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  五  回    活  死  人  墓

    楊過摔在山坡，滾入樹林長草叢中，便即昏暈，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忽覺身上刺
痛，睜開眼來，只見無數白色蜂子在身週飛舞來去，耳中聽到的盡是嗡嗡之聲，跟著全
身奇癢入骨，眼前白茫茫的一片，不知是真是幻，又暈了過去。
    又過良久，忽覺口中有一股冰涼清香的甜漿，緩緩灌入咽喉，他昏昏沉沉的吞入肚
內，但覺說不出的受用，微微睜眼，猛見到面前兩尺外是一張生滿雞皮疙瘩的醜臉，正
瞪眼瞧著自己。楊過一驚之下，險些又要暈去。那醜臉人伸出左手捏住他下顎，右手拿
著一隻杯子，正將甜漿灌在他口裏。
    楊過覺得身上奇癢劇痛已減，又發覺自己睡在一張床上，知那醜人救治了自己，微
微一笑，意示相謝。那醜臉人也是一笑，餵罷甜漿，將杯子放在桌上。楊過見她的笑容
更是十分醜陋，但奇醜之中卻含仁慈溫柔之意，登時心中感到一陣溫暖，求道：「婆婆
，別讓師父來捉我去。」
    那醜臉老婦柔聲問道：「好孩子，你師父是誰？」楊過已好久沒聽到這般溫和關切
的聲音，胸間一熱，不禁放聲大哭起來。那老婦左手握住他手，也不出言勸慰，只是臉
含微笑，側頭望著他，目光中充滿愛憐之色，右手輕拍他背心；待他哭了一陣，才道：
「你好些了嗎？」楊過聽那老婦語音慈和，忍不住又哭了起來。那老婦拿手帕給他拭淚
，安慰道：「乖孩子，別哭，別哭，過一會身上就不痛啦。」她越是勸慰，楊過越是哭
得傷心。
    忽聽帷幕外一個嬌柔的聲音說道：「孫婆婆，這孩子哭個不停，幹甚麼啊？」楊過
抬起頭來，只見一隻白玉般的纖手掀開帷幕，走進一個少女來。那少女披著一襲輕紗般
的白衣，猶似身在煙中霧裏，看來約莫十六七歲年紀，除了一頭黑髮之外，全身雪白，
面容秀美絕俗，只是肌膚間少了一層血色，顯得蒼白異常。楊過臉上一紅，立時收聲止
哭，低垂了頭甚感羞愧，但隨即用眼角偷看那少女，見她也正望著自己，忙又低下頭來
。
    孫婆婆笑道：「我沒法子啦，還是你來勸勸他罷。」那少女走近床邊，看他頭上被
玉蜂螯刺的傷勢，伸手摸了摸他額角，瞧他是否發燒。楊過的額頭與她掌心一碰到，但
覺她手掌寒冷異常，不由得機伶伶打個冷戰。那少女道：「沒甚麼。你已喝了玉蜂漿，
半天就好。你闖進林子來幹甚麼？」
    楊過抬起頭來，與她目光相對，只覺這少女清麗秀雅，莫可逼視，神色間卻是冰冷
淡漠，當真是潔若冰雪，也是冷若冰雪，實不知她是喜是怒，是愁是樂，竟不自禁的感
到恐怖：「這姑娘是水晶做的，還是個雪人兒？到底是人是鬼，還是神道仙女。」雖聽
她語音嬌柔婉轉，但語氣之中似乎也沒絲毫暖意，一時呆住了竟不敢回答。
    孫婆婆笑道：「這位龍姊姊是此間主人，她問你甚麼，你都回答好啦！」
    這個秀美的白衣少女便是活死人墓的主人小龍女。其時她已過十八歲生辰，只是長
居墓中，不見日光，所修習內功又是克制心意的一路，是以比之尋常同年少女似是小了
幾歲。孫婆婆是服侍她師父的女僕，自她師父逝世，兩人在墓中相依為命。這日聽到玉
蜂的聲音，知道有人闖進墓地外林，孫婆婆出去查察，見楊過已中毒暈倒，當下將他救
了回來。本來依照她們門中規矩，任何外人都不能入墓半步，男子進來更是犯了大忌。
只是楊過年幼，又見他遍體傷痕，孫婆婆心下不忍，是以破例相救。
    楊過從石榻上翻身坐起，躍下地來，向孫婆婆和小龍女都磕了一個頭，說道：「弟
子楊過，拜見婆婆，拜見龍姑姑。」
    孫婆婆眉花眼笑，連忙扶起，說道：「啊，你叫楊過，不用多禮。」她在墓中住了
幾十年，從不與外人來往，此時見楊過人品俊秀，舉止有禮，心中說不出的喜愛。小龍
女卻只點了點頭，在床邊一張石椅上坐了。孫婆婆道：「你怎麼會到這裏來？怎生受了
傷？那一個歹人將你打成這個樣子的啊？」她口中問著，卻不等他答覆，出去拿了好些
點心糕餅，不斷勸他吃。
    楊過吃了幾口糕點，於是把自己的身世遭遇從頭至尾的說了。他口齒伶俐，說來本
已娓娓動聽，加之新遭折辱，言語之中更是心情激動。孫婆婆不住嘆息，時時插入一句
二句評語，竟是語語護著楊過，一會兒說黃蓉偏袒女兒，行事不公，一會兒斥責趙志敬
心胸狹隘、欺侮孩子。小龍女卻不動聲色，悠悠閒閒的坐著，只在聽楊過說到李莫愁之
時，與孫婆婆對望了數眼。孫婆婆聽楊過說罷，伸臂將他摟在懷裏，連說：「我這苦命
的孩子。」小龍女緩緩站起身來，道：「他的傷不礙事，婆婆，你送他出去罷！」
    孫婆婆和楊過都是一怔。楊過大聲嚷道：「我不回去，我死也不回去。」孫婆婆道
：「姑娘，這孩子若是回到重陽宮中，他師父定要難為他。」小龍女道：「你送他回去
，跟他師父說說，教他別難為孩子。」孫婆婆道：「唉，旁人教門中的事，咱們也管不
著。」小龍女道：「你送一瓶玉蜂蜜漿去，再跟他說，那老道不能不依。」她說話斯文
，但語氣中自有一股威嚴，教人難以違抗。孫婆婆嘆了口氣，知她自來執拗，多說也是
無用，只是望著楊過，目光中甚有憐惜之意。
    楊過霍地站起，向二人作了一揖，道：「多謝婆婆和姑姑醫傷，我走啦！」孫婆婆
道：「你到那裏去？」楊過呆了片刻，道：「天下這麼大，那裏都好去。」但他心中實
不知該到何處才是，臉上不自禁的露出淒然之色。孫婆婆道：「孩子，非是我們姑娘不
肯留你過宿，實是此處向有嚴規，不容旁人入來，你別難過。」楊過昂然道：「婆婆說
那裏話來？咱們後會有期了。」他滿口學的是大人口吻，但聲音稚嫩，孫婆婆聽來又是
可笑又是可憐，見他眼中淚珠瑩然，卻強忍著不讓淚水掉將下來，對小龍女道：「姑娘
，這深更半夜的，就讓他明兒一早再去罷。」小龍女微微搖頭，道：「婆婆，你難道忘
了師父所說的規矩？」孫婆婆嘆了口氣，站起身來，低聲向楊過道：「來，孩子，我給
你一件物事玩兒。」楊過伸手背在眼上一抹，低頭向門外奔了出去，叫道：「我不要。
我死也不回到臭道士那裏去。」
    孫婆婆搖了搖頭，道：「你不認得路，我帶你出去。」上前攜了他手。一出室門，
楊過眼前便是漆黑一團，由孫婆婆拉著手行走，只覺轉了一個彎又是一個彎，不知孫婆
婆在黑暗之中如何認得這曲曲折折的路徑。
    原來這活死人墓雖然號稱墳墓，其實是一座極為寬敞宏大的地下倉庫。當年王重陽
起事抗金之前，動用數千人力，歷時數年方始建成，在其中暗藏器甲糧草，作為山陝一
帶的根本，外形築成墳墓之狀，以瞞過金人的耳目，又恐金兵終於來攻，墓中更布下無
數巧妙機關，以抗外敵。義兵失敗後，他便在此隱居。是以墓內房舍眾多，通道繁複，
外人入內，即是四處燈燭輝煌，亦易迷路，更不用說全無絲毫星火之光了。
    兩人出了墓門，走到林中，忽聽得外面有人朗聲叫道：「全真門下弟子尹志平，奉
師命拜見龍姑娘。」聲音遠隔，顯是從禁地之外傳來。孫婆婆道：「外面有人找你來啦
，且別出去。」楊過又驚又怒，身子劇顫，說道：「婆婆，你不用管我。一身作事一身
當，我既失手打死了人，讓他們殺我抵命便了。」說著大踏步走出。孫婆婆道：「我陪
你去。」
    孫婆婆牽著楊過之手，穿過叢林，來到林前空地。月光下只見六七名道人一排站著
，另有四名火工道人，抬著身受重傷的趙志敬與鹿清篤。群道見到楊過，輕聲低語，不
約而同的走上了幾步。
    楊過掙脫孫婆婆的手，走上前去，大聲道：「我在這裏，要殺要剮，全憑你們就是
。」
    群道人料不到他小小一個孩兒居然這般剛硬，都是出乎意料之外。一個道人搶將上
來，伸手抓住楊過後領拖了過去。楊過冷笑道：「我又不逃，你急甚麼？」那道人是趙
志敬的大弟子，眼見師父為了楊過而身受玉蜂之螯，痛得死去活來，也不知性命是否能
保。他向來對師父十分恭敬，心想做徒弟的居然會對師父如此忤逆，實是無法無天之至
，聽楊過出言衝撞，順手在他頭上就是一拳。
    孫婆婆本欲與群道好言相說，眼見楊過被人強行拖去，已是大為不忍，突然見他被
毆，心頭怒火那裏還按捺得下？立時大踏步上前，衣袖一抖，拂在那道人手上。那人只
覺手腕上熱辣辣的一陣劇痛，不由得鬆手，待要喝問，孫婆婆已將楊過抱起，轉身而行
。
    莫看她似乎只是個龍鍾衰弱的老婦，但這下出手奪人卻是迅捷已極，群道只一呆間
，她已帶了楊過走出丈許之外。三名道人怒喝：「放下人來！」同時搶上。孫婆婆停步
回頭，冷笑道：「你們要怎地？」
    尹志平知道活死人墓中人物與師門淵源極深，不敢輕易得罪，先行喝止各人：「大
家散開，不得在前輩面前無禮。」這才上前稽首行禮，道：「弟子尹志平拜見前輩。」
孫婆婆道：「幹甚麼？」尹志平道：「這孩子是我全真教的弟子，請前輩賜還。」孫婆
婆雙眉一豎，厲聲道：「你們當我之面，已將他這般毒打，待得拉回道觀之中，更不知
要如何折磨他。要我放回，萬萬不能！」尹志平忍氣道：「這孩子頑劣無比，欺師滅祖
，大壤門規。武林中人講究的是敬重師長，敝教責罰於他，想來也是應該的。」孫婆婆
怒道：「甚麼欺師滅祖，全是一面之詞。」指著躺在擔架中的鹿清篤道：「孩子跟這胖
道士比武，是你們全真教自己定下的規矩。他本來不肯比，給你們硬逼著下場。既然動
手，自然有輸有贏，這胖道人自己不中用，又怪得誰了？」她相貌本來醜陋，這時心中
動怒紫脹了臉皮，更是怕人。
    說話之間，陸陸續續又來了十多名道士，都站在尹志平身後，竊竊私議，不知這個
大聲呼喝的醜老婆子是誰。
    尹志平心想，打傷鹿清篤之事原也怪不得楊過，但在外人面前可不能自墮威風，說
道：「此事是非曲直，我們自當稟明掌教師祖，由他老人家秉公發落。請前輩將孩子交
下罷。」孫婆婆冷笑道：「你們的掌教又能秉甚麼公了？全真教自王重陽以下，從來就
沒一個好人。若非如此，咱們住得這般近，幹麼始終不相往來？」尹志平心想：「這是
你們不跟我們往來，又怎怪得了全真教？你話中連我們創教真人也罵了，未免太也無禮
。」但不願由此而啟口舌之爭，致傷兩家和氣，只說：「請前輩成全，敝教若有得罪之
處當奉掌教吩咐，再行登門謝罪。」
    楊過攬著孫婆婆的頭頸，在她耳邊低聲道：「這道人鬼計多，婆婆你別上他當。」
    孫婆婆十八年來將小龍女撫養長大，內心深處常盼能再撫養一個男孩，這時見楊過
跟自己親熱，極是高興，當下心意已決：「說甚麼也不能讓他們將孩子搶去。」於是高
聲叫道：「你定要帶孩子去，到底想怎生折磨他？」尹志平一怔，道：「弟子與這孩子
亡父有同門之誼，決不能難為亡友的孤兒，老前輩大可放心。」孫婆婆搖了搖頭，說道
：「老婆子素來不聽外人囉唆，少陪啦。」說著拔步走向樹林。
    趙志敬躺在擔架，玉蜂螯傷處麻癢難當，心中卻極明白，聽尹志平與孫婆婆鬥口良
久不決，愈聽愈怒，突然間挺身從擔架中躍，出縱到孫婆婆跟前，喝道：「這是我的弟
子，愛打愛罵，全憑於我。不許師父管弟子，武林中可有這等規矩？」
    孫婆婆見他面頰腫得猶似豬頭一般。聽了他的說話，知道就是楊過的師父，一時之
間倒無言語相答，只得強詞奪理：「我偏不許你管教，那便怎麼？」趙志敬喝道：「這
孩子是你甚麼人？你憑甚麼來橫加插手？」孫婆婆一怔，大聲道：「他早不是你全真教
的門人啦。這孩子已改拜我家小龍女姑娘為師，他好與不好，天下只小龍女姑娘一人管
得。你們乘早別來多管閒事。」
    此言出口，群道登時大譁。要知武林中的規矩，若是未得本師允可，決不能另拜別
人為師，縱然另遇之明師本領較本師高出十倍，亦不能見異思遷，任意飛往高枝，否則
即屬重大叛逆，為武林同道所不齒。昔年郭靖拜江南七怪為師後，再跟洪七公學勢，始
終不稱「師父」，直至後來柯鎮惡等正式允可，方與洪七公定師徒名份。此時孫婆婆被
趙志敬搶白得無言可對，她又從不與武林人士交往，那知這些規矩，當下信口開河，卻
不知犯了大忌。全真諸道本來多數憐惜楊過，頗覺趙志敬處事不合，但聽楊過膽敢公然
反出師門，那是全真教創教以來從所有之事，無不大為惱怒。
    趙志敬傷處忽爾劇痛，忽爾奇癢，本已難以忍耐，只覺拚了一死，反而爽快，咬牙
問楊過道：「楊過，此事當真？」
    楊過原本不知天高地厚，眼見孫婆婆為了護著自己與趙志敬爭吵，她就算說自己做
下了千件萬件十惡不赦之事，也都一口應承，何況只不過是改投師門，那正是他心中的
意願，又鄂說是拜小龍女為師，便是說他拜一隻豬、一隻狗為師，他也毫不遲疑的認了
，當即大聲叫道：「臭道士，賊頭狗腦的山羊鬍子牛鼻子，你這般打我，我為甚麼還認
你為師？不錯，我已拜了孫婆婆為師，又拜了龍姑姑為師啦。」
    趙志敬氣得胸口幾欲炸裂，飛身而起，雙手往他肩頭抓去。孫婆婆罵道：「臭雜毛
，你作死麼？」右臂格出，碰向趙志敬手腕。趙志敬是全真教第三代弟子中的第一高手
，若論武功造詣，猶在尹志平之上，雖然身受重傷，出勢仍是極為猛烈。二人手臂一交
，各自倒退了兩步。孫婆婆呸了一聲，道：「好雜毛，倒非無能之輩。」趙志敬一抓不
中，二抓又出。這次孫婆婆已不敢小覷於他，側身避過，裙裏腿無影無蹤的忽地飛出。
趙志敬聽到風聲，待要躲避，玉蜂所螯之處突然奇癢難當，不禁「噯」的一聲大叫，抱
頭蹲低，就在他大叫聲中，孫婆婆已一腳踢在他脅下。趙志敬身子飛起，在半空中還是
癢得「噯」、「噯」的大叫。
    尹志平搶上兩步，伸臂接住趙志敬，交給身後的弟子。他見這醜婆子武功招數奇異
之極，眼見難敵，一聲呼哨，六名道人從兩側圍上，布成天罡北斗之陣，將孫婆婆與楊
過包在中間。尹志平叫聲：「得罪！」左右位當天樞、搖光的兩名道人攻了上來。孫婆
婆不識陣法，只還了幾招，立知厲害，她又只能一手應敵，拆到十二三招時已是凶險百
出，每一下攻著都被尹志平推動陣法化解開去，而北斗陣的攻勢卻是連綿不斷。再拆十
餘招，孫婆婆右掌被兩名道士纏住了，左側又有兩名道士攻上，只得放下楊過，出左手
相迎，只聽得北斗陣中一聲呼哨，兩名道士搶上來擒拿楊過。
    孫婆婆暗暗心驚：「這批臭道士可真的有點本事，老婆子對付不了。」一面出裙裏
腿逐開兩人，口中嗡嗡嗡的低吟起來。這吟聲初時極為輕微，眾道並不在意，但她的吟
聲後一聲與前一聲相疊，重重疊疊，竟然越來越響。
    尹志平與孫婆婆一起手相鬥，即是全神戒備。他知當年住在這墓中的前輩武功可與
本教創教祖師並駕爭先，她的後人自然也非等閒之輩，是以聽到嗡嗡之聲，料想是一門
傳音攝心之術，急忙屏息寧神，以防為敵所制；可是聽了一陣，她吟聲不斷加響，自己
心旌卻毫無動搖之象，正自奇怪，驀地裏想起一事，不由得大驚失色。正欲傳令群道退
開，但聽得遠處的嗡嗡之聲，已與孫婆婆口中的吟聲混成一片，尹志平大叫：「大夥兒
快退！」群道一呆，心想：「我們已佔上風，不久便可生擒這一老一小，老婆子亂叫亂
嚷又怕她何來？」突然樹林中灰影閃動，飛出一群玉蜂，往眾人頭頂撲來。群道見過趙
志敬所吃的苦頭，登時個個嚇得魂不附體，掉頭就逃。蜂群急飛追趕。
    眼見群道人人難逃蜂螯之厄，孫婆婆哈哈大笑。忽見林中搶出一個老道，手中高舉
兩個火把，火頭中有濃煙昇起，揮向蜂群。群蜂被黑煙一薰，陣勢大亂，慌不迭的遠遠
飛走了。孫婆婆吃了一驚，看那老道時，只見他白髮白眉，臉孔極長，看模樣是全真教
中的高手，喝問：「喂，你這老道是誰？幹麼驅趕我的蜂兒。」那老道笑道：「貧道郝
大通，拜見婆婆。」
    孫婆婆雖然向不與武林中人交往，但與重陽宮近在咫尺，也知廣寧子郝大通是王重
陽座下的七大弟子之一，心想趙志敬、尹志平這樣的小道士能為已自不低，這個老道自
然更加難纏，鼻中聞到火把上的濃煙，臭得便想嘔吐，料想這火把是以專薰毒蟲的藥草
所紮，眼下既無玉蜂可恃，只得乘早收篷，厲聲喝道：「你薰壞了我家姑娘的蜂子，怎
生賠法，回頭跟你算帳。」抱起楊過，縱身入林。
    尹志平道：「郝師叔，追是不追？」郝大通搖頭道：「創教真人定下嚴規，不得入
林，且回觀從長計議，再作道理。」
    孫婆婆攜著楊過的手又回墓中。二人共經這番患難，更是親密了一層。楊過擔心小
龍女仍是不肯收留自己，孫婆婆道：「你放心，我定要說得她收你為止。」當下命他在
一間石室中休息，自行去向小龍女關說。
    楊過等了良久，始終不見她回來，越來越是焦慮，尋思：「龍姑姑多半不肯收留，
就算孫婆婆強了她答應，我在此處也是無味。」想了片刻，心念已決，悄悄向外走去。
    剛走出室門，孫婆婆匆匆走來，問道：「你到那裏去？」楊過道：「婆婆，我去啦
，等我年紀大些，再來望你。」孫婆婆道：「不，我送你到一處地方，教別人不能欺你
。」楊過聽了這話，知道小龍女果然不肯收留，不禁心中一酸，低頭道：「那也不用了
。我是個頑皮孩子，不論到那裏，人家都不要我。婆婆你別多費心。」孫婆婆與小龍女
爭了半天，見她執意不肯，心中也自惱了，又見楊過可憐，胸口熱血上湧，叫道：「孩
子，別人不要你，婆婆偏喜歡你。你跟我走，不管去那裏，婆婆總是跟你在一起。」
    楊過大喜，伸手拉著她手，二人一齊走出墓門。孫婆婆氣憤之下，也不轉頭去取衣
物，伸手在懷中一摸，碰到一個瓶子，記起是要給趙志敬療毒的蜂漿，心想這臭道士固
然可惡，卻是罪不至死，他不服這蜂漿，不免後患無窮，當下帶著楊過，往重陽宮去。

    楊過見她奔近重陽宮，嚇了一跳，低聲道：「婆婆，你又去幹甚麼？」孫婆婆道：
「給你的臭師父送藥。」幾個起落，已奔近道觀之前。她躍上牆頭，正要往院子中縱落
，忽然黑暗中鐘聲鏜鏜急響，遠遠近近都是口哨之聲。在一片寂靜中猛地眾聲齊作，孫
婆婆知已陷入重圍，不由得暗暗心驚。
    全真教是武林中一等一的大宗派，平時防範布置已異常嚴密，這日接連出事，更是
四面八方都有守護，眼見有人闖入宮來，立時示警傳訊，宮中眾弟子當即分批迎敵。更
有一群群道人遠遠散了出去，一來包圍已入腹地之敵，二來阻擋敵人後援。
    孫婆婆暗罵：「老婆子又不是來打架，擺這些臭架子嚇誰了？」高聲叫道：「趙志
敬，快出來，我有話跟你說。」大殿上一名中年道人應聲而出，說道：「深夜闖入敝觀
，有何見教？」孫婆婆道：「這是治他蜂毒的藥，拿了去罷！」說著將一瓶玉蜂漿拋了
過去。那道人伸手接住，將信將疑，尋思：「她幹麼這等好心，反來送藥。」朗聲道：
「那是甚麼藥？」孫婆婆道：「不必多問，你給他盡數喝將下去，自見功效。」那道士
道：「我怎知你是好心還是歹意，又怎知是解藥還是毒藥。趙師兄已給你害得這麼慘，
怎麼忽然又生出菩薩心腸來啦？」
    孫婆婆聽他出言不遜，竟把自己的一番好意說成是下毒害人，怒氣再也不可抑制，
將楊過往地下一放，急躍而前，夾手將玉蜂漿搶過，拔去瓶塞，對楊過道：「張開嘴來
！」楊過不明她用意，但依言張大了口。孫婆婆側過瓷瓶，將一瓶玉蜂漿都倒在他嘴裏
，說道：「好，免得讓他們疑心是毒藥。過兒，咱們走罷！」說著攜了楊過之手，走向
牆邊。
    那道士名叫張志光，是郝大通的第二弟子，這時不由得暗自後悔不該無端相疑，看
來她送來的倒真是解藥，趙志敬若是無藥救治，只怕難以挨過，當下急步搶上，雙手攔
開，笑道：「老前輩，你何必這麼大的火性？我隨口說句笑話，你又當真了。大家多年
鄰居，總該有點兒見面之情，哈哈，既是解藥，就請見賜。」
    孫婆婆恨他油嘴滑舌，舉止輕佻，冷笑道：「解藥就只一瓶，要多是沒有的了。趙
志敬的傷，你自己想法兒給他治罷！」說著反手一個耳括子，喝道：「你不敬前輩，這
就教訓教訓你。」這一掌出手奇快，張志光不及閃避，拍的一響，正中臉頰，甚是清脆
爽辣。
    門邊兩名道士臉上變色，齊聲說道：「就算你是前輩，也豈能容你在重陽宮撒野？
」一出左掌，一出右掌，從兩側分進合擊。孫婆婆領略過全真教北斗陣的功夫，知道極
不好惹，此時身入重地，那能跟他們戀戰？幌身從雙掌夾縫中竄過，抱起楊過就往牆頭
躍去。
    眼見牆頭無人，她剛要在牆上落足，突然牆外一人縱身躍起，喝道：「下去罷！」
雙掌迎面推來。孫婆婆人在半空，無法借勁，只得右手還了一招，單掌與雙掌相交，各
自退後，分別落在牆壁兩邊。六七名道士連聲呼嘯，將她擠在牆角。
    這六七人都是全真教第三代第子中的好手，特地挑將出來防守道宮大殿。剎時之間
，此上彼退，此退彼上，六七人已波浪般攻了數次。孫婆婆被逼在牆角之中，欲待攜著
楊過衝出，那幾名道人所組成的人牆卻硬生生的將她擋住了，數次衝擊，都給逼了回來
。
    又拆十餘招，主守大殿的張志光知道敵人已無能為力，當即傳令點亮蠟燭。十餘根
巨燭在大殿四周燃起，照得孫婆婆面容慘淡，一張醜臉陰森怕人。張志光叫道：「守陣
止招。」七名與孫婆婆對當的道人同時向後躍開，雙掌當胸，各守方位。孫婆婆喘了口
氣，冷笑道：「全真教威震天下，困然名不虛傳。幾十個年輕力壯的雜毛合力欺侮一個
老太婆、一個小孩子。嘿嘿，厲害啊厲害！」
    張志光臉上一紅，說道：「我們只是捉拿闖進重陽宮來的刺客。管你是老太婆也好
，男子漢也好，長著身子進來，便得矮著身子出去。」孫婆婆冷笑道：「甚麼叫做矮著
身子出去？叫老太婆爬出山門，是也不是！」張志光適才臉上被她一掌打得疼痛異常，
那肯輕易罷休，說道：「若要放你，那也不難，只是須依我們三件事。第一，你放蜂子
害了趙師兄，須得留下解藥。第二，這孩子是全真教的弟子，不得掌教真人允可，怎能
任意反出師門？你將他留下了。第三，你擅自闖進重陽宮，須得在重陽祖師之前磕頭謝
罪。」
    孫婆婆哈哈大笑，道：「我早跟咱家姑娘說，全真教的道士們全沒出息，老太婆的
話幾時說錯了？來來來，我跟你磕頭陪罪。」說著福將下去，就要跪倒。
    這一著倒是大出張志光意料之外，一怔之間，只見孫婆婆已然彎身低頭，忽地寒光
一閃，一枚暗器直飛過來。張志光叫聲「啊唷」，急忙側身避開，但那暗器來得好快，
拍的一下，已打中了他左眼角，暗器粉碎，張志光額上全是鮮血。原來孫婆婆順手從懷
中摸出那裝過玉蜂漿的空瓷瓶，冷不防的以獨門暗器手法擲出。她這一派武功係女流所
創，招數手法處處出以陰柔，變幻多端，這一招「前踞後恭」更是人所莫測，雖是一個
空瓷瓶，但在近處驀地擲出，張志光出其不意，卻心能躲開。
    群道見張志光滿臉是血，齊聲驚怒呼喝，紛紛拔出兵刃。全真道人都使長劍，一時
之間庭院中劍光耀眼。孫婆婆負隅而立，微微冷笑，心知今日難有了局，但她性情剛硬
，老而彌辣，那肯屈服，轉頭問楊過道：「孩子，你怕麼？」楊過見到這些長劍，心中
早在暗想：「若是郭伯伯在此，臭道士再多我也不怕。若憑孫婆婆的本事，我們卻闖不
出去。」聽孫婆婆相問，朗聲答道：「婆婆，讓他們殺了我便是。此事跟你無關，你快
出去罷。」
    孫婆婆聽這孩子如此硬氣，又為自己著想，更是愛憐，高聲道：「婆婆跟你一起死
在這裏，好讓臭道士們遂了心意。」突然之間大喝一聲：「著！」急撲而前，雙臂伸出
，抓住了兩名道士的手腕，一拗一奪，已將兩柄長劍搶了過來。這空手入白刃的功夫怪
異之極，似是蠻搶，卻又巧妙非凡。兩道全沒防備，眼睛一霎，手中已失了兵器。
    孫婆婆將一柄長劍交給楊過，道：「孩子，你敢不敢跟臭道士們動手？」楊過道：
「我自然不怕。就可惜沒旁人在此。」孫婆婆道：「甚麼旁人？」楊過大聲道：「全真
教威名蓋世，這等欺侮孤兒老婦的英雄之事，若無旁人宣揚出去，豈不可惜？」他聽了
孫婆婆適才與張志光鬥口，已會意到其中關鍵。他說得清脆響亮，卻帶著明顥的童音。
    群道聽了這幾句話，倒有一大半自覺羞愧，心想合眾人之力而與一個老婦一個幼童
相鬥，確是勝之不武。有人低聲道：「我去稟告掌教師伯，聽他示下。」此時馬鈺獨自
在山後十餘里的一所小舍中清修，教中諸務都已交付於郝大通處理。說這話的是譚處端
的弟子，覺得事情鬧大了，涉及全真教的清譽，非由掌教親自主持不可。
    張志光臉上被碎瓷片割傷了十多處，鮮血蒙住了左眼，驚怒之中不及細辨，還道左
眼已被暗器擊瞎，心想掌教師伯性子慈和，必定吩咐放人，自己這隻眼睛算是白瞎了，
當即大聲叫道：「先拿下這惡婆娘，再去請掌教師伯發落。各位師弟齊上，把人拿下了
。」
    天罡北斗陣漸縮漸小，眼見孫婆婆只有束手被縛的份兒，那知待七道攻到距她三步
之處，她長劍揮舞，竟是守得緊密異常，再也進不了一步。這陣法若由張志光主持，原
可改變進攻之法，但他害怕對方暗器中有毒，若是出手相鬥，血行加劇，毒性發作得更
快，是以瞇著左眼只在一旁喝令指揮。他既不下場，陣法威力就大為減弱。
    群道久鬥不下，漸感焦躁，孫婆婆突然一聲呼喝，拋下手中長劍，搶上三步，從群
道劍光中鑽身出去，抓住一名少年道人的胸口，將他提了起來，叫道：「臭雜毛，你們
到底讓不讓路？」群道一怔之間，忽地身後一人鑽出，伸手在孫婆婆腕上一搭。孫婆婆
尚未看清此人面容，只覺腕上酸麻，抓著的少年道人已被他夾手搶了過去，緊接著勁風
撲面，那人一掌當面擊來。孫婆婆暗想：「此人出掌好快。」急忙回掌擋格。雙掌相交
，拍的一響，孫婆婆退後一步。
    此人也是微微一退，但只退了尺許，跟著第二掌毫不停留的拍出。孫婆婆還了一招
，雙掌撞擊，她又退後一步。那人踏上半步，第三掌跟著擊出。這三掌一掌快似一掌，
逼得孫婆婆連退三步，竟無餘暇去看敵人面目，到第四掌上，孫婆婆背靠牆壁，已是退
無可退。那人右掌擊出，與孫婆婆手心相抵，朗聲說道：「婆婆，你把解藥和孩子留下
罷！」

    孫婆婆抬起頭來，但見那人白鬚白眉，滿臉紫氣，正是日間以毒煙驅趕玉蜂的郝大
通，適才交了三掌，已知他內力深厚，遠在自己之上，若是他掌力發足，定然抵不住，
但她性子剛硬，寧死不屈，喝道：「要留孩子，須得先殺了老太婆。」郝大通知她與先
師淵源極深，不願相傷，掌上留勁不發，說道：「你我數十年鄰居，何必為一個小孩兒
傷了和氣？」孫婆婆冷笑道：「我原是好意前來送藥，你問問自己弟子，此言可假？」
郝大通轉頭欲待詢問，孫婆婆忽地飛出一腿，往他下盤踢去。
    這一腿來得無影無蹤，身不動，裙不揚，郝大通待得發覺，對方足尖已踢到小腹，
縱然退後，也已不及，危急之下不及多想，掌上使足了勁力，「嘿」的一聲，將孫婆婆
推了出去。這一推中含著他修為數十年的全真派上乘玄功內力，但聽喀喇一響，牆上一
大片灰泥帶著磚瓦落了下來。孫婆婆噴出一大口鮮血，緩緩坐倒，委頓在地。
    楊過大驚，伏在她的身上，叫道：「你們要殺人，殺我便是。誰也不許傷了婆婆。
」孫婆婆睜開眼來，微微一笑，說道：「孩子，咱倆死在一塊罷。」楊過張開雙手，護
住了她，背脊向著郝大通等人，竟將自己安危全然置之外。
    郝大通這一掌下了重手，眼見打傷了對方，心下也是好生後悔，那裏還會跟著進擊
，當下要察看孫婆婆傷勢，想給她服藥治傷，只是給楊過遮住了，無法瞧見，溫言道：
「楊過，你讓開，待我瞧瞧婆婆。」楊過那肯信他，雙手緊緊抱住了孫婆婆。郝大通說
了幾遍，見楊過不理，焦躁起來，伸手去拉他手臂。楊迥高聲大嚷：「臭道士，賊道士
，你們殺死我好了，我不讓你害我婆婆。」

    正鬧得不可開交，忽聽身後冷冷的一個聲音說道：「欺侮幼兒老婦，算得甚麼英雄
？」郝大通聽那聲音清冷寒峻，心頭一震，回過頭來，只見一個極美的少女站在大殿門
口，白衣如雪，目光中寒意逼人。陽宮鐘聲一起，十餘里內外群道密布，重重疊疊的守
得嚴密異常，然而這少女斗然進來，事先竟無一人示警，不知她如何道能悄沒聲的闖進
道院。郝大通問道：「姑娘是誰？有何見教？」
    那少女瞪了他一眼，並不答話，走到孫婆婆身邊。楊過抬起頭來，淒然道：「龍姑
姑，這惡道士……把……把婆婆打死啦！」這白衣少女正是小龍女。孫婆婆帶著楊過離
墓、進觀、出手，她都跟在後面看得清清楚楚，料想郝大通不致狠下殺手，是以始終沒
有露面，那知形格勢禁，孫婆婆終於受了重傷，她要待相救，已自不及。楊過捨命維護
孫婆婆的情形，她都瞧在眼裏，見他眼中滿是淚水，點了點頭，道：「人人都要死，那
也算不了甚麼。」
    孫婆婆自小將她撫養長大，直與母女無異，但小龍女十八年來過的都是止水不波的
日子，兼之自幼修習內功，竟修得胸中沒了半點喜怒哀樂之情，見孫婆婆傷重難愈，自
不免難過，但哀戚之感在心頭一閃即過，臉上竟是不動聲色。
    郝大通聽得楊過叫她「龍姑姑」，知道眼前這美貌少女就是逐走霍都王子的小龍女
，更是詫異不已。須知霍都王子鍛羽敗逃之事數月來傳遍江湖，小龍女雖未下終南山一
步，名頭在武林中卻已頗為響亮。
    小龍女緩緩轉過頭來，向群道臉上逐一望去。除了郝大通內功深湛、心神寧定之外
，其餘眾道士見到她澄如秋水、寒似玄冰的眼光，都不禁心中打了個突。
    小龍女俯身察看孫婆婆，問道：「婆婆，你怎麼啦？」孫婆婆嘆了口氣，道：「姑
娘，我一生從來沒求過你甚麼事，就是求你，你不答允也終是不答允。」小龍女秀眉微
蹙，道：「現下你想求我甚麼？」孫婆婆點了點頭，指著楊過，一時卻說不出話來。小
龍女道：「你要我照料他？」孫婆婆強運一口氣，道：「我求你照料他一生一世，別讓
他吃旁人半點虧，你答不答允？」小龍女躊躇道：「照料他一生一世？」孫婆婆厲聲道
：「姑娘，若是老婆子不死，也會照料你一生一世。你小時候吃飯洗澡、睡覺拉尿，難
道……難道不是老婆子一手幹的麼？你……你……你報答過我甚麼？」小龍女上齒咬著
下唇，說道：「好，我答允你就是。」孫婆婆的醜臉上現出一絲微笑，眼睛望著楊過，
似有話說，一口氣卻接不上來。
    楊過知她心意，俯耳到她口邊，低聲道：「婆婆，你有話跟我說？」孫婆婆道：「
你……你再低下頭來。」楊過將腰彎得更低，把耳朵與她口唇碰在一起。孫婆婆低聲道
：「你龍姑姑無依無靠，你……你……也……」說到這裏，一口氣再也提不上來，突然
滿口鮮血噴出，只濺得楊過半邊臉上與胸口衣襟都是斑斑血點，就此閉目而死。楊過大
叫：「婆婆，婆婆！」傷心難忍，伏在她身上號啕大哭。
    群道在旁聽著，無不惻然，郝大通更是大悔，走上前去向孫婆婆的屍首行禮，說道
：「婆婆，我失手傷你，實非本意。這番罪業既落在我的身上，也是你命中該當有此一
劫。你好好去罷！」小龍女站在旁邊，一語不發，待他說完，兩人相對而視。
    過了半晌，小龍女才皺眉說道：「怎麼？你不自刎相謝，竟要我動手麼？」郝大通
一怔，道：「怎麼？」小龍女道：「殺人抵命，你自刎了結，我就饒了你滿觀道士的性
命。」郝大通尚未答話，旁邊群道已嘩然叫了起來。此時大殿上已聚了三四十名道人，
紛紛斥責：「小姑娘，快走罷，我們不來難為你。」「瞎說八道！甚麼自刎了結，饒了
我們滿觀道士的性命？」「小小女子，不知天高地厚。」郝大通聽群道喧擾，忙揮手約
束。
    小龍女對群道之言恍若不聞，緩緩從懷中取出一團冰綃般的物事，雙手一分，右手
將一塊白綃戴在左手之上，原來是一隻手套，隨即右手也戴上手套，輕聲道：「老道士
，你既貪生怕死，不肯自刎，取出兵刃動手罷！」
    郝大通慘然一笑，說道：「貧道誤傷了孫婆婆，不願再跟你一般見識，你帶了楊過
出觀去罷。」他想小龍女雖因逐走霍都王子而名滿天下，終究不過憑藉一群玉蜂之力。
她小小年紀，就算武功有獨得之秘，總不能強過孫婆婆去，讓她帶楊過而去，一來念著
雙方師門上代情誼，息事寧人，二來誤殺孫婆婆後心下實感不安，只得盡量容讓。
    不料小龍女對他說話仍是恍如沒有聽見，左手輕揚，一條白色綢帶忽地甩了出來，
直撲郝大通的門面。這一下來得無聲無息，事先竟沒半點朕兆，燭光照映之下，只見綢
帶末端繫著一個金色的圓球。郝大通見她出招迅捷，兵器又是極為怪異，一時不知如何
招架，他年紀已大，行事穩重，雖然自恃武功高出對方甚多，卻也不肯貿然接招，當下
閃身往左避開。
    那知小龍女這綢帶兵刃竟能在空中轉彎，郝大通躍向左邊，這綢帶跟著向左，只聽
得玎玎玎三聲連響，金球疾顫三下，分點他臉上「迎香」、「承泣」、「人中」三個穴
道。這三下點穴出手之快、認位之準，實是武林中的第一流功夫，又聽得金球中發出玎
玎聲響，聲雖不大，卻是十分怪異，入耳蕩心搖魄。郝大通大驚之下，急忙使個「鐵板
橋」，身子後仰，綢帶離臉數寸急掠而過。他怕綢帶上金球跟著下擊，也是他武功精純
，揮洒自如，便在身子後仰之時，全身忽地向旁搬移三尺。這一著也是出乎小龍女意料
之外，錚的一響，金球擊在地下。她這金球擊穴，著著連綿，郝大通竟在危急之中以巧
招避過。
    郝大通伸直身子，臉上已然變色。群道不是他的弟子，就是師侄，向來對他的武功
欽服之極，見他雖然未曾受傷，這一招卻避得極是狼狽，無不駭異。四名道人各挺長劍
向小龍女刺去。小龍女道：「是啦，早該用兵刃！」雙手齊揮，兩條白綢帶猶如水蛇般
蜿蜒而出，玎玎兩響，接著又是玎玎兩響，四名道人手腕上的「靈道穴」都被金球點中
，嗆啷、嗆啷兩聲，四柄長劍投在地下。這一下先聲奪人，群道盡皆變色，無人再敢出
手進擊。
    郝大通初時只道小龍女武功多半平平，那知一動上手竟險些輸在她的手裏，不由得
起了敵愾之心，從一名弟子手中接過長劍，說道：「龍姑娘功夫了得，貧道倒失敬了，
來來來，讓貧道領教高招。」小龍女點了點頭，玎玎聲響，白綢帶自左而右的橫掃過去
。
    按照輩份，郝大通高著一輩，小龍女動手之際本該敬重長輩，先讓三招，但她一上
來就下殺手，於甚麼武林規矩全不理會。郝大通心想：「這女孩兒武功雖然不弱，但似
乎甚麼也不懂，顯是絕少臨敵接戰的經歷，再強也強不到那裏。」當下左手捏著劍訣，
右手擺動長劍，與她的一對白綢帶拆解起來。
    群道團團圍在周圍，凝神觀戰。燭光搖幌下，但見一個白衣少女，一個灰袍老道，
帶飛如虹，劍動若電，紅顏華髮，漸鬥漸烈。
    郝大通在這柄劍上花了數十載寒暑之功，單以劍法而論，在全真教中可以數得上第
三四位，但與這小姑娘翻翻滾滴拆了數十招，竟自佔不到絲毫便宜。小龍女雙綢帶矯矢
似靈蛇，圓轉如意，再加兩枚金球不斷發出玎玎之聲，更是擾人心魄。郝大通久戰不下
，雖然未落絲毫下風，但想自己是武林中久享盛名的宗匠，若與這小女子戰到百招以上
，縱然獲勝，也已臉上無光，不由得焦躁起來，劍法忽變，自快轉慢，招式雖然比前緩
了數倍，劍上的勁力卻也大了數倍。初時劍鋒須得避開綢帶的捲引，此時威力既增，反
而去削斬綢帶。
    再拆數招，只聽錚的一響，金球與劍鋒相撞，郝大通內力深厚，將金球反激起來，
彈向小龍女面門，當即乘勢追擊，眾道歡呼聲中劍刃隨著綢帶遞進，指向小龍女手腕，
滿擬她非撒手放下綢帶不可，否則手腕必致中劍。那知小龍女右手疾翻，已將劍刃抓住
，喀的一響，長劍從中斷為兩截。
    這一下群道齊聲驚叫，郝大通向後急躍，手中拿著半截斷劍，怔怔發呆。他怎想得
到對方手套係以極細極韌的白金絲織成，是她師祖傳下的利器，雖然輕柔軟薄，卻是刀
槍不入，任他寶刀利劍都難損傷，劍刃被她驀地抓住，隨即以巧勁折斷。
    郝大通臉色蒼白，大敗之餘，一時竟想不到她手套上有此巧妙機關，只道她當真是
練就了刀槍不入的上乘功夫，顫聲說道：「好好好，貧道認輸。龍姑娘，你把孩子帶走
罷。」小龍女道：「你打死了孫婆婆，說一句認輸就算了？」郝大通仰天打個哈哈，慘
然道：「我當真老胡塗了！」提起半截斷劍就往頸中抹去。
    忽聽錚的一響，手上劇震，卻是一枚銅錢從牆外飛入，將半截斷劍擊在地下。他內
力深厚，要從他手中將劍擊落，真是談何容易？郝大通一凜，從這錢鏢打劍的功夫，已
知是師兄丘處機到了，抬起頭來，叫道：「丘師哥，小弟無能，辱及我教，你瞧著辦罷
。」只聽牆外一人縱聲長笑，說道：「勝負乃是常事，苦是打個敗仗就得抹脖子，你師
哥再有十八顆腦袋也都割完啦。」人隨身至，丘處機手持長劍，從牆外躍了進來。
    他生性最是豪爽不過，厭煩多鬧虛文，長劍挺出，刺向小龍女手臂，說道：「全真
門下丘處機向高鄰討教。」小龍女道：「你這老道倒也爽快。」左掌伸出，又已抓住丘
處機的長劍。郝大通大急叫：「師哥，留神！」但為時已經不及，小龍女手上使勁，丘
處機力透劍鋒，二人手勁對手勁，喀喇一響，長劍又斷。但小龍女也是震得手臂酸麻，
胸口隱隱作痛。只這一招之間，她已知丘處機的武功遠在郝大通之上，自己的「玉女心
經」未曾練成，實是勝他不得，當下將斷劍往地下一擲，左手夾著孫婆婆的屍身，右手
抱起楊過，雙足一登，身子騰空而起，輕飄飄的從牆頭飛了出去。
    丘處機、郝大通等人見她忽然露了這手輕身功夫，不由得相顧駭然。丘郝二人與她
交手，己佑她武功雖精，比之自己終究尚有不及，但如此了得的輕身功夫卻當真是見所
未見。郝大通長嘆一聲，道：「罷了，罷了！」丘處機道：「郝師弟，枉為你修習了這
多年道法，連這一點點挫折也勘不破？咱們師兄弟幾個這次到山西，不也鬧了個灰頭土
臉？」郝大通驚道：「怎麼？沒人損傷嗎？」丘處機道：「這事說來話長，咱們見馬師
哥去。」
    原來李莫愁在江南嘉興連傷陸立鼎等數人，隨即遠走山西，在晉北又了幾名豪傑。
終於激動公憤，當地的武林首領大撒英雄帖，邀請同道群起而攻。全真教也接到了英雄
帖。當時馬鈺與丘處機等商議，都說李莫愁雖然作惡多端，但她的師祖終究與重陽先師
淵源極深，最好是從中調解，給她一條自新之路。當下劉處玄與孫不二兩人連袂北上。
那知李莫愁行蹤詭秘，忽隱忽現，劉孫二人竟是奈何她不得，反給她又傷了幾名晉南晉
北的好漢。
    後來丘處機與王處一帶同十名弟子再去應援。李莫愁自知一人難與眾多好手為敵，
便以言語相激，與丘王諸人訂約逐一比武。第一日比試的是孫不二。李莫愁暗下毒手，
以冰魄銀針刺傷了她，隨即親上門去，餽贈解藥，叫丘處機等不得不受。這麼一來，全
真諸道算是領了她的情，按規矩不能再跟她為敵。諸人相對苦笑，鎩羽而歸。幸好丘處
機心急回山，先走一步，沒與王處一等同去太行山遊覽，這才及時救了郝大通的性命。
    小龍女出了重陽宮後，放下楊過，抱了孫婆婆的屍身，帶同楊過回到活死人墓中。
她將孫婆婆屍身放在她平時所睡的榻上，坐在榻前椅上，支頤於几，呆呆不語。楊過伏
在孫婆婆身上，抽抽噎噎的哭個不停。過了良久，小龍女道：「人都死了，還哭甚麼？
你這般哭她，她也不會知道了。」楊過一怔，覺得她這話甚是辛辣無情，但仔細想來，
卻也當真如此，傷心益甚，不禁又放聲大哭。
    小龍女冷冷的望著他，臉上絲毫不動聲色，又過良久，這才說道：「咱們去葬了她
，跟我來。」抱起孫婆婆的屍身出了房門。楊過伸袖抹了眼淚，跟在她後面。墓道中沒
半點光亮，他盡力睜大眼睛，也看不見小龍女的白衣背影，只得緊緊跟隨，不敢落後半
步。她彎彎曲曲的東繞西迴，走了半晌，推開一道沉重的石門，從懷中取出火摺打著火
，點燃石桌上的兩盞油燈。楊過四下裏一看，不由得打個寒噤，只見空空曠曠的一座大
廳上並列放著五具石棺。凝神細看，見兩具石棺棺蓋已密密蓋著，另外二具的棺蓋卻只
推上一半，也不知其中有無屍體。
    小龍女指著右邊第一具石棺道：「祖師婆婆睡在這裏。」指著第二具石棺道：「師
父睡在這裏。」楊過見她伸手指向第三具石棺，心中怦怦而跳，不知她要說誰睡在這裏
，眼見棺蓋沒有推上，若是有僵屍在內，豈不糟糕之極？只聽她道：「孫婆婆睡在這裏
。」楊過才知是具空棺，輕輕吐了一口氣。他望著旁邊兩具空棺，好奇心起，問道：「
那兩口棺材呢？」小龍女道：「我師姊李莫愁睡一口，我睡一口。」楊過一呆，道：「
李莫愁……李姑娘會回來麼？」小龍女道：「我師父這麼安排了，她總是要回來的。這
裏還少一口石棺，因為我師父料不到你會來。」楊過嚇了一跳，忙道：「我不，我不！
」小龍女道：「我答允孫婆婆要照料你一生一世。我不離開這兒，你自然也在這兒。」
    楊過聽她漠不在乎的談論生死大事，也就再無顧忌，道：「就算你不讓我出去，等
你死了，我就出去了。」小龍女道：「我既說要照料你一生一世，就不會比你先死。」
楊過道：「為甚麼？你年紀比我大啊！」小龍女冷冷的道：「我死之前，自然先殺了你
。」楊過嚇了一跳，心想：「那也未必。腳生在我身上，我不會逃走麼？」
    小龍女走到第三具石棺前，推開棺蓋，抱起孫婆婆便要放入。楊過心中不捨，說道
：「讓我再瞧婆婆一眼。」小龍女見他與孫婆婆相識不過一日，卻已如此重情，不由得
好生厭煩，皺了皺眉頭，當下抱著孫婆婆的屍身不動。楊過在暗淡燈光下見孫婆婆面目
如，生又想哭泣。小龍女橫了他一眼，將孫婆婆的屍身放入石棺，伸手抓住棺蓋一拉，
喀隆一聲響，棺蓋與石棺的筍頭相接，蓋得嚴絲合縫。
    小龍女怕楊過再哭，對他一眼也不再瞧，說道：「走罷！」左袖揮處，室中兩盞油
燈齊滅，登時黑成一團。楊過怕她將自己關在墓室之中，急忙跟出。
    墓中天地，不分日夜。二中鬧了這半天也都倦了。小龍女命楊過睡在孫婆婆房中。
楊過自幼獨身浪跡江湖，常在荒郊古廟中過夜，本來膽子甚壯，但這時要他在墓中獨睡
一室，想起石棺中那些死人，卻是說不出的害怕。小龍女連說幾聲，他只是不應。小龍
女道：「你沒聽見麼？」楊過道：「我怕。」小龍女道：「怕甚麼？」楊過道：「我不
知道。我不敢一人睡。」小龍女皺眉道：「那麼跟我一房睡罷。」當下帶他到自己的房
中。
    她在暗中慣了，素來不點燈燭，這時特地為楊過點了一枝蠟燭。楊過見她秀美絕倫
，身上衣衫又是皓如白雪，一塵不染，心想她的閨房也必陳設得極為雅致，那知一進房
中，不由得大為失望，但見她房中空空洞洞，竟和放置石棺的墓室無異。一塊本長條青
石作床，床上鋪了張草席，一幅白布當作薄被，此外更無別物。
    楊過心想：「不知我睡那裏？只怕她要我睡在地下。」正想此事，小龍女道：「你
睡我的床罷！」楊過道：「那不好，我睡地下好啦。」小龍女臉一板，道：「你要留在
這兒，我說甚麼，你就得聽話。你跟全真教的道士打架，那由得你。哼哼，可是你若違
抗我半點，立時取你性命。」楊過道：「你不用這麼兇，我聽你話就是。」小龍女道：
「你還敢頂嘴？」楊過見她年輕美麗，卻硬裝狠霸霸模樣，伸了伸舌頭，就不言語了。
小龍女已瞧在眼裏，道：「你伸舌頭幹甚麼？不服我是不是？」楊過不答，脫下鞋子，
逕自上床睡了。
    一睡到床上，只覺徹骨冰涼，大驚之下，赤腳跳下床來。小龍女見他嚇得狼狽，雖
然矜持，卻也險些笑出聲來，道：「幹甚麼？」楊過見她眼角之間蘊有笑容，便笑道：
「這床上有古怪，原來你故意作弄我。」小龍女正色道：「誰作弄你了。這床便是這樣
的，快上去睡著。」說著從門角後取出一把掃帚，道：「你若是睡了一陣溜下來，須吃
我打十帚。」
    楊過見她當真，只得又上床睡倒，這次有了防備，不再驚嚇，只是草席之下似是放
了一層厚厚的寒冰，越睡越冷，禁不住全身發抖，上下兩排牙齒相擊，格格作響。再睡
一陣，寒氣透骨，實在忍不下去了。
    轉眼向小龍女望去，見她臉上似笑非笑，大有幸災槳禍之意，心中暗暗生氣，當下
咬緊牙關，全力與身下的寒冷抗禦。只見小龍女取出一根繩索，在室東的一根鐵釘上繫
住，拉繩橫過室中，將繩子的另端繫在西壁的一口釘上，繩索離地約莫一人來高。她輕
輕縱起，橫臥繩上，竟然以繩為床，跟著左掌揮出，掌風到處，燭火登熄。
    楊過大為欽服，說道：「姑姑，明兒你把這本事教給我好不好？」小龍女道：「這
本事算得甚麼？你好好的學，我有好多厲害本事教你呢。」楊過聽得小龍女肯真心教他
，登時將初時的怨氣盡數拋到了九霄雲外，感激之下，不禁流下淚來，哽咽道：「姑姑
，你待我這麼好，我先前還恨你呢。」小龍女道：「我趕你出去，你自然恨我，那也沒
甚麼希奇。」楊過道：「倒不為這個，我只道你也跟我從前的師父一樣，儘教我些不管
用的功夫。」
    小龍女聽他話聲顫抖，問道：「你很冷麼？」楊過道：「是啊，這張床底下有甚麼
古怪，怎地冷得這般厲害？」小龍女道：「你愛不愛睡？」楊過道：「我……我不愛。
」小龍女冷笑道：「哼，你不愛睡，普天下武林中的高手，不知道有多少人想睡此床而
不得呢。」楊過奇道：「那不是活受罪麼？」小龍女道：「哼，原來我寵你憐你，你還
當是活受罪，當真不知好歹。」
    楊過聽她口氣，似乎她叫自己睡這冷床確也不是惡意，於是柔聲央求道：「好姑姑
，這張冷床有甚麼好處，你跟我說好不好？」小龍女道：「你要在這床上睡一生一世，
它的好處將來自然知道。合上眼睛，不許再說。」黑暗中聽得她身上衣衫輕輕的響了幾
下，似乎翻了個身，她凌空睡在一條繩索之上，居然還能隨便翻身，實是不可思議。
    她最後兩句話聲音嚴峻，楊過不敢再問，於是合上雙眼想睡，但身下一陣陣寒氣透
了上棧，想著孫婆婆又心中難過，那能睡著？過了良久，輕聲叫道：「姑姑，我抵不住
啦。」但聽小龍女呼吸徐緩，已然睡著。他又輕輕叫了兩聲，仍然不聞應聲，心想：「
我下床來睡，她不會知道的。」當下悄悄溜下床來，站在當地，大氣也不敢喘一口。
    那知剛站定腳步，瑟的一聲輕響，小龍女已從繩上躍了過來，抓住他左手扭在他背
後，將他按在地下。楊過驚叫一聲。小龍女拿起掃帚，在他屁股上用力擊了下去。楊過
知道求饒也是枉然，於是咬緊牙關強忍。起初五下甚是疼痛，但到第六下時小龍女落手
已輕了些，到最後兩下時只怕他挨受不起，打得更輕。十下打過，提起他往床上一擲，
喝道：「你再下來，我還要再打。」
    楊過躺在床上，不作一聲，只聽她將掃帚放回門角落裏，又躍上繩索睡覺。小龍女
只道他定要大哭大鬧一場，那知他竟然一聲不響，倒是大出意料之外，問道：「你幹麼
不作聲？」楊過道：「沒甚麼好作聲的，你說要打，總須要打，討饒也是無用。」小龍
女道：「哼，你在心裏罵我。」楊過道：「我心裏沒罵你，你比我從前那些師父好得多
。」小龍女奇道：「為甚麼？」楊過道：「你雖然打我，心裏卻憐惜我。越打越輕，生
怕我疼了。」小龍女被他說中心事，臉上微微一紅，好在黑暗之中，也不致被他瞧見，
罵道：「呸，誰憐惜你了，下次你不聽話，我下手就再重些。」
    楊過聽她的語氣溫和，嬉皮笑臉的道：「你打得再重，我也喜歡。」小龍女啐道：
「賤骨頭，你一日不挨打，只怕睡不著覺。」楊過道：「那要瞧是誰打我。要是愛我的
人打我，我一點也不惱，只怕還高興呢。她打我，是為我好。有的人心裏恨我，只要他
罵我一句，瞪我一眼，待我長大了，要一個個去找他算帳。」小龍女道：「你倒說說看
，那些人恨你，那些人愛你。」楊過道：「這個我心裏記得清清楚楚。恨我的人不必提
啦，多得數不清。愛我的有我死了的媽媽，我的義父，郭靖伯伯，還有孫婆婆和你。」
    小龍女冷笑道：「哼，我才不會愛你呢。孫婆婆叫我照料你，我就照料你，你這輩
子可別盼望我有好心待你。」楊過本已冷得難熬，聽了此言，更如當頭潑下一盆冷水，
忍著氣問道：「我有甚麼不好，為甚麼你這般恨我？」小龍女道：「你好不好關我甚麼
事？我也沒恨你。我這一生就住在這墳墓之中，誰也不愛，誰也不恨。」楊過道：「那
有甚麼好玩？姑姑，你到外面去過沒有？」小龍女道：「我沒下過終南山，外面也不過
有山有樹，有太陽月亮，有甚麼好？」
    楊過拍手道：「啊，那你可真是枉自活了這一輩子啦。城裏形形色色的東西，那才
教好看呢。」當下把自幼東奔西闖所見的諸般事物一一描述。他口才本好，這時加油添
醬，更加說得希奇古怪，變幻百端。好在小龍女活了一十八歲從未下過終南山，不管他
如何誇張形容，全都信以為真，聽到後來，不禁嘆了口氣。
    楊過道：「姑姑，我帶你出去玩，好不好？」小龍女道：「你別胡說！祖師婆婆留
下遺訓，在這活死墓中住過的人，誰也不許下終南山一步。」楊過嚇了一跳，道：「桃
花島是海中孤零零的一個島，我去了也能離開，這座大墳又怎當真關得我住？」又問：
「你說那個李莫愁李姑娘是你師姊，她自然也在這活死人墓中住過了，怎麼又下終南山
去？」小龍女道：「她不聽我師父的話，是師父趕她出去的。」楊過大喜，心想：「有
這麼個規矩就好辦，那一天我想出去了，只須不聽你話，讓你趕了出去便是。」但想這
番打算可不能露了口風，否則就不靈了。
    兩人談談說說，楊過一時之間倒忘了身上的寒冷，但只住口片刻，全身又冷得發抖
，當下央求道：「姑姑，你饒了我罷。我不睡這床啦。」小龍女道：「你跟全真教的師
父打架，不肯討一句饒，怎麼現下這般不長進？」楊過笑道：「誰待我不好，他就是打
我，我也不肯輸一句口。誰待我好呢，我為他死了也是心甘情願，何況討一句饒？」小
龍女呸了一聲，道：「不害臊，誰待你好了？」
    小龍女自幼受師父及孫婆婆撫養長大，十八年來始終與兩個年老婆婆為伴。二人雖
然對她甚好，只是她師父要她修習「玉女心經」，自幼便命她摒除喜怒哀樂之情，只要
見她或哭或笑，必有重譴，孫婆婆雖是熱腸之人，卻也不敢礙了她進修，是以養成了一
副冷酷孤僻的脾氣。這時楊過一來，此人心熱如火，年又幼小，言談舉止自與兩位婆婆
截然相反。小龍女聽他說話，明知不對，卻也與他談得娓娓忘倦。她初時收留楊過，全
為了孫婆婆的一句請託，但後來聽楊過總說自己待他好，自然而然覺得自己確是待他不
錯。
    楊過聽她語音之中並無怒意，大聲叫道：「冷啊，冷啊，姑姑，我抵不住啦。」其
實他身上雖冷，卻也不須喊得如此驚天動地。小龍女道：「你別吵，我把這石床的來歷
說給你知道。」楊過喜道：「好。我不叫啦，姑姑你說罷。」
    小龍女道：「我說普天下英雄都想睡這張石床，並非騙你。這床是用上古寒玉製成
，實修習上乘內功的良助。」楊過奇道：「這不是石頭麼？」小龍女冷笑道：「你說見
過不少古怪事物，可見過這般冰冷的石頭沒有？這是祖師婆婆花了七年心血，到極北苦
寒之地，在數百丈堅冰之下挖出來的寒玉。睡在這玉床上練內功，一年抵得上平常修練
的十年。」楊過喜道：「啊，原來有這等好處。」小龍女道：「初時你睡在上面，覺得
奇寒難熬，只得運全身功力與之相抗，久而久之，習慣成自然，縱在睡夢之中也是練功
不輟。常人練功，就算是最勸奮之人，每日總須有幾個時辰睡覺。要知道練功是逆天而
行之事，氣血運轉，均與常時不同，但每晚睡將下來，氣夢中非但不耗白日之功，反而
更增功力。」
    楊過登時領悟，道：「那麼晚間在冰雪上睡覺，也有好處。」小龍女道：「那又不
然。一來冰雪被身子偎熱，化而為水，二來這寒玉勝過冰雪之寒數倍。這寒玉床另有一
椿好處，大凡修練內功，最忌的是走火入魔，是以平時練功，倒有一半的精神用來和心
火相抗。這寒玉乃天下至陰至寒之物，修道人坐臥其上，心火自清，因此練功時儘可勇
猛精進，這豈非比常人練功又快了一倍？」
    楊過喜得心癢難搔，道：「姑姑，你待我真好，你借了這床給我睡，我就不怕武家
兄弟與郭芙他們了。全真教的趙志敬他們練功雖久，我也追得上。」小龍女冷冷的道：
「祖師婆婆傳下的遺訓，既在這墓中住，就得修心養性，絕了與旁人爭競之念。」楊過
急道：「難道他們這般欺侮我，又害死了孫婆婆，咱們就此算了。」小龍女道：「一個
人總是要死的，孫婆婆若是不死在郝大通手裏，再過幾年，她好端端的自己也會死。多
活幾年，少活幾年，又有甚麼分別？報仇雪恨的話，以後不可再跟我提。」
    楊過覺得這些話雖然言之成理，但總有甚麼地方不對，只是一時想不出話來反駁。
就在此時，寒氣又是陣陣侵襲，不禁發起抖來。小龍女道：「我教你怎生抵擋這床上的
寒冷。」於是傳了他幾句口訣與修習內功的法門，正是她那一派的入門根基功夫。楊過
依法而練，只練得片刻，便覺寒氣大減，待得內息轉到第三轉，但感身上火熱，再也不
嫌冰冷難熬，反覺睡在石床上甚是清涼舒服，雙眼一合，竟迷迷糊糊的睡去了。睡了小
半個時辰，熱氣消失，被床上的寒意冷醒了過來，當下又依法用功。如此忽醒忽睡，鬧
了一夜，次晨醒轉卻絲毫不覺困倦。原來只一夜之間，內力修為上便已有了好處。
    兩人吃了早飯，楊過將碗筷拿到廚下，洗滌乾淨，回到大廳中來。小龍女道：「有
一件事，你去想想明白。若是你當真拜我為師呢，一生一世就得聽我的話。若是不拜我
為師，我仍然傳你功夫，你將來若是勝得過我，就憑武功打出這活死人墓去。」楊過毫
不思索，道：「我自然拜你為師。就算你不傳我半點武藝，我也會聽你的話。」小龍女
奇道：「為甚麼？」楊過道：「姑姑，您心裏待我好，難道我不知道麼？」小龍女板起
臉道：「我待你好不好，不許你再掛在嘴上說。你既決意拜我為師，咱們到後堂行禮去
。」
    楊過跟著她走向後堂，只見堂上也是空蕩蕩的沒甚麼陳設，只東西兩壁都掛著一幅
畫。西壁畫中是兩個姑娘。一個二十五六歲，正在對鏡梳裝，另一個是十四五歲的丫鬟
，手捧面盆，在旁侍候。畫中鏡裏映出那年長女郎容貌極美，秀眉入鬢，眼角之間卻隱
隱帶著一層殺氣。楊過望了幾眼，心下不自禁的大生敬畏之念。
    小龍女指著那年長女郎道：「這位是祖師婆婆，你磕頭罷。」楊過奇道：「她是祖
師婆婆，怎麼這般年輕？」小龍女道：「畫像的時候年輕，後來就不年輕了。」楊過心
中琢磨著「畫像的時候年輕，後來就不年輕了」這兩句話，大生淒涼之感，怔怔的望著
那幅畫像，不禁要掉下淚來。
    小龍女那知他的心意，又指著那丫鬟裝束的少女道：「這是我師父，你快磕頭罷。
」楊過側頭看那畫像，見這少女憨態可掬，滿臉稚氣，那知後來竟成了小龍女的師父，
當下不遑多想，跪下就向畫像磕碩。
    小龍女待他站起身來，指著東壁上懸掛著的畫像道：「向那道人吐一口唾沬。」楊
過一看，見像中道人身材甚高，腰懸長劍，右手食指指著東北角，只是背脊向外，面貌
卻看不見。他甚感奇怪，問道：「那是誰？幹麼唾他？」小龍女道：「這是全真教的教
主王重陽，我們門中有個規矩，拜了祖師婆婆之後，須得向他唾吐。」楊過大喜，他對
全真教本來十分憎惡，覺得本門這個規矩妙之極矣，當下大大一口唾沬吐在王重陽畫像
的背上，吐了一口頗覺不夠，又吐了兩口，還待再吐，小龍女道：「夠啦！」
    楊過問道：「咱們祖師婆婆好恨王重陽麼？」小龍女道：「不錯。」楊過道：「我
也恨他。幹麼不把他的畫像毀了，卻留在這裏？」小龍女道：「我也不知道，只聽師父
與孫婆婆說，天下男子就沒一個好人。」她突然聲音嚴厲，喝道：「日後你年紀大了，
做了壞事出來，瞧我饒不饒你？」楊過道：「你自然饒我。」小龍女本來威嚇示警，不
意他竟立即答出這句話來，一怔之下，倒拿他無法可想，喝道：「快拜師父。」
    楊過道：「師父自然是要拜的。不過你先須答允我一件事，否則我就不拜。」小龍
女心想：「聽孫婆婆說，自來收徒之先，只有師父叫徒兒答允這樣那樣，豈有徒兒反向
師父要脅之理？」只是她生性沉靜，倒也並不動怒，道：「甚麼事？你倒說來聽聽。」
楊過道：「我心裏當你師父，敬你重你，你說甚麼我做甚麼，可是我口裏不叫你師父，
只叫你姑姑。」小龍女又是一呆，問道：「那為甚麼？」楊過道：「我拜過全真教那個
臭道士做師父，他待我不好，我在夢裏也咒罵師父。因此還是叫你姑姑的好，免得我罵
師父時連累到你。」小龍女啞然失笑，覺得這孩子的想法倒也有趣，便道：「好罷，我
答允你便是。」
    楊過當下恭恭敬敬的跪下，向小龍女咚咚咚的叩了八個響頭，說道：「弟子楊過今
日拜小龍女姑姑為師，自今而後，楊過永遠聽姑姑的話，若是姑姑有甚危難凶險，楊過
要捨了自己性命保護姑姑，若是侑壞人欺侮姑姑的話，楊過一定將他殺了。」其實此時
小龍女的武功不知比他要高出多少，但楊過見她秀雅柔弱，胸中油然而生男子漢保護弱
女子的氣概，到後來竟越說越是慷慨激烈。小龍女聽他語氣誠懇，雖然話中孩子氣甚重
，卻也不禁感動。
    楊過磕完了頭，爬起身來，滿臉都是喜悅之色。小龍女道：「你有甚麼好高興的？
我本事勝不過那全真教的老道丘處機，更加比不上你的郭伯伯。」楊過道：「他們再好
也不干我事，但你肯真的教我功夫啊。」小龍女道：「其實學了武功也沒甚麼用。只是
在這墓中左右無事，我就教你罷了。」
    楊過道：「姑姑，咱們這一派叫作甚麼名字？」小龍女道：「自祖師婆婆入居這活
死人墓以來，從來不跟武林人物打交道，咱們這一派也沒甚麼名字。後來李師姊出去行
走江湖，旁人說她是『古墓派』弟子，咱們就叫『古墓派』罷！」楊過搖頭道：「古墓
派這名字不好！」他剛拜師入門，便指謫本門的名字，小龍女也不以為意，說道：「名
字好不好有甚相干？你在這裏等著，我出去一會。」
    楊過想起自己孤零零的留在這墓之中，大是害怕，忙道：「姑姑，我和你同去。」
小龍女橫了他一眼，道：「你說永遠聽我話，我第一句話你就不聽。」楊過道：「我怕
。」小龍女道：「男子漢大丈夫，怕甚麼了？你還說要幫我打壞人呢。」楊過想了一想
，道：「好，那你快些回來。」小龍女冷冷的道：「那也說不定，要是一時三刻捉不到
呢？」楊過奇道：「捉甚麼？」小龍女不再答話，逕自去了。

    她這一出去，墓中更無半點聲息。楊過心中猜想，不知她去捉甚麼人，但想她不會
下終南山，定是去捉全真教的道人了，只是不知捉誰，捉來自然要折磨他一番，倒是大
大的妙事，但姑姑孤身一人，別吃虧才好。胡思亂想了一陣，出了大廳，沿著走廊向西
走去，走不了十多步，眼前便是一片漆黑。他只怕迷路，摸著牆壁慢慢走回，不料走到
二十步以上，仍是不見大廳中的燈光。他驚慌起來，加快腳步向前。本已走錯了路，這
一慌亂，更是錯上加錯。越走越快，東碰西撞，黑暗中但覺處處都是歧路岔道，永遠走
不回大廳之中。他放聲大叫：「姑姑，姑姑，快來救我。」回音在墓道之中傳來，隱隱
發悶。
    亂闖了一陣，只覺地下潮濕，拔腳時帶了泥濘上來，原來已非墓道，卻是走進了與
墓道相通的地底隧道，他更是害怕，心道：「我若在墓中迷路，姑姑總是能找到我。現
下我走到了這裏，她遍找不見，只道我逃了出去，她定會傷心得很。」當下不敢再走，
摸到一塊石頭，雙手支頤，呆呆的坐著，只想放聲大哭，卻又哭不出聲。
    這樣枯坐了一個多時辰，忽然隱隱聽到「過兒，過兒！」的叫聲。楊過大喜，急躍
而起，叫道：「姑姑，我在這裏。」可是那「過兒，過兒」的叫聲卻越去越遠。楊過大
急，放大了嗓子狂喊：「我在這裏。」過了一陣子，仍聽不見甚麼聲息，突覺耳上一涼
，耳朵被人提了起來。
    他先是大吃一驚，隨即大喜，叫道：「姑姑，你來啦，怎麼我一點也不知道？」小
龍女道：「你到這裏來幹甚麼？」楊過道：「我走錯了路。」小龍女嗯了一聲，拉住他
手便走，雖在黑暗之中，然而她便如在太陽下一般，轉彎抹角，行走迅速異常。楊過道
：「姑姑，你怎麼能瞧見？」小龍女道：「我一生在黑暗中長大，自然不用光亮。」楊
過才在這一個多時辰中驚悔交集，此時獲救，自是喜不自勝，只不知說些甚麼才好。
    片刻之間，小龍女又帶他回到大廳。楊過嘆了一口長氣，道：「姑姑，剛才我真是
擔心。」小龍女道：「擔心甚麼？我總會找到你的。」楊過道：「不是擔心這個，我怕
你以為我自己逃走了，心裏難過。」小龍女道：「你若是逃走，我對孫婆婆的諾言就不
用守了，又有甚麼難過？」
    楊過聽了，很覺無味，問道：「姑姑，你捉到了麼？」小龍女道：「捉到了。」楊
過道：「你為甚麼捉他？」小龍女道：「給你練習武功啊。跟我來！」楊過心想：「原
來她去捉個臭道人來給我過招，那倒有趣，最好捉的便是師父趙志敬，他給姑姑制服後
，只有挨自己的拳打足踢，無法反抗，當真是大大的過癮，跟隨在後，越想越開心。」
    小龍女轉了幾轉，推開一扇門，進了一間石室，室中點著燈火。石室奇小，兩人站
著，轉身也不容易，室頂又矮，小龍女伸長手臂，幾可碰到。楊過不見道士，暗暗納罕
，問道：「你捉來的道士呢？」小龍女道：「甚麼道士？」楊過道：「你不是說出去捉
人來助我練功麼？」小龍女道：「誰說是人了？就在這兒。」俯身在石室角落裏提起一
隻布袋，解開縛在袋口的繩索，倒轉袋子一抖，飛出來三隻麻雀。楊過大是奇怪，心道
：「原來姑姑出去是捉麻雀。」
    小龍女道：「你把三隻麻雀都捉來給我，可不許弄傷了羽毛腳爪。」楊過喜道：「
好啊！」撲過去就抓。可是麻雀靈便異常，東飛西撲，楊過氣喘吁吁，累得滿頭大汗，
別說捉到，連羽毛也碰不到一根。
    小龍女道：「你這麼捉不成，我教你法子。」當下教了他一些竄高撲低、揮抓拿捏
的法門。,楊過才知她是經由捉麻雀而授他武功，當下牢牢記住。只是訣竅雖然領會了，
一時之間卻不易用得上。小龍女任他在小室中自行琢練習，帶上了門出去。
    這一旦楊過並未捉到一隻，晚飯過後，就在寒玉床上練功。第二日再捉麻雀，躍起
時高了數寸，出手時也快捷了許多。到第五日上，終於抓到了一隻。楊過大喜不已，忙
去告知小龍女。不料她殊無嘉許之意，冷冷的道：「一隻有甚麼用，要連捉三隻。」
    楊過心想：「既能捉到一隻，再捉兩隻又有何難？」豈知大謬不然，接連兩日，又
是一隻也捉不到了。小龍女見三隻麻雀已累得精疲力盡，用飯粒飽飽餵了一頓，放出墓
去，另行捉了三隻來讓他練習。到了第八日上，楊過才一口氣將三隻麻雀抓住。
    小龍女道：「今天該上重陽宮去啦。」楊過驚道：「幹甚麼？」小龍女不答，帶著
他走出墓門。楊過已有七日不見日光，戶見之下，眼睛幾乎睜不開來。
    兩人來到重陽宮前。楊過心下惴惴，不住斜眼瞧小龍女，卻見她神色漠然，於她心
意猜不到半分，只聲她朗聲叫道：「趙志敬，快出來。」
    兩人來到宮前，便有人報了進去，小龍女叫聲甫畢，宮中湧出數十名道士。兩名小
道士左右扶著趙志敬，只見他形容憔悴，雙目深陷，己無法自行站立。眾道見到二人，
都是手按劍柄，怒目而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