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　不知美人真性情　但見坦露洩冰心

　　韋小寶做事，素來興之所至、胡天胡地，不計後果。因他是在妓院中長大，是
以特別對男女名節、貞操毫無制約。
　　數年之前，在楊州麗春院中，他曾將七個女子(除了他現任的七位夫人之中的建
寧公主換做了她的生身之母、假太后毛東珠)抱臥在一張大床之上，亂七八糟地折騰
了一宿，並且因此而生了  個兒子、  個女兒。
　　可是，這次面對美貌異常的晴兒，雖說她已被點了昏睡穴，毫無反抗的能力，
韋小寶大可隨心所欲，為所欲為。
　　但卻不知為了甚麼，他遲遲不敢有所動作。在一個年青美貌的女子面前畏首畏
尾，韋小寶是有生以來破天荒第一遭兒。
　　他心中暗暗地罵自已：“他奶奶的，怎麼背地裡發狠，見了卻又打盹？這小娘
皮又不是醜八怪，老子提不起味道，老子也不是怕她武功高強，日後要謀殺親夫  
  女子失身之前，一個個地裝模作樣，都想豎貞節牌坊，可一失身，便死心塌地地
跟了你，謀殺親夫的事她們是從來不做的。老子收伏了這小花娘，拿她做了第八個
老婆，化敵為友，不，化敵為婆，身邊有了這等武功高強的女魔頭，豈不是呱呱叫
得緊，別別跳得緊？這等便宜事，老子做定了！”
　　牙齒咬得“格格”地響，可還是“做”不出來，連伸出去摸晴兒胸口的手，也
不由自主地縮了回去。
　　韋小寶大怒，道：“老子這不是撞見鬼了麼？老子不叫韋小寶，叫韋鬼寶，韋
烏龜王八寶算了……對了，原來老於是怕家裡的七個母夜叉吃醋。哼，老子天不怕、
地不怕，哪裡怕了老婆了？再說她們又是甚麼好貨？蘇荃是神龍教洪教主的夫人，
整日與那個白鬍子老頭睡覺，老子不吃醋，就算對得起她了。阿珂小娘皮，與台灣
的鄭克爽打情罵俏，還謀殺親夫，老子也不與她一般見識。公主是雲南吳三桂大烏
龜的兒媳婦、吳應熊小烏龜的媳婦兒，也非明媒正娶、貨真價實、遇假包換，老子
硬搶了來的。如今老子不要說再娶個晴兒，便是連晴兒的妹妹雯兒照單全收，也……”
　　韋小寶忽然一頓。
　　他想到了雯兒。
　　不知為甚麼，韋小寶對天下所有的女子，甚至包括他的丈母娘陳圓圓在內，無
不想人非非。可是對於只有一面之交的雯兒，他卻無法生出邪念。朦朦朧朧地，他
似乎覺得雯兒是天上的仙子下凡，那般地純潔無暇，那般地不可侵犯。
　　而晴兒，是雯兒的姐姐。
　　韋小寶索然無昧，起來穿好了衣衫，心道：“小娘皮好稀罕麼？這等兇蠻，老
子若是與她做出事來，再生出一個刁蠻的小魔頭，老子可是有得苦頭吃了。”
　　將晴兒的衣衫扔在她的身上，道：“小花娘，老子今日沒胃口，便放你一馬！”
　　忽然，又仿佛覺得自己吃了大虧一般，自言自語道：“老子就這麼放了你，實
在不值。江湖上傳揚開去，不要罵老子是松包軟蛋麼？”
　　韋小寶伸手在晴兒的屁股上擰了一把，又在她的腮上香了一下，這才心滿意足
道：“小花娘日後嫁人，那男人卻不知道她已不是原湯原汁，老子早已佔先了。”
　　韋小寶這才得意非常，坐在晴兒旁邊，翹起二郎腿，哼起了《十八摸》：“一
呀摸，二呀模，摸到了晴兒姑娘的屁股邊…”
　　忽然，船身一晃，韋小寶暗道：“不好，莫不是小娘皮來了幫手了麼？”到了
船面上一看，卻是這船沒人把舵、搖櫓。在河上漂呀漂呀的，自個兒漂到了岸邊了。
　　韋小寶大喜：“老子做甚麼事總是順水順風，正愁著沒法兒上岸呢，偏生有老
天爺幫忙。”正想獨個兒走了，一眼看到晴兒睡在船艙裡，忖道：“胡大哥的手好
重，小娘皮一時半會醒不了，將她一個人放在這裡，遇到個比老子還潑皮無賴的潑
皮無賴，再將她侮辱了，老子不是做了現成媒人了麼？天底下甚麼人都可做得，出
力不討好的媒人，老子卻是無論如何也不做的。”
　　略一思忖，便用晴兒自已的衣衫將她包了，上得岸來。
　　韋小寶剛剛走出了幾步，一始頭，見面前鬼魅般地站立著一條漢子，那漢子蒙
著面，只露出一雙森森的眼睛，又是黑夜，看不清漢子的本來面目，但憑他到了自
已的面前，自己卻一無所知，便知此人的武功大是非比尋常的了。





　　韋小寶喝斥道：“你是甚麼人？為甚麼攔住我？”
　　漢子緩緩道：“此山是我開，此樹是我栽，要想從此過，留下買路財！”
　　韋小寶放心了：“原來是剪徑的小賊，能有多大的膿血？餵，你攔阻老子，敢
是送銀子孝敬老子麼？”
　　漢子道：“銀子有的是，不知你要多少？十萬兩？一百萬兩？還是三百八十萬
兩？”
　　韋小寶一怔，似乎“三百八十萬兩”這個數字，竟是大為耳熟，然而想不出到
底是在甚麼地方聽到過，一時怔怔地說不出話來。
　　漢子又道：“你懷裡偷得甚麼寶物，乖乖地給老子留下來罷。”
　　說著，倏地探出手來，抓向韋小寶的琵琶骨。手法之快，簡直是匪夷所思。
　　韋小寶大駭，身形閃處，施展了“神行百變”、避開了放手致命的一擊。
　　漢子一抓落空，笑道，咦，你的武功倒是大有長進啊！”
　　聽他的口氣，似乎與自已大為熟識，然而一時之間，韋小寶卻是實在想不起對
方是誰了。他全神貫注，應付著漢子的突然襲擊。
　　果然，那漢子一擊不中，跟著又是一腳。踢向韋小寶的下陰。韋小寶一邊閃避。
一邊叫道：“乖乖隆的冬，傳宗接代的傢伙，可不能閃失了。”
　　漢子“哼”了一聲，道：“尊駕這種作惡多端的小流氓，本來就該斷子絕孫。”
韋小寶道：“你說得不對啊，老子已然有了兩個兒子了，斷於絕孫怕是不會的。”
　　漢子森然道：“兩個算甚麼？便是二十個、二百個，老子一刀一個，殺起來也
容易得緊！”
　　韋小寶道：“不見得罷？老子的兩個兒子，卻有七個娘，並且人人武功高強，
打發十個八個小賊，想來也不是甚麼難事。”
　　他嘴上如此說，心裡卻打起了小鼓：“俗話說‘不怕賊來偷，就怕賊惦念’。
老子的兩個寶貝兒子又素來不聽話，叫他向東他偏要向西，叫他打狗他偏要攆雞。
他媽的，連老子的話他們也是從來不聽，老子的七個老婆武功再強，只怕也管不了
他的。這小賊整日真要盯著他們，倒是大大地有些不妥。”
　　這樣想著，口氣不由得軟了下來，道：“尊駕的武功高明得緊啊，咱們哥兒倆
做個朋友，如何？”漢子咬牙切齒，道：“發你媽媽的春秋大夢罷！做朋友？憑你
的流氓德行，也他媽的配？！”
　　說著，雙腳連環，左一下，右一下，高一下，低一下，逼得韋小寶手忙腳亂。
韋小寶大叫道：“餵餵，尊駕怎麼不聽我說完話啊？咱們猶如做買賣一般，我是漫
天要價，你該就地還錢才是啊……這麼著罷，你不願意做朋友，咱們結為兄弟，如
何？”
　　那漢子似乎知道韋小寶詭計多端，是以不再答腔。一套怪異之極的拳法，有如
海底游龍，快疾如風，又滑溜異常，韋小寶不要說對敵了，連見也沒有見過。也不
要說韋小寶這等武功低微的主兒，便是一等一的武林高手，只怕也不是對手。
　　直打得韋小寶險象環生，也顧不上“做買賣”了，只得東避西閃，逃命要緊。
他心下駭然：“這哪裡是剪徑的小賊？分明是江湖高手，找老子的晦氣來了。”
　　“神行百變”靠的是身法輕靈，韋小寶內力全無，再加上懷抱晴兒這麼一個大
活人，行動更是大為不便。幾招之後，漢子一把抓向韋小寶的脖領子。
　　韋小寶大急，順手將懷中睛兒向漢子扔了過去，道：“看暗器！”
　　那漢子身形一閃，避開了晴兒，晴兒被扔在了沙灘上，身上包著的衣衫，全數
掉在了地上，露出雪白的肌膚與身上的褒衣。
　　漢子一怔道：“你小子流氓成性，又做了採花賊麼？”
　　口中說話，手上卻是絲毫沒有放鬆。韋小寶卸了晴兒這個包袱，頓時大感輕鬆，
“神行百變”也使得中規中矩起來，笑道：“我是個採花賊，專採剪徑小賊的姊姊
妹妹。”
　　漢子大怒道：“小流氓，死到臨頭，還嘴硬麼？”
　　韋小寶東一拐，西一拐，“神行百變”竟是大顯神通，數招之後，竟然脫離了
漢子的掌風，將對手甩了十數丈之遠。
　　漢子看到“神行百變”委實怪異，索性停止了腳步不追了。
　　韋小寶回頭答道：“剪徑的小賊，認輸了麼？叫老子三聲爺爺，老子便饒你一
命！”
　　漢子也不與他鬥口，忽然間伸腳遙遙踢出，韋小寶正暗自得意，忽聽暗器破空
之聲襲來，暗叫道：“不好，小子使暗的來啦。”然而還是慢了一步，書小寶雙腿
“環跳穴’’一軟，一個踉蹌，摔倒在地。
　　原來，漢子使腳尖踢起了兩塊石子，權當暗器，擊中了韋小寶。
　　漢子緩步向前，到了韋小寶跟前，道：“韋爵爺，你不是英雄了得麼？怎麼不
跑啦？”
　　韋小寶無計可施，只得佯裝鎮靜，慢慢地思謀脫身之策，笑道：“老子打得累
了，躺倒歇息歇息也是有的，你管得著麼？”
　　漢子一聲冷笑，道：“一個人歇上一時半會的，也沒有甚麼意思。你累了，我
索性成全了你，叫你永久永久地歇下去罷！”
　　說著，抬起腳尖，便要朝韋小寶的胸口踢落。韋小寶嚇得魂飛魄散，忙道：
“慢些下手，慢些下手！我有話說！”
　　漢子搖頭道：“我勸尊駕不必枉費心機了，深更半夜，荒灘野嶺，沒有人能夠
救駕的。不過，你若是大叫投降，我可以網開一面。”
　　江湖人物，講究的是流血不流淚、可殺不可辱、刀擱在脖子上也不作興投降的。
不過，這條江湖規矩並不實用于于韋小。他講究得是好漢不吃眼前虧，投降是他的
拿手好戲。
　　韋小寶心道：“投降算甚麼？等到過了這一關，老子擒住了小賊，叫他加倍數
降還了我便是。不過這世道也越來越不成話了，兒子逼迫老子投降，真正的不成體
統。”
　　韋小寶的心裡先佔足了贏面，正要大叫投降，忽然又想道：“若是這小於與老
子  樣地不講信用，待得老子叫了投降，他再殺了老子，老子不是白白受了這番羞
辱了麼？不成，賠本的買賣，老於是向來不做的。”
　　韋小寶笑道：“尊駕的武功這等高強，韋小寶輸在尊駕的手下，也不辱沒了我。
不知尊駕高姓大名？日後我也好在江湖上為尊駕揚名立萬啊？”一邊在心裡想道：
“這人是個甚麼路道？倒是像老子幾輩子的仇人一般。”
　　豈知漢子並不上當，冷笑道：“韋爵爺東拉西扯的本事，在下素來佩服之至；
不過今日卻是不中用的。你剛才不是要與在下做買賣麼？在下的盤子開出來了，你
倒是看著辦罷。”
　　韋小寶踟躇道：“投降啊甚麼的，江湖上傳揚開去，不大好聽。不過，投降了
武功天下第一的尊駕，那又另當別論。我就是想我認輸投降之後，咱們便兩清了，
各走各的路，行麼？”
　　漢子道：“那是自然。你投降了，難道我還好意思殺了你不成？最多廢了你的
一雙招子，叫你不能見了人家姑娘便色迷迷的；砍了你的一雙蹄子，叫你不能雲南
啊台灣啊滿世界地瘋跑；剁去你的一雙賊手，叫你不能到處伸手要錢，再……”
　　韋小寶大吃一驚，道：“尊駕的價碼忒也高了些，你老再升升，再升升。”
　　漢子搖頭道：“在下做買賣歷來言無二價，不能再升了。我本來還想割掉你的
一雙卵蛋，叫你做個名副其實的太監；刺了你的一雙耳朵，叫你不能聽風就是雨地
折騰。
　　看在你討價還價的份兒上，便讓了你罷。不過，先前在下開出的盤子，卻是不
能再升的。”
　　韋小寶忽然閉了眼睛，一聲不吭。
　　漢子道：“餵，你想通了麼？”
　　韋小寶嘆息道：“你這般折騰老子，老子活著也不如死了。你還是殺了老於罷。”
　　漢子道：“在下其實也是這般為你盤算。一個人啊，若是活著比死了還苦，活
著確是沒有甚麼昧道。”停了一下，又道：“韋爵爺，你世間還有甚麼仇人麼？你
死了，若是有甚麼仇要報，在下不才，給你代勞便是。”
　　韋小寶想了一會，道：“我沒有仇人。原先，神龍教洪教主洪安通，曾經逼迫
我給他盜《四十二章經》，給我下了毒藥，那時我恨不得殺了他。後來我搶了他的
老婆，他也由此而死。再一個麼，就是躺在地上的丐幫的晴兒，她鬧得老子到處不
得安身，老子見了她便頭疼之極，也巴不得殺了她，不過此時她聰明反被聰明誤，
自食其果，也夠她受得啦，再說她昏睡之後，倒是顯得溫柔起來，教我殺她，也不
忍下手。還有一個丐幫的癆病鬼小叫花，那人心狠手辣。老子的老命差一點丟在他
的手裡，不過他身子單薄，又是有病，我也不能挑病人的刺啊，是不是？”
　　韋小寶順著漢子的口氣說話，語氣誠摯之極，其實卻是探漢子的口風，試圖摸
清他的來歷，以及到底與自已有甚麼冤仇，再設法化解，逃得劫難。
　　漢子冷笑道：“你活了二三十歲，難道就這幾個仇人麼？”
　　韋小寶想了一想，道：“再有麼，就是台灣鄭王爺的公子鄭克爽了，他殺了我
師父，可鄭家與師父淵源極深，師父不讓我為他報仇，那也教沒有法子。”
　　漢子道：“你師父已是死了，如今鄭克爽又是落難之人，你韋爵爺若想殺他，
也就是捏死一只螞蟻一般。”
　　韋小寶心裡一動，思忖道：“這小子難道是台灣鄭家的舊人，或者是鄭克爽的
朋友，來為鄭克爽報仇的麼？”便道：“冤家宜解不宜結，師父死已死了，我就是
殺了鄭公子為他報仇，他也活不轉來，是不是啊？再者說，鄭家世代忠臣，不是大
花臉奸臣，咱們也不能跟忠良之後太也說不過去啊？”
　　漢子在韋小寶的屁股上使勁踹一腳，罵道：“你奶奶的，常言道一日為師，終
身為父，你小子將師父的血仇置于腦後，也是死有餘辜！”
　　韋小寶一驚，心道：“這小子看來也不是鄭家的甚麼人，難道是天地會的主兒？
嫌老子沒有為師父報仇，找老子的晦氣麼？”急忙道：“不關我事，師父嚴命，我
又有甚麼辦法？不過，鄭家之子，也是教我拆騰得苦了，不但將他的家產盡數敲詐
了來，而且……”
　　他的眼前，現出了鄭克爽在荷花池裡那一副半瘋半傻的模樣，忽然大怒，道：
“尊駕若是怪我沒有為師父報仇，便殺了我罷，殺人不過頭點地，鄭克爽一個公子
王孫，如今落到了這步田地，你們還放他不過？”
　　如果說韋小寶前面的話還有些不盡不實，那麼這幾句話，卻是發自肺腑之言了。
　　漢子一怔，半晌道：“這樣說來，你是沒有仇人的了？”
　　韋小寶道：“仇人有甚麼好？咱們闖盪江湖，能夠化敵為友，才是貨真價實、
遇假包換的英雄好漢。”
　　漢子點頭道：“恩，很好，很好。”
　　韋小寶松了口氣，以為憑自己的三寸不爛之舌說得對方動心了。豈知漢子忽然
說道：“一個人麼，只是為了仇人才活著的，你既然沒有了仇人，活著也沒有甚麼
昧道。
　　在下成全了你罷。你可記得清楚了，明年的今日，便是你的週年！”
　　韋小寶大驚失色，未及答話，漢子的手中已然多了一柄匕首，猛地刺在韋小寶
的胸口。韋小寶雖說有寶衣護體，也是痛入骨髓。但他忍痛一聲不吭，便如真正死
了一般。
　　方才在船上，他就是靠了裝死，才躲過了晴兒的眼睛，逃得一場劫難。
　　然而再一再二不再三，這漢子卻不是粗心大意的睛兒，匕首落下之時，便感到
遇到了阻礙，驚奇道：“咳，這小子倒是有點兒邪門。”
　　細一捉摸，已明其理：“他是達官貴人，定是身上穿著刀槍不入的寶衣。也罷，
老子割斷他的喉管，難道喉管也有寶衣護體麼？”
　　舉起匕首，便朝韋小寶的喉嚨刺去。
　　韋小寶大急，喊道：“師父快來！”
　　漢子笑道：“你師父早去了閻王殿了，卻是幫不上你啦。”
　　韋小寶道：“誰說我只是一個師父？九難獨臂神尼師父、海大富海老公師父，
快來救命啊！”
　　海大富是個五品太監，韋小寶冒充小桂子人宮之時，確曾跟他學了幾招武功。
不過此人早巳被假太后毛東珠殺了，韋小寶這時候抬出他來，無非是情急了嚇唬人
的招數。
　　九難獨臂神尼可就不同了，她是明朝末代皇帝崇幀的女兒，崇幀在煤山上吊之
前，為了不讓女兒受敵人之辱，揮劍殺她。然而不知是下不了手還是別的甚麼緣故，
只是砍掉了公主的一條胳膊。
　　公主從此遁人空門，法名九難，習練得一身出神人化的武功，江湖上人稱“獨
臂神尼”。獨臂神尼名滿江湖，誰人不知，哪個不曉？要殺她的弟子，自然是要狠
下決心的了。
　　果然，漢子舉起的手猶疑了一下，顯然對獨臂神尼極為忌憚。
　　韋小寶笑道：“我師父從來是不失約的，今日約了我來，不知她老人家為甚麼
到目下還不來相會？定是有甚麼急事罷？不過即使是火燒眉毛的事，她老人家也該
來了。”
　　天已漸漸放亮，河邊村落、樹林的輪廓也漸漸分明。
　　這河灘極為寬闊，哪裡有個人影？漢子道：“你這人說話、十句之中連一句也
靠不住。同你說罷，你師父是獨臂神尼也罷，無臂神尼也罷，老子一不做二不休，
先殺了你，再與她拼命便是。
　　韋小寶眼睜睜地看著閃著寒光的匕首又要刺落，叫道：“胡逸之胡大哥，康親
王傑書大哥，多隆大哥，黃龍大俠黃老兄，還有於阿大於三弟，你們一齊來了麼？”
　　他張口說了一大幫子人，漢子儘管知道是虛張聲勢，也有了片刻的猶豫。待他
匕首刺落，韋小寶身子已然滾出了二三尺遠了。
　　漢子“哼”了一聲，右腳貫注了真力，猛地踢在韋小寶的胸口。韋小寶雖有寶
衣護身，還是斷了三根肋骨，疼得“啊”地一聲大叫，再也動彈不得了。
　　漢子道：“在下承蒙閣下多方關照，實在承情之至，還是一刀結果了你，使你
了結得痛快罷。”
　　韋小寶皺眉道：“那也不用客氣。”暗暗叫道：“老子大風大浪都過來了，想
不到在這小小的陰溝裡翻了船。他奶奶的，平時老子的師父不少，結拜兄弟也不少，
到了性命交關的時刻，卻他媽的一個也不見了。下輩子投胎轉世，老子再拜一個師
父、結拜一個兄弟，老子就不姓韋！”
　　他這樣胡思亂想，無可奈何地閉了雙目。漢子再不容情，匕首猛地刺向韋小寶
的喉管……
　　就在這千鉤一發之際，忽聽得“當”地一聲輕響，漢子手中匕首，被一枚暗器
擊落在地。漢子手腕發麻，一驚之下，抬眼看去，就見數十丈之外，一個老者正在
向自己走來。
　　老者的腳步並不快，甚至有點兒慢騰騰的，如散步消食一般。漢子將牙一咬，
索性不要匕首了，十指如鉤，便向韋小寶的喉嚨抓落。
　　間不容髮之際，老者輕輕舉起手來，似乎要將瓜皮小帽戴戴正一般，卻是又一
枚金錢鏢，正巧擊在漢子的腕脈上。
　　漢子頓時面如土色。知道今日若要殺了韋小寶，已是絕無可能。
　　他也是極為光棍，向老者一拱手，道：“在下甘拜下風。青山常在，綠水長流，
咱們後會有期！”
　　漢子轉身，便朝河邊走去。韋小寶雖說胸口斷了的肋骨疼得幾乎要昏了過去，
然而見來了幫手，還是極為高興，躺倒在地，笑著對漢子道：“走好啊您哪，我不
送了啊！”
　　漢子“哼”了一聲，快步如飛，走了幾步，忽然發覺躺倒在地的晴兒，伸手一
把抱起，又是幾個起落，已進入河中。
　　東方泛白，滿河燒起了燦爛的朝霞。漢子抱著晴兒，身子被朝露鑲了一周金黃
的邊。他鎮定自若，視死如歸，猶如眼前並非滔滔河流，而如坦途一般，又如慷慨
赴難的烈士，從容就義；更如一雙情侶，相親相愛地走出世俗……漢子快疾而又矯
健，瞬間河水已是淹沒了腰身。又走了幾步，只見河面上，只是剩下了一男一女兩
個頭來。
　　韋小寶駭然，叫道：“餵，你瘋了麼？你自己要報河自盡，沒人管你，不能拉
個墊背的。晴兒年紀青青，閉花羞月，落色沉雁，你老兄這麼將她帶進了陰曹地府，
未免太也可惜。”
　　漢子渾若沒有聽見，忽然間一個浪頭湧過，兩人的頭就此在水面上消失了，再
也沒有現出身來。
　　韋小寶驚駭不已，老者已是緩緩地走近了他，說道：“施主，你叫不回來他們
的。他們既然來到這兒，便是決心一死的了。這裡叫情人灘，每年在這裡殉情的情
人，也不知有多少。欸，勞苦眾生，為甚麼總是勘不破一個情字！
　　…阿彌陀佛！”
　　韋小寶聽他口宣佛號，衣著打扮卻又是常人，猜想他可能是佛門俗家弟子，便
道：“前輩，救人一命，勝造四七二十八級浮屠，你快出手救一救他們啊。”
　　老者搖頭道：“不中用的。情人灘風高浪急，除了龍王，哪裡能下河救人？”
韋小寶道：“別人不能，你老人家武功這等高強，自是比龍王高出了無數倍的了。”
　　老者奇道：“武功？甚麼武功啊？”
　　韋小寶道：“你老人家方才施展的那個…那個‘金鏢打狗’，就是高深之極的
武功啊。”
　　老者愕然道：“施主的話，我越聽越糊塗了，甚麼金鏢打狗、銀鏢打貓？阿彌
陀佛，我佛眼裡，眾生盡皆平等，貓狗也是如此，豈能打它？罪過，罪過！”
　　韋小寶大是不解，道：“老人家既是不願出手相救他們，是他們命薄，那也叫
無可奈何。晚輩承你相救，得好生報答你老人家的救命之恩。”
　　老者茫然道：“老朽實在聽不懂施主的話。”俯下身子，一摸韋小寶的額頭，
驚訝道：“原來施主在發燒，怪不得這樣說話。”
　　近在咫尺，韋小寶看清了老者的本來面目，只見他容貌清　，慈眉善目，一綹
長長的鬍鬚，確是一個吃齋念佛的積善人家的長者。
　　韋小寶經過一夜的折騰，又被漢子打斷了幾根肋骨，他近幾年安富尊榮，早巳
不是揚州麗春院裡的那個吃苦受難的韋小寶了，身子大是嬌貴，哪裡吃得這等苦頭？
此時確實發了高燒。
　　老者道：“老朽的家就在近處，施主若是不嫌寒磣，不妨到老朽家裡養傷罷。”
又架又抱地將韋小寶拖起來，便已氣喘吁吁，哪裡能背得起他？半扶半拖，將韋小
寶朝他家裡弄去。
　　每走一步，韋小寶斷了的肋骨便鑽心般地疼痛，他不由得大怒，暗罵道：“裝
蒜麼？辣塊媽媽不開花，那等高深的武功，裝成這等孫子模樣，來折騰老子。”
　　但他見到的一些武林高手，一個個地都有些怪癬，加之又有求於對方，是以只
得忍氣吞聲，強制住自己，隱忍著沒有發作。
　　說是“就在近處”，卻實在走了足足有二裡，才在綠樹蔭影之中，有一處小小
的院落，這就是老者的家。老者開了門。院內極是整潔，種著十餘株牡丹、芍藥，
一叢修竹，幾只石凳。
　　老者將韋小寶扶進了室內，在一張床上躺下，蓋了被子，歉然道：“家中就老
朽一人，伺候不到之處，還請施主多多擔待。”
　　韋小寶道：“好說，好說。”
　　自此之後半個月，韋小寶在老者家裡養傷。老者對於醫道競是極為精通，尤其
是外傷。也不用請醫買藥，都是老者自行料理，用藥也是極為靈驗，斷骨好得極快。
　　韋小寶親眼看見老者在不動聲色之間。便將那武功高強的漢子打得落荒而逃，
是以雖說老者再也沒有顯示武功，韋小寶也大為放心。忖道：“真人不露相，露相
不真人，越是這等武功登峰造極的武林高手，越是不顯山不露水的。”
　　只是一件：老者是佛門俗家弟子，長年吃素，而韋小寶則是大魚大向地享樂慣
了，每日青菜豆腐，韋小寶的嘴裡淡出鳥來。韋小寶本是得隴望蜀之人，卻是吃不
了這份苦。那一日他躺在床上，聽得腳步聲響，便皺眉道：“老人家，你不能弄些
紅燒牛肉來吃麼？”’一個聲音冷冷道：“紅燒牛肉倒是沒有，紅燒人肉吃不吃啊？”
　　“紅燒人……”
　　韋小寶，怔，感到事情不對，急忙坐了起來。床前，站立著一個一部長髯又白
又濃又密、掩蓋了面目的人，這人只露出一雙猙獰的眼睛。
　　那長髯鋪天蓋地，足有四尺餘長，直拖至膝。卻不是原來慈眉善目、菩薩一樣
的老者了。
　　韋小寶大驚，結結巴巴地問道：“你……你是甚麼人？”
　　那人修然一笑，道：“白龍使，你難道連老夫也認不出來了麼？難道老夫真得
變得面目全非了麼？”
　　一個“白龍使”，一個“老夫”，聽得韋小寶如五雷擊頂。
　　韋小寶道：“你、你是洪、洪……”
　　那人點頭道：“不錯，我正是洪安通！”
　　洪安通是神龍教的教主，也是韋小寶現任夫人之十的蘇荃的前任丈夫。此人武
功出神入化，更有經天緯地的雄才大略、他一手創立的神龍教，是江湖魔教之中的
第一大教，不管白道、黑道，還有正派、邪派，只要在江湖行走，提起神龍教來，
沒有人不膽顫心驚。
　　可是，洪安通到了後來，卻熱衷於聽屬下的歌功頌德，便如開國帝王一般，變
得剛副愎自用，將老兄弟們都丟在一邊，終於導致了教中巨變，在群毆中被屬下所
殺，並因此而全教覆滅，並且是韋小寶看在蘇荃的面子上，挖了個坑，將他掩埋了
的。
　　韋小寶嘴唇發抖，道：“你、你……”
　　洪安通道：“白龍使，你不必害怕，我沒死，我不是鬼。”他向地上一指，道：
“他才是鬼，是被我殺了的。你聽說過鬼能白日現身、並且將大活人變成鬼的麼？”
　　躺在地上的，正是救了韋小寶的老者。此時他七竅流血，顯見中了劇毒，死得
不能再慘了。
　　韋小寶的腦子如電光火石，剎那間轉了十餘個圈兒：“老子不怕你是鬼，怕的
就是你是個人。老子挑起禍端，攪散了你的神龍教不說，還與你老婆私通，生下了
一個兒子，又心安理得地娶了你的老婆做了自己的老婆。如今你不要說別的，就是
為捉拿姦夫淫婦，告到官府，按《大清律》，也該問斬。便是老子在朝中有人情，
那麼杖責三百、發配三千里外與守城軍士為奴，也是輕的了。他奶奶的。
　　甚麼樣的黃花閨女老子不娶，偏偏要娶個活寡婦？”
　　洪安通幽幽嘆息道：“那一日我身負重傷，清醒之後，費了好大的勁兒，才鑽
出了墳坑。雖說揀得了一條性命，可神龍島已變成了一座荒島…我苦心經營一輩子
的神龍教，毀於一旦。”
　　洪安通又道：“老夫變得一無所有，本來即便不死，也該自行了斷。可是老夫
又極不甘心。嘿嘿，男子漢大丈夫，不能創功立業，枉為人了！……數年來，老夫
臥薪嘗膽，練就了一些微不足道的武功，又長出了一部四尺四寸的鬍鬚，遮住本來
面目。哼哼，老子一敗塗地，本來不該有臉，正巧這臉也被鬍子遮蓋了。”
　　韋小寶忽然放聲大笑。
　　洪安通怒道：“你笑簽麼？敢恥笑老夫麼？”韋小寶道：“屬下不敢。教主，
你老人家知道麼？神龍教全教覆滅，正是屬下安排下的計謀啊。”
　　洪安通冷笑道：“我自然知道。神龍教原先好生興旺，如今只剩下了老夫一個
孤家寡人，當然是你韋小寶所賜，別人哪有這麼大的手筆啊？嘿嘿，嘿嘿，白龍使，
你的功勞不小。嘿嘿，嘿嘿！”
　　洪安通笑一聲，韋小寶周身便打一次哆嗦。他親眼所見，洪安通殺起人來，那
等心狠手辣，是從來不容情的。
　　韋小寶知道此時生命系於一線，來不得半點馬虎，一本正經道：“功勞麼，屬
下是不敢領了。不過，有一日在北京，屬下與矮頭佗、陸高軒兩人閒談，矮頭佗他
們說起神龍教剛剛創立之時，那等興旺發達，令屬下好生敬慕，只恨我爹爹他奶奶
的混帳，晚生了老子幾年，沒有趕到教主創教的歲月。”
　　韋小寶的娘是妓女，連她也不知道兒子的父親到底是誰，是以韋小寶與他的親
爹素無情感，張口就罵。其實他知道洪安通的稟性：最是恨那些世俗人倫，這樣說
話，不過是報其所好而已。
　　果然，洪安通臉上的神色稍稍和緩，輕聲道：“是啊，想今年老夫初創神龍教，
在江湖之上，真正說得上是威風八面。不過，這與你顛覆我神龍教，又有甚麼干係？”
　　韋小寶道：“教主的話是不錯，矮頭佗、陸高軒的話，卻錯了一半。他們說，
當初若不是一幫子老兄弟們，單憑教主一人，便是三頭六臂，又有甚麼用處？神龍
教？哼哼，只怕是神蛇教，他也是創不出來……教主，你千萬不要誤會，這話可是
陸高軒他說的，與屬下卻是沒有甚麼干係。”
　　陸高軒、矮頭佗都是與洪安通一塊兒創立神龍教的有功之臣，不過後來由於洪
安通漸漸地與他們疏遠了，是以他們口出怨言，也是有的。何況洪安通為了得到
《四十二章經》，確實委任韋小寶為白龍使，與陸高軒他們一起赴京盜寶。
　　洪安通道：“那又如何？”
　　韋小寶道：“當時屬下不服，便與他們爭執起來。屬下道：‘教主不是凡夫俗
子，是天上的武曲星、文曲星下凡，算無遺策，運籌甚麼甚麼之中，決勝甚麼甚麼
之外，我們這些凡人，不過是跟了教主沾光而已，又有甚麼功勞了？”
　　吹牛拍馬，是韋小寶的一大法寶，他臉皮又厚，說謊說得再是離奇，也是面不
改色心不跳。邊說，邊察言觀色，見洪安通微微閉著雙目，顯是聽得極為順耳。
　　韋小寶道：“也是屬下年輕好勝，聽了陸高軒、矮頭佗的話，心中好生不服，
突發奇想：索性請教主將神龍教盡行解散，教主白手起家，不用任何人幫助，再建
一個嶄新的、呱呱叫、別別跳的神龍教，教他們這些井底之蛙看看，教主沒有了他
們做幫手，定然會建起更加興旺的教來。至於原教中的那些叛徒，乘人之危，犯上
作亂，實在是屬下始料不及的了。”
　　洪安通道：“如此說來，白龍使，你完全是一片好心了？”
　　韋小寶忖道：“若是將自個兒說得一朵花一般，沒有一根刺，老家夥說不定不
信。”便道：“全是好心，倒也未必。屬下看到教中的老人，一個個老氣橫秋，對
我們小一輩的卻橫加干涉，並且對教主也是大不敬，也想藉機清除了他們，這點兒
私心卻是有的。”
　　洪安通點頭道：“好，很好！老夫如今一無所有，你稱心了？”
　　韋小寶急忙道：“教主，你老人家怎麼會一無所有？你的武功天下第一，智謀
天下第一，還有……甚麼甚麼的，全都天下第一。”
　　洪安通道：“你還忘了說啦，老夫的綠帽子，也是天下第一。”
　　韋小寶心頭一驚，暗道：“他奶奶的，果然說到正題兒去啦。一個人麼，甚麼
天下第一都使得，唯獨這頂綠帽子，不能天下第一。第二也不行。給老子一頂倒數
天下第一的綠帽子，老子也不受用。”
　　好在他有急智，立時道：“這也是屬下的一點兒私心。
　　要使教主白手起家，索性連個夫人也沒有，那才能顯得教主的能耐。三國上的
劉備說過，兄弟是手腳，砍了就生不出來啦。老婆是甚麼？老婆是衣衫，破了，再
做一件就是。
　　是以劉備就有了大黑臉張飛、棗紅臉關公相幫，火燒藤甲兵，七出祁山，八出
祁山，七八一十五出祁山，打得大花臉曹操落荒而逃，大叫投降。”
　　沒有主意之時，便東扯葫蘆西扯瓢，韋小寶最是慣於此道。
　　洪安通閉目養神，也不知他聽是沒聽，韋小寶心頭打鼓，便住了口。
　　洪安通卻又睜開眼睛，道：“說啊，怎麼不說下去啦？”
　　韋小寶乾咽了一口唾液，道：“總而言之，言而總之，俗話說得好，舊的不去，
新的不來，教主壽與天齊，仙福永享。
　　洪安通忽然“哈哈”大笑。這笑聲猶如一頭受了傷的野獸，黑夜裡、曠野中，
那等淒厲的號叫。
　　韋小寶讓他笑得心裡發毛，也不敢吭聲。
　　洪安通直笑得老淚縱橫，待得笑夠了，才緩緩道：“白龍使，老夫當真得好生
謝謝你了。”韋小寶不知他的話是真的“當真”還是假的“當真”，含混道：“那
也不用客氣。”
　　洪安通嘆口氣道：“我客氣甚麼？我也犯不著與你客氣。你方才說的壽與天齊
甚麼的，若是在數年之前麼，我聽了定是高興得緊。相反的，若是我的屬下不這般
歌功頌德，我便認定了他是對本座不忠。就這樣弄得天怒人怨，老夫也是咎由自取，
怪不得別人的。可自從承你所賜，我在墳坑裡僥倖鑽了出來，從死裡走了一遭兒，
明白了天下的諸多事理。”
　　他定定地看著韋小寶，道：“哼哼，假如一個人哪，挖空心思說你仙福永享甚
麼的，還要獨出心裁，加上甚麼連同夫人，那可就要大大地小心，他可要弄頂綠帽
子給你戴上一戴了。”
　　神龍教對教主洪安通的“頌詞”，原先只是“教主壽與天齊，仙福永享”，只
是在韋小寶被誘騙入教，並破格擔任白龍使要職之後，他獨出心裁，在“教主”二
字的後面加上了“夫人”二字，成了“教主與夫人壽與天齊，仙福永享”。
　　韋小寶實在是這個“發明”的濫觴者。
　　但韋小寶其時只是想討好洪安通與夫人蘇荃而已，沒想到陰差陽錯，後來倒將
洪夫人變成了韋夫人了。
　　韋小寶“嘿嘿”乾笑，道：“教主不喜歡那些不痛不痒的話，也是最好。連康
熙小皇帝都說，”他撇著京腔，學著康熙的口吻，道：“‘自古以來，人人都叫皇
帝作萬歲，其實別說萬歲，享壽一百歲的皇帝也沒有啊？甚麼萬壽無疆，那是騙人
的鬼話！’”心裡卻大是發毛：“他如今不要人拍馬屁，倒是不好辦了，我韋小寶
沒有用武之地了。”
　　洪安通道：“滿清皇帝也能這般，倒也不糊塗。”
　　韋小寶還有一招：越是在黔驢技窮之時，越是沒話找話，不讓對方的腦子得空。
是以他一邊思謀對策，一邊虛與委蛇，一拍巴掌道：“這就叫皇帝、教主，所見略
同。”
　　洪安通伸手抓住了韋小寶的床頭，韋小寶害怕，身子一閃，朝一旁挪了一挪。
洪安通輕輕便將床頭的木頭抓下了一塊，手掌一擰，就見一股粉末一般自指頭縫裡
散落。
　　洪安通面色凝重，道：“韋小寶，我再聽到你拍馬屁的話，你那個腦袋，便要
象這粉末一般了。”
　　韋小寶膽顫心驚，道：“屬下不敢，屬下再拍馬屁，便嘴裡生疔瘡，腳底板流
膿，不得好死。”
　　洪安通默然半響，語氣生澀地問道：“蘇……蘇姑娘她好麼？”
　　韋小寶道：“她好……教主，這事可不怪她，都是我的錯。”
　　洪安通搖頭道：“今日不說這個。男子漢大丈夫，理當拿得起放得下。老夫若
是小肚雞腸的人，那日也不出手救你了。”
　　韋小寶道：“原來是教主救了我？”
　　洪安通冷笑道：“你以為是誰？那個老死鬼麼？哼哼，他可是除了吃齋念佛，
半點武功也不會的。”
　　韋小寶恍然大悟，道：“屬下明白了，那河灘開闊之極，藏身之地，只有數十
丈開外的那片小樹林。除了教主，天下還有誰能在那麼遠的地方發暗器救人？教主
的武功出神入化，天下第一，泰山北斗，仙福永享…”
　　洪安通勃然大怒，道：“韋小寶，老夫的說話，難道是放屁麼？”
　　韋小寶猛然想起了洪安通發誓再不許人拍馬屁的話，“啪啪”地連打了自己幾
耳光，道：“打你這沒記性的小子！教主，屬下該死，屬下再也不敢了，屬下……”
　　洪安通冷冷道：“你一口一個屬下，老夫可是不敢當。”
　　韋小寶連忙道：“敢當的，敢當的。韋小寶對天發誓，洪教主洪安通先生，不
但永遠是韋小寶的教主，而且永遠是韋小寶的親爹爹、親媽媽……”心中卻暗道：
“老子的爹爹嫖了老子的媽媽才生了老子，嫖客自然也不會是甚麼好東西。老子的
娘就不用說了，是個老婊子。你老人家便去做一輩子嫖客罷，去做一輩子妓女罷。”
　　洪安通一邊聽，一邊用手輕輕地撫摸著韋小寶的床板。就見他手到之處，那床
板便如有鋸子鋸一般，慢慢斷裂。
　　“啪”地一聲，韋小寶摔倒在地上。
　　韋小寶心中更是害怕，暗道：“洪教主的武功，顯見更是精進了。乖乖隆的冬，
豬油炒大蔥，這手若是摸在老子的身上，不是要將老子鋸成十七二十八瓣了麼？”
　　洪安通點頭道：“恩，很好。你既是願意做老夫的下屬，老夫也不能太過委屈
了你。這樣罷，你不要做白龍使了，我做教主，你便做副教主，咱們兩人聯手，將
神龍教再好生辦起來。”
　　韋小寶叫苦不迭：“老子這條小命，不丟在神龍教手裡，老子就不信韋。”面
上卻裝出一副受寵若驚、誠惶誠恐的樣子，道：“請教主收回成命，給教主做牛做
馬，屬下都不勝榮幸之至，至於副教主甚麼的，屬下實在不敢當。”
　　洪安通道：“你敢當，哼哼，你敢當得緊哪！小白龍韋小寶，鼎鼎大名的白龍
使、韋爵爺、韋香主，你再不敢當，江湖之上，武林之中，還有甚麼人能夠擔當得
了如此重任！”
　　“小白龍”是江湖好漢茅十八在韋小寶還是孩提時，帶他闖盪江湖為他順口起
的諢名；“白龍使”是韋小寶在神龍教的職分；“韋爵爺”是韋小寶在朝廷的爵位；
至於“韋香主”，則是指韋小寶在天地會任了青木堂香主了。
　　韋小寶遍體冷汗，目瞪口呆！，他忖道：“洪教主原先高高在上，只是聽屬下
的稟報，哪裡知道老子的身份、來歷？如今他甚麼都知道了，要想再糊弄他，卻是
難上加難了。”
　　韋小寶道：“你，你甚麼都知道了？”
　　洪安通道：“你不用害怕，咱們兩個既已商定了再度合作，老夫就不會算那些
陳年老帳。包括蘇姑娘的事，男子漢大丈夫，拿得起放得下。從今往後，咱們這一
頁就揭過去了，誰若是再提它，教他周身被十八般暗器擊中，死得苦不堪言。”
　　江湖人物歷來講究一言九鼎，發了的誓決不反悔。洪安通是數一數二的成名人
物，自然更不會食言了。
　　韋小寶放了一半的心，道：“教主待屬下恩重如山，屬下再不知恩圖報，還成
個人麼？沒說的，今後屬下一定對教主忠心耿耿，若是懷有二心，我韋小寶就在這
間屋子裡，被人砍成十七二十八塊。”
　　他的誓發得極是惡毒，其實卻耍了個小小的滑頭：“老子說是在這間屋子裡，
換了個地方那便不算。哼，這間屋子好稀罕麼？老子一輩子不來這裡，也就是了。”
　　洪安通卻沒有聽出，點頭道：“好極，好極。你能這樣想，是咱們大伙兒的福
份。韋兄弟，老夫今日極是高興。我二人重歸於好，我年紀居長，總得送點兒甚麼
禮物給你才是啊。”
　　韋小寶的一顆心，這才好不容易地放進了肚子裡，道：“那也不用客氣了。”
洪安通想了半晌，自懷裡摸出一粒指頭大的藥丸，道：“這藥丸…”
　　話音未落，韋小寶已是一把搶過，放進嘴裡，吞了下去。
　　這一手大出洪安通的意外。
　　神龍教控制教中之徒的手段，靠的並非是甚麼恩威並重。大部靠的卻是獨門的
藥物。洪安通強迫屬下服食了種種毒藥，卻自存解藥。這些解藥一年只發放一次，
屆時若是得不到，有的渾身筋骨寸斷，有的血肉腐爛，死得苦不堪言。
　　韋小寶深知洪安通毒藥的厲害，卻像搶吃甚麼美昧佳肴一般。
　　洪安通點頭微笑，道：“你果然很精明。光棍對光棍，老夫也將話說在明處罷。
這藥叫‘百涎丸’，是一百種毒物的涎水精心煉製而成的。它毒性雖說極大，卻是
不礙，老夫自有克制它的解藥。你吃得這般痛快，足見你對本座的忠心，本座也不
會虧待了你。”
　　洪安通說得輕描談寫，韋小寶卻是暗暗心驚：“辣塊媽媽！這等歹毒的藥物，
虧你也做得出來。老子若不是搶著吃了，你自然有更歹毒的本事，逼迫老子吃了下
去。老子這叫打腫臉充胖子，光棍不吃眼前虧。”
　　韋小寶想著，卻又暗自得意：“老子吃了丐幫的獨門藥物，早巳練得百毒不沾
了，‘百涎丸’甚麼的，能奈何得了老子麼？”
　　面上卻又裝出畢恭畢敬的樣子，道：“教主，屬下……”
　　洪安通打斷了他的話，道：“時候不早了，你先聽老夫說完。這‘百涎丸’雖
說歹毒，可對一個人的內力，大有補益。你的聰明機變，那是不用說了，老夫也未
必是你的對手，哼哼。”
　　韋小寶道：“教主過謙了。”
　　洪安通笑道：“那也不用客氣。不過，你的武功、內力，卻是實在不敢恭維。
你服食了‘百涎九’，內力定可大增，武功也必將大是精進。至於毒性麼，只在每
年的端午，才發作一次，屆時老夫總差人給你送解藥就是了。”
　　韋小寶故作驚慌，道：“若是端午節見不上，那怎麼辦啊？”
　　洪安通搖頭道：“不會的，倘若端午節得不到解藥，那渾身的肌肉，便要腐爛
見骨，七日之內，必死無疑，比起甚麼在這間屋子裡被砍上甚麼十七二十八刀，卻
要厲害得多。你想啊，性命交關的事體，豈能大意？”
　　韋小寶大怒，暗道：“他奶奶的，你要殺了老子做肥料麼？”嘴上卻是沒有吭
聲。
　　洪安通道：“咱們長話短說罷，韋兄弟，咱們重組神龍教，經費乃是當務之急。
你神通廣大，便將這副重擔承擔下來罷。”
　　韋小寶以為他要開出何等難辦的“盤子”，豈知只是要錢，放了心，便道：
“這好辦，教主，十萬二十萬的銀子，屬下盡力籌措也就是了。”洪安通道：“咱
們一切都是白手起家，十萬八萬的沒有甚麼用處。”
　　韋小寶面呈難色，道：“再多，可就有些為難了。不過教主既然有令，屬下盡
力而為罷。”
　　洪安通逼視著韋小寶，緩緩道：“都不夠用，別的也都用不著說了。你只要將
《四十二章經》中所藏的寶藏弄了出來，也就是了。”
　　韋小寶吃驚道：“《四十二章經》？”
　　洪安通道：“怎麼樣啊？”
　　韋小寶道：“遵照教主的吩咐，屬下已於數年前將三部《四十二章經》獻給了
教主。至於其餘的五部，屬下本領低微，實在是…”
　　洪安通打斷他的話，道：“這一節你倒是大可放心，老夫又不吃齋念佛，要這
麼多的經書何用？老夫要得是經書中的寶藏。”
　　韋小寶道：“就是這個為難，寶藏藏在經書裡，若將八部《四十二章經》全數
湊齊，卻是大為不易。”
　　洪安通冷笑一聲道：“你就是將八部經書湊齊了，又有甚麼用處！我同你說罷，
那些經書中寶藏的秘密，早巳給人盜走了。哼哼，韋兄弟，此中情由，你知道不知
道啊？”
　　韋小寶將八部《四十二章經》中所藏的藏寶圖取出，與夫人雙兒一起拼湊完成，
又將那地圖毀棄了。此時聽得洪安通說出個中秘密，暗忖道：“聽他的口氣，只是
揣測，至多將那書的秘密勘破了而已。藏寶圖的秘密，只有我與雙兒兩個知道，怎
能洩漏出去？啊，是了，他那三部《四十二章經》是我交給他的，其中秘密失竊，
我便是唯一線索，只得著落在我的身上。若是他真的知道秘密，哼，還用得著與老
子這般客氣麼？”
　　韋小寶故作驚詫，道：“原來是這麼回事。教主，也怪屬下粗心大意，只知道
將經書盜了獻給教主，卻沒有想到有人在其中做了手腳。請教主放心，屬下一定想
方設法，弄個明白。”
　　洪安通道：“那便最好。不過，最遲的期限是明年的端午節，若是到時候還弄
不到藏寶圖，那‘百涎丸’的解藥，你就不用想了罷。”
　　洪安通故伎重演，使用了當初逼迫韋小寶取《四十二章經》的法寶，卻不知今
非昔比，韋小寶對毒藥已是全然不懼了。
　　韋小寶將八部《四十二章經》中所藏的藏寶圖取出，與夫人雙兒一起拼湊完成，
又將那地圖毀棄了。此時聽得洪安通說出個中秘密，暗忖道：“聽他的口氣，只是
揣測，至多將那書的秘密勘破了而已。藏寶圖的秘密，只有我與雙兒兩個知道，怎
能洩漏出去？啊，是了，他那三部《四十二章經》是我交給他的，其中秘密失竊，
我便是唯一線索，只得著落在我的身上。若是他真的知道秘密，哼，還用得著與老
子這般客氣麼？”
　　韋小寶故作驚詫，道：“原來是這麼回事。教主，也怪屬下粗心大意，只知道
將經書盜了獻給教主，卻沒有想到有人在其中做了手腳。請教主放心，屬下一定想
方設法，弄個明白。”
　　洪安通道：“那便最好。不過，最遲的期限是明年的端午節，若是到時候還弄
不到藏寶圖，那‘百涎丸’的解藥，你就不用想了罷。”
　　洪安通故伎重演，使用了當初逼迫韋小寶取《四十二章經》的法寶，卻不知今
非昔比，韋小寶對毒藥已是全然不懼了。
　　洪安通也不理他的胡說八道，站起身來，道：“韋小寶，你慢慢地享用罷。老
夫還有些俗事，就不奉陪了。”
　　韋小寶大叫道：“教主，你不能走，你救救屬下，哎呀……屬下不忘你老人家
的大恩大德…”
　　洪安通也不理他，拔腿便走，韋小寶罵道：“他奶奶的洪安通，這等折騰老子，
老子便是做了鬼，也饒你不得……哎呀……老烏龜，老甲魚，老王八蛋，老子在陰
間也要做一百二十頂綠帽子，一頂一頂地全給你戴上！……老甲魚，老烏龜……”
　　洪安通一聲報復之後快意之極的大笑，瞬間消失了。
　　韋小寶渾身大汗淋漓，連罵人的力氣也不多了。可他此時除了罵人，也實在沒
有別的事兒可做，於是罵完了洪安通，又罵丐幫的雯兒：“臭小娘皮，給老子服了
甚麼藥，還說服用之後百藥不沾，放你娘的狗臭驢子屁…哎呀，老子要死了，死定
了，死得不能再死了，哎呀……”
　　然而他的心裡卻不糊塗，突然想道：“老子就這麼大喊大叫，引了人來怎麼辦？
這裡還躺著一個吃齋念佛的死鬼，地方上必定誣賴是老子殺的，哎呀，謀財害命，
見色起義……他奶奶的，一個糟老頭子，又有甚麼色了？……衙門裡若是將老子抓
了起來，老子的七個老婆，只怕一個個地落井下石，落石下井，弄了十七二十八頂
綠帽子給老子戴戴，那可是大大地不妙。老子還是快快離開這個是非之地罷。”
　　這樣想著，也不知哪裡來的勁，爬起來，向著外面飛奔而去。
　　他不敢向大路跑，只揀崎嶇不平的鄉間小道，高一腳低一腳地沒命地奔逃。
　　跑著跑著，一陣頭暈目眩，他再也支撐不住了，一頭栽倒在地……
　　韋小寶醒來的時候，只覺得眼前一片漆黑，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他覺得身子虛弱得要命，似乎所有的力氣，都在奔跑時讓汗水給帶走了。他微
微喘息著，想動一下手指頭也不可能。
　　他微微動著嘴唇，道：“我這是在哪兒啊？”
　　沒有人回答。韋小寶心頭一懍，道：“天為甚麼這麼黑？這是陰曹地府麼？……
我一定是死了，死透了，死得不能再死了。”
　　周圍靜悄悄的，沒有一絲兒聲息。
　　韋小寶越想越害怕，自言自語道：“老子死了，黑燈瞎火的，老子的七個老婆，
怎麼也不送一盞燈火來？啊，是了，他們一個個地找野漢子還來不及呢，哪裡還會
來管我這個死人？說不定，這眨眼的功夫，老子已經戴上十七二十八頂綠帽子了。”
　　這樣一想，便覺心中異常淒苦，道：“他奶奶的，老子枉找了七個老婆，又有
甚麼用處？老子再世投生，只找一個，恩恩愛愛，過上一輩子，也活得象個人兒。”
　　越想心中越是淒苦，忖道：“不行，老子做了鬼，也饒不了臭老婆    還有老
甲魚洪安通。老子這就找他們算帳去！”
　　說著，便要起身，卻聽得身後一個女子老而沙啞的聲音喝斥道：“別動，你不
要命了麼？”
　　韋小寶原先巴不得聽到人聲，這是猛然聽到，加之聲音又是這等地蒼老、沙啞，
使這黑暗之中憑添了幾分詭秘。
　　韋小寶驚道：“你、你是甚麼人？”女子道：“我與你一樣。”韋小寶道：
“我、我死了，是個鬼。”那女子道：“我說過我與你一樣，你是鬼我也是鬼。”
韋小寶道：“我是男鬼。”
　　女子道：“那我便是女鬼了。”
　　韋小寶怵然心驚，思忖道：“看來老子卻是真得死了，在陰間又遇到了一個女
鬼。不過聽她的聲音，定是又老又醜，老子與老而醜的女人都沒胃口，不要說老而
醜的女鬼了。”
　　韋小寶大聲喊叫，其實聲音卻是弱如蚊蟲，道：“老女鬼，你不要纏我，我有
病，渾身都是病，癆病、羊角瘋，還有楊梅大瘡。你沾了我，我便傳了給你，教你
嫁不出去，腐在墳裡。”
　　“老女鬼”喝道：“你這人當真流氓成性，甚麼髒話都說得出口呀！”韋小寶
道：“你當你是冰清玉潔的女鬼，要立貞節牌坊麼？告訴你，你若是再不放過我，
老子的髒話還有得是呢。老子在世上  輩子，別的本事沒學會，就是髒話學了一大
堆。你信不信啊？你這個臭花娘、臭婊子、臭……”
　　忽然，他的聲音止息了。原來，“老女鬼”驀然出手，點了他的“啞穴”。
　　“老女鬼”道：“你怎麼不說了？哼哼，你倒是罵啊？”
　　她不知道，她點了韋小寶的啞穴之後，韋小寶不能出聲，心裡卻是將她罵得更
恨了：“臭婊子、路倒屍、殺千刀，下油鍋。你上輩子做婊子，做了鬼還是婊子，
下輩子託生之後，還得做婊子……”
　　韋小寶市井流氓出身，罵人的下流話他三天三夜也不會重複的。
　　“老女鬼”只覺得耳根清靜了，道：“這樣才好？這才是乖孩子呢。我同你說，
你身上的劇毒，若不立時逼出來，只怕你活不過今日了。”
　　韋小寶一怔，忖道：“甚麼要將我身上的毒逼出來？甚麼活不過今日了？難道
我沒死麼？”想開口問一問，卻是啞穴被點，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
　　只覺得自已的小腹痒痒的，忽然，一雙小手緊緊地貼在了他腹部的“丹田”穴
上。
　　韋小寶復又大驚：“老女鬼要做甚麼？難道她要吸陽麼？”
　　這麼一想，忽然覺著身子涼絲絲的，仔細一體味，才發覺自己竟是一絲不掛，
身無寸縷。他暗叫道：“乖乖隆的冬，豬油炒大蔥，老女鬼要霸王硬上弓啦。”
　　可那小手貼在了他的“丹田”穴上，便再也不動了。
　　那小手柔嫩異常，韋小寶不禁怦然心動，暗道：“這女鬼聽聲音又老又醜，不
料這手卻如美貌大姑娘的手一般無二。”
　　心裡稍稍安定了些，便覺得那一雙小手掌之中，緩緩地透出沁人心脾的暖氣，
剎那間渾身暖洋洋的，說不出的舒坦。
　　不知不覺，韋小寶又睡熟了。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辰，韋小寶被一陣說話聲驚醒了。
　　眼前依然一片漆黑，卻聽得極近處行人道：“那個姓韋的小子中了劇毒，被我
擱住了，正想拿了送給小師叔祖，不想雯兒姑娘她突然出現了。侄孫無用，打她不
過，被她傷了，劫得姓韋的小子逃了。侄孫趕緊來稟報小師叔祖，請你老人家出手。”
　　只聽得另一個人道：“咳，咳，他們跑也跑不遠，大伙兒四處搜搜罷，雯兒那
賤婢倒是無關緊要，姓韋的小子大有干係。咳咳……”
　　一聽那咳嗽，韋小寶魂都嚇飛了：癆病鬼小叫花！
　　面前，“老女鬼”低聲道：“不要出聲，現下驅毒正是緊要關頭，千萬不能走
火人魔。”她的聲音壓得低了，反倒極是嬌嫩，韋小寶好象在甚麼地方聽過的一般。
　　豈知她的話音剛落，就聽得“騰”地一聲響亮，露出了光亮。
　　韋小寶大驚失色：面前端坐著的，是一個與自己一樣一絲不掛、赤裸裸的美麗
之極的女子酮體！……

 
亦凡公益圖書館(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