遠站定，說道：“我在這里相候便了。”黃蓉知她與全真教有仇，也不相強
，徑往重陽宮去。

　　劉處玄，丘處機等得報，忙迎出宮來，相偕入殿，分賓主坐下，剛寒暄得幾
句，忽聽得后一人大聲吆喝。黃蓉大喜，叫道：“老頑童，你瞧是誰來了？”

　　這些日來，周伯通盡在鑽研指揮玉蜂的法門。他生性聰明，鍥而不舍，居然
已有小成，這正玩得高興，忽聽得有人呼叫，卻是黃蓉的聲音。周伯通喜道：“
啊哈，原來是我把弟的刁鑽古怪婆娘到了！”大呼小叫，從后殿搶將出來。

　　耶律齊上前磕頭，說道：“師父，弟子磕頭，您老人家萬福金安。”周伯通
笑道：“免禮平身！你小娃兒也萬福金安！”

　　眾人一聽，都感奇怪，想不到耶律齊竟是周伯通的弟子。這老頑童瘋瘋癲
癲，教出來的弟子卻是精明練達，少年老成，與他全然不同。丘處機等見師叔
門下有了傳人，均甚高興，紛紛向周伯通道賀。郭芙這時方始省悟，那日母親
和耶律齊相對而笑，便因猜到他師父是老頑童之故。

　　原來耶律齊于十二年前與周伯通相遇，其時他年歲尚幼，與周伯通玩得投
機，周伯通便收他為徒。所傳武功雖然不多，但耶律齊聰穎強毅，練功甚勤，
竟成為小一輩中的杰出人物。只是周伯通見他規規矩矩，不是小頑童模樣，心
中終覺有憾，因此不許他自稱是老頑童的嫡傳弟子。事到如今，想賴也賴不掉
了。

　　正熱鬧間，突然山下吹起哨吶，教中弟子傳訊，有敵人大舉來襲。當日全真
教既拒蒙古大汗的敕封，復又殺傷多人，丘處機等便知這事決不能就此善罷，蒙
古兵遲早會殺上山來，全真教終不能與蒙古大軍對壘相抗，早已安排了棄宮西退
的方策。這時全真教的掌教由第三代弟子李志常充任，但遇上這等大事，自仍由
全真五子發號施令。丘處機向黃蓉道：“郭夫人，蒙古兵攻山！時機當真不巧，
不能讓貧道一盡地主之誼了。”

　　只聽得山下喊殺之聲大作，金鼓齊鳴。原來黃蓉等自南坡上山，蒙古兵卻自
北坡上山，前后相差不到半個時辰。

　　周伯通道：“是敵人來了？當真妙不可言，來來來，咱們下去殺他個落花流
水。”伸手抓了耶律齊的手腕，說道：“你顯點師父教的功夫，給幾位老師兄們
瞧瞧。我看也不差于全真七子。你加上去算全真八子好了。”大凡小孩有了心愛
玩物，定要到處顯炫，博人稱賞，方始喜歡。他起初時叫耶律齊不可泄露師承，
是嫌他全無頑皮之性，半點不似老頑童如此名師的高徒。但今日師徒相見，高興
之下，早將從前自己囑咐的話忘的干干凈凈。

　　丘處機道：“師叔，我教數十年經營，先師的畢生心血，不能毀于一旦，咱
們今日全身而退，方為上策。”也不等周伯通有何高見，便即傳令：“各人攜帶
物事，按派定路程下山。”眾弟子齊聲答應，負了早就打好的包裹，東一隊，西
一隊的奔下山去，前幾日中，全真五子和李志常早已分派妥當，何人沖前，何人
斷后，何處相會，如何聯絡，曾試演多次，因此事到臨頭，毫不混亂。

　　黃蓉道：“丘道長，貴教安排有序，足見大才，眼前小小難關，不足為患。
行見日后卷土重來，自必更為昌盛。此番我們有事來找楊過，就此拜別。”丘處
機一怔，道：“楊過？卻不知他是否仍在此山之中？”黃蓉微微一笑，道：“有
個同伴知曉他的所在。”

　　說到此時，山下喊殺之聲更加響了。黃蓉心想：“全真教早有布置，自能脫
身。我上山來是找楊過，接女兒，別混在大軍之中，誤了要事。”當下和丘處機
等別過，招呼一同上山的諸人，奔到重陽宮后隱蔽之處，對李莫愁道：“李姊姊
，就煩指引入墓之法。”

　　李莫愁問道：“你怎知他定在古墓之中？”黃蓉微微一笑，道：“楊過便不
在古墓，玉女心經一定在的。”李莫愁一凜，暗道：“這位郭夫人當真厲害，怎
地知悉我的心事？”

　　李莫愁隨著眾人自襄陽直至終南，除黃蓉外，余人對她都毫不理睬，沿途甚
是沒趣，自不必說，武氏父子更虎視眈眈的俟機欲置之死地。黃蓉心想：“她對
襄兒縱然喜愛，也決不肯冒如此奇險，必定另有重大圖謀。”一加琢磨，想起楊
過和小龍女曾以玉女心經的劍術擊敗金輪法王，李莫愁顯然不會這門武功，否則
當日與自己動手，豈有不使之理？她自是既想取玉女心經，又怕七人先入古墓取
了經去。兩下里一湊合，便猜中了她的心意。

　　李莫愁心想你既然知道了，不如索性說個明白，便道：“我助你去奪回女
兒，你須助我奪回本門武經。你是丐幫幫主，揚名天下的女俠，可不能說了話
不算。”黃蓉道：“楊過是我們郭爺的故人之子，和我小有誤會，見面即便冰
釋。小女倘若真在他處，他自會還我，說不甚麼奪不奪。”李莫愁道：“既然
如此，咱們各行其是，便此別過。”說著轉身欲行。

　　黃蓉向武修文使個眼色。武修文長劍出鞘，喝道：“李莫愁，你今日還想活
著下終南山麼？”

　　李莫愁心想：單黃蓉一人自己已非其敵，再加上武氏父子，耶律兄妹等人，
哪里還有生路？本來頗有智計，但一遇上黃蓉，竟是縳手縳腳，一切狡猾伎倆
全無可施，當下淡淡的道：“郭夫人精通奇門之變，楊過既然在此山上，郭夫
人還愁找不到麼？何必要我引路？”

　　黃蓉知她以此要挾，說道：“要找尋古墓的入口，小妹卻無此本事。但想楊
過和小龍女雖在墓中隱居，終須出來買米打柴。我們七人分散了慢慢等候，總有
撞到他的日子。”意思說你若不肯指引，我們便立時將你殺了，只不過遲幾日見
到楊過，也沒甚麼大不了。

　　李莫愁一想不錯，對方確是有恃無恐。在這平地之上，自己寡不敵眾，但若
將眾人引入地下墓室，那時憑著地勢熟悉，便能設法逐一暗害，說道：“今日你
們恃眾凌寡，我別無話說，反正我也是要去找楊過，你們跟我來罷！”穿荊撥草，
從樹叢中鑽了進去。

　　黃蓉等緊跟在后，怕她突然逃走。見她在山石叢中穿來插去，許多處所明明
無路可通，但東一轉，西一彎，居然別有洞天。這些地勢全是天然生成，並非人
力布置，因此黃蓉雖通曉五行奇門之術，卻也不能依理推尋，心想：“有言道是
‘巧奪天工’，其實天工之巧豈是人能所奪？”

　　行了一頓飯時分，來到一條小溪之旁，這時蒙古兵吶喊之聲仍然隱隱可聞，
但因深處林中聽來似乎極為遙遠。

　　李莫愁數年來處心積慮要奪玉女心經，上次自地底溪流出墓，因不諳水性，
險些喪命，此后便在江河中熟習水性，此次乃有備而來。她站在溪旁，說道：
“古墓正門已閉，若要開啟，須費窮年累月之功。后門是從這溪中潛入，哪
幾位和我同去？”

　　郭芙和武氏兄弟自幼在桃花島長大，每逢夏季，日日都在大海巨浪之中游
泳，因此精通水性，三人齊聲道：“我去！”武三通也會游泳，雖然不精，但
也沒將這小溪放在心上，說道：“我也去。”

　　黃蓉心想李莫愁心狠手辣，若在古墓中忽施毒手，武三通等無一能敵，本該
自己在側監視但產后滿月不久，在寒水中潛泳只怕大傷中元，正自躊躇，耶律
齊道：“郭伯母你在這兒看守，小侄隨武伯父一同前往。”

　　黃蓉大喜，此人精明干練，武功又強，有他同去，便可放心，問道：“你識
水性麼？”耶律齊道：“游水是不大行的，潛泳勉強可以對付。”黃蓉心中一
動，道：“是在冰底練的麼？耶律齊道：“是。”黃蓉又道：“在哪里練的？”
耶律齊道：“晚輩幼時隨家父在　難河畔住過幾年。”原來蒙古苦寒，那　難
河一年中大半日子都是雪掩冰封。蒙古武士中體質特強之人常在冰底潛水，互
相賭賽，以遲出冰面為勝。

　　黃蓉見李莫愁等結束定當，便要下溪，當下無暇多問，只低聲道：“人心難
測，多加小心！”她對女兒反而不再囑咐，這姑娘性格莽撞，叮嚀也是無用，只
有她自己多碰幾次壁，才會得到教訓。

　　耶律，完顏二女不識水性，與黃蓉留在岸上。李莫愁當先引路，自溪水的一
個洞穴中潛了進去。耶律齊緊緊跟隨。郭芙與武氏父子又在其后。

　　耶律齊等五人跟著李莫愁在溪水暗流中潛行。地底通道時寬時窄，水流也是
忽急忽緩，有時水深沒頂，有時只及腰際，潛行良久，終于到了古墓入口。李莫
愁鑽了進去。五人魚貫而入，均想：“若非得她引路，焉能想到這溪底竟然別有
天地？”這時身周雖已無水，卻仍是黑漆一團，五人手拉著手，唯恐失散，跟著
李莫愁曲曲折折的前行。

　　又行多時，但覺地勢漸高，腳下已甚干燥，忽聽得軋軋聲響，李莫愁推開
了一扇石門，五人跟著進去。只聽得李莫愁道：“此處已是古墓中心，咱們少
憩片刻，這便找楊過去。”自入古墓，武三通和耶律齊即半步不離李莫愁身后，
防她使奸行詐，然伸手不見五指，只有以耳代目，凝神傾聽。郭芙和武氏兄弟
想來都自負膽大，但此時深入地底，雙目又如盲了一般，都不自禁怦怦心跳。

　　縱然用兵刃將毒針砸開，仍不免傷及自己人。耶律齊心想若容她亂發暗器
，己方五人必有傷亡，只有上前近身搏擊，叫她毒針發射不出，才有生路。郭
芙心中也是這個主意，兩人不約而同的向李莫愁發聲處撲去。

　　豈知李莫愁三句話一說完，當眾人愕然之際，早已悄沒聲的退到了門邊。
耶律齊和郭芙縱身撲上，使的都是近身搏斗的小擒拿法，勾腕拿肘，要叫李莫
愁無法發射暗器。兩人四手一交，郭芙首先發覺不對，“咦”的一聲叫了出來。
耶律齊雙手一翻一帶，已抓住了兩只手腕，但覺肌膚滑膩，鼻中跟著又聞到一
陣香氣，直到聽得郭芙呼聲，方始驚覺。

　　只聽得軋軋聲響，石門正在推上。耶律齊和武三通叫道：“不好！”搶
到門邊，但聽得風颼颼，兩枚銀針射了過來，兩人側身避過，伸手再去推石門
時，那門已然關上，推上去竟如撼山丘，紋絲不動。

　　耶律齊伸手在石門上下左右摸了一轉，既無鐵環，又無拉手。他隨即沿牆
而行，在室中繞了一圈，察覺這石室約莫兩丈見方，四周牆壁盡是粗糙堅厚的
石塊。他拔出長劍，用劍柄在石門上敲了幾下，但聽得響聲郁悶，顯是極為重
實。這石門乃是開向室內，只有內拉才能開啟，但苦于光禿禿的無處可資著手。
郭芙急道：“怎麼辦？咱們不是要活活的悶死在這兒麼？”耶律齊聽她說話聲
音幾乎要哭了出來，安慰道：“別擔心。郭夫人在外面接應，定有相救之策。”
一面四下摸索，尋找出路。

　　李莫愁將武三通等關在石室之中，心中極喜，暗想：“這幾個家伙出不
來啦。師妹和楊過只道我不識水性，說甚麼也料不到我會從秘道進來偷襲。
只不知他二人是否真的在內？”心知只有不發出半點聲息，才有成功之望，
否則當真動手，只怕此時已然敵不過二人中任何一個，于是除去鞋子，只穿
布襪，雙手都扣了冰魄銀針，慢慢的一步步前行。


　　連日來小龍女坐在寒玉床上，依著一個所授的逆沖經脈之法，逐一打通
周身三十六處大穴。這時兩人正在以內息沖激小龍女任脈的“膻中”穴。此
穴正當胸口，在“玉堂”穴之下一寸六分，古醫經中名之曰“氣海”，為人
身諸氣所屬之處，最是要緊不過。兩人全神貫注，不敢有絲毫怠忽。小龍女
但覺頸下“紫宮”，“華蓋”，“玉堂”三穴中熱氣充溢，不住要向下流動，
同時寒玉床上的寒氣也漸漸凝聚在臍上“鳩尾”，“中庭”穴中，要將頸口
的一股熱氣拉將下來。只是熱氣沖到“膻中穴”處便給撞回，無法通過。她
心知只要這股熱氣一過膻中，任脈暢通，身受的重傷十成中便好了八成，只
是火候未到，半點勉強不得。她性子向來不急，古墓中日月正長，今日不通，
留待明日又有何妨？因此綿綿密密，若斷若續，殊無半點躁意，正和了內家
高手的運氣法要。

　　楊過卻甚性急，只盼小龍女早日痊可，便放卻了一番心事，但也知這內
息運功之事欲速則不達，何況逆行經脈，比之順行又是加倍艱危？但覺小龍
女腕上脈搏時強時弱，雖不勻凈，卻無凶兆，當下緩緩運氣，加強沖力。

　　便在這寂無聲息之中，忽聽得遠處“嗒”的一響。這聲音極輕極微，若
不是楊過凝氣運息，心神到了至靜的境地，決計不會聽到。過了半晌，又是
“嗒”的一聲，卻已近了三尺。

　　楊過心知有異，但怕小龍女分了心神，當這緊急關頭，要是內息走入岔
道，輕則傷勢永遠難愈，重則立時斃命，豈能稍有差池？因此心中雖然驚疑，
只有故作不知。但過不多時，又是輕輕“嗒”的一響，聲音更近了三尺。他
這時已知有人潛入古墓，那人不敢急沖而來，只是緩緩移近。過了一會，軋
軋兩聲輕響，停一停，又是軋軋兩響，敵人正在極慢極慢的推開石門。倘若
小龍女能于敵人迫近之前沖過“膻中穴”，自是上上大吉，否則可凶險萬分，
此時已是騎虎難下，便欲停息不沖，也已不能。

　　只聽得“嗒”的一聲輕響，那人又跨近了一步。楊過心神難持，實不知
如何是好，突覺掌心震蕩，一股熱氣逼了回來，原來小龍女也已驚覺。楊過
忙提內息，將小龍女掌上傳來的內力推了轉去，低聲道：“魔由心生，不聞
不見，方是真諦。”練功之人到了一定境界，常會生出幻覺，或耳聞雷鳴，
或劇痛齊癢，只有一概當其虛幻，毫不理睬，方不致走火入魔。這時楊過聽
腳步聲清晰異常，自知不是虛相，但小龍女正當生死系于一線的要緊關頭，
只有騙她來襲之敵是心中所生的魔頭，任他如何凶惡可怖，始終置之不理，
心魔自消。小龍女聽了這幾句話，果然立時寧定。

　　其時古墓外紅日當頭，墓中卻黑沉沉的便如深夜。楊過耳聽腳步聲每響
一次，便移近數尺，心想世上除自己夫妻之外，只有李莫愁和洪凌波方知從
溪底潛入的秘徑，那麼來者必是她師徒之一。憑著楊過這時的武功，本來自
是全不畏懼，只是早不來，遲不來，偏偏于這時進襲，不由得彷徨焦慮，苦
無扺御之計。敵人來的越慢，他心中的煎熬越是深切，凶險步步逼近，自己
卻只有束手待斃。他額頭漸漸滲出汗珠，心想：“那日郭芙斬我一臂，劍鋒
倏然而至，雖然痛苦，可比這慢慢的熬迫爽快得多。”

　　又過一會，小龍女也已聽得明明白白，知道決非心中所生幻境，實是大
難臨頭，想要加強內息，趕著沖過“膻中穴”，但心神稍亂，內息便即忽順
忽逆，險些在胸口亂竄起來。就在此時，只聽腳步之聲細碎，倏然間到了門
口，颼颼數聲，四枚冰魄銀針射了過來。

　　這時楊過和小龍女便和全然不會武功的常人無異，好在兩人早有防備，
一見毒針射到，同時向后仰臥，手掌卻不分離，四枚毒針均從臉邊掠過。李
莫愁沒想到他們正自運功療傷，生怕二人反擊，因此毒針一發，立即后躍，
若她不是心存懼怕，四針發出后跟著又發四針，他二人決計難以躲過。

　　李莫愁隱隱約約只見二人並肩坐在寒玉床上。她一擊不中，已自惴惴，
見二人並不起身還手，更不明對方用意，當即斜步退至門邊，手持拂塵，冷
冷的道：“兩位別來無恙！”

　　楊過道：“你要甚麼？”李莫愁道：“我要甚麼，難道你不知麼？”
楊過道：”你要玉女心經，是不是？好，我們在墓中隱居，與世無爭，你
就拿去罷。”李莫愁將信將疑，道：“拿來！”


　　這玉女心經刻在另一間石室頂上，楊過心想：“且告知她真相，心經
奧妙，讓她慢慢參悟琢磨就是。我們只消有得幾個時辰，姑姑的‘膻中穴’
一通，那時殺她何難？”但此時小龍女內息又是狂竄亂走，楊過全神扶持，
無暇開口說話。

　　李莫愁睜大眼睛，凝神打量兩人，朦朦朧朧見到小龍女似乎伸出一掌，
和楊過的手掌相扺，心念一動，登時省悟：“啊，楊過斷臂重傷，這小賤人
正以內力助他治療。此刻行功正到了緊要關頭，今日不傷他二人性命，此后
怎能更有如此良機？”她這猜想雖只對了一半，但忌憚之心立時盡去，縱身
而上，舉起拂塵便往小龍女頂門擊落。

　　小龍女只感勁風襲頂，秀發已飄飄揚起，只有閉目待死。便在此時，楊
過張口一吹，一股氣息向李莫愁臉上噴去。他這時全身力內都用以助小龍女
打通脈穴，這口氣中全無勁力，只是眼見小龍女危急萬分，唯一能用以擾敵
的也只是吹一口氣罷了。

　　李莫愁卻素知楊過詭計多端，但覺一股熱氣撲面吹到，心中一驚，向后
躍開半丈，她自因智力不及而慘敗在黃蓉手下之后，處處謹慎小心，未暇傷
敵，先護自身，躍開后覺得臉上也無異狀，喝道：“你作死麼？”

　　楊過笑道：“那日我借給你一件袍子，今日可帶來還我麼？”李莫愁想
起當日與鐵匠馮默風激斗，全身衣衫都被火紅的大鐵錘燒爛，若非楊過解袍
護體，那一番出丑可就狼狽之極了。按理說，單憑這贈袍之德，今日便不能
傷他二人性命，但轉念一想，此刻心腸稍軟，他日后患無窮，當下欺身直上，
左掌又拍了過去。

　　危難之中，楊過斗然間情急智生，想起先幾日和小龍女說笑，曾說我若
雙臂齊斷，你只好抓住我的腳板底了，耳聽得掌風颯然，李莫愁的五毒神掌
又已擊到，當下不遑細想，猛地里頭下腳上，倒豎過來，同時雙腳向上一撐，
揮脫鞋子，喝道：“龍兒，抓住我腳！”左掌斜揮，啪的一聲，和李莫愁手
掌相交。他身上一股極強的內力本來傳向小龍女身上，突然內縮，登時生出
粘力，將李莫愁的手掌吸住。便在同時，小龍女也已抓住了他的右腳。

　　李莫愁忽見楊過姿勢古怪，不禁一驚，但隨即想起那日他扺擋自己的
“三無三不手”便曾這般怪模怪樣，也沒甚麼了不起，當下催動掌力，要將
楊過斃于當場。當年她以五毒神掌殺得陸家莊雞犬不留之時，掌力已極為凌
厲，經過這些年的修為，更是威猛悍惡。楊過但覺一股熱氣自掌心直逼過來，
竟不抗拒，反而加上自己的掌力，一齊傳到了小龍女身上。

　　這麼一來，變成李莫愁和楊過合力，協助小龍女通關沖穴。李莫愁所習
招數雖不如楊龍二人奧妙，但說到功力修為，自比他二人深厚得多。小龍女
驀地里得了一個強助，只覺一股大力沖過來，“膻中穴”豁然而通，胸口熱
氣直至丹田，精神大振，歡然叫道：“好啦，多謝師姊！”松手放脫楊過右
腳，躍下寒玉床來。

　　李莫愁一愕，她只道是小龍女助楊過療傷，因此催動掌力，想乘機震傷
楊過心脈，豈知無意中反而助了敵人。楊過大喜，翻轉身子，赤足站在當地，
笑道：“若非你趕來相助，你師妹這膻中大穴可不易打通呢。”李莫愁躊躇
未答，小龍女突然：“啊”的一聲，捧住心口，摔倒在寒玉床上。楊過驚問：
“怎麼？”小龍女喘道：“她，她，她手掌有毒。”

　　這時楊過頭腦中也是大感暈眩，已知李莫愁運使五毒神掌時劇毒逼入掌
心，適才與她手掌相交，不但劇毒傳入自己體內，更傳到了小龍女身上。

　　楊過提起玄鐵重劍，喝道：“快取解藥來！”舉劍當頭砍下。李莫愁舉
拂塵擋架，錚的一聲，精鋼所鑄的拂塵斷為兩截，虎口也震得鮮血長流。她
這柄拂塵以柔力為主，不知會過天下多少英雄豪杰，但被人兵刃震斷，卻是
從未有之事，只嚇得她心驚膽戰，急忙躍出石室。楊過提劍追去，左臂前送，
眼見這一劍李莫愁萬難招架得住，不料體內毒性發作，眼前金星亂冒，手臂
酸軟無力，當的一聲，玄鐵劍掉落在地。

　　李莫愁不敢停步，向前竄出丈余，這才回過頭來，只見楊過搖搖晃晃，
伸手扶住牆壁，心想：“這小子武功古怪之極，稍待片刻，讓他毒發跌倒，
才可走近。”

　　楊過咽喉干痛，頭漲欲裂，當下勁貫左臂，只待李莫愁近前，一掌將
她擊斃，手掌已按住玄鐵劍的劍柄。李莫愁這時已成驚弓之鳥，不敢貪功
冒進，算定已立于不敗之地，仍是站著靜觀其變。

　　楊過心想多挨一刻時光，自己和小龍女身上的毒便深一層，拖延下去，
只與敵人有利，當下吸一口氣，內息流轉，暈眩少止，握住玄鐵劍劍柄，
站了起來，反身伸臂抱住小龍女腰間，喝道：“讓路！”大踏步向外走出。
李莫愁見他氣勢凜然，不敢阻攔。

　　楊過只盼走入一間石室，關上室門讓李莫愁不能進來，小龍女任督兩
脈已通，只須半個時辰，兩人便可將體內毒液逼出。此事比之打通關脈易
過百倍。楊過幼時中了李莫愁銀針之毒，一得歐陽鋒傳授，即時將毒液驅
出，眼前兩人如此功力，自是毫不為難。

　　李莫愁自也知他心意，哪容他二人驅毒之后再來動手？她不敢逼近襲
擊，不即不離的跟隨在后，和楊過始終相距五尺。楊過站定了等她過來，
她也即站定不動。

　　楊過但覺胸腔中一顆心越跳越是厲害，似乎要從口中竄將出來，實在
無法再行支持，跌跌沖沖的奔進一間石室，將小龍女在一張石桌上一放，
伸手扶住桌面，大聲喘氣，明知李莫愁跟在身后，也顧不得了。稍過片刻，
才知竟是來到停放石棺之處，自己手上所扶、小龍女置身的所在，乃是一
具石棺。

　　李莫愁從師學藝之時，在古墓中也住過不少時候，暗中視物的本事雖
然不及楊龍二人，卻也瞧清楚石室中並列五具石棺，其中一具石棺棺底便
是地下秘道的門戶，她適才正是由此進，心想：“你們想從這里逃出去嗎？
這次可沒這麼容易了。”

　　三人一坐一站，另一個斜倚著身子，一時石室中只有楊過呼呼喘氣之聲。
楊過身子搖晃幾下，嗆啷一聲，玄鐵劍落地，隨即仆跌下去，撲在小龍女身
上，跟著手中一物飛出，啪的一聲輕響，飛入一具空棺之中，叫道：“李莫
愁，這玉女心經總是不能讓你到手。啊喲......”長聲慘叫，便一動也不動
了。

　　室中五具石棺並列，三具收斂著林朝英師徒和孫婆婆，另外兩具卻是空
的，其中一具是秘道門戶，棺蓋推開兩尺有余，可容出入，另一具的棺蓋則
只露出尺許空隙。李莫愁見楊過將“玉女心經”擲入這具空棺，又驚又喜，
但怕又是他的狡計，過了片刻，見他始終不動，這才俯身去摸他臉頰，觸手
冰涼，顯已死去，哈哈大笑，說道：“壞小　，饒你刁惡，也有今日！”當
即伸手入棺中去取心經。

　　但楊過這麼一擲，將“心經”擲到了石棺的另一端，李莫愁拂塵已斷，
否則便可用帚尾卷了出來。她伸長手臂摸了兩次，始終抓不到，于是縮身
從這尺許的空隙鑽入石棺，爬到石棺彼端，這才抓住“心經”，入手猛覺
不妙，似乎是一只鞋子。

　　便在此時，楊過仰起身子，左臂向前急送，玄鐵劍的劍頭扺住棺蓋，
發勁猛推，棺蓋合縫，登時將李莫愁封在棺中！

　　李莫愁自始不知“玉女心經”其時是石室頂上的石刻，總道是一部書冊。
楊過假裝慘呼跌倒，撲在小龍女身上，立時除下她腳上一只鞋子，擲入空棺，
軟物碰在石上，倒也似是一本書冊。他擲出鞋子當即經脈倒轉，便如僵死一
般。其實他縱然中毒而死，也不會瞬息只間便已全身冰冷，一個人心停脈歇，
至少也得半個時辰之后全身方無熱氣。李莫愁大喜之下，竟至失察。此舉自
是凶險萬分，李莫愁倘若不理他死與不死，在他頂門上先補上一掌五毒神掌，
楊過自不免假死立變真死，但身處絕境，也只有行險以求僥幸，居然一舉成
功。

　　楊過推上棺蓋，勁貫左臂，跟著又用重劍一挑，喝一聲：“起！”將另
一具空棺挑了起來，砰的一聲巨響，壓在那棺蓋之上。這一棺一蓋，本身重
量已在六百斤以上，加之棺蓋的筍頭做得極是牢固，合縫之后，李莫愁武功
再高，無論如何也逃不出來了。

　　楊過中毒后心跳頭痛，隨時均能暈倒不起，只是大敵當前，全憑著一股
強勁的心意支持到底，待得連挑兩劍，已是神困力乏，拋下玄鐵劍，掙扎著
走到小龍女身旁，以歐陽鋒所授之法，先將自身的毒質逼出大半，然后伸左
掌和小龍女右掌相扺，助她驅毒。

　　郭芙，耶律齊等被困于石室之中，眾人從溪底潛入，身上攜帶的火折盡
數浸濕，難以著火，黑暗中摸索了一會，哪里找得著出路？五人無法可施，
只得席地枯坐。

　　武三通不住的咒罵李莫愁陰險惡毒。郭芙本已萬分焦急愁悶，聽武三通
罵個不停，更是煩躁，忍不住說道：“武伯伯，那李莫愁陰險惡毒，你又不
是今天才知，怎麼你毫不防備？這時再來背后痛罵，又有何用？”武三通一
怔，答不出話來。

　　武氏兄弟和郭芙重會以來，各懷心病，當和耶律兄妹，完顏萍等在一起
之時，大家有說有笑，但從不曾相互交談，這時武修文聽她出言搶白父親，
忍不住道：“咱們到古墓來，是為了救你妹子，即然不幸遭難，大家一起死
了便是，你又發甚麼小姐脾氣了......”他還待要說，武敦儒叫道：“弟
弟！”武修文這才住口，他說這番話時心意激動，但話一出口，自己也是
大為詫異。他從來對郭芙千依百順，怎敢有半分沖撞，豈知今日居然厲聲疾
言的數說她起來？

　　郭芙也是一怔，待要還嘴，卻又說不出甚麼道理，想到不免要生生悶死
在這古墓之中，從此不能再見父母之面，心中一痛，黑暗中也看不清周遭物
事，伏在一塊甚麼東西上面，鳴鳴咽咽哭了起來。武修文聽她哭泣，心中過
意不去，說道：“好啦，是我說得不對，跟你賠不是啦。”郭芙哭道：“賠
不是又有甚麼用？”哭得更加厲害起來，順手拉起手邊一塊布來擤了擤鼻涕，
猛地發覺，原來是靠在一人的腿上，拉來擦鼻涕的竟是那人的袍角。

　　郭芙一驚，急忙坐起身子，她聽武三通父子都說過話，那三人都不是坐
在她身邊，只有耶律齊始終默不作聲，那麼這人自然是他了。她羞得滿臉通
紅，囁嚅道：“我......”

　　耶律齊忽道：“你聽，甚麼聲音？”四人側耳傾聽，卻聽不到甚麼，耶
律齊道：“嗯，是嬰兒啼哭。郭姑娘，定是你的妹子。”這聲音隔著石壁，
細弱游絲，若不是他內功修為了得，耳音特強，決計聽不出來。他站起身來
走了幾步，哭聲登時減弱，心中一動：“嬰兒哭聲既能傳到，這石室或有通
氣之處。“當下留神傾聽，要分辨哭聲自何處傳入。

　　他向西走幾步，哭聲略輕，向東退回，哭聲又響了些，斜趨東北，哭聲
聽得更是清晰。于是走到東北角上，伸劍在石牆上輕輕刺擊，刺到一處，空
空空的聲音微有不同，似乎該處特別薄些。他還劍入鞘，雙掌扺住石塊向外
推去，全無動靜，他吸一口氣，雙掌力推，跟著使個“粘”字訣，掌力急收，
砰的一聲，那石塊竟爾被他掌力吸出，掉在地下。

　　郭芙等驚喜交集，齊聲歡呼，奔上去你拉我扳，又起出了三塊石頭。此
時身子已可通過，眾人魚貫鑽出，循聲尋去，到了一間小小的石室。郭芙黑
暗中聽那孩子哭得極響，當即伸手抱起。

　　這嬰兒正是郭襄。楊過為了相助小龍女通脈，又和李莫愁對敵，錯過了
喂食的時刻，因此哭得甚是厲害。郭芙竭力哄她，又拍又搖，但郭襄餓狠了，
越哭越凶。郭芙不耐煩起來，將妹子往武三通手里一送，道：“武伯伯，你
瞧瞧有甚麼不對了。”

　　耶律齊伸手在桌上摸索，摸到了一只燭台，跟著又摸到了火刀火石，當
下打火點燭。眾人在沉沉黑暗之中悶了半日，眼前突現光明，都是胸襟大爽，
齊聲歡呼。

　　武三通究竟生過兒子，聽了郭襄如此哭法，知是為了肚餓，見桌上放有
調好的蜜水，又有一只木雕的小匙，便舀了一匙蜜水喂她。蜜一入口，郭襄
果然止哭。耶律齊笑道：“若不是小郭姑娘餓了大哭，只怕咱們都要死在那
間石室里了。”

　　武三通恨恨的道：“這便找李莫愁去。”各人拉斷桌腿椅腳，點燃了當
作火把，沿著甬道前行。每到轉角之處，武敦儒便用劍尖劃了記號，生怕回
出時迷失道路。

　　五人進了一室又是一室，高舉火把，尋覓李莫愁的蹤跡，見這座古墓規
模龐大，通道曲折，石室無數，均是驚詫不已，萬想不到一條小溪之下，竟
會隱藏著如是宏偉的建構。

　　待走進小龍女的臥室，見到地下有幾枚冰魄銀針。郭芙以布裹手，拾起
兩枚，說道：“待會我便用這毒針還敬那魔頭一下。”

　　楊過以內力助小龍女驅除毒質，眼見她左手五指指尖上微微滲出黑水，
只須再有一頓飯時分便可毒質盡除，忽聽得通道中有腳步聲響，共有五人過
來。楊過暗暗吃驚，心想每當緊急關頭，總是有敵人來襲，李莫愁一人已難
應付，何況更有五人？小龍女關脈初通，內力不固，毒質若不立即驅出，勢
必侵入要穴，正自彷徨，突見遠處火光閃動，那五人行得更加近了。楊過伸
臂抱起小龍女，躍進壓在李莫愁之上的那空棺之中，伸掌推攏棺蓋，只是不
合筍頭，以防難以出來。

　　他二人剛躲進石棺，耶律齊等便即進來。五人見室中放著五具石棺，都
是一怔，隱約均覺事太過巧合，大是凶兆，郭芙忍不住道：“哼，咱們這兒
五個人，剛好有五口棺材！”

　　楊過和小龍女在石棺中聽到郭芙的聲音，均感奇怪：“怎麼是她？”楊
過左掌仍是不離小龍女手掌，要趕著驅出毒質。他聽來者五人之中有郭芙在
內，雖覺奇怪，卻是心中一寬，料想她還不致乘人之危，當下一聲不響，全
心全意的運功驅毒。

　　耶律齊已聽到石棺中的呼吸之聲，心想李莫愁躲在棺中，必有詭計，這
次可不能再上她當，當即做個手勢，叫各人四下里圍住。郭芙見棺蓋和棺身
並未合攏，從縫中望進去尚可見到衣角，料定必是李莫愁躲著，哈哈一笑，
心想：“即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左掌用力將棺蓋一推，兩枚冰魄
銀針便激射進去。

　　這兩枚銀針發出，相距既近，石棺中又無空隙可以躲閃。楊龍二人齊叫：
“啊喲！”一針射中了楊過右腿，另一針射中小龍女左肩。

　　郭芙銀針發出，正大感得意，卻聽石棺中經傳出一男一女的驚呼聲，她
心中怦然一跳，也“啊喲”一聲叫了出來。耶律齊左腿飛出，砰　一響，將
棺蓋踢在地下。楊過和小龍女顫巍巍的站起來，火把光下但見二人臉色蒼白，
相對凄然。



　　郭芙不知自己這一次所闖的大禍更甚于砍斷楊過一臂，心中只略覺歉疚，
賠話道：“楊大哥，龍姊姊，小妹不知是你兩位，發針誤傷。好在我媽媽有
醫治這毒針的靈藥，當年我的兩只雕兒給李莫愁銀針傷了，也是媽媽給治好
的。你們怎麼好端端的躲在棺材之中？誰又料得到是你們呢？”

　　她想自己斬斷了楊過一臂，楊過卻弄曲了她的長劍，算來可說已經扯平，
何況爹爹媽媽又為此狠狠責罵過自己，心想：“我不來怪你，也就是了。”
她自幼處于順境，旁人瞧在她父母份上，事事趨奉容讓，因此她一向只想到
自己，絕少為旁人打算，說到后來，倒似楊龍二不該躲在石棺之中，以致累
得她嚇了一跳。她哪知小龍女身中這枚銀針之時，恰當體內毒質正要順著內
息流出，突然受到如此劇烈的一刺，五毒神掌上的毒質盡數倒流，侵入周身
諸處大穴，這麼一來，縱有靈芝仙丹，也已無法解救。李莫愁的銀針不過是
外傷，但教及時醫治，原本無礙，然毒質內侵，厲害處卻相差不可以道理計
了。

　　小龍女在一剎那之間，但覺胸口空蕩蕩的宛似無物，一顆心竟如不知到
了何處，轉頭瞧楊過時，只見他眼光之中又是傷心，又是悲憤，全身發顫，
便似一生中所受的憂患屈辱盡數要在這時候發泄出來。小龍女不忍見他如此
凄苦，輕聲道：“過兒，咱們命該如此，也怨不得旁人，你別太氣苦了。”
伸手先替他拔下腿上銀針，然后拔下自己肩頭的毒針。這冰魄銀針是她本師
所傳，和李莫愁自創的五毒神掌毒性全然不同，本門解藥她是隨身攜帶的，
取出來給楊過服了一顆，自己服了一顆。楊過恨極，呸的一聲，將解藥吐在
地下。

　　郭芙怒道：“啊喲，好大的架子啊。難道我是存心來害你們的嗎？我向
你們賠了不是，也就是了，怎麼發這般大的脾氣？小小一兩枚針兒，又有甚
麼了不起啦？”武三通見楊過臉上傷心之色漸隱，怒色漸增，又見他彎腰拾
起地下一柄黑黝黝的大劍，知道情勢不對，忙上前勸道：“楊兄弟請別生氣。
我們五人給李莫愁那魔頭困在石室之中，好容易逃了出來，郭姑娘一時魯莽，
失手......”

　　郭芙搶著道：“怎麼，是我魯莽了？你自己也以為是李莫愁，否則怎地
不作聲？”武三通瞧瞧楊過，瞧瞧郭芙，不知如何勸說才好。

　　小龍女又取出一顆解藥，柔聲道：“過兒，你服了這顆藥。難道連我的
話你也不聽了？”楊過聽小龍女這般溫柔纏綿的勸告，張開口來，吞了下去，
想起兩人連日來苦苦在生死之間掙扎，到頭來終成泡影，再也忍耐不住，突
然跪倒，伏在石棺上放聲大哭。

　　武三通等面面相覷，均想他向來十分硬朗，怎地今日中了小小一枚銀針，
便如此痛哭起來？

　　小龍女伸手撫摸楊過頭發，說道：”過兒，你叫他們出去罷，我不喜歡
他們在這里。“她從不疾言厲色，”我不喜歡他們在這里“這句話中，已含
了她最大的慶憎和憤慨。

　　楊過站起身來，自郭芙起始，眼光逐一橫掃過去，他雖怒極恨極，終究
知道郭芙發射銀針實是無心之過，除了怪她粗心魯莽之外，不能說她如何不
對，何況縱然一劍將她劈死，也救不了小龍女的性命。他提劍凝立，目光如
炬，突然舉起玄鐵重劍，當的一聲巨響，火花一閃，竟爾將他適才躲藏在內
的石棺砍為兩段。這一劍不單力道沉雄絕倫，其中更蘊蓄著無限傷心悲憤。

　　郭芙等見他這一劍竟有如斯威力，不禁都驚得呆了。眼見這石棺堅厚重
實，系以花崗石鑿成，一個石匠若要將之斷為兩截，非用大斧大鑿窮半日之
功不可。倘若楊過用的是開山巨斧或厚背大砍刀，猶有可說，長劍卻自來以
輕捷靈動為尚，便是寶劍利刃，和這般堅石硬碰也是非損即折，豈知這柄劍
斫石如泥，刃落棺斷。

　　楊過見五人愕然相顧，厲聲喝道：“你們來做甚麼？”武三通道：“楊兄
弟，我們是隨著郭夫人來找你的。”楊過怒道：“你們要來奪回她的女兒，是
不是？為了這小小嬰兒，你便忍心害死我的愛妻。”武三通驚道：“害死你的
愛妻？啊，是龍姑娘”他見小龍女穿的是新娘服飾，登時會意，忙道：“你夫
人中了毒針，郭夫人有解藥，她便在外面。”楊過呸的一聲，喝道：“你們這
麼來一擾，毒質侵入了我愛妻周身大穴。郭夫人便怎麼了？她難道還有起死回
生的本事麼？”武三通因楊過有救子之恩，對他極是尊敬，雖聽他破口斥責，
也絲豪不以為忤，只喃喃的道：“毒質侵入了周身大穴，這便如何是好？”

　　這一旁卻惱了郭芙，聽楊過言語中對她母親頗有不敬，勃然大怒，喝道：
“我媽媽甚麼地方對你不起了？你幼時無家可歸，不是我媽收留你的麼？她給
你吃，給你著，你，哼，到頭來反而忘恩負義，搶我妹子。”這時她早知妹子
雖落入楊過手中，並非他存有歹意，既和他斗上了口，想不到甚麼話可以反唇
相稽，便又牽扯了這件事。

　　楊過冷笑道：“不錯，我今日正要忘恩負義。你說我搶這孩子，我便搶了
永遠不還，瞧你拿我怎麼？”郭芙左臂一緊，牢牢抱住妹子，右手高舉火把，
擋在身前。武三通急道：“楊兄弟，你夫人既然中毒，快設法解毒要緊......”

　　楊過凄然道：“武兄，沒有用的。”突然間一聲長嘯，右袖卷起一拂，
郭芙等五人猛覺一陣疾風掠過，臉上猶似刀割，熱辣辣的生疼，五枝火把一
齊熄滅，眼前登時漆黑一團。郭芙大叫一聲“啊喲！”耶律齊生怕楊過傷害
于她，縱身搶上，只聽得郭襄“啊啊”一聲啼哭，已出了石室。眾人驀地一
驚，哭聲已在數丈之外，身法之快，宛如鬼魅。

　　郭芙叫道：“我妹子給他搶去啦。”武三通叫道：“楊兄弟，龍姑娘！
楊兄弟，龍姑娘！”卻哪里有人答應？各人均無火折，黑沉沉瞧不見周遭情
勢。耶律齊道：“快出去，別給他關在這里。”武三通怒道：“楊兄弟大仁
大義，怎會做這等事？”郭芙道：“他仁義個......還是快走的好，在這里
干甚麼？”剛說了這句話，忽聽得石棺中喀喀兩響，因有棺蓋相隔，聲音甚
是郁悶。

　　郭芙大叫：“有鬼！”拉住了身旁耶律齊的手臂。武三通等聽清楚聲音
卻是從石棺中發出，似乎有僵屍要從棺中爬將出來。黑暗之中，人人毛骨悚
然。

　　耶律齊向武三通低聲道：“武叔叔，你在這里，我在那邊。僵屍若是出
來，咱們四掌齊施打他個筋折骨斷。”他反手握住郭芙手腕，拉她站在自己
身后，生怕鬼物暴起傷人。

　　只聽得忽的一響，棺中有物飛出。武三通和耶律齊早已運勁蓄勢，聽到
風聲，同時拍擊下去。兩人手掌碰到那物，齊叫：“不好！”原來擊到的竟
是一條長長的石塊，卻是放置在棺中的石枕。兩人這一擊用足了全身之力，
將那石枕猛擊下去，撞上石棺，碎片紛飛，石枕裂為數塊，同時風聲颯然，
有物掠過身體。武三通和耶律齊待要出掌再擊，那物已然飄然遠去，但聽室
外“嘿嘿”幾下冷笑，隨即寂然無聲。

　　武三通驚道：“李莫愁！”郭芙叫道：“不，是僵屍！李莫愁怎會在石
棺之中？”耶律齊“嗯”的一聲，並不接口。他不信世上竟有甚麼鬼怪，但
若說是李莫愁，卻又不合情理，她明明和自己一起進來，楊過和小龍女卻已
在古墓多日，她怎會處于楊龍二人身下的棺中？武三通道：“然則李莫愁哪
里去了？”耶律齊道：“這墓中到處透著邪門，咱們還是先出去罷。”郭芙
道：“我妹子怎生是好？”武三通道：“咱們沒法子，你媽媽必有妙策，大
家出去聽她吩咐便了。”

　　當下眾人覓路而出，潛回溪水。剛從水底鑽上，眼前一片通紅，溪左溪
右的樹林均已著火，一股熱氣撲面而來。郭芙驚道：“媽，媽！”卻不聞應
聲。驀地里一棵著了火的大樹直跌下來，耶律齊拉著她向上游急躍，這才避
過。此時正當隆冬，草木枯槁，滿山已燒成一片火海。五人雖然浸在溪水之
中，大火逼來，臉上仍感滾熱。

　　武三通道：“必是蒙古兵攻打重陽宮失利，放火燒山泄憤。”郭芙急叫：
“媽，媽！你在哪里啊？”忽見溪左一個女子背影正在草間跳躍避火。郭芙
大喜，叫道：“媽，媽！”從溪水中縱身而出，奔了過去。武三通叫道：
“小心！”喀喇，喀喇幾響，兩株大樹倒下，阻斷了他的眼光。

　　郭芙冒湮突火的奔去，當她在溪水中時，一來思母心切，二來從黑沉沉
的古墓中出來，眼前突然光亮異常，目為之炫，不易看得清楚，待得奔到近
處，才見背影不對，一怔之間，那人斗然回過身來，竟是李莫愁。

　　原來她被楊過壓在石棺之下，本已無法逃出，后來楊過盛怒之下揮劍斬
斷上面一口石棺，下面的棺蓋竟也斬裂，李莫愁死里逃生，先擲出石枕，再
跟著躍出。

　　她閉在棺中雖還不到一個時辰，但這番注定要在棺中活生生悶斃的滋味，
實是人生最苦最慘的處境，在這短短的時刻之中，她咬牙切齒，恨極了世上
每一個還活著的人，心中只想：“我死后必成厲鬼，要害死楊過，害死小龍
女，害死武三通，害死黃蓉......”不論是誰，她都要一一害死。后來她雖
然僥幸逃得性命，心中積蓄的怨毒卻是絲毫不減，忽然見到郭芙，當即臉露
微笑，柔聲道：“郭姑娘，是你啊，大火燒得很厲害，可要小心了。”

　　郭芙見她神色親近，頗出意料之外，問道：“見到我媽媽麼？”李莫愁
走近幾步，指著左首，道：“那邊不是麼？”郭芙順著她手指望去。李莫愁
突然欺近，一伸手點中她腰下穴道，笑道：“別性急，你媽就會來找你的。”
眼見大火從四面八方逼近，若再逗留，自己性命不保，縱身一躍，疾馳向西。
郭芙軟癱在地，只聽李莫愁凄厲的歌聲隔著烈焰傳了過來：“問世間，情是
何物，直教生死相許？”

　　歌聲漸遠，驀地里一股濃湮隨風卷至，裹住了郭芙。她四肢伸動不得，
被濃湮嗆得大聲咳嗽。武氏父子和耶律齊站在溪水之中，滿頭滿臉都是焦灰，
小溪和郭芙之間烈火沖起兩丈高，四人明知她處境危急，但如過去相救，只
有陪她一起送命，決計救她不出。

　　郭芙被湮火熏得快將暈去，嚇得連哭也哭不出了，忽聽得東首呼呼聲響，
轉過頭來，只見一團旋風裹著一個灰影疾刮而來，旋風到處，火焰向兩旁分
開，頃刻間已刮到她身前。風中人影便是楊過。郭芙本以為有人過來相救，
正自歡喜，待得看清卻是楊過，身外雖然炙熱，心中宛如一盆冷水澆下，想
道：“我死到臨頭，他還要來譏嘲羞辱我一番。”她究竟是郭靖、黃蓉之女，
狠狠的瞪著楊過，竟是毫不畏懼。

　　楊過奔到她身邊，挺劍刺去，劍身從她腰下穿過，喝道：“小心了！”
左臂向外揮出。玄鐵劍加上他渾厚內力，郭芙便如騰雲駕霧般飛上半空，越
過十余株燒得烈焰沖天的大樹，撲通一聲，掉入了溪水。耶律齊急忙奔上，
扶了起來，解開她被封的穴道。郭芙頭暈目眩，隔了一會，才哇的一聲哭了
出來。

　　原來楊過帶著小龍女，郭襄出墓，見蒙古兵正在燒山。楊龍二人在這些
大樹花草之間一起度過幾年時光，忽見起火，自是甚為痛惜，眼見蒙古軍勢
大，無力與抗。楊過不知小龍女毒質侵入要穴與臟腑之后還能支持得多久，
當下找了個草木稀少的石洞暫且躲避。

　　過不多久，遙遙望見郭芙為李莫愁所害，大火即將燒到身邊。楊過道：
“龍兒，這姑娘害了我不夠，又來害你，今日終于遭到如此報應。”小龍女
明亮的眼光凝視著他，奇道：“過兒，難道你不去救她？”楊過恨恨的道：
“她將咱們害成這樣，我不親手殺她，已是對得起她父母了”小龍女嘆道：
“咱們不幸，那是命苦，讓別人快快樂樂的，不很好嗎？”

　　楊過口中雖然如此說，但望見大火燒近郭芙身邊，心里終究不忍，澀然
道：“好！咱們命苦，人家命好！”除下身上浸得濕透的長袍，裹在玄鐵劍
上，催動內力急揮，劍上所生風勢逼開大火，救了郭芙脫險。他回到小龍女
身邊，頭發衣衫都已燒焦，褲子著火，雖即撲熄，但腿上已燒起了無數大泡。

　　小龍女抱著郭襄，退到草木燒盡之處，伸手給楊過整理頭發衣衫，只覺
嫁了這樣一位英雄丈夫，心中不自禁的得意，俏立勁風烈焰之間，倚著楊過，
臉上露出平安喜樂的神色。楊過凝目望著她，但見大火逼得她臉頰紅紅的倍
增嬌艷，伸臂環著她腰間。在這一剎那時，兩人渾忘了世間的一切愁苦和哀
傷。

　　他二人站在高處，武氏父子，郭芙耶律齊五人從溪水中隔火仰望，但見
他夫婦衣袂飄飄，姿神端嚴，宛如神仙中人。郭芙向來瞧不起楊過，這時猛
然間自慚形穢。

　　楊過和小龍女站立片刻，小龍女望著滿山火焰，嘆道：“這地方燒得干
干凈凈，待花草樹木再長，將來不知又是怎生一副光景？”楊過不願她為這
些身外之物難過，笑道：“咱倆新婚，蒙古兵放湮火祝賀，這不是千千萬萬
對花燭麼？”小龍女微微一笑。楊過道：“到那邊山洞歇一會兒罷，你覺得
怎樣？”小龍女道：“還好！”兩人並肩往山后走去。

　　武三通忽的想起一事，縱聲叫道：“楊兄弟，我師叔和朱師弟被困絕情
谷，你去不去救他們啊？”楊過一怔，並不答話，自言自語道：“我還管得
了這許多麼？”

　　他心中念頭微轉，腳下片刻不停，徑自向山后草木不生的亂石堆中走去。
小龍女中毒雖深，一時尚未發作，關穴通后，武功漸復，抱著郭襄快步而行，
兩人走了半個時辰，離重陽宮已遠，回頭遙望，大火燒得半邊天都紅了。

　　北風越刮越緊，凍得郭襄的小臉蘋果般紅。小龍女道：“咱們得去找些
吃的，孩子又冷又餓，只怕支持不住。”楊過道：“我也真傻，搶了這孩子
來不知干甚麼，徒然多個累贅。”小龍女俯頭去親親郭襄的臉，道：“這小
妹妹多可愛，你難道不喜歡麼？”楊過笑道：“人家的孩子，有甚麼希罕？
除非咱倆自己生一個。”小龍女臉上一紅，楊過這句話觸動了她心底深處的
母性，心想：“若是我能給你生一個孩兒......唉，我怎能有這般好福氣？”

　　楊過怕她傷心，不敢和她眼光相對，抬頭望望天色，但見西北邊灰撲撲
的雲如重鉛，便似要壓到頭上來一般，說道：“瞧這天怕要下大雪，得找家
人家借宿才好。”他們為避火勢，行的是山后荒僻無路之處，滿地亂石荊棘，
登高四望，十余里內竟然全無人湮。楊過道：“這一場雪定然不小，倘若大
雪封山，那可糟了，說不得，只好辛苦一些，今日須得趕下山去！”

　　小龍女道：“武三叔，郭姑娘她們不知會不會遇上蒙古兵？全真教的道
士們不知能否逃得性命？”語意之中，極是挂念。楊過道：“你良心也真忒
好了，這些人對你不起，你還是念念不忘的挂懷。難怪當年師祖知你良心太
好，怕你日后吃苦，因此要你修習得無情無欲，甚麼事都不過問。可你一直
關懷我，十多年的修煉前功盡棄，對人人都關懷起來。”

　　小龍女微微一笑，說道：“其實啊，我為你擔心難過，苦中是有甜的。
最怕的是你不要我關懷你。”楊過道：“不錯，大苦大甜，遠勝于不苦不甜。
我只能發痴發癲，可不能過太太平平，安安靜靜的日子。”小龍女微笑道：
“你不是說咱倆要到南方去，種田，養雞，晒太陽麼？”楊過嘆道：“我只
盼能夠這樣。”

　　又行出數里，天空飄飄揚揚的下起雪來。初時尚小，后來北風漸勁，雪
也越下越大。兩人自不放在心上，在大風雪之后展開輕功疾行，另有一番興
味。

　　小龍女忽道：“過兒，你說我師姊到哪里去了？”楊過道：“你又關心
起她來了。這一次沒殺了她，也不知......也不知......”他本待說“也不
知咱們能活到幾時，日后能不能再殺了她”，但怕惹起小龍女傷心，便不再
說下去。小龍女道：“師姊其實也是很可憐的。”楊過道：“她不甘自己獨
個兒可憐，要弄得天下人人都如她一般傷心難過。”

　　說話之間，天色更加暗了。轉過山腰，忽見兩株大松樹之間蓋著兩間小
小木屋，屋頂上已積了數寸厚白雪。

　　楊過喜道：“好啦，咱們便在這兒住一晚。”奔到臨近，但見板門半掩，
屋外雪地中並無足跡，他朗聲道：“過路人遇雪，相求借宿一宵。”隔了一
會，屋中並無應聲。

　　楊過推開板門，見屋中無人，桌凳上積滿灰塵，顯是久無人居，于是招
呼小龍女進屋。她關上板門，生了一堆柴火。木屋板壁上挂著弓箭，屋角中
放著一只捕兔機，看來這屋子是獵人暫居之處。另一間屋中有床有桌，床上
堆著幾張破爛已極的狼皮。楊過拿了弓箭，出去射一只獐子，回來剝皮開腔，
用雪一擦洗，便在火上烤了起來。

　　這時外邊雪愈下愈大，屋內火光熊熊，和暖如春。小龍女咬些熟獐肉嚼
得爛了，喂在郭襄口里。楊過將獐子在火上翻來翻去，笑吟吟的望著她二人。

　　松火輕爆，烤肉流香，荒山木屋之中，別有一番溫馨天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