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五　  皓臂似玉梅花妝

    錢塘江到了六和塔下轉一個大彎，然后直向東流。該處和府城相距不近，張翠山腳下
雖快，得到六和塔下，天色也已將黑，只見塔東三株大柳樹下果然系著一艘扁舟。錢塘江
中的江船張有風帆，自比西湖里的游船大得多了，但橋頭挂著兩盞碧紗燈籠，卻和昨晚所
見的一般模樣。張翠山心中怦怦而跳，定了定神，走到大柳樹下，只見碧紗燈下，那少女
獨坐船頭，身穿淡綠衫子，卻已改了女裝。
    張翠山本來一意要問她昨晚的事，這時見她換了女子裝束，卻躊躇起來，忽聽那少女
仰天吟道：「抱膝船頭，思見嘉賓，微風波動，惘焉若醒。」張翠山朗聲道：「在下張翠
山，有事請教，不敢冒昧。」那少女道：「請上船罷。」張翠山輕輕躍上船頭。那少女道
：「昨晚烏云敝天，未見月色，今天云散天青，可好得多了。」聲音嬌媚清脆，但說話時
眼望天空，竟沒向他瞧上一眼。張翠山道：「不敢請教姑娘尊姓。」那少女突然轉過頭來
，兩道清澈明亮的眼光在他臉上滾了兩轉，并不答話。張翠山見她清麗不可方物，為此容
光所逼，登覺自慚，不敢再說甚么，轉身躍上江岸，發足往來路奔回。
    奔出十余丈，斗然停步，心道：「張翠山啊張翠山，你昂藏七尺，男兒漢大丈夫，縱
橫江湖，無所畏懼，今日卻怕起一個年輕姑娘來？」側頭回望，只見那少女所坐的江船沿
著錢塘江順流緩緩而下，兩盞碧紗燈照映江面，張翠山一時心意難定，在岸邊信步而行。
人在岸上，舟在江上，一人一舟并肩而行。那少女仍是抱膝坐在船頭，望著天邊新升的眉
月。
    張翠山走了一會，不自禁的順著她的目光一看，卻見東北角上涌起一大片烏云。當真
是天有不測風云，這烏云涌得甚快，不多時便將月亮遮住，一陣風過去，撒下細細的雨點
來。江邊一望平野，無可躲雨之處，張翠山心中惘然，也沒想到要躲雨，雨雖不大，但時
候一久，身上便已濕透。只見那少女仍是坐在船頭，自也已淋得全身皆濕。張翠山猛地省
起，叫道：「姑娘，你進艙避雨啊。」那少女「啊」的一聲，站起身來，不禁一怔，說道
：「難道你不怕雨了？」說著便進了船艙，過不多時，從艙里出來，手中多了一把雨傘，
手一揚，將傘向岸上擲來。
    張翠山伸手接住，見是一柄油紙小傘，張將開來，見傘上畫著遠山近水，數株垂柳，
一幅淡雅的水墨山水畫，題著七個字道：「斜風細雨不須歸。」杭州傘上多有書畫，自來
如此，也不足為奇，傘上的繪畫書法出自匠人手筆，便和江西的瓷器一般，總不免帶著几
分匠氣，豈知這把小傘上的書畫竟然甚為精致，那七個字微嫌勁力不足，當是出自閨秀之
手，但頗見清麗脫俗。張翠山抬起了頭看傘上書畫，足下并不停步，卻不知前面有條小溝
，左足一腳踏下，竟踏了個空。若是常人，這一下非摔個大筋斗不可。但他變招奇速，右
足向前踢出，身子已然騰起，輕輕巧巧的跨過了小溝。只聽得舟上少女喝了聲彩：「好！
」張翠山轉過頭來，見她頭上戴了頂斗笠，站在船頭，風雨中衣袂飄飄，真如凌波仙子一
般。
    那少女道：「傘上書畫，還能入張相公法眼么？」張翠山于繪畫向來不加措意，留心
的只是書法，說道：「這筆衛夫人名姬帖的書法，筆斷意連，筆短意長，極盡簪花寫韻之
妙。」那少女聽他認出自己的字體，心下甚喜，說道：「這七字之中，那個『不』字寫得
最不好。」張翠山細細凝視，說道：「這『不』字寫得很自然啊，只不過少了含蓄，不像
其余的六字，余韻不盡，觀之令人忘倦。」那少女道：「是了，我總覺這字寫得不愜意，
卻想不出是甚么地方不對，經相公一說，這才恍然。」她所乘江船順水下駛，張翠山仍在
岸上伴舟而行。兩人談到書法，一問一答，不知不覺間已行出里許。這時天色更加黑了，
對方面目早已瞧不清楚。那少女忽道：「聞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多謝張相公指點，就
此別過。」她手一揚，后梢舟子拉動帆索，船上風帆慢慢升起，白帆鼓風，登時行得快了
。張翠山見帆船漸漸遠去，不自禁的感到一陣悵惘，只聽得那少女遠遠的說道：「我姓殷
……他日有暇，再向相公請教……」張翠山聽到「我姓殷」三個字，驀地一驚：「那都大
錦曾道，托他護送俞三哥的，是個相貌俊美的書生，自稱姓殷，莫非便是此人喬裝改扮？
」他想至此事，再也顧不得甚么男女之嫌，提氣疾追。帆船駛得雖快，但他展開輕功，不
多時便已追及，朗聲問道：「殷姑娘，你識得我俞三哥俞岱岩嗎？」那少女轉過了頭，并
不回答。張翠山似乎聽到了一聲嘆息，只是一在岸上，一在舟中，卻也聽不明白，不知到
底是不是嘆氣。張翠山又道：「我心下有許多疑團，要請剖明。」那少女道：「又何必一
定要問？」張翠山道：「委托龍門鏢局護送我俞三哥赴鄂的，可就是殷姑娘么？此番恩德
，務須報答。」那少女道：「恩恩怨怨，那也難說得很。」張翠山道：「我三哥到了武當
山下，卻又遭人毒手，殷姑娘可知道么？」那少女道：「我很是難過，也覺抱憾。」
    他二人一問一答，風勢漸大，帆船越行越快。張翠山內力深厚，始終和帆船并肩而行
，竟沒落后半步。那少女內力不及張翠山，但一字一句，卻也聽得明白。
    錢塘江越到下游，江面越闊，而斜風細雨也漸漸變成狂風暴雨。張翠山問道：「昨晚
龍門鏢局滿門數十口被殺，是誰下的毒手，姑她可知么？」那少女道：「我跟都大錦說過
，要好好護送俞三俠到武當，若是路上出了半分差池……」張翠山道：「你說要殺得他鏢
局中雞犬不留。」那少女道：「不錯。他沒好好保護俞三俠，這是他自取其咎，又怨得誰
來？」張翠山心中一寒，說道：「鏢局中這許多人命，都是……都是……」那少女道：「
都是我殺的！」張翠山耳中嗡的一響，實難相信這嬌媚如花的少女竟是殺人不眨眼的凶手
，過了一會兒，說道：「那……那兩個少林寺的和尚呢？」那少女道：「也是我殺的。我
本來沒想和少林派結仇，不過他們用歹毒暗器傷我在先，便饒他們不得。」張翠山道：「
怎么……怎么他們又冤枉我？」那少女格格一聲笑，說道：「那是我安排下的。」
    張翠山氣往上沖，大聲道：「你安排下叫他們冤枉我？」那少女嬌聲笑道：「不錯。
」張翠山怒道：「我跟姑娘無怨無仇，何以如此？」只見那少女衣袖一揮，鑽進了船艙之
中，到此地步，張翠山如何能不問個明白？眼見那帆船離岸數丈，無法縱躍上船，狂怒之
下，伸掌向岸邊一株楓樹猛擊，喀喀數聲，折下兩根粗枝。他用力將一根粗枝往江中擲去
，左手提了另一根樹枝，右足一點，躍向江中，左足在那粗枝上一借力，向前躍出，跟著
將另一根粗枝又拋了出去，右足點上樹枝，再一借力，躍上了船頭，大聲道：「你……你
怎么安排？」船艙中黑沉沉地寂然無聲，張翠山便要舉步跨進，但盛怒之下仍然頗有自制
，心想：「擅自闖入婦女船艙，未免無禮！」正躊躇間，忽見火光一閃，艙中點亮了蠟燭
。那少女道：「請進來罷！」
    張翠山整了整衣冠，收攏雨傘，走進船艙，登時不由得一怔，只見艙中坐著一個少年
書生，方巾青衫，折扇輕搖，神態甚是瀟洒，原來那少女在這頃刻之間又已換上了男裝，
一瞥之下，竟與張翠山的形貌極其相似。他問她如何安排使得少林派冤枉自己，她這一改
裝，不用答復，已使他恍然大悟，昏暗之際，誰都會把他二人混而為一，無怪少林僧慧風
和都大錦都一口咬定是自己下的毒手。
    那少女伸折扇向對面的座位一指，說道：「張五俠，請坐。」提起几上的細瓷茶壺斟
了一杯茶，送到他面前，說道：「寒夜客來茶當酒，舟中無酒，未免有減張五俠清興。」
她這么斯斯文文的斟一杯茶，登時張翠山滿腔怒火發作不出來，只得欠身道：「多謝。」
那少女見他全身衣履盡濕，說道：「舟中尚有衣衫，春寒料峭，張五俠到后梢換一換罷。
」張翠山搖頭道：「不用。」當下暗運內力，一股暖氣由丹田升了起來，全身滾熱，衣服
上的水氣漸漸散發。那少女道：「武當派內功甲于武林，小妹請張五俠更衣，真是井底之
見了。」張翠山道：「姑娘是何門何派，可能見示么？」
    那少女聽了他這句話，眼望窗外，眉間登時罩上一層愁意。張翠山見她神色間似有重
憂，倒也不便苦苦相逼，但過了一會，忍不住又問：「我俞三哥到底為何人所傷，盼姑娘
見示。」那少女道：「不單都大錦走了眼，連我也上了大當。我早該想到武當七俠英姿颯
爽，怎會是如此險鷙粗魯的人物。」張翠山聽她不答自己的問話，卻說到「英姿颯爽」四
字，顯然當面贊譽自己的丰采，心頭怦的一跳，臉上微微發燒，卻不明白她說這几句話是
甚么意思。
    那少女嘆了口氣，突然卷起左手衣袖，露出白玉般的手臂來。張翠山急忙低下頭來，
不敢觀看。那少女道：「你認得這暗器么？」張翠山聽到她說到「暗器」兩字，這才抬頭
，只見她左臂上釘著三枚小小黑色鋼鏢，膚白如雪，中鏢之處卻深黑如墨。三枚鋼鏢尾部
均作梅花形，鏢身不過一寸半長，卻有寸許深入肉里。張翠山吃了一驚，霍地站起，叫道
：「這是少林派梅花鏢，怎……怎地是黑色的？」那少女道：「不錯，是少林派梅花鏢，
鏢上喂得有毒。」
    她晶瑩潔白的手臂上釘了這三枚小鏢，燭光照映之下又是艷麗動人，又是詭秘可怖，
便如雪白的宣紙上用黑墨點了三點。張翠山道：「少林派是名門正派，暗器上決計不許喂
毒，但這梅花小鏢除了少林弟子之外，卻沒聽說還有哪一派的人物會使，你中鏢多久了？
快些設法解毒要緊。」那少女見他神色間甚是關切，說道：「中鏢已二十余日，毒性給我
用藥逼住了，一時不致散發開來，但這三枚惡鏢卻也不敢起下，只怕鏢一拔出，毒性隨血
四走。」張翠山道：「中鏢二十余日再不起出，只怕……只怕……將來治愈后，肌膚上會
有極大……極大的疤痕……」其實他本來想說：「只怕毒性在體內停留過久，這條手臂要
廢。」那少女淚珠瑩然，幽幽地道：「我已經盡力而為……昨天晚上在那些少林僧身邊又
沒搜到解藥……我這條手臂是不中用了。」說著慢慢放下了衣袖。
    張翠山胸口一熱，道：「殷姑娘，你信得過我么？在下內力雖淺，但自信尚能相助姑
娘逼出臂上的毒氣。」那少女嫣然一笑，露出頰上淺淺的梨渦，似乎心中極喜，但隨即說
道：「張五俠，你心中疑團甚多，我須先跟你說個明白，免得你助了我之后，卻又懊悔。
」張翠山昂然道：「治病救人，原是我輩當為之事，怎會懊悔？」
    那少女道：「好在二十多天也熬過來啦，也不忙在這一刻。我跟你說，我將俞三俠交
托給了龍門鏢局之后，自己便跟在鏢隊后面，道上果然有好几起人想對俞三俠下手，都給
我暗中打發了，可笑都大錦如在夢中。」張翠山拱手道：「姑娘大恩大德，我武當弟子感
激不盡。」那少女冷然道：「你不用謝我，待會兒你恨我也來不及呢。」張翠山一呆，不
明其意。那少女又道：「我一路上更換裝束，有時裝作農夫，有時扮作商人，遠遠跟在鏢
隊之后，哪知到了武當山腳下出了岔子。」張翠山咬牙道：「那六個惡賊，姑娘親眼瞧見
了？可恨都大錦懵懵懂懂，說不明白這六賊的來歷。」
    那少女嘆了口氣道：「我不但見了，還跟他們交了手，可是我也懵懵懂懂，說不明白
他們的來歷。」她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說道：「那日我見這六人從武當山上迎下來，都
大錦跟他們招呼，稱之為『武當六俠』，那六人也居之不疑。我遠遠望著，見他們將俞三
俠所乘的大車接了去，心想此事已了，于是勒馬道旁，讓都大錦等一行走過，但一瞥之下
，心中起了老大疑竇：『武當七俠的同門師兄弟，情同骨肉，俞三俠身受重傷，他們該當
一擁而上，立即看他傷勢才是。但只有一人往大車中望了一眼，余人非但并不理會，反而
頗有喜色，大聲□哨，趕車而去，這可不是人情之常。」
    張翠山點頭道：「姑娘心細，所疑甚是。」那少女道：「我越想越覺不對，于是縱馬
追趕上去，喝問他們姓名。這六人眼力倒也不弱，一見面就看出我是女子。我罵他們冒充
武當子弟，劫持俞三俠存心不良。三言兩語，我便沖上去動手。六人中出來一個三十來歲
的瘦子跟我相斗，一個道士在旁掠陣，其余四人便趕著大車走了。那瘦子手底下甚是了得
，三十余合中我勝他不得，突然間那道人左手一揚，我只感臂上一麻，無聲無息的便中了
這三枚梅花鏢，手臂登時麻痒。那瘦子出言無禮，想要擒我，我還了他三枚銀針，這才脫
身。」說到這里，臉上微現紅暈，想來那瘦子見她是個孤身的美貌少女，竟有非禮之意。

    張翠山沉吟道：「這梅花小鏢用左手發射？少林派門下怎地出現了道人，莫非也是喬
裝的？」那少女微笑道：「道士扮和尚須剃光頭，和尚扮道士卻容易得多，戴頂道冠便成
。」張翠山點了點頭。那少女道：「我心知此事不妙，但那瘦子我尚自抵敵不過，那道人
似乎更厲害得多，何況他們共有六人？這可沒了計較。」張翠山張口欲言，但終于忍住了
。那少女道：「我猜你是想問：『干么不上武當山來跟我們說明？』是不是？我可不能上
武當山啊，倘若我自己能出面，又何必委托都大錦走這趟鏢呢？我彷徨無計，在道上悶走
，恰好撞到你跟都大錦他們說話。后來見你去找尋俞三俠，我想武當七俠正主兒已接上了
手，不用我再湊熱鬧，憑我這點微末本領，也幫不了甚么忙。那時我急于解毒，便即東還
，不知俞三俠后來怎樣了？」張翠山當下說了俞岱岩受人毒害的情狀。那少女長嘆一聲，
睫毛微微顫動，說道：「但愿俞三俠吉人天相，終能治愈，否則……否則……」張翠山聽
她語氣誠懇，心下感激，說道：「多謝姑娘好心。」說著眼眶微濕。那少女搖了搖頭，說
道：「我回到江南，叫人一看這梅花鏢，有人識得是少林派的獨門暗器，說道除非是發暗
器之人的本門解藥，否則毒性難除。臨安府除了龍門鏢局，還有誰是少林派？于是我夜入
鏢局，要逼他們給解藥，豈知他們不但不給，還埋伏下了人馬，我一進門便對我猛下毒手
。」張翠山「嗯」了一聲，沉吟道：「你說故意安排，教他們認作是我？」那少女臉有□
腆之色，低下了頭，輕輕的道：「我見你到衣鋪去買了這套衣巾，覺得穿戴起來很是……
很是好看，于是我跟著也頭了一套。」張翠山道：「這便是了。只是你一出手便連殺數十
人，未免過于狠辣，鏢局中的人跟你又沒怨仇。」那少女沉下臉來，冷笑道：「你要教訓
我么？我活了一十九歲，倒還沒聽人教訓過呢。張五俠大仁大義，這就請罷。我這般心狠
手辣之輩，原沒盼望跟你結交。」
    張翠山給她一頓數說，不由得滿臉通紅，霍地站起，待要出艙，但隨即想起已答應了
助她治療鏢傷，說道：「請你卷起手袖。」那少女蛾眉微豎，說道：「你愛罵人，我不要
你治了。」張翠山道：「你臂上之傷延誤已久，再耽誤下去只怕……只怕毒發難治。」那
少女恨恨的道：「送了性命最好，反正是你害的。」張翠山奇道：「咦，那少林派的惡人
發鏢射你，跟我有甚么相干？」那少女道：「倘若我不是千里迢迢的護送你三師哥上武當
山，會遇上這六個惡賊么？這六人搶了你師哥去，我若是袖手旁觀，臂上會中鏢么？你倘
若早到一步，助我一臂之力，我會中鏢受傷么？」除了最后兩句有些強辭奪理，另外的話
卻也合情合理，張翠山拱手道：「不錯，在下助姑娘療傷，只是略報大德。」那少女側頭
道：「那你認錯了么？」張翠山道：「我認甚么錯？」那少女道：「你說我心狠手辣，這
話說錯了。那些少林和尚、都大錦這干人、鏢局中的，全都該殺。」張翠山搖頭道：「姑
娘雖然臂上中毒，但仍可有救。我三師哥身受重傷，也未斃命，即使當真不治，咱們也只
找首惡，這樣一舉連殺數十人，總是于理不合。」那少女秀眉一揚，道：「你說我殺錯了
人？難道發梅花鏢打我的不是少林派的？難道龍門鏢局不是少林派開的？」張翠山道：「
少林門徒遍于天下，成千成萬，姑娘臂上中了三枚鏢，難道便要殺盡少林門下弟子？」
    那少女辯他不過，忽地舉起右手，一掌往左臂上拍落，著掌之處，正是那三枚梅花鏢
的所在，這一掌下去，三鏢深入肉里，傷得可就更加重了。
    張翠山萬料不到她脾氣如此怪誕，一言不合，便下重手傷殘自己肢體，她對自身尚且
如此，出手隨便殺人自是不在意下了，待要阻擋，已然不及，急道：「你……你何苦如此
？」只見她衫袖中滲出黑血。張翠山知道此時鏢傷甚重，她內力已阻不住毒血上流，若不
急救，立時便有性命之憂，當下左手探出，抓住了她的左臂，右手便去撕她衫袖。忽聽得
背后有人喝道：「狂徒不得無禮！」呼的一聲，有人揮刀向他背上砍來。張翠山知是船上
舟子，事在緊急，無暇分辯，反腿一腳，將那舟子踢出艙去。
    那少女道：「我不用你救，我自己愛死，關你甚么事？」說著拍的一聲，清清脆脆的
打了他一個耳光。她出掌奇快，張翠山事先又毫無防備，一楞之下，放開了她手臂。那少
女沉著臉道：「你上岸去罷，我再也不要見你啦！」張翠山給她這一拳打得羞怒交進，道
：「好！我倒沒見過這般任性無禮的姑娘！」跨步走上船頭。那少女冷笑道：「你沒見過
，今日便要給你見見。」張翠山拿起一塊木板，待要拋在江中，踏板上岸，但轉念一想：
「我這一上去，她終究性命不保。」當下強忍怒氣，回進艙中，說道：「你打我一掌，我
也不來跟你這不講理的姑娘計較，快卷起袖來。你要性命不要？」
    那少女嗔道：「我要不要性命，跟你有甚么相干？」張翠山道：「你千里送我三哥，
此恩不能不報。」那少女冷笑道：「好啊，原來你不過是代你三哥還債來著。倘若我沒護
送過你三哥，我受的傷再重，你也見死不救啦。」
    張翠山一怔，道：「那卻也未必。」只見她忽地打個寒戰，身子微顫，顯是毒性上行
，忙道：「快卷起袖子，你當真拿自己性命開玩笑。」那少女咬牙道：「你不認錯，我便
不要你救。」她臉色本就極白，這時嬌嗔怯弱，更增楚楚可憐之態。張翠山嘆了口氣，道
：「好，算我說錯了，你殺人沒有錯。」那少女道：「那不成，錯便是錯，有甚么算不算
的。你為甚么嘆了口氣再認錯，顯然不是誠心誠意的。」
    張翠山救命要緊，也無謂跟她多作口舌之爭，大聲道：「皇天在上，江神在下，我張
翠山今日誠心誠意，向殷……殷……」說到這里，頓了一頓。那少女道：「殷素素。」張
翠山道：「嗯，向殷素素姑娘認錯。」
    殷素素大喜，嫣然而笑，猛地里腳下一軟，坐倒在椅上。張翠山忙從懷中藥瓶里取出
一粒「天心解毒丹」給她服下，卷起她衣袖，只見半條手臂已成紫黑色，黑氣正自迅速上
行。張翠山伸左手抓住她上臂，問道：「覺得怎樣？」殷素素道：「胸口悶得難受。誰教
你不快認錯？倘若我死了，便是你害的。」張翠山當此情景，只能柔聲安慰：「不礙事的
，你放心。你全身放松，一點也不用力運氣，就當自己是睡著了一般。」殷素素白了他一
眼，道：「就當我已經死了。」張翠山心道：「在這當口，這姑娘還是如此橫蠻刁惡，將
來不知是誰做她丈夫，這一生一世可有苦頭吃了。」想到此處，不由得心中怔然而動，臉
上登時發燒，生怕殷素素已知覺了自己的念頭，向她望了一眼。只見她雙頰暈紅，大是嬌
羞，不知正想到了甚么。兩人眼光一觸，不約而同的都轉開了頭去。
    殷素素忽然低聲道：「張五哥，我說話沒輕重，又打了你，你……你別見怪。」張翠
山聽她忽然改口，把「張五俠」叫作「張五哥」，心中更是怦怦亂跳，當下吸一口氣，收
攝心神，一股暖氣從丹田中升上，勁貫雙臂，抓住她手臂傷口的上下兩端。過了一會，張
翠山頭頂籠罩氤氳白氣，顯是出了全力，汗氣上蒸。殷素素心中感激，知道這是療毒的緊
要關頭，生恐分了他的心神，閉目不敢和他說話。忽聽得波的一聲，臂上一枚梅花小鏢彈
了出來，躍出丈余，跟著一縷黑血，從傷口中激射而出。黑血漸漸轉紅，跟著第二枚梅花
鏢又被張翠山的內力逼出。便在此時，忽聽得江上有人縱聲高呼：「殷姑娘在這兒嗎？朱
雀壇壇主參見。」張翠山微覺怪異，但運力正急，不去理會。那人又呼了一聲。卻聽自己
船上的舟子叫道：「這里有個惡人，要害殷姑娘，常壇主快來！」那邊船上的人大聲喝道
：「惡賊不得無禮，你只要傷了殷姑娘一根寒毛，叫你身受千刀萬剮。」這人聲若洪鐘，
在江面上呼喝過來，大是威猛。殷素素睜開眼來，向張翠山微微一笑，對這場誤會表示歉
意。第三枚梅花鏢給她一拍之下，入肉甚深，張翠山連運了三遍力道，仍是逼不出來。但
聽見槳聲甚急，那艘船飛也似的靠近，張翠山只覺船身一晃，有人躍上船來，他只顧用力
，卻也不去理會。那人鑽進船艙，但見張翠山雙手牢牢的抓住殷素素左臂，怎想得到他是
在運功療傷，急怒之下，呼的一掌便往張翠山后心拍去，同時喝道：「惡賊還不放手？」

    張翠山緩不出手來招架，吸一口氣，挺背硬接了他這一掌，但聽□的一聲，這一掌力
道奇猛，結結實實的打中了他背心。張翠山深得武當派內功的精要，全身不動，借力卸力
，將這沉重之極的掌力引到掌心，只聽到波的一聲響，第三枚梅花鏢從殷素素臂上激射而
出，釘在船艙板上，余勢不衰，兀自顫動。發掌之人一掌既出，第二掌跟著便要擊落，見
了這等情景，第二掌拍到半路，硬生生的收回，叫道：「殷姑娘，你……你沒受傷么？」
但見她手臂傷口噴出毒血，這人也是江湖上的大行家，知道是打錯了人，心下好生不安，
暗忖自己這一掌有裂石破碑之勁，看來張翠山內臟已盡數震傷，只怕性命難保，忙從懷中
取出傷藥，想給張翠山服下。
    張翠山搖了搖頭，見殷素素傷口中流出來的已是殷紅的鮮血，于是放開手掌，回過頭
來笑道：「你這一掌的力道真是不小。」那人大吃一驚，心想自己掌底不知擊斃過多少成
名的武林好手，怎么這少年不避不讓的受了一掌，竟如沒事人一般，說道：「你……你…
…」瞧瞧他臉色，伸手指去搭他脈搏。張翠山心想：「索性開開他的玩笑。」暗運內勁，
腹膜上頂，霎時間心臟停止了跳動。那人一搭上他手腕，只覺他脈搏已絕，更嚇了一跳。
張翠山接過殷素素遞來的手帕，給她包扎傷口，又道：「毒質已然隨血流出，姑娘只須服
食尋常解毒藥物，便已無礙。」殷素素道：「多謝了。」側過頭來，臉一沉，道：「常壇
主不得無禮，見過武當派的張五俠。」那人退后一步，躬身施禮。說道：「原來是武當七
俠的張五俠，怪不得內功如此深厚，小人常金鵬多多冒犯，請勿見怪。」
    張翠山見這人五十來歲年紀，臉上手上的肌肉凹凹凸凸、盤根錯節，當下抱拳還禮。

    常金鵬向張翠山見禮已畢，隨即恭恭敬敬的向殷素素施下禮去。殷素素大剌剌的點一
點頭，不怎么理會。張翠山暗暗納罕，只聽常金鵬說道：「玄武壇白壇主約了海沙派、巨
鯨幫和神拳門的人物，明日清晨在錢塘江口王盤山島上相會，揚刀立威。姑娘身子不適，
待小人護送姑娘回臨安府去。王盤山島上的事，諒來白壇主一人料理，也已綽綽有余。」
殷素素哼了一聲，道：「海沙派、巨鯨幫、神拳門……嗯，神拳門的掌門人過三拳也去嗎
？」常金鵬道：「聽說是他親自率領神拳門的十二名好手弟子，前去王盤山赴會。」殷素
素冷笑道：「過三拳名氣雖大，不足當白壇主的一擊，還有甚么好手？」常金鵬遲疑了一
下，道：「聽說昆侖派有兩名年輕劍客，也去赴會，說要見識見識屠……屠……」說到這
里，眼角向張翠山一掠，卻不說下去了。殷素素冷冷的道：「他們要去瞧瞧屠龍刀嗎？只
怕是眼熱起意……」張翠山聽到「屠龍刀」三字，心中一凜，只聽殷素素又道：「嗯，昆
侖派的人物倒是不可小覷了。我手臂上的輕傷算不了甚么，這么著，咱們也去瞧瞧熱鬧，
說不定須得給白壇主助一臂之力。」轉頭向張翠山道：「張五俠，咱們就此別過，我坐常
壇主的船，你坐我的船回臨安去罷！你武當派犯不著牽連在內。」
    張翠山道：「我三師哥之傷，似與屠龍刀有關，詳情如何，還請殷姑娘見示。」殷素
素道：「這中間的細微曲折之處，我也不大了然，他日還是親自問你三師哥罷！」
    張翠山見她不肯說，心知再問也是徒然，暗想：「傷我三哥之人，其意在于屠龍寶刀
。常壇主說要在王盤山揚刀立威，似乎屠龍刀是在他們手中，那些惡賊倘若得訊，定會趕
去。」說道：「發射這三枚梅花小鏢的道士，你說會不會也上王盤山去呢？」殷素素抿嘴
一笑，卻不答他的問話，說道：「你定要去趕這份熱鬧，咱們便一塊兒去罷！」轉頭對常
金鵬道：「常壇主，請你的船在前引路。」常金鵬應道：「是！」彎著腰退出船艙，便似
仆役□養對主人一般恭謹。殷素素只點了點頭。張翠山卻敬重他這份武功修為，站起身來
，送到艙口。殷素素望了望他長袍后心被常金鵬擊破的碎裂之處，待他回入船艙，說道：
「你除下長袍，我給你補一補。」張翠山道：「不用了！」殷素素道：「你嫌我手工粗劣
嗎？」張翠山道：「不敢。」說了這兩個字，默不作聲，想起她一晚之間連殺龍門鏢局數
十口老小，這等大奸大惡的凶手，自己原該出手誅卻，可是這時非但和她同舟而行，還助
她起鏢療毒，雖說是謝她護送師兄之德，但總嫌善惡不明，王盤山島上的事務一了，須得
立即分手，再也不能和她相見了。殷素素見他臉色難看，已猜中他的心意，冷冷的道：「
不但都大錦和祝史兩鏢頭，不但龍門鏢局滿門和那兩個少林僧，還有那慧風和尚，也是我
殺的。」張翠山道：「我早疑心是你，只是想不到你用甚么手段。」殷素素道：「那有甚
么希奇？我潛在湖邊水中聽你們說話。那慧風突然發覺咱們兩人相貌不同，想要說出口來
，我便發銀針從他口中射入，你在路上、樹上、草里尋我的蹤跡，卻哪里尋得著？」張翠
山道：「這么一來，少林派便認定是我下的毒手了，殷姑娘，你當真好聰明，好手段！」
他這几句話中充滿憤激，殷素素假作不懂，盈盈站起，笑道：「不敢，張五俠謬贊了！」

    張翠山怒氣填膺，大聲喝道：「姓張的跟你無怨無仇，你何苦這般陷害于我？」殷素
素微笑道：「我也不是想陷害你，只是少林、武當，號稱當世武學兩大宗派，我想要你們
兩派斗上一斗，且看到底是誰強誰弱？」張翠山悚然而驚，滿腔怒火暗自潛息，卻大增戒
懼之意，心道：「原來她另有重大奸謀，不只是陷害我一人而已。倘若我武當派和少林派
當真為此相斗，勢必兩敗俱傷，成為武林中的一場浩劫。」殷素素折扇輕揮，神色自若，
說道：「張五俠，你扇上的書畫，可否供我開開眼界？」
    張翠山尚未回答，忽聽得前面常金鵬船上有人朗聲喝道：「是巨鯨幫的船嗎？哪一位
在船上？」右首江面上有人叫道：「巨鯨幫少幫主，到王盤山島上赴會。」常金鵬船上那
人叫道：「天鷹教殷姑娘和朱雀壇常壇主在此，另有名門貴賓。貴船退在后面罷！」右首
船上那人粗聲粗氣的道：「若是貴教教主駕臨，我們自當退讓，是旁的人，那也不必了。
」張翠山心中一動：「天鷹教？那是甚么邪教？怎地沒聽說過，眼見他們這等聲勢，力量
可當真不小啊。想是此教崛起未久，我們少在江南一帶走動，是以不知。巨鯨幫倒是久聞
其名，可不是甚么好腳色。」推開船窗向外望去，只見右首那船船身雕成一頭巨鯨之狀，
船頭上白光閃閃，數十柄尖刀鑲成巨鯨的牙齒，船身彎彎，便似鯨魚的尾巴。這艘巨鯨船
帆大船輕，行駛時比常金鵬那艘船快得多。
    常金鵬站到船頭，叫道：「麥少幫主，殷姑娘在這兒，你這點小面子也不給嗎？」巨
鯨船艙中鑽出一個黃衣少年，冷笑道：「陸上以你們天鷹教為尊，海面上該算是我們巨鯨
幫了罷？好端端的為甚么要讓你們先行？」張翠山心想：「江面這般寬闊，數百艘大船也
可并行，何必定要他們讓道，這天鷹教也未免太橫。」這時巨鯨船上又加了一道風帆，搶
得更加快了，兩船越離越遠，再也無法追上。常金鵬「哼」的一聲，說道：「巨鯨幫……
屠龍刀……也……屠龍刀……」大江之上，風急浪高，兩船相隔又遠，不知他說些甚么。

    那麥少幫主聽他連說了兩句「屠龍刀」，心想事關重大，命水手側過船身，漸漸和常
金鵬的座船靠近，大聲問道：「常壇主你說甚么？」常金鵬道：「麥少幫主……咱們玄武
壇白壇主……那屠龍刀……」張翠山微覺奇怪：「怎么他說話斷斷續續？」眼見巨鯨船靠
得更加近了，相距已不過數丈，猛聽得呼的一聲，常金鵬提起船頭巨錨擲將出去，錨上鐵
鏈嗆啷啷連響，對面船上兩個水手長聲慘叫，大鐵錨已鉤在巨鯨船上。麥少幫主喝道：「
你干甚么？」常金鵬手腳快極，提起左邊的大鐵錨又擲了出去。兩只鐵錨擊斃了巨鯨船上
三名水手，同時兩艘船也已連在一起。麥少幫主搶到船邊，伸手去拔鐵錨。常金鵬右手揮
動，鏈聲嗆啷，一個碧綠的大西瓜飛了出去，砰的一聲猛響，打在巨鯨船的主桅之上。張
翠山才知道這大西瓜是常金鵬所用兵器，眼見是精鋼鑄成，瓜上漆成綠黑間條之色，共有
一對，系以鋼鏈，便和流星錘無異，只是兩個西瓜特大特重，每個不下五六十斤，若非膂
力驚人，如何使得他動？右手的鐵西瓜擊出，巨鯨船的主桅喀啦啦響了兩聲，常金鵬拉回
右手鐵西瓜，跟著左手鐵西瓜又擊了出去，待到右手鐵西瓜三度進擊，那主桅喀啦、喀啦
連響，從中斷為兩截。巨鯨船上眾海盜驚叫呼喝。常金鵬雙瓜齊飛，同時擊在后桅之上，
后桅較細，一擊便斷。
    這時兩船相隔兩丈有余，那麥少幫主眼睜睜的瞧著兩根桅杆一一折斷，竟是無法可施
，只有高聲怒罵。常金鵬喝道：「有天鷹教在此，水面上也不能任你巨鯨幫稱雄！」右臂
揚處，鐵瓜又是呼的一聲飛出，這一次卻擊在巨鯨船的船舷之上，砰的一聲，船旁登時破
了一個大洞，海水涌入，船上眾水手大聲呼叫起來。
    麥少幫主抽出分水蛾眉刺，雙足一點，縱身躍起，便往常金鵬的船頭扑來。常金鵬待
他躍到最高之時，左手鐵瓜飛出，徑朝他迎面擊去，這一招甚是毒辣，鐵瓜到時，正是他
人在半空，一躍之力將衰未衰。麥少幫主叫聲：「啊喲！」伸蛾眉雙刺在鐵瓜上一擋，便
欲借力翻回，猛覺胸口氣塞，眼前一黑，翻身跌回船中。常金鵬雙瓜此起彼落，霎時之間
巨鯨船上擊了七八個大洞，跟著提起錨鏈，運勁回拉。喀喇喇几聲響，巨鯨船船板碎裂，
兩只鐵錨拉回了船頭。
    天鷹教船上眾水手不待壇主吩咐，揚帆轉舵，向前直駛。張翠山見到常金鵬擊破敵船
的這等威勢，暗自心驚：「我若非得恩師傳授，學會了借力卸力之法，他那巨靈神掌般的
一掌擊在我背心，卻如何經受得起？這人于瞬息間誘敵破敵，不但武功驚人，而且陰險毒
辣，十分工于心計，實是邪教中一個極厲害的人物。」回眼看殷素素時，只見她神色自若
，似乎這類事司空見慣，絲毫沒放在心上。
    只聽得雷聲隱隱，錢塘江上夜潮將至。巨鯨幫的幫眾雖然人人精通水性，但這時已在
江海相接之處，江面闊達數十里，距離南北兩岸均甚遙遠。巨鯨幫幫眾聽到潮聲，忍不住
大叫呼救。常金鵬和殷素素的兩艘座船向東疾駛，毫不理會。張翠山探首窗外，向后望去
，只見那艘巨鯨船已沉沒了一小半，待得潮水一沖，登時便要粉碎。他耳聽得慘叫呼救之
聲，心下甚是不忍，但知殷素素和常金鵬都是心狠手辣之輩，若要他們停船相救，徒然自
討沒趣，只得默然不語。殷素素瞧了他的神色，微微一笑，縱聲叫道：「常壇主，咱們的
貴客張五俠大發慈悲，你把巨鯨船中那些家伙救起來罷！」這一著大出張翠山的意外。只
聽得前面船上常金鵬應道：「謹尊貴客之命！」船身側過，斜搶著向上游駛去。常金鵬大
聲叫道：「巨鯨幫的幫眾們聽著，武當派張五俠救你們性命，要命的快游上來罷！」諸幫
眾順流游下。常金鵬的船逆流迎上，搶在潮水的頭里，將巨鯨船上自麥少幫主以下救起十
之八九，但終于有八九名水手葬身在波濤之中。張翠山心下大慰，喜道：「多謝你啦！」
殷素素冷冷的道：「巨鯨幫殺人越貨，那船中沒一個人的手上不是染滿血腥，你救他們干
么？」張翠山茫然若失，答不出話來。巨鯨幫惡名素著，是水面上四大惡幫之一，他早聞
其名，卻不知今日反予相救。只聽殷素素道：「若不將他們救上船來，張五俠心中更要罵
我啦：『哼！這年輕姑娘心腸狠毒，甚于蛇蠍，我張翠山悔不該助她起鏢療毒！』」這句
話正好說中了張翠山的心事，他臉上一紅，只得笑道：「你伶牙俐齒，我怎說得過你？救
了那些人，是你自己積的功德，可不跟我相干。」
    就在這時，潮聲如雷，震耳欲聾，張翠山和殷素素所乘江船猛地被拋了起來。說話聲
盡皆掩沒。張翠山向窗外看時，只見巨浪猶如一堵透明的高牆，巨鯨幫的人若不獲救上船
，這時都被掩沒在驚濤之中了。
    殷素素走到后艙，關上了門，過了片刻出來，又已換上了女裝。她打個手勢，要張翠
山除下長袍。張翠山不便再行峻拒，只得脫下。他只道殷素素要替自己縫補衫背的破裂之
處，哪知她提起她自己剛換下來的男裝長袍，打手勢叫他穿上，卻將他的破袍收入后艙。

    張翠山身上只有短衫中衣，只得將殷素素的男裝穿上。那件袍子本就寬大，張翠山雖
比她高大得多，卻也不顯得窄小，袍子上一縷縷淡淡的幽香送入鼻端。張翠山心神一蕩，
不敢向她看去，恭恭敬敬的坐著，裝作欣賞船艙板壁上的書畫，但心事如潮，和船外船底
的波濤一般洶涌起伏，卻哪里看得進去？殷素素也不來跟他說話。
    忽地一個巨浪涌來，船身傾側，艙中燭火登時熄了。張翠山心道：「我二人孤男寡女
，坐在船艙之中，雖說我不欺暗室，卻怕于殷姑娘的清名有累。」于是推開后艙艙門，走
到把舵的舟子身旁，瞧著他穩穩掌著舵柄，穿波越浪下駛。半個多時辰之后，上涌的潮水
反退出海，順風順水，舟行更遠，破曉后已近王盤山島。
    那王盤山在錢塘江口的東海之中，是個荒涼小島，山石嶙峋，向無人居。兩艘船駛近
島南，相距尚有數里，只聽得島上號角之聲嗚嗚吹起，岸邊兩人各舉大旗，揮舞示意。座
船漸漸駛近，只見兩面大旗上均繡著一頭大鷹，雙翅伸展，甚是威武。兩面大旗之間站著
一個老者。只聽他朗聲說道：「玄武壇白龜壽恭迎殷姑娘。」聲音漫長，綿綿密密，雖不
響亮，卻是氣韻醇厚。片刻間坐船靠岸，白龜壽親自鋪上跳板。殷素素請張翠山先行，上
岸后和白龜壽引見。
    白龜壽見殷素素神氣間對張翠山極為重視，待聽到他是武當七俠中的張五俠，更是心
中一凜，說道：「久仰武當七俠的清名，今日幸得識荊，大是榮幸。」張翠山謙遜了几句
。殷素素笑道：「你兩個言不由衷，說話太不痛快。一個心想：『啊喲，不好，武當派的
人也來啦，多了個爭奪屠龍刀的棘手人物。』另一個心中卻說：『你這種左道邪教的人物
，我才犯不著跟你結交呢。』我說啊，你們想說甚么便說甚么，不用口是心非的。」白龜
壽哈哈一笑。張翠山卻道：「不敢！白壇主武功精湛，在下聽得白壇主這份隔海傳聲的功
夫，心下好生佩服。在下只是陪殷姑娘來瞧瞧熱鬧，決無覬覦寶刀之心。」殷素素聽他這
般說，面溢春花，好生喜歡。白龜壽素知殷素素面冷心狠，從來不對任何人稍假詞色，但
這時對張翠山的神態卻截然不同，知道此人在她心中的分量實是不輕，又聽得他稱贊自己
的內功，當下敵意盡消，說道：「殷姑娘，海沙派、巨鯨幫、神拳門那些家伙早就到啦，
還有兩個昆侖派的年輕劍客。這兩個小子飛揚跋扈，囂張得緊，哪如張五俠揚名天下，卻
這么謙光。可見有一分本事，便有一分修養……」他剛說到這里，忽聽得山背后一人喝道
：「背后鬼鬼祟祟的毀謗旁人，這又算是甚么行徑了？」話聲一歇，轉出兩個人來。兩人
均穿青色長袍，背上斜插長劍，都是二十八九歲年紀，臉罩寒霜，一副要惹事生非的模樣
。
    白龜壽笑道：「說起曹操，曹操便到。來來來，我跟各位引見引見。」那兩個昆侖派
的青年劍客本來就要發作，但斗然間見到殷素素容光照人，艷麗非凡，不由得心中都是怦
然一動。一個人目不轉瞬的呆瞧著她，另一個看了她一眼，急忙轉開了頭，但隨即又偷偷
斜目看她。
    白龜壽指著呆看殷素素的那人道：「這位是高則成高大劍客。」指著另一人道：「這
位是蔣濤蔣大劍客。兩位都是昆侖派的武學高手。想昆侖派威震西域，武學上有不傳之秘
，高蔣兩位更是昆侖派中出乎其類、拔乎其萃、矯矯不群的人物。這一次來到中原，定當
大顯身手，讓我們開開眼界。」他這番話中顯是頗含譏嘲，張翠山心想這兩人若不立即動
武，也必反唇相稽，哪知高蔣二人只唯唯否否，似乎并沒有聽見他說些甚么，再看二人的
神色，這才省悟，原來他二人一見殷素素，一個傻瞪，一個偷瞧，竟都神不守舍的如痴如
呆。張翠山暗暗好笑，心道：「昆侖派名播天下，號稱劍朮通神，哪知派中弟子卻這般無
聊。」
    白龜壽又道：「這位是武當派張翠山張相公，這位是殷素素殷姑娘，這位是敝教的常
金鵬常壇主。」他說這三人姓名時都輕描淡寫，不加形容，對張翠山更只稱一聲「張相公
」，連「張五俠」的字眼也免了，顯是將他當作極親近的自己人看待。殷素素心中甚喜，
眼光在張翠山臉上一轉，秋波流動，梨渦淺現。高則成見殷素素對張翠山神態親近，胸頭
也不知從哪里來的一叢怒火，狠狠的向張翠山怒目橫了一眼，冷冷的道：「蔣師弟，咱們
在西域之時，好像聽說過，武當派算是中原武林中的名門正派啊。」蔣濤道：「不錯，好
像聽說過。」高則成道：「原來耳聞不如目見，道聽途說之言，大不可信。」蔣濤道：「
是嗎？江湖上謠言甚多，十之八九原本靠不住。高師哥說武當派怎么了？」高則成道：「
名門正派的弟子，怎地和邪教人物□混在一起，這不是自甘墮落么？」二人一吹一唱，竟
向張翠山叫起陣來。他們可不知殷素素也是天鷹教中人物，「邪教」二字，只指白常二人
而言。
    張翠山聽他二人言語如此無禮，登時便要發作，但轉念一想，自己這次上王盤山來，
用意純在查察傷害俞岱岩的凶手，這兩個昆侖弟子年紀雖較自己為大，卻是初出茅廬的無
名之輩，犯不著跟他們一般見識，何況天鷹教行事確甚邪惡，觀乎殷素素和常金鵬將殺人
當作家常便飯一事可知，自己決不能與他們牽纏在一起，于是微微一笑，說道：「在下跟
天鷹教的這几位也是初識，和兩位仁兄沒甚么分別。」這兩句話眾人聽了都是大出意外。
白常兩壇主只道殷素素跟他交情甚深，原來卻是初識。殷素素心中惱怒，知道張翠山如此
說，分明有瞧不起天鷹教之意。高蔣兩人相視冷笑，心想：「這小子是個膿包，一聽到昆
侖派的名頭，心里就怕了咱們啦。」白龜壽道：「各位貴賓都已到齊，只有巨鯨幫的麥少
幫主還沒來，咱們也不等他啦。現下各位到處隨便逛逛，正午時分，請到那邊山谷飲酒看
刀。」常金鵬笑道：「麥少幫主座船失事，是張相公命人救了起來，這時便在船中，待會
請他赴宴便了。」張翠山見白常兩位壇主對己執禮甚恭，殷素素的眼光神色之間更是柔情
似水，但想跟這些人越疏遠越好，說道：「小弟想獨自走走，各位請便。」也不待各人回
答，一舉手，便向東邊一帶樹中走去。王盤山是個小島，山石樹木亦無可觀之處。東南角
有個港灣，桅檣高聳，停泊著十來艘大船，想是巨鯨幫、海沙派一干人的座船。張翠山沿
著海邊信步而行，他對殷素素任意殺人的殘暴行徑雖然大是不滿，但說也奇怪，一顆心竟
念茲在茲的縈繞在她身上：「這位殷姑娘在天鷹教中地位極是尊貴，白常兩位壇主對她像
公主一般侍候，但她顯然不是教主，不知是甚么來頭？」又想：「天鷹教要在這島上揚刀
立威，對方海沙派、神拳門、巨鯨幫等都由首要人物赴會，天鷹教卻只派兩個壇主主持，
全沒將這些對手放在心上。瞧那玄武壇白壇主的氣派，似乎功力尚在朱雀壇常壇主之上。
看來天鷹教已是武林中一個極大的隱憂，今日須當多摸清一些他們的底細，日后武當七俠
只怕要跟他們勢不兩立。」正沉吟間，忽聽得樹林外傳來一陣陣兵刃相交之聲，他好奇心
起，循聲過去，只見樹蔭下高則成和蔣濤各執長劍，正在練劍，殷素素在一旁笑吟吟的瞧
著。張翠山心道：「師父常說昆侖派劍朮大有獨到之處，他老人家少年之時，還和一個號
稱『劍聖』的昆侖派名家交過手，這機緣倒是難得。」但武林人士學習武功之時極忌旁人
偷看。張翠山雖極想看個究竟，終是守著武林規矩，只望了一眼，轉身便欲退開。但他這
么一探頭，殷素素已見到了，向他招了招手，叫道：「張五哥，你過來。」張翠山這時若
再避開，反落了個偷看的嫌疑，于是邁步走近，說道：「兩位兄台在此練劍，咱們別惹人
厭，到那邊走走罷。」還沒聽到殷素素回答，只見白光一閃，嗤的一響，蔣濤反劍掠上，
高則成左臂中劍，鮮血冒出。張翠山吃了一驚，只道是蔣濤失手誤傷。哪知高則成哼也不
哼，鐵青著臉，刷刷刷三劍，招數巧妙狠辣，全是指向蔣濤的要害。張翠山這才看清，原
來兩人并非練習劍法，竟是真打真斗，不禁大是訝異。
    殷姑娘笑道：「看來師哥不及師弟，還是蔣兄的劍法精妙些。」高則成聽了此言，一
咬牙，翻身回劍，劍訣斜引，一招「百丈飛瀑」，劍鋒從半空中直瀉下來。張翠山忍不住
喝彩：「好劍法！」蔣濤縮身急躲，但高則成的劍勢不到用老，中途變招，劍尖抖動，「
嘿！」的一聲呼喝，刺入了蔣濤左腿。殷素素拍手道：「原來做師兄的畢竟也有兩手，蔣
兄這一下可比下去啦。」蔣濤怒道：「也不見得。」劍招忽變，歪歪斜斜的使出一套「雨
打飛花」劍法來。這一路劍走的全是斜勢，飄逸無倫，但七八招斜勢之中，偶爾又挾著一
招正勢，教人極難捉摸。高則成對這路本門劍法自是爛熟于胸，見招拆招，毫不客氣的還
以擊削劈刺。兩人身上都已受傷，雖然非在要害，但劇斗中鮮血飛濺，兩人臉上、袍上、
手上都是血點斑斑。師兄弟倆越斗越狠，到后來竟似性命相扑一般。殷素素在旁不住口的
推波助瀾，贊几句高則成，又贊几句蔣濤，把兩人激得如癲如痴，恨不得一劍將對方刺倒
，顯得自己劍法高強，好討得殷素素歡喜。這時張翠山早已明白，他師兄弟倆忽然舍命惡
斗，全是殷素素從中挑撥，以報復兩人先前出言輕侮了天鷹教。眼見兩人越打越狠，初時
還不過意欲取勝，到后來均已難以自制，竟似要致對方死命一般，再斗下去勢將闖出大禍
。看這二人劍法確然頗為精妙，然變化不夠靈動，內力也嫌薄弱，劍法中的威力只發揮得
出一二成而已。
    殷素素拍手嘻笑，甚是高興，說道：「張五哥，你瞧昆侖派的劍法怎樣？」不聽張翠
山回答，一回頭，見他眉頭微皺，頗有厭惡之色，說道：「使來使去這几路，也沒甚么看
頭，咱們到那邊瞧瞧海景去罷！」說著拉著張翠山的左手，舉步便行。張翠山只覺一只溫
膩軟滑的手掌握住自己的手，心中一動，明知她是有意激怒高蔣二人，卻也不便掙脫，只
得隨著她走向海邊。殷素素瞧著一望無際的大海，出了一會神，忽道：「《庄子﹒秋水篇
》中說道：『天下之水，莫大于海，萬川歸之，不知何時止而不盈。』然而大海卻并不驕
傲，只說：『吾在于天地之間，猶小石小木之在大山也。』庄子真是了不起，胸襟如此博
大！」張翠山見她挑動高蔣二人自相殘殺，引以為樂，本來甚是不滿，忽然聽到這几句話
，不禁一怔。《庄子》是道家修真之士所必讀，張翠山在武當山時，張三丰也常拿來跟他
們師兄弟講解。但這個殺人不眨眼的女魔頭突然在這當兒發此感慨，實大出于他意料之外
。他一怔之下，說道：「是啊，『夫千里之遠，不足以舉其大，千仞之高，不足以極其深
。』」殷素素聽他以《庄子﹒秋水篇》中形容大海的話相答，但臉上神氣，卻有不勝仰慕
欽敬之情，說道：「你想起了師父嗎？」張翠山吃了一驚，情不自禁的伸出右手，握住了
她另外一只手，道：「你怎知道？」當年他在山上和大師兄宋遠橋、三師兄俞岱岩共讀《
庄子》，讀到「夫千里之遠，不足以舉其大，千仞之高，不足以極其深」這兩句話時，俞
岱岩說道：「咱們跟師父學藝，越學越覺得跟他老人家相差得遠了，倒似每天都在退步一
般。用《庄子》上這兩句話來形容他老人家深不可測、高無盡頭的功夫，那才適當。」宋
遠橋和張翠山都點頭稱是。這時他想起《庄子》這兩句話，自然而然的想起了師父。殷素
素道：「你臉上的神情，不是心中想起父母，便是想起了師長，但『千里之遠，不足以舉
其大』云云，當世除了張三丰道長，只怕也沒第二個人當得起了。」張翠山甚喜，道：「
你真聰明。」驚覺自己忘形之下握住了她的雙手，臉上一紅，緩緩放開。殷素素道：「尊
師的武功到底是怎樣出神入化，你能說些給我聽聽么？」張翠山沉吟半晌，道：「武功只
是小道，他老人家所學遠不止武功，唉，博大精深，不知從何說起。」殷素素微笑道：「
『夫子步亦步，夫子趨亦趨，夫子馳亦馳；夫子奔逸絕塵，而回瞠若乎后矣。』」張翠山
聽她引用《庄子》中顏回稱贊孔子的話，而自己心中對師父確有如此五體投地的感覺，說
道：「我師父不用奔逸絕塵，他老人家趨一趨，馳一馳，我就跟不上啦。」殷素素聰明伶
俐，有意要討好他，兩人自是談得十分投機，久而忘倦，并肩坐在石上，不知時光之過。
忽聽得遠處腳步聲沉重，有人咳了几聲，說道：「張相公、殷姑娘，午時已到，請去入席
罷。」張翠山回過頭來，只見常金鵬相隔十余丈站著，雖然神色庄敬，但嘴角邊帶著一絲
微笑。神情之中，便似一個慈祥的長者見到一對珠聯璧合的小情人，大感贊嘆歡喜。殷素
素一直對他視作下人，傲不為禮，這時卻臉含羞澀，低下頭去。張翠山心中光明磊落，但
見了兩人神色，禁不住臉上一紅。
    常金鵬轉過身來，當先領路。殷素素低聲道：「我先去，你別跟著我一起。」張翠山
微微一怔，心道：「這位姑娘怎地避起嫌疑來啦？」便點了點頭。殷素素搶上几步，和常
金鵬并肩而行，只聽她笑著問道：「那兩個昆侖派的呆子打得怎么啦？」張翠山心中似喜
非喜，似愁非愁，直瞧著他二人的背影在樹后隱沒，這才緩緩向山谷中走去。
    進得谷口，只見一片青草地上擺著七八張方桌，除了東首第一席外，每張桌旁都已坐
了人。常金鵬見他走近，大聲說道：「武當派張五俠駕到！」這八個字說得聲若雷震，山
谷鳴響。他一說完，和白龜壽快步迎了出來，每人身后跟隨著本壇的五名舵主，十二人在
谷口一站，并列兩旁，躬身相迎。白龜壽道：「天鷹教殷教主屬下，玄武壇白龜壽、朱雀
壇常金鵬，恭迎張五俠大駕。」殷素素并不走到谷口相迎，卻也站起身來。張翠山聽到「
殷教主」三字，心頭一震，暗想：「那教主果然姓殷！」當下作揖說道：「不敢當，不敢
當！」舉步走進谷中，只見各席上坐的眾人均有憤憤不平之色，微感不解，卻也不去理會
。他不知海沙派、巨鯨幫、神拳門各路首領到來之時，天鷹教只派壇下的一名舵主引導入
座，絕不似對張翠山這般恭敬有禮，相形之下，顯是對之意含輕視。白龜壽引著他走到東
首第一席上，肅請入座。這張桌旁只擺著一張椅子，乃是各桌之中最尊貴的首席。張翠山
一瞥眼，見其余各席大都坐了七八人，只第六席上坐著高則成和蔣濤二人。他朗聲辭道：
「在下末學后進，不敢居此首席。請白兄移到下座去罷。」白龜壽道：「武當派乃方今武
林中的泰山北斗，張五俠威震天下，若不坐此首席，在座的無人敢坐。」張翠山記著師父
平時常說的「寧靜謙抑」之訓，心想：「倘若師父或大師哥在此，這首座自可坐得，我卻
是不配。」堅意辭讓。高則成和蔣濤使個眼色，蔣濤忽地提起自己座椅，凌空擲了過來。
他這一席和首席之間隔開五張桌子，但他這一擲勁力甚強，只聽呼的一聲響，那椅子飛越
五張桌旁各人頭頂，在第一席邊落了下來，端端正正的擺好，與原有的一張椅子相距尺許
，這一手巧勁，確是造詣不凡。蔣濤一擲出椅子，高則成便大聲道：「嘿嘿，泰山北斗，
不知是誰封的泰山北斗？姓張的不敢坐，咱師兄弟還不致于這般膿包。」兩人身法如風，
搶到椅旁。原來先前殷素素問他二人到底誰的武功高些，說想學几招昆侖派的劍法，准擬
向劍法高明的人求教。二人毫不推辭，便拔劍喂招。初時也只是想勝過了對方，但越打越
狠，漸漸收不住手，殷素素又在旁挑撥，兩人竟致一齊受傷。待見她和張翠山神情親密的
走開，才知上了她當，兩人收劍裹傷，又惱又妒，卻不敢向殷素素發作，這時乘機搶奪張
翠山的席位，想激他出手，在群雄面前狠狠的折辱他一番。常金鵬伸手攔住，說道：「且
慢！」高則成伸指作勢，便欲往常金鵬臂彎中點去。張翠山道：「兩位坐此一席，最是合
適不過。小弟便坐那邊罷！」說著舉步往第六席走去。殷素素忽然伸手招了招，叫道：「
張五哥，到這里來。」
    張翠山不知她有甚么話說，便走近身去。殷素素隨手拉過一張椅子，放在自己身旁，
微笑道：「你坐這里罷。」張翠山萬料不到她會如此脫略形跡，在群豪注目之下，頗覺躊
躇，若跟她并肩同席，未免過于親密，倘不依言就坐，又不免要使她無地自容。殷素素低
聲道：「我還有話跟你說呢！」張翠山見她臉上露出求懇之色，不便推辭，便在椅上坐了
下來。殷素素心花怒放，笑吟吟的給他斟了杯酒。
    這邊高則成和蔣濤雖然搶到了首席，但見這等情景，只有惱怒愈增。白龜壽伸手在椅
子上拂了几下，掃去灰塵，笑道：「昆侖派的兩位大劍客要坐個首席，那真不錯啊，請坐
，請坐！」說著和常金鵬及十名舵主各自回歸主人席位就座。高則成和蔣濤均想：「這膿
包不敢坐首席，武當派的威風終究給昆侖派壓了下去。」兩人對望一眼，大剌剌的坐下。
只聽得喀喇、喀喇兩聲，椅腳斷折，兩人一起向后摔跌。總算兩人武功不弱，不待背心著
地，伸手在地上一撐，已自躍起，但饒是如此，神情已異常狼狽。各席上的豪客都哈哈大
笑起來。高蔣二人均知是白龜壽適才用手拂椅，暗中作下了手腳，暗想這份陰勁著實厲害
，自己可沒如此功力。他二人本來十分自負，把天鷹教當作是下三濫的旁門左道，毫沒瞧
在眼里，這才在王盤山上如此飛揚跋扈，此刻見到白龜壽顯示了這般功力，不由得銳氣大
挫。
    卻聽白龜壽冷冷的道：「昆侖派的武功，大家都知道是高的，兩位不用尋這兩張椅子
的晦氣。說到坐爛椅子這點粗淺功夫，在座諸君沒一位不會罷？」說著右手一揮，指著坐
在末席的十名舵主，道：「你們也練一練罷！」
    但聽得喀喇喇几聲猛響，十張椅子一齊破裂。那十名舵主有備而發，坐碎椅子后笑吟
吟的站著，神定氣閑，可比高蔣二人狼狽摔倒的情形高明得太多了。在座群豪大都是見多
識廣之士，自瞧出白龜壽故意作弄他二人，只是這情景確實有趣，忍不住都放聲大笑。
    笑聲中只見天鷹教的兩名舵主各抱一塊巨石，走到第一席之旁，伸足踢去破椅，說道
：「木椅單薄，無力承當兩位貴體，請坐在這石頭上罷！」這兩人是天鷹教中出名的大力
士，武功平平，但身軀粗壯，天生神力，每人所抱的巨石都有四百來斤，托起巨石便遞給
高蔣二人，要他們接住。高蔣二人劍法精妙，要接住這般巨石卻萬萬不能。高則成皺眉道
：「放下罷！」兩名大力舵主齊聲「嘿」的一聲猛喝，雙臂挺直，將巨石高舉過頂，說道
：「接住罷！」這么一來，逼得高蔣二人只有縮身退開，只怕兩個大力士中有一個力氣不
繼，稍有失閃，那四五百斤的大石壓將下來，豈不給壓得筋折骨斷？他二人心中氣惱，卻
又不敢出手襲擊這兩個大力士，巨石橫空，誰也不敢靠近，自履險地。白龜壽朗聲道：「
兩位昆侖劍客不敢坐首席啦，還是請張相公坐罷！」張翠山坐在殷素素身旁，香澤微聞，
心中甜甜的，不禁神魂飄蕩，忽地聽得白龜壽這么一喝，登時警覺：「我千萬不能自墮魔
障，和這邪教女魔頭有甚么牽纏。」當即站起身來，走了過去。
    白龜壽聽常金鵬贊張翠山武功了得，他卻不曾親眼得見，這時有心要試他一試，向兩
名手托巨石的大力舵主使個眼色。兩名舵主會意，待張翠山走近。齊聲喝道：「張相公小
心，請接住了！」喝聲一停，兩人身子一矮，雙臂下縮，隨即長身展臂，大叫一聲，兩塊
巨石齊向張翠山頭頂壓將下來。群豪見了這等聲勢，情不自禁的一齊站起。白龜壽本意只
是要一試張翠山的武功，絕無惡意，一來「武當七俠」的名頭在江湖上太響，今日眼見他
不過是個溫文蘊藉的青年書生，頗出意料之外，二來殷姑娘向來沒把誰瞧在眼里，對這位
「張五俠」卻顯是十分傾倒，此人日后與天鷹教必有極大干連。但忽見這兩名大力舵主莽
莽撞撞的擲出巨石，登時好生后悔，暗叫：「糟糕！」心想張翠山是名門弟子，當然不致
為巨石所傷，但縱躍閃避之際，情景也必狼狽，倘若不幸竟爾小小的出了些丑，不但張翠
山見怪，殷姑娘更要大為恚怒。他頃刻間便打定了主意，倘若情勢不妙，立時便要嫁禍于
那兩名舵主，寧可將兩人立斃于掌下，也不能開罪了殷姑娘。張翠山忽見巨石凌空壓到，
也是吃了一驚，假如后躍避開，便和昆侖派的高蔣二人一般無異，未免墮了師門的威望，
這時候也不容細想，練武之人到了緊迫關頭，本身蓄積著的功夫自然而然的使將出來。當
下左手使一招「武」字訣中的右鉤，帶動左方壓下來的巨石，右手使一招「刀」字訣中的
左撇，帶動右方壓下來的巨石。那兩塊巨石本身各有四百來斤，再加上凌空一擲之勢，更
是非同小可。張翠山不以膂力見長，要他空手去托，那是一塊巨石也舉不起的。可是張三
丰這套從書法中化出來的招朮，實是奪造化之功的神奇。要知武當一派的武功，原不求力
大，亦不求招快。只要力道運用得法，四兩尚可撥千斤。這時張翠山使出師門所授最精深
的功夫，借著那兩名舵主的一擲之勢，帶著兩塊巨石直飛上天。這兩塊巨石飛擲之力，其
實出自兩名舵主，只是他以手掌稍加撥動，變了方向。他長袖飛舞，手掌隱在袖中，旁人
看來，竟似以衣袖卷起巨石，擲向天空一般。兩塊巨石一高一低，先后跌落。張翠山輕飄
飄的縱身而起，盤膝坐在較高的那塊石上。但聽得騰的一響，地面震動，一塊巨石落了下
來，一大半深陷泥中，第二塊跟著落下，平平穩穩的擺在第一塊巨石之上，兩石相碰，火
花四濺，只震得每一席上碗碟都叮叮當當的亂響。張翠山不動聲色的坐在石上，笑道：「
兩位舵主神力驚人，佩服，佩服！」那兩名舵主卻驚得目瞪口呆，呆呆的站在當地，一句
話也說不出來。片刻之間，山谷中寂靜無聲，隔了片晌，才爆出轟雷價一片彩聲，良久不
絕。殷素素向白龜壽瞪了一眼，笑靨如花，得意之極。白龜壽大喜，自己險些做了錯事，
幸好張翠山武功驚人，卻將此事變成了自己討好殷姑娘之舉。于是走到首席之旁，斟了一
杯酒，朗聲說道：「久聞武當七俠的威名，今日得見張五俠的武功，當真是佩服得五體投
地。小人敬張五俠一杯。」說著一飲而盡。張翠山道：「不敢！」陪了一杯。
    白龜壽站起身來，朗聲說道：「敝教新近得了一柄寶刀，叫作屠龍刀。有道是：『武
林至尊，寶刀屠龍，號令天下，莫敢不從！』」他說到這里，頓了一頓，晶亮閃爍的眼光
從左至右，掃視全場。他身形并不魁梧，但語聲響亮，目光銳利，威嚴之氣懾人，又道：
「敝教殷教主原擬柬請天下各路英雄大會天鷹山，展示寶刀，只是此舉籌划費時，須得暇
以時日。誠恐天下英雄不知寶刀已為敝教所得，因此上就近奉請江南諸幫會各位朋友駕臨
，瞧一瞧寶刀的面目。」說著揮了揮手。教下八名弟子大聲答應，轉身走進西首一個大山
洞中。眾人只道這八名弟子去取寶刀，目光都凝望著他們，哪知八人出來時上身都脫光了
，從山洞中抬出一只大鐵鼎來。鐵鼎中燒著熊熊烈火，火焰沖起一丈來高。八個人離得遠
遠的，用長杆肩抬而來，吆吆喝喝，將鐵鼎放在廣場之中。眾人被火焰一逼，登時大感炙
熱。那八人之后，又有四人，兩人抬著一座打鐵用的大鐵砧，另外兩人手中各舉一個大鐵
錘。白龜壽道：「常壇主，請你揚刀立威！」
    常金鵬道：「遵命！」轉身叫道：「取刀來！」適才挺舉巨石的那兩名神力舵主走進
山洞，回出來時，一人手中橫托一個黃綾包裹，另一人在旁護衛。那舵主將包裹交給常金
鵬，兩人站在他的左右兩旁。常金鵬打開包裹，露出一柄單刀。他托在手里，舉目向眾人
一望，刷地拔刀出鞘，說道：「這一把便是武林至尊的屠龍寶刀，各位請看仔細了！」說
著托刀齊頂，為狀甚是恭敬。
    群豪久聞屠龍寶刀之名，但見這刀黑黝黝的毫不起眼，心下都存了一個疑團：「怎知
此刀是真是假？」只見常金鵬緩緩的將刀交給左首舵主，說道：「試鐵錘！」
    那舵主接過單刀，將刀擱在鐵砧之上，刀口朝天，另一名神力舵主提起大鐵錘，便往
刀口上擊落。只聽得嗤的一聲輕響，鐵錘的錘頭中分為二，一半連在錘杆，另一半跌落在
地。群豪一驚之下，都站了起來，均想：斷金切玉的寶劍利刃雖然罕見，卻也不是絕無僅
有，但這柄屠龍刀削鐵錘如切豆腐，連叮當之聲也聽不到半點，若非神物，便是其中有弊
。神拳門和巨鯨幫中各有一人走到鐵砧之旁，撿起那半塊鐵錘來看時，但見切口處平整光
滑、閃閃發光，顯是新削下來的。那神力舵主提起另一個鐵錘擊在刀上，又是輕輕削裂。
這一次群豪皆盡大聲喝彩。張翠山心想：「如此寶刀，當真是見所未見，聞所未聞。」常
金鵬緩步走到場中，提起寶刀，使一招「上步劈山」，嗤的一聲輕響，將大鐵砧中劈為二
。突然間搶到左首，橫刀一揮，從一株大松樹腰間掠了過去，跟著縱躍奔走，舉刀連揮，
接連掠過了一十八棵大樹。群豪但見他連連揮動寶刀，那些大樹卻好端端地絕無異狀，正
自不解，忽聽得常金鵬一聲長笑，走到第一株大松樹旁，衣袖拂出，擊在松樹腰間，只聽
得喀喇喇一聲響，那松樹向外倒去。原來這松樹早已被寶刀齊腰斬斷，只是那刀實在太過
鋒利，常金鵬使的力道又極均衡，上半截松樹斷了之后，仍穩穩的置在下半截之上，直至
遇到外力推動，這才倒塌。那大松樹一斷，帶起了一股烈風，但聽得喀喇、喀喇之聲不絕
，其余的大樹都一棵棵的倒了下來。
    常金鵬哈哈一笑，手一揮，將那屠龍寶刀擲進了烈焰沖天的大鐵鼎中。大樹倒塌之聲
尚未斷絕，忽然遠處跟著傳來喀喇、喀喇的聲音，似乎也有人在斬截大樹。白龜壽和常金
鵬都是一愕，循聲望去，只見聳立的船桅一根根倒將下去。那些桅杆上都懸有座旗。天鷹
教、巨鯨幫、海沙派、神拳門各門各派的首腦見自己座旗紛紛隨著旗杆倒落，無不大為驚
怒，各遣手下前去查問。但聽得砰□之聲不絕，頃刻之間，眾桅杆或倒或斜，無一得免，
似乎停在港灣中的船只突然遇到風暴還是海怪，一艘艘的破碎沉沒。聚在草坪上的群豪斗
遭此變，一時說不出話來，初時還疑心是天鷹教布置下的陰謀，但見天鷹教的船只同時遭
劫，看來卻又不是。
    第二批人跟著奔去查問。草坪和港灣相距不遠，奔去的十余人卻無一回轉。眾人面面
相覷，驚疑不定。白龜壽向本壇的一名舵主道：「你去瞧瞧。」那舵主應命而去。白龜壽
強作鎮定，笑道：「想是海中有甚變故，各位也不必在意。就算船只盡數毀了，難道咱們
不能坐木筏回去嗎？來來來，大家干一杯！」群豪心中嘀咕，可不能在人前示弱，于是一
齊舉杯，剛沾到口唇，忽聽得港灣旁一聲大呼，叫聲慘厲，划過長空。白龜壽和常金鵬聽
出這慘呼是適才去查問的那舵主所發，一怔之間，只聽得騰騰騰的腳步聲落地甚重，漸奔
漸近，跟著一個血人出現在眾人之前，正是那個舵主。
    他雙手按住臉孔，手指縫中滲出血來，頂門上去了一塊頭皮，自胸口直至小腹、大腿
，衣衫盡裂，一條極長的傷口也不知多深，血肉模糊，慘聲叫道：「金毛獅王，金毛獅王
！」白龜壽道：「是只獅子？」他聽到是只猛獸，反而寬心了。那舵主道：「不，不！是
個人。人都被抓死啦，船都被打沉啦！」說到這里，已然支持不住，俯身摔倒，便此氣絕
。白龜壽道：「我去瞧瞧。」常金鵬道：「我和你同去。」白龜壽道：「你保護殷姑娘。
」他知那死去的舵主武功不弱，在天鷹教中算得是個硬手，但一轉眼被人傷得這般厲害，
對手自是非同小可。常金鵬點頭道：「是！」
    忽聽得有人咳嗽一聲，說道：「金毛獅王早在這里！」眾人吃了一驚，只見大樹后緩
步走出一個人來。那人身材魁偉異常，滿頭黃發，散披肩頭，眼睛碧油油的發光，手中拿
著一根一丈六七尺長的兩頭狼牙棒，在筵前這么一站，威風凜凜，真如天神天將一般。張
翠山暗自尋思：「金毛獅王？這諢號自是因他的滿頭黃發而來了，他是誰啊？可沒聽師父
說起過。」
    白龜壽上前數步，說道：「請問尊駕高姓大名？」那人道：「不敢，在下姓謝，單名
一個遜字，表字退思，有一個外號，叫作『金毛獅王』。」張翠山和殷素素對望了一眼，
均想：「這人神態如此威猛，取的名字卻斯文得緊，外號倒適如其人。」白龜壽聽他言語
有禮，說道：「原來是謝先生。尊駕跟我們素不相識，何以一至島上，便即毀船殺人？」

    謝遜微微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閃閃發光，說道：「各位聚在此處，所為何來？」
    白龜壽心想：「此事也瞞他不得。這人武功縱然厲害，但他總是單身，我和常壇主聯
手，再加上張五俠、殷姑娘從旁相助，定可除他得了。」朗聲說道：「敝教天鷹教新近得
了一柄寶刀，邀集江湖上的朋友，大伙兒在這里瞧瞧。」謝遜瞪目瞧著大鐵鼎中那柄正被
烈火鍛燒著的屠龍刀，見那刀在烈焰之中不損分毫，確是神物利器，便大踏步走將過去。
常金鵬見他伸右手便去抓刀，叫道：「住手！」謝遜回頭淡淡一笑，道：「干甚么？」常
金鵬道：「此刀是敝教所有，謝朋友但可遠觀，不可碰動。」謝遜道：「這刀是你們鑄的
？是你們買的？」常金鵬啞口無言，一時答不出話來。謝遜道：「你們從別人手上奪來，
我便從你們手上奪去，天公地道，有甚么使不得？」說著轉身又去抓刀。
    嗆啷啷一響，常金鵬從腰間解下西瓜流星錘，喝道：「謝朋友，你再不住手，我可要
無禮了。」他言語中似是警告，其實聲到錘到，左手的鑌鐵大西瓜向他后心直撞過去。謝
遜更不回頭，將狼牙棒向后揮出，當的一聲巨響，那鑌鐵大西瓜給狼牙棒一撞，疾飛回來
，迅速無倫。常金鵬大驚，右手鐵西瓜急忙揮出，雙瓜猛碰。不料謝遜神力驚人，雙瓜同
時飛轉，撞在常金鵬胸口。常金鵬身子一晃，倒地斃命。他在錢塘江中錘碎麥少幫主的座
船時何等神威，這時卻禁不起謝遜狼牙棒的一撞。朱雀壇屬下的五名舵主大驚，一齊搶了
過去。兩人去扶常金鵬，三人拔出兵刃，不顧性命的向謝遜攻去。謝遜左手抓住屠龍刀，
右手中的狼牙棒在鐵鼎下一挑，一只數百斤重的大鐵鼎飛了起來，橫掃而至，將三名舵主
同時壓倒。大鐵鼎余勢未衰，在地下打了個滾，又將扶著常金鵬的兩名舵主撞翻。五名舵
主和常金鵬尸身身上衣服一齊著火，其中四名舵主已被鐵鼎撞死，余下的一名在地下哀號
翻滾。眾人見了這等聲勢，無不心驚肉跳，但見謝遜一舉手之間，連斃五名江湖上的好手
，余下那名舵主看來也是重傷難活。張翠山行走江湖，會見過的高手著實不少，可是如謝
遜這般超人的神力武功，卻是從未見過，暗忖自己決不是他的敵手，便是大師哥、二師哥
，也頗有不如。當今之世，除非是師父下山，否則不知還有誰勝得過他。
    只見謝遜提起屠龍刀，伸指一彈，刀上發出非金非木的沉郁之聲，點頭贊道：「無聲
無色，神物自晦，好刀啊好刀！」抬起頭來，向白龜壽身旁的刀鞘望了一眼，說道：「這
是屠龍刀的刀鞘罷？拿過來。」白龜壽心知當此情勢，自己的性命十成中已去了九成，倘
若將刀鞘給他，不但一世英名化于流水，而且日后教主追究罪責，是死得極為慘酷，但此
刻和他硬抗，那也是有死無生，當下凜然說道：「你要殺便殺，姓白的豈是貪生怕死之輩
？」謝遜微微一笑，道：「硬漢子，硬漢子！天鷹教中果然還是有几個人物。」突然間右
手一揚，那柄一百多斤的屠龍刀猛地向白龜壽飛去。白龜壽早在提防，突見他寶刀出手，
知道此人的手勁大得異乎尋常，不敢用兵器擋格，更不敢伸手去接，急忙閃身避讓。哪知
這寶刀斜飛而至，刷的一聲，套入了平放在桌上的刀鞘之中，這一擲力道甚是強勁，繼續
激飛出去。謝遜伸出狼牙棒，一搭一勾，將屠龍刀連刀帶鞘的引了過來，隨手插在腰間。
這一下擲刀取鞘，准頭之巧，手法之奇，實是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他目光自左而右，向群豪瞧了一遍，說道：「在下要取這柄屠龍刀，各位有何異議？
」他連問兩聲，誰都不敢答話。忽然海沙派席上一人站起身來，說道：「謝前輩德高望重
，名揚四海，此刀正該歸謝前輩所有。我們大伙兒都非常贊成。」謝遜道：「閣下是海沙
派的總舵主元廣波罷？」那人道：「正是。」他聽得謝遜知道自己的姓名，既是歡喜，又
是惶恐。謝遜道：「你可知我師父是誰？是何門何派？我做過甚么好事？」元廣波囁嚅道
：「這個……謝前輩……」他實是一點也不知道。謝遜冷冷的道：「我的事你甚么也不知
，怎說我德高望重，名揚四海？你這人謅媚趨奉，滿口胡言。我生平最瞧不起的，便是你
這般無恥小人。給我站出來！」最后這几句話每一字便似打一個轟雷。元廣波為他威勢所
懾，不敢違抗，低著頭走到他面前，身子不由自主的不停打戰。謝遜道：「你海沙派武藝
平常，專靠毒鹽害人。去年在余姚害死張登云全家，本月初歐陽清在海門身死，都是你做
的好事罷？」元廣波大吃一驚，心想這兩件案子做得異常隱秘，怎會給他知道？謝遜喝道
：「叫你手下裝兩大碗毒鹽出來，給我瞧瞧，到底是怎么樣的東西。」海沙派幫眾人人攜
帶毒鹽，元廣波不敢違拗，只得命手下裝了兩大碗出來。謝遜取了一碗，湊到鼻邊聞了几
下，說道：「咱們每個人都吃一碗。」將狼牙棒往地下一插，一把將元廣波抓了過來，喀
喇一響，捏脫了他的下巴，使他張著嘴無法再行合攏，當即將一大碗毒鹽盡數倒入他肚里
。
    余姚張登云全家在一夜間被人殺絕，海門歐陽清在客店中遇襲身亡，這是近年來武林
中的兩件疑案。張登云和歐陽清在江湖上聲名向來不壞，想不到竟是海沙派的元廣波所為
，張翠山見他被逼吞食毒鹽，不自禁的頗有痛快之感。謝遜拿起另一大碗毒鹽，說道：「
我姓謝的做事公平。你吃一碗，我陪你吃一碗。」張開大口，將那大碗鹽都倒入了肚中。
這一著大出眾人意料之外。張翠山見他雖然出手狠毒，但眉宇間正氣凜然，何況他所殺的
均是窮凶惡極之輩，心中對他頗具好感，忍不住說道：「謝前輩，這種奸人死有余辜，何
必跟他一般見識？」謝遜橫過眼來，瞪視著他。張翠山微微一笑，竟無懼色。謝遜道：「
閣下是誰？」張翠山道：「晚輩武當張翠山。」謝遜道：「嗯，你是武當派張五俠，你也
是來爭奪屠龍刀么？」張翠山搖頭道：「晚輩到王盤山來，是要查問我師哥俞岱岩受傷的
原委，謝前輩如知曉其中詳情，還請示知。」謝遜尚未回答，只聽得元廣波大聲慘呼，捧
住肚子在地下亂滾，滾了几轉，蜷曲成一團而死。張翠山急道：「謝前輩快服解藥。」謝
遜道：「服甚么解藥？取酒來！」天鷹教中接待賓客的司賓忙取酒杯酒壺過來。謝遜喝道
：「天鷹教這般小器，拿大瓶來！」那司賓親自捧了一大壇陳酒，恭恭敬敬的放在謝遜面
前，心中卻想：「你中毒之后再喝酒，那不是嫌死得不夠快么？」只見謝遜捧起酒壇，骨
都骨都的狂喝入肚，這一壇酒少說也有二十來斤，竟給他片刻間喝得干干淨淨。他撫著高
高凸起的大肚子拍了几拍，突然一張口，一道白練也似的酒柱激噴而出，打向白龜壽的胸
口。白龜壽待得驚覺，酒柱已打中身子，便似一個數百斤的大鐵錘連續打到一般，饒是他
一身精湛的內功，也感抵受不住，晃了几晃，昏暈在地。謝遜轉過頭來，噴酒上天，那酒
水如雨般撒將下來，都落在巨鯨幫一干人身上。自幫主麥鯨以下，人人都淋得滿頭滿臉，
但覺那酒水腥臭不堪，功力稍差的都暈了過去。原來謝遜飲酒入肚，洗淨胃中的毒鹽，再
以內力逼出，這二十多斤酒都變成了毒酒，他腹中留存的毒質卻已微乎其微，以他內功之
深，這些微毒質已絲毫不能為害。
    巨鯨幫幫主受他這般戲弄，霍地站起，但轉念一想，終是不敢發作，重又坐下。謝遜
說道：「麥幫主，今年五月間，你在閩江口搶劫一艘遠洋海船，可是有的？」麥鯨臉如死
灰，道：「不錯。」謝遜道：「閣下在海上為寇，若不打劫，何以為生？這一節我也不來
怪你。但你將數十名無辜客商盡數拋入海中，又將七名婦女輪奸致死，是否太過傷天害理
？」麥鯨道：「這……這……這是幫中兄弟們干的，我……我可沒有。」謝遜道：「你手
下人這般窮凶惡極，你不加約束，與你自己所干何異？是哪几個人干的？」麥鯨身當此境
，只求自己免死，拔出腰刀，說道：「蔡四、花青山、海馬胡六，那天的事，你們三個有
份罷！」刷刷刷三刀，將身旁三人砍翻在地。這三刀出手也真利落快捷，蔡四等三人絕無
反抗余地，立時中刀斃命。
    謝遜道：「好！只是未免太遲了，又非你的本愿。倘若你當時殺了這三人，今日我也
不會跟你來比武了。麥幫主，你最擅長的功夫是甚么？」麥鯨見仍是不了，心道：「在陸
上跟他比武，只怕走不上三招。但到了大海之中，卻是我的天下了。便算不濟，總能逃走
，難道他水性能及得上我？」說道：「在下想領教一下謝前輩的水底功夫。」謝遜道：「
好，咱們到海中去比試啊。」走了几步，忽道：「且慢，我一走開，只怕這些人都要逃走
！」
    眾人都是心中一凜，暗想：「他怕我們逃走，難道他要將這里的人個個害死？」麥鯨
忙道：「其實便到海中比試，在下也決不是謝前輩對手，我認輸就是。」謝遜道：「噫，
那倒省事。你既認輸，這就橫刀自殺罷。」麥鯨心中怦的一跳，道：「這個……這個比武
，勝負原是常事，也用不著自殺……」
    謝遜喝道：「胡說八道！諒你也配跟我比武？今日我是索債討命來著。咱們學武的，
手上豈能不沾鮮血？可是謝某生平只殺身有武功之人，最恨的是欺凌弱小，殺害從未練過
武功的婦孺良善。凡是干過這種事的人，謝某今日一個也不能放過。」張翠山聽到這里，
情不自禁的向殷素素偷瞧了一眼，心想她殺害龍門鏢局滿門老幼數十口，其中自有不少是
絲毫不會武功的，謝遜若是知道此事，也當找她算帳，只見殷素素臉色蒼白，嘴唇微微顫
動。張翠山又想：「謝遜若要殺她，我是否出手相救？我若出手，只不過白饒上自己一條
性命，何況她也可說是罪有應得，但是……但是……我難道眼睜睜的瞧著人行凶，袖手不
理？」
    只聽謝遜又道：「只是怕你們死得不服，這才叫你們一個個施展平生絕藝，只要有一
技之長能勝過我的，便饒了你的性命。」他說了這番話，從地下抓起兩把泥來，倒些酒水
，和成了兩團濕泥，對麥鯨道：「水性優劣，端瞧你能在水底支持多久，我和你各用濕泥
封住口鼻，誰先忍耐不住伸手揭泥，誰便橫刀自盡。」當下也不問麥鯨是否同意，將左手
中的濕泥貼在自己臉上，封住了口鼻，右手一揚，拍的一聲，另一塊泥飛擲過去，封住了
麥鯨的口鼻。
    眾人見了這等情景，雖覺好笑，但誰都笑不出來。麥鯨在濕泥封住口鼻之前，早已深
深吸了口氣，當下盤膝坐倒，屏息不動。他從七八歲起，便常鑽到海底摸魚捉蟹，水性極
高，便一炷香不出水面，也淹他不死，因此這般比試他自信決不能輸了，焦慮之心既去，
凝神靜心，更能持久。謝遜卻不如他這般靜坐不動，大踏步走到神拳門席前，斜目向著掌
門人過三拳瞪視。
    過三拳給他看得心中發毛，站起身來，抱拳說道：「謝前輩請了，在下過三拳。」謝
遜嘴巴被封，不能說話，伸出右手食指，在酒杯中蘸了些酒，在桌上寫了三個字。過三拳
登時臉如死灰，神色恐怖已極，宛似突然見到勾魂惡鬼一般。跟他同席的弟子垂目向桌上
看去，只見謝遜所寫的乃是「崔飛煙」三字。那弟子茫然不解，心想「崔飛煙」似是一個
女子名字，何以師父見了這三個字如此害怕？過三拳自然知道崔飛煙是自己的嫡親嫂子，
自己逼奸不遂，將她害死，心想：「反正他饒我不過，還不如乘他口鼻上濕泥未除，全力
進攻，他若運氣發拳，勢必會輸給了麥鯨。」當下朗聲道：「在下執掌神拳門，平生學的
乃是拳法，向你討教几招。」也不待謝遜有猶豫余地，呼的一拳向他小腹擊去，一拳既出
，第二拳跟著遞了出去。過三拳這名字的由來，乃因他拳力極猛，一拳可斃牯牛，尋常武
師萬萬擋不住他三拳的轟擊，江湖上傳揚開來，他本來的名字反而沒人知道了。他心知眼
前之事，利于速攻，倘若麥鯨先忍不住而揭去鼻上的濕泥，那么謝遜自可跟著揭去，但此
刻自己卻占著極大的便宜，對方不能喘氣運力，武功自是大大的打了個折扣。他兩拳擊出
，謝遜隨手化解。過三拳只覺對方的勁力頗為軟弱，和適才震死常金鵬、噴倒白龜壽的神
威大不相同，大叫一聲「第三拳來了！」他這第三拳有個羅唆名目，叫作「橫掃千軍，直
摧萬馬」，乃是他生平所學之中最厲害的一招，在這一招拳法之下，傷過不少江湖上成名
的英雄好漢。這時麥鯨面紅耳赤，額頭汗如雨下，勢難再忍，麥少幫主見父親情勢危急，
而謝遜卻正在和過三拳比拳，靈機一動，伸手到鄰座本幫一個女舵主頭發上拔下一根銀釵
，拗下釵腳寸許來的一截，對准麥鯨的嘴巴伸指彈出。這半截銀釵刺到麥鯨口中，雖不免
傷及他的咽喉齒舌，但在濕泥上刺了一個小孔，稍有空氣透入，這場比試便立于不敗之地
。半截銀釵離麥鯨身前尚有丈許，謝遜斜目已然瞥見，伸足在地下一踢，一粒小石子飛了
起來，正好打中那半截銀釵。銀釵嗤的一聲飛回，勢頭勁急異常，麥少幫主「啊」的一聲
慘叫，按住右目，鮮血涔涔而下，斷釵已將他一眼刺瞎。
    麥鯨伸手欲抹開口鼻上的濕泥，謝遜又踢出兩塊石子，拍拍兩聲，分別打在他雙肩，
左右肩骨碎裂，手臂再也無法動彈。便在此時，過三拳的第三拳已擊中了謝遜的小腹之上
。這一拳勢如風雷，拳力未到，已是極為威猛，過三拳料想對方不敢硬接硬架，定須閃避
，但不論避左避右、竄高縮后，他都預伏下異常厲害的后著。豈知謝遜身子竟是不動，過
三拳大喜，這一拳端端正正的擊中了他的小腹。人身的小腹本來極是柔軟，但他著拳時如
中鐵石，剛知不妙，已狂噴鮮血而死。謝遜回過頭來，見麥鯨雙眼翻白，已氣絕而死。他
先除去麥鯨口鼻上的濕泥，探了探他的鼻息，這才抹去自己口上的濕泥，仰天長笑，說道
：「這兩人生平作惡多端，到今日遭受報應，已是遲了。」斗然間雙目如電，射向昆侖派
的兩名劍客，從高則成望到蔣濤，又從蔣濤望到高則成，良久不語。高蔣兩人臉面蒼白，
但昂然持劍，都向他瞪目而視。張翠山見謝遜頃刻間連斃四大幫會的首腦人物，接著便要
向高蔣兩人下手，站起身來，說道：「謝前輩，據你所云，適才所殺的數人都是死有余辜
，罪有應得。但若你不分青紅皂白的濫施殺戮，與這些人又有甚么分別？」
    謝遜冷笑道：「有甚么分別？我武功高，他們武功低，強者勝而弱者敗，便是分別。
」張翠山道：「人之異于禽獸，便是要分辨是非，倘若一味恃強欺弱，又與禽獸何異？」
謝遜哈哈大笑，說道：「難道世上真有分辨是非之事？當今蒙古人做皇帝，愛殺多少漢人
便殺多少，他跟你講是非么？蒙古人要漢人的子女玉帛，伸手便拿，漢人若是不服，他提
刀便殺，他跟你講是非么？」
    張翠山默然半晌，說道：「蒙古人暴虐殘惡，行如禽獸，凡有志之士，無不切齒痛恨
，日夜盼望逐出韃子，還我河山。」謝遜道：「從前漢人自己做皇帝，難道便講是非了？
岳飛是大忠臣，為甚么宋高宗殺了他？秦檜是大奸臣，為甚么身居高位，享盡了榮華富貴
？」張翠山道：「南宋諸帝任用奸佞，殺害忠良，罷斥名將，終至大好河山淪于異族之手
，種了惡因，致收惡果，這也就是辨別是非啊。」謝遜道：「昏庸無道的是南宋皇帝，但
金人、蒙古人所殘殺虐待的卻是普天下的漢人。請問張五俠，這些老百姓又作了甚么惡，
以致受此無窮災難？」張翠山默然。殷素素突然接口道：「老百姓無拳無勇，自然受人宰
割。所謂人為刀俎，我為魚肉，那也事屬尋常。」
    張翠山道：「咱們辛辛苦苦的學武，便是要為人伸冤吐氣，鋤強扶弱。謝前輩英雄無
敵，以此絕世武功行俠天下，蒼生皆被福蔭。」謝遜道：「行俠仗義有甚么好？為甚么要
行俠仗義？」張翠山一怔，他自幼便受師父教誨，在學武之前，便已知行俠仗義是須當終
身奉行不替的大事，所以學武，正便是為了行俠，行俠是本，而學武是末。在他心中，從
未想到過「行俠仗義有甚么好？為甚么要行俠仗義？」的念頭，只覺這是當然之義，自明
之理，根本不用思考，這時聽謝遜問起，他呆了一呆，才道：「行俠仗義嘛，那便是伸張
正義，使得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了。」謝遜淒厲長笑，說道：「善有善報，惡有惡報！嘿
嘿，胡說八道！你說武林之中，當真是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么？」張翠山驀地想起了俞岱
岩來，三師哥一生積善無數，卻毫沒來由的遭此慘禍，這「善有善報、惡有惡報」八個字
，自己實再難以信之不疑，慘然嘆道：「天道難言，人事難知。咱們但求心之所安，義所
當為，至于為禍是福，本也不必計較。」謝遜斜目凝視，說道：「素聞尊師張三丰先生武
功冠絕當世，可惜緣慳一面。你是他及門高弟，見識卻如此凡庸，想來張三丰也不過如此
，這一面不見也罷。」
    張翠山聽他言語之中對恩師大有輕視之意，忍不住勃然發作，說道：「我恩師學究天
人，豈是凡夫俗子所能窺測？謝前輩武功高強，非后學小子所及，但在我恩師看來，也不
過是一勇之夫罷了。」殷素素忙拉了拉他衣角，示意他暫忍一時之辱，不可吃了眼前虧。
張翠山心道：「大丈夫死則死耳，可決不能容他辱及恩師。」哪知謝遜卻并不發怒，淡淡
的道：「張三丰先生開創宗教，想來武功上必有獨特造詣。武學之道，無窮無盡，我及不
上尊師那也不足為奇。總有一日，我要上武當山去領教一番。張五俠，你最擅長的是甚么
功夫，姓謝的想見識見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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