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二章　深宮幽幽深宮恨　人世依依人世情

　　韋小寶怎麼能不認識他？
　　他就是天地會宏化堂香主舒化龍！
　　兩年之前，韋小室率領七妻二子一女，浩潔蕩蕩地南下揚州，奉旨衣錦還鄉。
　　那一日路過蘇北泅陽集，舒化龍帶領本堂兄弟，將韋小寶的大船緊緊圍住，舒
化龍將手指猛地插入自己左眼，硬生生將眼珠子挖了出來。
　　在眾人的驚呼聲中，舒化龍昂然道：“兄弟要留下另一隻眼睛，來瞧瞧韋香主
到底怎樣幹驚天動地的反清復明大事。若是大伙兒都受了騙，那韋香主也挖出自己
的眼珠子，來賠還我就是。”韋小寶見了舒化龍，不由得膽戰心驚：“乖乖隆的冬，
豬油炒大蔥！姓舒的找老子賠眼珠子來啦。老子總共一雙眼珠子，憑空賠你一只，
成了獨眼龍，院子裡的姑娘不愛見了，賭錢捉羊牯不靈便了，只怕連老子的七個老
婆，也不願意與獨眼龍睡覺，到處去找野男人……他奶奶的姓舒的，老子成了活烏
龜，戴了十七二十八頂綠帽子，你總滿意了罷？”
　　韋小寶笑嘻嘻道：“舒大哥，你好啊？你那只眼睛不疼了罷？”
　　舒化龍冷冷道：“托韋香主的福，賤軀還好。在下留下了這條命，來看韋香主
領著天地會的弟兄，如何反清復明啦。”
　　韋小寶道：“清是一定要反的，明呢，也一定要復。不過，事關重大，還得從
長計議。”
　　舒化龍道：“從長也罷，從短也罷，韋香主，兄弟小心眼兒，生怕這只眼珠子
白丟了，今日兄弟特地趕來，討個公道。”
　　舒化龍又指著玄貞道長、顧炎武他們道：“他們幾位都是兄弟請來的證人，你
們認識，那是最好，大伙兒多親近親近罷。”
　　韋小寶心道：“他奶奶的你請來的證人，與老子親近甚麼？”
　　一眼看到玄貞道長、錢老本他們這些青木堂的兄弟，韋小寶心中更是來氣：
“辣塊媽媽不開花，你們都是老子的手下，如今也胳膊時子往外拐，落井下石、落
石下井，幫了姓舒的挖老子的眼珠子啦？”
　　玄貞道長看出了韋小寶的神色極是不豫，急忙說道：“韋香主，我們並不知道
當時你老人家如何與舒香主打賭的，至於今日之事如何了結，屬下自然得請你老人
家的示下。”
　　韋小寶點頭笑道：“我說呢，咱們青木堂的兄弟，總不至於輸給人家罷。”
　　輕輕一句話，將舒化龍挖眼珠子之事，變成的青木堂與宏化堂之爭了。
　　舒化龍果然中計，冷冷一笑道：“哼哼，青木堂又怎麼了？好大的名頭哪！那
個風際中風爺，好像也是青木堂的英雄罷？”
　　風際中確實是青木堂的，是康熙派來臥底的奸細，可以說天地會的土崩瓦解，
甚至總舵主陳近南之死，都與他有極大的干係。
　　玄貞道長長袖一甩，道：“聽說舒堂主的武功甚是了得，貧道想領教兒招。”
　　舒化龍立時拔拳相向，道：“打就打，難道誰還怕了誰不成！”
　　韋小寶大樂，暗暗說道：“你們使勁兒地打罷，不必手下留情啦。”
　　兩人怒目相對，一觸即發。
　　忽然，錢老本插身兩人之間，道：“兩位息怒，有話好說，何必傷了和氣？”
　　眼看一場好架打不成了，韋小寶暗怒道：“他奶奶的錢老本，要你多管甚麼閒
事？”
　　顧炎武也上前勸解道：“如今國難當頭，兩位英雄應當精誠團結才是，怎能手
足相殘，做那些親者恨仇者快的事情？”
　　韋小寶道：“甚麼精誠不精誠、團結不團結了？人家舒香主拿咱們青木堂大也
不當人，拼命的欺負，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舒化龍道：“青木堂有總舵主撐腰，天地會之中，誰敢對青木堂不敬啊？”
　　陳近南在世時，確實對青木堂有所偏愛，是以別的堂口內心多少都有些不服氣。
　　玄貞道長道：“這是不假，別的堂口，只要能立下誅滅天地會的大仇敵鰲拜、
逼迫大漢好吳三桂起兵造反……





　　等等大事，總舵主也會高看一眼的。”
　　韋小寶聽得恣悠悠的，心道：“玄貞老雜毛到底是好兄弟，給老子評功擺好啦。”
　　舒化龍怒道：“你是說我宏化堂沒有用麼？”
　　韋小寶故意詫異道：“舒堂主，你說你們宏化堂沒有用？那不見得罷？大作用
沒有，丁點兒的小作用總是有一些罷？”
　　舒化龍道：“放屁！”
　　韋小寶嗅嗅鼻子，道：“好臭！好臭！舒香主，你放屁換個地方不行麼？咱們
江湖上的大老粗無所謂，這裡可是有兩個牙齒與德行都很尊貴的老先生，連總舵主
在世時，也敬他們幾分呢。”
　　舒化龍道：“哼，你拿總舵主嚇唬誰啊？”
　　韋小寶道：“你又說甚麼？總舵主嚇唬人？好啊，宏化堂舒香主好大的能耐哪，
陳總舵主屍骨未寒，你們就這等侮辱他老人家麼？”
　　玄貞道長勃然大怒，喝道：“舒化龍，你犯上作亂，好大的膽子！”
　　舒化龍忙道：“不是我說的，是他……”
　　倏地，揮起一拳，向韋小寶當胸擊來，口中喝道：“老子就與你算帳！”
　　韋小寶沒想到對方說動手便動手，待得閃避，哪裡來得及？
　　眼看著舒化龍的拳頭便要擊中胸口，玄貞道長卻斜刺裡插入，雙掌一錯，接住
了舒化龍的拳頭，道：“要打韋香主麼？先得過貧道這一關。”
　　拳、掌相交，玄貞道長站立不動，舒化龍卻“騰騰騰”
　　後退了三步。
　　舒化龍惱羞成怒，喝道：“好不要臉，青木堂倚多為勝麼？”
　　玄貞道長道：“倚多為勝，尊駕還不配。”
　　舒化龍揉身又上，卻被玄貞道長以逸待勞，又打了回去。
　　這還是玄貞道長手下留情。
　　舒化龍的武功較之玄貞道長，相去甚遠，根本不是對手。
　　然而激怒之下，舒化龍瘋子一般，一次一次地衝上來，又一次一次地被打了回
去。
　　已經不是高手比武過招，而是市井流氓打架鬥毆一般了。
　　玄貞道長氣態悠閒，舒化龍鼻青眼腫。
　　舒化龍眼裡冒出血絲，罵道：“老雜毛，老子與你拼了！”
　　不顧一切，揉身直上。
　　玄貞道長皺眉道：“沒見過你這種莽漢。”
　　玄貞道長雙手齊出，倏地拿住舒化龍的雙拳，緊緊握住，道：“舒香主，貧道
敬你是條好漢，咱們有話坐下來說，好不好？”
　　舒化龍怒道：“老子與你沒有甚麼好說的。”
　　忽然將頭一低，猛地一個頭錘頂在玄貞道長的胸口。
　　玄貞道長“哇”地大叫一聲，一連後退了五六步，方才拿樁站穩。
　　舒化龍勝了一招，怒氣稍平，道：“哼，你以為老子好欺負……”
　　舒化龍忽然住了口：就在玄貞道長倒退的五六步中，這青石板鋪就的地面上，
竟然清清楚楚地留下了五個深深的腳印！
　　原來，玄貞道長敬舒化龍是條豪爽漢子，故意的讓了他。又是為了叫他知難而
退，特為顯露了一手漂亮之極的武功。
　　玄貞道長滿面通紅，一副內力窒息的樣子，拱手道：“舒香主武功高強，貧道
佩服得緊。”
　　舒化龍知道這是玄貞道長有意讓了自己，給自己一個面子，頓時傲氣大減，心
悅誠服他說道：“道長仁義過人，兄弟若不識相，還是個人麼？事情如何了結，聽
憑道長吩咐。
　　韋小寶心道：“他奶奶的，這成甚麼話？老子是青木堂的香主啊，如何了結，
應當聽憑老子的吩咐才是，聽了玄貞道長，不是甚麼倒置了麼？”
　　玄貞道長沉吟有頃，道：“顧老先生說的不錯，大敵當前，舒香主與敝香主的
過節，就此化解了罷，舒香主意下如何？”
　　韋小寶心道：“最好是殺了姓舒的，實在殺不掉他，化解了也行。”
　　豈知舒化龍疾惡如仇，道：“顧老先生與玄貞道長的話，在下原本不敢不聽，
不過，為了使韋香主反清復明，在下當時摳了一個眼珠子。韋香主如果真的在做反
清復明的大事，在下挖了另一個眼珠子賠罪，也心甘情願；若是韋香主口是心非，
在下不揣冒昧，這只眼珠子是無論如何要韋香主賠還了的。”
　　舒化龍說得義正辭嚴，玄貞道長也不好駁他，便問韋小寶道：“韋香主，你看
怎麼辦？”
　　韋小寶道：“舒老兄那只眼珠子我就沒要，再要這一只又有甚麼用處？他的眼
珠子又不是豬肉、狗肉，能煮來吃了。”
　　玄貞道長見他拐了彎兒罵人，心中極是不快，道：“話不是這樣說，韋香主，
舒香主也是為了咱們天地會的大事，才這樣做的。”
　　韋小寶譏刺道：“既然連武功蓋世、識見超人的玄貞道長也是這樣說，那自然
是沒有錯的了。只是啊，哼哼，哼哼……”
　　玄貞道長佛然道：“不知‘只是’甚麼？韋香主，貧道倒是要請教。”
　　其實甚麼“只是”，韋小寶自己也不明白。他說話無可搪塞之時，便用“只是”
之類的言詞，贏得一點時間而已。
　　果然，就這樣一耽擱，韋小寶有話了：“只是咱們天地會陳總舵主去世，多少
大事等著咱們去做？咱們應當留著眼珠子，睜大了去與滿清韃子去鬥，將眼珠子甩
給自己兄弟，或是將自己兄弟的眼珠子挖了來，算他奶奶的哪一門子英雄好漢！”
　　一番大道理，說得顧炎武伸出大拇指，道：“說得好說得好！韋香主果然大智
若愚，識見不凡。舒香主，老朽做個和事佬，如何？”
　　舒化龍看今日局勢，便是真的翻臉，有玄貞道長在，自己也決計報不了仇，便
做了個順水人情，道：“但憑老先生吩咐。”
　　顧炎武摸摸長須，道：“老朽的意思，打賭甚麼的揭過一邊，咱們齊心合力，
從目下做起。”
　　韋小寶笑道：“哎呀，老子的眼珠子好賴他奶奶的保住了。”
　　顧炎武道：“目下就有一個極好的機會……”
　　顧炎武就是為的這個“極好的機會”，才找的天地會群豪的。
　　明末清初，反清復明的地下組織極多，勢力最大的除了已經衰敗的天地會之外，
還有三家：“紅花綠葉白蓮籍，三教原來是一家。”
　　“紅花”是洪門，也就是後來的洪幫。
　　“綠葉”是青幫。
　　“白蓮”是白蓮教。
　　白蓮教有個分支，叫“理門”。創始人叫羊如來。羊如來在反抗清廷的鬥爭中
屢建奇功。
　　後來兵敗，連他的妻子也抗敵而死，羊如來逃到了天津，隱姓埋名，創立了
“理門”。
　　“理門”表面上以戒煙為宗旨，實際上卻信奉“五字真言”：“同心滅北清”。
　　由於隱蔽，是以發展極快，遍及全國各地，猶以北方為甚。
　　然而這個組織雖說人多，缺少統帥全局的將才，更缺少起事用的經費。
　　以反清復明為畢生事業的顧炎武，到處聯絡地下組織，在天津與羊如來一拍即
合，建議天地會出人出錢，兩家合併，共同滅清。
　　顧炎武找了玄貞道長他們，恰巧又碰上了舒化龍，大家便一起來找韋小寶。
　　不但要韋小寶出面招人，而且要他設法弄錢。
　　韋小寶聽顧炎武講述了原委，心中極是惱怒：“大地會簡直如虱子一般，叮住
老子就不鬆口了！老子不願意大地會還有甚麼里門、外門的去打小皇帝，也不願意
小皇帝去打狗屁外門、里門和天地會。老子只喜歡喝酒、賭錢、嫖院子。”
　　韋小室好不容易擺脫了腳踏兩只船的尷尬境地，沒想到稀裡糊塗地又陷了進去。
　　韋小寶道：“甚麼里門、外門的合併到咱們天地會，那好得緊哪，咱們打滿清
韃子，又多了幾分把握了。顧老先生，玄貞道長，你們做了件大好事啊。”
　　玄貞道長聽出了他的話言不由衷，便道：“韋香主，這等大事，還得請你老人
家主持大局。”
　　韋小寶雙手一攤道：“我能主持甚麼大局？連他媽的小局也主持不了。你們怎
麼說，就怎麼幹，我韋小寶沒有不同意的。”
　　韋小寶的心裡卻另打著算盤：“等糊弄走了你們，老子朝北京的公爵府裡一鑽，
再多幾個於阿大那樣的高手保駕，萬無一失、百萬元一失地在家裡賭錢、喝酒、唱
《十八模》。”
　　又一想，也覺得不妥：“小皇帝要與葛爾丹開仗，天地會又要與小皇帝開仗，
老子夾在中間，太也不好做人。
　　……洪安通老鳥龜、鄭克爽小甲魚、晴兒小花娘還都盯著老子的藏寶圖，老子
若是不被他們夾在中間擠成肉餅，老子就不姓韋！”
　　想了一會兒，便拿定了主意：“老子進北京，悄悄地帶走了老婆孩子，開溜。
這輩子再也不見小皇帝，不見天地會，不見洪安通……”
　　玄貞道長表情嚴肅，道：“韋香主，今日在場的都沒有外人，咱們打開窗子說
亮話罷，鹿鼎山藏寶圖，請你老人家拿出來罷。”
　　他這般單刀直入，倒是出乎韋小寶的意外。
　　韋小寶一怔，心道：“老雜毛顯見已知道了端倪，老子若是概不認帳，未免大
也小氣了。”
　　便將雙手一舉，道：“我說甚麼諸位都不會相信，請大家翻上一翻罷。”
　　玄貞道長緩緩地搖了搖頭，說道：“韋香主，你將弟兄們看作甚麼人了？咱們
情同手足，誰還信不過誰？藏寶圖一定不在你老人家的身邊，若在，你老人家還能
不取出來麼？”
　　舒化龍道：“既然藏寶圖不在韋香主的身邊，咱們便跟著他去取罷。”
　　玄貞道長問道：“諸位覺得如何？”
　　錢老本道：“韋香主，你一個人在路上，也是不大安全，弟兄們也實在放心不
下。咱們和你在一起，也是護衛你老人家。”
　　他們一唱一和，韋小寶如何聽不出來？
　　他知道，事情比他想像的要難辦得多：天地會等於撕破了面皮，死死地盯上自
己了。
　　韋小寶極是光棍，笑嘻嘻道：“那好得緊啊，老子一個人走路，忒也悶得慌。
大伙兒一路同行，便如老子出門，帶了貓兒狗兒一般，到底解悶兒。”
　　他嘴頭上討些便宜，眾人都知道他的流氓本性，也不去與他一般見識。
　　從這天起，韋小寶與天地會群豪以及顧炎武、查繼佐一路同行，向北京進發。
　　一幫人雖說同床異夢，倒也殊不寂寞。
　　韋小寶原本是個暴發戶，歷來揮金如上，拿錢不當好東西的。
　　可是這一次，他倒成了一毛不拔的鐵公雞。沿途之上，所有的花費，都由天地
會出錢。
　　韋小寶心裡想的是：“又要老子的藏寶圖，又將老子囚犯似的看管住了，老子
再拿錢請你們吃喝，不是太也冤枉了麼？”
　　天地會群豪出身貧苦，痕跡江湖，甚麼樣的苦都能吃得，粗茶淡飯，也是安之
若素，難受的倒是錦衣玉食慣了的韋小寶，氣得直罵大街：“玄貞老雜毛，他奶奶
的窮瘋了麼？”
　　越來越接近了京城，玄貞道長覺得這麼些江湖人物在一塊兒行走，未免太過招
搖，便與大伙兒商量了，白天住店，夜晚行路。
　　這一日行了一夜的路，在一家客棧裡歇息。韋小寶百無聊賴，睡不著，便走出
客房。玄貞道長趕緊問道：“韋香主，到哪兒去啊？”
　　韋小寶道：“放風啊，道長，你不知道麼？監裡的犯人，每日都要放一次風的。”
　　此時沒有公然撕破臉皮，韋小寶自然還是香主的身份，玄貞道長也不好多說甚
麼，想了想，便道：“貧道也悶得緊，陪了韋香主散散心罷。”
　　二人出了客棧，韋小寶鼻子尖，聞到了一股酒菜飄香，歡呼一聲，撤腿便朝一
家酒樓跑去。玄貞道長皺皺眉頭，只得隨後跟上。
　　韋小寶剛剛上得樓上雅座，忽聽得一人驚喜地叫道：“二哥！”
　　韋小寶一看是於阿大，也不禁大喜過望，道：“三弟，你好啊？”
　　於阿大穿著一身簇新的衣衫，顯得極不自然，韋小寶打量了一眼，奇怪道：
“三弟，你打扮得這等漂亮做甚麼？
　　莫非要做新郎麼？新娘是誰啊？”
　　卻聽得一個女子笑道：“韋幫主，真正是不是冤家不聚頭，咱們又見面啦。”
　　韋小寶一看，晴兒也是滿身的簇新衣衫，坐在桌邊，笑瞇瞇地望著自己。
　　韋小寶嚇得面無人色，倒退了一步，道：“你，你到底是人是鬼？”
　　晴兒笑道：“當然是鬼啊，淹死鬼，對不對？”
　　於阿大道：“晴兒妹子又說笑話了。二哥，那一日晴兒妹子被鄭克爽騙進了黃
河，正巧我在下游的一條船上，便救了她啦。”
　　韋小寶略一思索，恍然大悟，道：“你說有一個甚麼朋友的親眷與我們同行，
原來就是晴兒姑娘。老弟，你當真瞞我好苦。”
　　於阿大紅著臉，只是憨笑。
　　韋小寶道：“我又明白了，原來三弟要做新郎，晴兒姑娘便是新娘啦。”
　　說著，心中卻是微微覺得遺憾：“朋友妻，不可欺，晴兒小花娘做了於老三的
老婆，老子也不好意思討她的便宜了。老子將落魚沉雁的阿琪讓給了把兄葛爾丹，
又將閉花羞月的晴兒讓給了把弟於阿大，講義氣倒是講義氣了，只是老子太過吃虧
了。”
　　于阿大那日見了晴兒一面，便刻骨銘心地將她的倩影裝進了自己的心扉。
　　不料天從人願，機緣巧合，晴兒被鄭克爽騙得下了黃河，就在被淹得奄奄一息
之際，於阿大乘坐的船正巧過來，便相救了她。
　　晴兒被淹之後，大病了一場，康熙又命令於阿大將韋小寶護送進京，於阿大不
敢耽誤，便單獨為晴兒租了一輛馬車。
　　於阿大知道，自己的這個把兄心眼極多，自己帶了晴兒上路，只怕瞞他不過，
便另請了高手，單獨護送韋小寶，自己卻帶了晴兒，另走一路。
　　韋小寶失蹤之後，於阿大大急，便又帶了晴兒，返回原路尋找。
　　不料在這裡不期而遇。
　　於阿大極為高興，對玄貞道長拱手道：“道長，你好啊？”
　　韋小寶笑道：“咦，我還沒有替各位引見呢。”
　　晴兒也笑道：“哼，要你引見甚麼？我們不但見過，本姑娘還領教了玄貞道長
的高招呢。”
　　那一日在江南，玄貞道長為保護雯兒，與晴兒相鬥，玄貞道長與天地會一眾好
漢以及韋小寶的七個夫人，都中了神龍鞭之毒，還虧得於阿大及時出手，擒住了晴
兒，討得了解藥。
　　晴兒的話音裡滿含了譏刺的昧兒，玄貞道長武林高手，大家風度，雖說敗落，
心也極是佩服晴兒的武功，是以並不在意，笑道：“多謝姑娘賜給解藥，若不如此，
貧道今日只怕無緣與姑娘相會了。”
　　於阿大心緒頗好，道：“真正是不打不相識，道長，二哥，坐下來喝幾杯罷。”
　　韋小寶不等玄貞道長說話，便坐了下來，端起酒杯便喝了起來。
　　玄貞道長也爽快入座。
　　其實，他心裡卻極是擔憂：於阿大武功高強，又是來路不明，是韋小寶的結拜
兄弟；晴兒以前似乎是韋小寶的對頭，如今要做韋小寶的弟媳，顯而易見也成了韋
小寶的幫手了。
　　玄貞道長與睛兒交過手，也看過於阿大的怪異之極的武功路數。
　　他二人別說聯手，便是單打獨鬥，玄貞道長自忖也未必是他們的對手。
　　而自己的幫手，卻在客棧裡睡覺，連打個招呼也做不到……
　　雖然知道身處險境，玄貞道長久經陣仗，卻也是氣態安閒，處變不驚，暗暗道：
“為今之計，只得走一步說一步了。”
　　其中最為得意的是韋小寶：“老子命好，總是逢凶化吉，遇難呈祥。待會兒酒
足飯飽，老子與玄貞老雜毛拱手作別，跟著把弟、把弟媳揚長而去，哼哼，料想天
地會的王八蛋也奈何不得。”
　　無意之間一抬頭，卻發覺於阿大用一種極怪的目光看著自己，不知為甚麼，韋
小寶心頭一震。
　　於阿大似乎竭力掩飾著尷尬，舉杯強笑道：“二哥，小弟敬你一杯。”
　　玄貞道長漫不經心地對韋小寶說道：“韋香主，出門在外，酒還是少飲的好。
江湖上人心險惡，得處處小心謹慎才是。”
　　韋小寶心道：“玄貞老雜毛不愧是老江湖，這是在提醒老子啦。”
　　嘴裡笑道：“那是自然。不過今日例外，我們兄弟相逢，怎能不一醉方休？我
說得是麼，三弟？道長，你也陪著，咱們三個一塊兒幹。”
　　說著，眼睛專注地看著於阿大。
　　於阿大目光閃爍，笑笑，道：“道長說得是，二哥說得也是。這杯酒免了也罷。”
　　韋小寶越看於阿大的眼神，越覺得不太對勁，好像他眼裡隱藏的東西大多。
　　韋小寶心中不由得起疑，暗道：“老子忒也糊塗之極，對這個老把弟的身份來
歷、武功路數，一概不知。貿然跟他走了，好像大大的不妥。”
　　又想：“乾脆老子施展拿手好戲，人不知鬼不覺地放它一大把蒙汗藥，麻翻了
他們，老子自己走路，不是萬無一失了麼？”
　　韋小寶說道：“他奶奶的，天怎麼這樣熱啊。”手便朝懷裡伸去。
　　卻又忽然自己縮了回來。
　　因為他想起來了，晴兒是丐幫原幫主成龍的義女，丐幫百毒不沾的靈藥，她豈
有不服之理？
　　麻翻了玄貞道長與於阿大，落在晴兒一個人的手中，只怕更是不妙。
　　想來想去，計無可施，心裡罵道：“他奶奶的，老子倒霉也倒得透了，處處都
是對頭！”
　　其實，韋小寶此時便是要做手腳，也是難上加難：玄貞道長、於阿大和晴兒警
覺的目光，無時無刻不盯在韋小寶的身上。
　　他們一邊盯著韋小寶，相互之間卻又戒備得緊。
　　倏地，韋小寶眼前一亮：“他媽的，小皇帝與天地會擠兌老子，神龍教與丐幫
也擠兌老子，還有晴兒，說不准老子這個把弟於老三也有份兒。他們大伙兒想把老
子擠兌成了一堆肉餅吃了，哼哼，老子也不是省油的燈！只要想辦法逃出身來，讓
他們自己擠兌自己，老子不就上上大吉了麼？”
　　心裡這樣一想，反而覺得混跡於幫派之間，倒是最為安全的做法。
　　忽然，韋小寶站起身來，對外面高聲叫道：“錢師傅，徐師傅，顧老先生，查
先生，你們也來了麼？咱們一塊兒上北京，倒是熱鬧得緊。哈哈。”
　　就在這時，錢老本等不見了韋小寶與玄貞道長，上街尋找來了。
　　韋小寶在御前侍衛和江湖豪傑的“護送”下，真的平平安安進了北京。
　　天地會群豪與顧、查二人不便公然進公爵府，在外面就告別了。
　　於阿大陪著韋小寶回了公爵府。晴兒此時已與於阿大難分難解，自然也跟著來
了。
　　韋小寶卻是知道，天地會的人一定是遍布公爵府四周，隨時監視著自己的一舉
一動。
　　但韋小寶並不害怕：“老子回了老窩，再想對付便大不容易了。別說旁人，便
是老子的七個老婆，也能保得老子的周全。”
　　可是，公爵府裡，七位夫人、兩個兒子、一個女兒卻是全都不在！
　　等待著韋小寶的，是侍衛總管多隆。
　　多隆避開了於阿大和晴兒，一把將驚愕的韋小寶拉進了書房。
　　多隆神色緊張，低聲道：“韋爵爺，事憎很是不大對頭啊。”
　　韋小寶驚道：“多總管，到底出了甚麼事？我的老婆孩子呢？”
　　多隆道：“也不知怎麼回事，這些天公爵府周遭到處都是江湖人物在逛盪。”
　　韋小寶松了口氣，道：“莫不是哪個江湖幫派要開甚麼會罷？何況尋常江湖人
物，哪裡敢得罪了侍衛大人？多總管，你太也緊張了。”
　　多隆搖搖頭，道：“尋常江湖人物，我也不至於如此。
　　韋爵爺，連神龍教的洪安通、黃龍大俠、還有獨臂神尼九難師太等等一等一的
高手都來了。還有丐幫的，理幫的，以及一些名不見經傳的小幫小派，都一窩蜂似
的來到了京城。”
　　韋小寶忽然湧出一股不祥的預感，驚問道：“難道我老婆她們……”
　　多隆道：“你放心，我一看不大對頭，便奏明暸皇上，將夫人、公子他們都接
進了皇宮。”
　　韋小寶一顆心放進了肚子裡，感激道：“多大哥，那太也謝謝你啦。”
　　多隆道：“兄弟這是說的甚麼話？咱們兄弟，還用得著客氣麼？”
　　韋小寶順手取出靳輔給的那五萬兩銀票，道：“多大哥，兄弟這次出去，發了
點兒小財，你拿去，與侍衛兄弟們分著花罷。”
　　多隆拿了過去，笑道：“韋爵爺是御前侍衛的搖錢樹，老哥哥也就不客氣啦。”
　　多隆將銀票裝了起來，站起身，道：“韋爵爺，咱們走罷。”
　　韋小寶道：“去哪裡？”
　　多隆道：“進宮啊。”
　　韋小寶猶豫道：“這時候大晚，進宮怕是不大方便了罷。”
　　多隆道：“嗨，別人不方便，你韋爵爺還不像回家一般，有甚麼方便不方便的！”
　　又壓低了聲音，道：“太后和皇上都掛念你得緊，皇上親口囑咐我：‘多隆，
小桂子甚麼時候回來，你叫他立馬進宮，免得太后放心不下。’”
　　“小桂子”三字一入耳，韋小寶便知道這是康熙親口的諭旨了，頓時感激涕零，
道：“皇上對奴才這等掛懷，奴才如何報答！”
　　多隆說道：“皇恩浩蕩，這也是韋爵爺與皇上的緣分啊。”
　　韋小寶也是掛念著夫人、子女，便立即跟了多隆，進了皇宮。
　　其時天色正黃昏，西天鋪滿橘紅。夕陽無限留戀地將橙黃色的光撤落在皇宮大
內，將皇宮大內裝點得更加金碧輝煌。
　　晚風吹過，一片早衰的樹葉輕輕地飄進了韋小寶的車裡，落在韋小寶的身上。
　　韋小寶不禁愕然，自言自語道：“辣塊媽媽不開花，秋天甚麼時候來啦？”
　　紫禁城門口，韋小寶下了車，向裡走去。
　　一路之上，只見三步一崗，五步一哨，戒備森嚴，於往時大不一樣。
　　韋小寶心道：“多大哥所言不假，看來小皇帝也加強了戒備。”
　　康熙正在禦書房裡，一聽奏報說韋小寶來了，馬上傳見。
　　多隆也跟著韋小寶走了進去。
　　韋小寶一見康熙，趴下磕頭。
　　康熙坐在椅子上，卻沒有像往常一樣的叫他起來，笑道：“小桂子，能將你請
來，太也不容易啦，真正賽過劉備三顧茅廬哪。”
　　三顧茅廬的故事，韋小寶聽說書的說過，道：“皇上過獎，奴才是甚麼諸葛亮
了？皇上神機妙算，才真正賽過諸葛之亮。”
　　康熙道：“你也不必過謙，你神機妙算稱不上，滑頭的功夫卻是武林獨步，天
下無雙。”
　　韋小寶隱隱約約覺得康熙的話音有些不妥，心道：“乖乖隆的冬，豬油炒大蔥，
小玄子今兒怎麼啦？”便格外小心起來，不敢接口。
　　康熙接著道：“小桂子，你還記得不記得，你為朝廷立了幾件大功？”
　　韋小寶小心翼翼道：“回皇上的話，奴才甚麼功勞也沒有。”
　　康熙道：“你太也過謙了。功勞就是功勞，怎麼能一筆抹殺？”
　　韋小寶道：“奴才不過是跟了皇上的安排，做了幾件小事，哪裡談得上甚麼功
勞了？”
　　康熙點點頭，道：“你倒是知趣，並不居功自傲，也是難得。”
　　說著，忽然道：“宣索額圖。”
　　多隆道：“宣索額圖。”
　　一會兒，索額圖進來，跪在韋小寶的身旁。韋小寶斜眼看他，兩年多不見，發
福了許多。大約是做了太子師傅的緣故，臉上多了些驕橫。
　　康熙道：“索額圖，你起來，將韋小寶多年來所立大功，一件一件他說來。”
　　索額圖謝了恩，面對韋小寶站著，袖子裡取出一張紙來，宣讀道：“一等鹿鼎
公、賜穿黃馬褂韋小寶，所立大功七件。”
　　韋小寶心道：“小玄子這等大張其事，不知弄的甚麼玄虛？”
　　只聽得索額圖朗聲讀道：“第一件：勇憎鱉拜，誅滅大姦。第二件：擒毛東珠，
救出太后。”
　　說第一件時，韋小寶沒有插話，說“擒毛東珠，救出太后”，他不禁大驚：
“皇上，這……”
　　因為毛東珠囚禁了大後被韋小寶發覺，並且救出太后，這等絕大機密，只有康
熙、太后和韋小寶知道，這樣讓索額圖宣讀，等於擴散了機密了。
　　這等關乎宮廷內幕的絕大機密，總是限制在最小的範圍，不能多一個人知道。
　　康熙做事歷來極是謹慎，卻一反常態，叫原先並不知道內幕的索額圖公然宣讀，
並且多隆也在一旁聽著，大是踢蹺。
　　康熙語調平淡，對索額圖道：“念。”
　　索額圖繼續宣讀道：“第三件：出家做和尚，護衛太上皇。”
　　康熙的父親順治皇帝，因為心愛的董鄂妃之死，而心灰意懶，放棄皇位，偷偷
在五台山清涼寺出家做了和尚，法號行痴。
　　康熙得知這一資訊後，便派了韋小寶先在少林寺出家，後去了五台山清涼寺做
了住持，用意在於不動聲色地保護順治。
　　這機密也就是韋小寶與康熙知道，連皇太后也不知內情，卻由索額圖公然宣布
了。
　　索額圖道：“第四件：救駕五台山。第五件：攻打羅剎，簽署尼布楚條約。第
六件：說服蒙古、西藏兩路兵馬歸降，剪除了叛逆吳三桂的羽翼。第七件：勇救靳
輔，保全有作為的大臣。”
　　索額圖宣讀完了，康熙問道：“韋小寶，你的功勞都全了麼？朕沒有忘記一件
罷？”
　　韋小寶雖說不知道康熙的用意，然而從他所用的手法上，已是大感不妙，頓時
渾身冷汗淋淋，連連磕頭道：“皇上聖明！皇上聖明！”
　　康熙道：“你為朝廷立下的每一件功勞，朕都記得清清楚楚，韋小寶，你對朕
怎麼樣啊？”
　　韋小寶道：“奴才對皇上忠心耿耿、忠貞不貳、忠臣不怕死、怕死不忠臣……”
　　康熙冷笑道：“對忠字的成語，你倒是記得又多又準，只不知做得如何？”
　　韋小寶心道：“小皇帝一定還是記著天地會的事，說不定還有丐幫啊黃龍大俠
啊甚麼的。”
　　韋小寶只是磕頭，道：“皇上聖明，奴才大體上是忠於皇上的，只是到了傷害
義氣的關頭，便，便有些不那麼忠了。”
　　康熙道：“你對朋友義氣，朕也不去多怪你，總也不追究就是了。”
　　韋小寶如釋重負，道：“奴才叩謝皇上恩典。”
　　康熙道：“朕還沒有說完哪，你叩謝甚麼了？”停頓一下，忽然聲色俱厲，喝
道：“你老實說，《四十二章經》是怎麼回事？”
　　韋小寶打了個冷顫，心道：“辣塊媽媽不開花，老子怎麼把這件事給忘了？”
　　卻又不知如何去說，好在他有急智，道：“皇上鳥生魚湯，聰明智慧，賽過諸
葛之亮；武功高強，勝過關雲之長……”
　　康熙突然斷喝道：“掌嘴！”
　　韋小寶“啪啪”左右開弓，打了自己兩個耳光，道：“叫你胡說八道……”
　　忽然想到歌功頌德的言詞，怎麼能叫胡說八道？又改口道：“不是鳥生魚湯胡
說八道，是奴才說得不對了胡說八道。”
　　繞口令似的，說得康熙不禁蕪爾。
　　一見康熙有了笑意，韋小寶乘勢道：“皇上，奴才愚笨得緊，稀裡糊塗，忠厚
老實……”
　　康熙笑道：“滾你……”
　　他本來想罵“滾他奶奶的”，想起索額圖與多隆在場，便道：“滾你的忠厚老
實罷！你如忠厚老實，世上再也沒有狡猾無恥之徒了。”
　　韋小寶忙道：“是，是，奴才狡猾無恥，可又不會說話，不會做事，也不會動
腦子，做錯了甚麼事，還請皇上明示。”
　　康熙臉上的笑容一閃即逝，心道：“對這個小流氓，卻是不能假以顏色。否則
他順竿兒爬了上來，下面的話便不好說了。”
　　康熙道：“你起來。”
　　韋小寶又磕了個頭，道：“謝皇上。”這才站了起來，垂手而立。
　　康熙道：“我囑咐你找尋的八部《四十二章經》，你找得怎麼樣啊？”
　　韋小寶道：“啟奏皇上，”心裡卻在盡力回想，看自己交給康熙的是幾本。
　　豈知腦子已自亂了，怎麼也想不起來。
　　便道：“皇上，凡是你吩咐的，奴才都照辦了，經書也都交給你啦。”
　　康熙道：“交給了是不假，我來問你，《四十二章經》是皇家的祖傳之寶，誰
那麼大膽，在封皮的夾層裡做了手腳？”
　　韋小寶恍然大悟：“原來小皇帝拐了半日的彎子，卻是為了《四十二章經》中
的藏寶圖。這倒是不怕，他原本不知道八部經書都在老子手裡，更不知道老於做了
手腳，大約只是猜疑而已。”
　　韋小寶便道：“誰那麼大的膽子，敢動皇家的經書？他奶奶的活膩了麼？”
　　康熙道：“總有活膩了的人。韋小寶，你從經書裡拿了甚麼，趕快從實招來。”
　　韋小寶道：“皇上明鑑，奴才就是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動皇上、皇太后的經
書。”
　　他一臉委屈之至的苦相，若不是康熙諗知他的為人，真的相信他說的都是真話
了。
　　康熙怒喝道：“多隆，拉下去砍了！”
　　多隆“喳”了一聲，卻是沒有動手。
　　剛剛站起來的韋小寶，嚇得“撲通”又跪了下去，道：“皇上饒命！皇上饒命！”
　　康熙道：“怕死麼？怕死就說實話。”
　　韋小寶汗流泱背，道：“皇上，奴才確實甚麼也不知道，怎麼個招法？”
　　康熙道：“韋小寶，你抬起頭來。”
　　韋小寶抬起頭，流著汗，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著康熙的臉。
　　這是一張原先很熟悉的臉。
　　那時候，這張臉還是個孩童的臉，韋小寶與他一塊兒摔交、比武，兒戲般地智
擒了專橫跋扈的鰲拜，搬掉了他親政之後的第一塊絆腳石。
　　那時候，這張臉純正得緊，雖說是少年老成，卻也是孩子氣極重。
　　可是，現在這張臉上，已然留出了威嚴的鬍鬚。目光再無少時的純情，卻多了
皇帝的尊嚴。尤其是額頭上過早出現的皺紋，深深地隱藏著過多的猜忌。
　　康熙也在看著眼前這張臉。
　　這張臉也長大了，原先的市井流氓氣，攙合了大多的圓滑……
　　韋小寶想：“小玄子要不是皇帝，我們做一個又打又罵的好朋友，那多好！”
　　康熙想：“若不是機緣巧合，小桂子永遠做個小太監，或者做個小小弄臣，就
這樣陪伴著我，我們無話不說，無事不做，那該多好。”
　　康熙忽然輕聲道：“韋小寶，你過來。”
　　韋小寶膝行幾步，到了康熙的座椅前。
　　康熙柔聲道：“小桂子，我們倆永遠是個好朋友，打不散、分不開的好朋友，
是麼？”
　　韋小寶心頭一熱，淚水便流了下來，道：“小……皇上，我還能再那樣叫一回
麼？”
　　康熙點點頭，道：“當然可以。那樣叫，我很高興，很快活。”
　　韋小寶埂咽道：“小，小玄子，小玄子……”
　　忽然，他幾乎脫口而出：“小玄子，小桂子偷了你的鹿鼎山藏寶圖。可是你放
心，我決不會對不起我的好朋友小玄子，我不會去挖甚麼寶藏，因為我的好朋友做
皇帝，我不能斷了小玄子的龍脈。”
　　韋小寶幾乎是下了極大的決心，才將這段話咽了回去。
　　韋小寶對自己說道：“他奶奶的韋小寶，你不知道麼？
　　小玄子再也不是你的好朋友小玄子了，小玄子成了大皇帝，他若是知道你真的
偷了鹿鼎山藏寶圖，除了逼迫你交出來，只怕還要殺人滅口。”
　　韋小寶喃喃道：“小玄子，小玄子……”
　　康熙的眼裡也含了淚，道：“小桂子，倘若你只是個小太監，不知道這許多關
乎朝廷運道的大事，那該多好啊。”
　　說完，揮揮手，沙啞他說道：“多隆，帶韋小寶下去，好生侍候。”
　　韋小寶聽得“侍候”這兩個字，知道這是用來處決犯人的反語，頓時大急，心
道：“這就要拉了老子去菜市場砍頭麼？”
　　韋小寶不顧一切地叫道：“小玄子，你答應過小桂子的，小桂子不管犯了多大
的罪，你都不殺他。男子漢大丈夫說話算話，咱們好朋友講義氣，君子一言，甚麼
馬難追康熙道：“不錯，君子一言，甚麼馬難追。多隆，你帶著韋小寶，去看望他
的夫人們去罷。”
　　多隆道：“喳。”
　　帶了韋小寶，剛剛走到門口，康熙卻又叫住了他，道：“多隆，韋小寶身上零
零碎碎的物事多得緊，你先察看察看。”
　　韋小寶道：“多總管，咱們好兄弟，不用你擔干係，我自己來。”
　　便當場在身上掏摸了起來，將隨時不離身的匕首、含沙射影的暗器、一大包蒙
汗藥、還有數十張銀票，一起都取了出來。
　　韋小寶最後解開衣衫，問多隆道：“多總管，你還查不查？”
　　多隆歉然道：“干係委實太大，兄弟得罪了。”
　　韋小寶道：“好說，好說。”
　　多隆極仔細地搜查了半天，甚麼也沒有查到。
　　索額圖是個文官，一見韋小寶身上取出了凶器，嚇得臉色都變了，道：“韋小
寶，你好大的膽子，竟敢帶了凶器上殿，莫非圖謀不軌麼？”
　　韋小寶慘然一笑，道：“索大人，韋小寶都不怕，你怕甚麼？這點罪名不值甚
麼。實話說罷，韋小寶有一百顆腦袋，早已被皇上砍了九十九顆了，只留下這一顆
賭錢、喝酒、嫖院子的。”
　　出了禦書房，韋小寶問道：“多大哥，咱們到哪兒去啊？”
　　多隆道：“兄弟，委屈你到天牢裡待幾天罷。”
　　韋小寶一驚，道：“甚麼？皇上不是叫你領著我去看我老婆的麼？”
　　多隆低聲道：“實話告訴你罷，兄弟，七位弟媳和三個姪兒、姪女，早已被關
在天牢裡了。”
　　直至這時，韋小寶才真正覺察了事情的嚴重，愕然道：“多……總管，你原來
早就安排好啦。”
　　多隆道：“我也是上命差遣，概不由己。不過請兄弟放心，弟媳她們由張康年、
趙齊賢照應，沒有人敢於為難她們。”
　　走了幾步，多隆又安慰他道：“皇上也是在氣頭上，也不過幾天時間，定會來
接你的。”
　　天牢，也叫“詔獄”，就在紫禁城裡面，是朝廷關押重大罪犯（多為朝廷重臣
或皇親國戚）。
　　多隆實在是安慰韋小寶，因為自有“詔獄”以來，能活著從裡面出去的罪犯，
可謂鳳毛鱗角。韋小寶在宮中多年，如何不知道？
　　然而事到如今，他索性不去多想，進了天牢，一眼看到七個萎靡不振的老婆，
便笑了起來，道：“餵，今晚兒怎麼睡啊？咱們擲骰子罷？”
　　建寧公主首先搶了過來，一把扯住韋小寶的耳朵，罵道：“臭小寶，死小桂子，
你做了甚麼壞事啊，惹得皇額娘和皇帝哥哥發這麼大的火？”
　　韋小寶用手護住耳朵，“哎呀”、“哎呀”地叫喚著，道：“臭婊子，死公主，
老子在外面找野婆娘了，大舅子生氣啦。”
　　蘇荃皺著眉頭，說道：“都到了甚麼時候啦，你們還鬧著玩？”
　　一句話，說得公主鬆開了手。
　　多隆道：“韋兄弟，這裡都是自己兄弟，有甚麼事情你儘管說。”
　　公主道：“多隆，你過來。”
　　多隆躬身道：“公主有甚麼吩咐？”
　　公主道：“你放我出去，我去找皇額娘和皇帝哥哥，問清楚到底是甚麼事兒。
　　多隆道：“是。公主殿下，卑職去奏明皇太后和皇上，來接公主殿下出去。”
　　公主喝道：“不行，你即刻放我出去！哼，你關了他們可以啊，膽敢將我也關
了起來？我是甚麼人？我是公主！
　　金枝玉葉！……”
　　多隆也裝作沒有聽見，自顧自走了。
　　韋小寶心裡罵道：“他奶奶的，你道你真的是金枝玉葉麼？你是假太后老婊子
與神龍教的瘦頭陀的私生子，好尊貴麼？”
　　見多隆不理自己，公主忽然朝地上一坐，大哭大罵起來：“好個多隆，連本公
主的話也不聽了！等本公主出去，你們這些臭待衛一個個的都是死！……”
　　雙兒心腸好，立時去勸導她了。
　　就在公主鬧得天翻地覆的時候，韋小寶悄悄地向蘇荃低聲道：“乖乖隆的冬，
豬油炒大蔥，這一回只怕大事不好，韋小寶要變成韋死寶。”
　　蘇荃也悄聲道：“到底出了甚麼事？”
　　韋小寶知道，自己的七位夫人之中，蘇荃是惟一做過大事，有本事、有擔當的
人，便道：“還不是為了那幾本《四十二章經》！”
　　蘇荃曾是神龍教教主洪安通的夫人，當初神龍教為了得到《四十二章經》，真
正是不遺餘力，下了血本。是以她極為知道這件事的原委，便道：“那些經書。可
不在你手裡呀。”
　　韋小寶搖頭道：“小皇帝不是要經書，是要經書裡面的藏寶圖。”
　　看看周圍沒有人注意，韋小寶將嘴唇貼在蘇荃的耳朵上，道：“經書老子倒是
交了，可藏寶圖卻是老子自己留下來啦。”
　　蘇荃驚問道：“你告訴小皇帝了麼？”
　　韋小寶搖搖頭，道：“我想小皇帝也是自己揣摩的，這事兒做得極為隱祕，沒
有人知道。”
　　蘇荃道：“沒有不透風的牆。不管他真知道也好，假知道也好，反正這事兒不
能說。”
　　韋小寶道：“為甚麼？”
　　蘇荃道：“這事兒大過干係重大，咱們甚麼也不說，他就得留下活口，慢慢審
問，咱們也就可以慢慢設法了；說了，只怕他要殺人滅口。”
　　韋小寶“啪”地在蘇荃的腮幫上親一口，笑道：“真正生我者我娘，知我者蘇
姐姐也。”
　　蘇荃慎怪道：“火燒眉毛，都甚麼時候了，虧你還有心思混鬧。”
　　偏偏公主眼尖，醋意大發，叫道：“你們做甚麼動手動腳的？”
　　韋小寶走到公主面前，也在她的嘴上親了一口，笑道：“公主小婊子，這番滿
意了麼？”
　　韋小寶與七個老婆混鬧了一番，又與兒子、女兒親熱了一陣子，這才問道：
“餵，你們大伙兒怎麼一起來了？這地方好玩得緊麼？，，公主罵道：“好玩你個
大頭鬼！都是你那些御前侍衛好兄弟，說是皇太后想我們姊妹了，把我們接了來，
誰知壓根兒沒見到皇額娘與皇帝哥哥的面，就被關到這個倒霉地方啦。”
　　韋小寶笑道：“丈母娘疼女婿，大舅子心疼妹丈，把咱們全家接到這裡，住不
花錢的房子，吃不要錢的糧食，不是好得緊麼？”
　　說話間，天已是大黑了。
　　送飯的是張康年與趙齊賢，二人見了韋小寶，一樣的打千請安，道：“韋爵爺，
你好麼？”
　　韋小寶道：“好甚麼啊？這次出去，倒是敲了十萬八萬銀子的竹槓，可皇上缺
錢花，剛才都搜了去了，連兩位的見面禮也沒法兒給啦。”
　　張康年笑道：“韋爵爺說哪裡話來？你老人家是咱們侍衛兄弟們的搖錢樹，過
幾日出去，還不是要賞兄弟們多少，便賞多少？”
　　飯食也是相當的講究，如宴席一般。可是大伙兒全部沒有了胃口。
　　只有韋小寶大吃大喝，沒事人一般。
　　等到韋小寶吃飽喝足，張、趙二人收拾了，張康年將拳頭一伸，笑道：“韋爵
爺，你倒是猜猜看，兄弟們給你帶甚麼來了？”
　　韋小寶內心已是猜著了，嘴上卻是不說破，搖搖頭，道：“猜不著。”
　　張康年將手掌攤開    兩粒骰子。
　　韋小寶一把搶過，高高拋起，手腕抖處，叫道：“至尊寶！”
　　骰子在地上滾動了一陣，真的是至尊寶。
　　韋小寶笑道：“他奶奶的沒出息，這骰於是灌了水銀的。”
　　趙齊賢也笑道：“御前侍衛的骰子，不灌水銀不灌鉛，如何捉羊牯？”
　　韋小寶笑道：“那倒是。”＼他口中說笑，心中著實感激：“老子的骰子剛才
掏給了小玄子了，兄弟們知道老子嗜賭如命，帶了骰子給老子。這份情意，倒是不
能忘記。”
　　韋小寶表面又說又笑，心裡卻是犯愁之極：“他奶奶的，小玄子將老子一個人
關起來就是了，為甚麼要關老子全家？”
　　再仔細一琢磨，便明白了其中關竅，心道：“關了老子一個人，老子的七個老
婆的能耐可大得緊，江湖上又各有各的面子，保不准弄個劫牢、劫法場甚麼的，小
玄子的如意算盤便要落空，弄得個前功盡棄，後功也棄得八九不離十。”
　　看看七個武功高強的老婆，此時一個個的連話也沒有了，又一陣心疼，暗道：
“老子死就死了，七個老婆一個個的落魚沉雁、閉花羞月，陪了老子死了未免太也
可惜，還有虎頭兄妹，也跟著一塊兒，乖乖隆的冬、豬油炒大蔥，傷了大德了。”
　　蘇荃輕聲道：“能越獄麼？”
　　韋小寶搖頭道：“不行。他奶奶的大舅子戒備甚麼嚴，又如甚麼大敵一般。”
　　公主大聲道：“甚麼越獄？”
　　韋小寶大急，喝道：“臭婊子，你怕別人聽不見麼？再喊，老子扔你出去。”
　　公主道：“我就喊，你能怎麼樣？明日我去見皇額娘和皇帝哥哥，他能不放了
咱們？越獄，那不是公然造反麼？我堂堂一個公主，不與反賊在一塊兒。”
　　韋小寶忽然大喊道：“來人哪！”
　　十餘個御前侍衛慌慌張張地跑了來，張康年問道：“韋爵爺，甚麼事啊？”
　　韋小寶指著公主，對御前待衛道：“這個臭婊子，老子不要了，你們大伙兒拉
了出去，扒光了衣衫，大家拿她做了老婆罷。”
　　公主大驚，喝道：“死小寶，你胡說甚麼！”
　　韋小寶道：“老子怎麼胡說了？嘿，說不要你就不要你，你快些隨了御前待衛
們去罷，做了大夥幾的老婆，可風光得緊呢。”
　　公主“哇”地哭出聲來了。
　　雙兒趕緊相勸道：“公主，你不要信相公的。他說著玩兒的呢。”
　　公主一甩手道：“他沒賣了你，你說得自然輕巧了。嗚嗚，死小寶，臭小桂子，
欺負我，我明兒去告訴皇額娘與皇帝哥哥，叫他給我出氣。”
　　說歸說，卻也真的害怕韋小寶拿她送與侍衛們做老婆，聲音自己低下去了。
　　蘇荃道：“你想著怎麼辦？”
　　韋小寶手一攤，道：“小皇帝做事，思慮得極是周全，算無遺策，諸葛亮甘拜
下風。只得聽天由命，看看他到底是甚麼意思再說罷。”
　　蘇荃沉吟半晌，道：“小寶，你不要對皇帝再抱甚麼想頭。我看，這一回誰也
靠不住，還得咱們自己設法，離開險地才是。”
　　韋小寶道：“是啊，是啊，總得靠自己。”心裡卻道：“小玄子決不會這般絕
情的罷？”
　　注：“理門”是反清將領羊如來所創辦，以“同心滅北清”
　　為秘密宗旨，表面上卻引導會眾戒酒、戒煙，喝茶玩葫蘆。有數百個“壇口”，
擴散到關內外，引起了清廷的重視。後來羊如來在瀾水洞隱居修行，享年一百三十
一歲。“理門”一直延續到清末民初，但“同心滅北清”的“五字真言”，卻演變
成了“南海觀世音”了。也沒有了明確的政治宗旨，剩下的也只是戒煙酒，喝茶玩
葫蘆而已。
　　大學士索額圖做了皇太子的師傅以後，竭力為皇太子拉攏朝臣，培育親信，引
得康熙猜忌。在皇太子幾經沉浮、最終被廢之後，廉熙以“結黨營私”的罪名，賜
索額圖自盡。這已經是許多年之後的事了。而當初參與宣布韋小寶的“七大功勞”，
掌握了許多宮廷祕史，也是他日後必死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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