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十五　  屠獅有會孰為殃
    
    鹿杖客這一掌偷襲，適逢張無忌正以全力帶動十八名番僧聯手合力的內勁，后背藩籬
盡撤，失了護體真氣，玄冥寒毒侵入，受傷著實不輕。他盤膝而坐，以九陽真氣在體內轉
了三轉，嘔出兩口瘀血，才稍去胸口閉塞之氣，睜開眼來，只見趙敏滿臉都是擔憂的神色
。
    張無忌柔聲道：「趙姑娘，這可苦了你啦。」趙敏道：「這當兒你還是叫我『趙姑娘
』么？我不是朝廷的人了，也不是郡主了，你……你心里，還當我是個小妖女么？」張無
忌慢慢站起身來，說道：「我問你一句話，你得據實告我。我表妹殷離臉上的劍傷，到底
是不是你割的？」趙敏道：「不是！」張無忌道：「那么是誰下的毒手？」趙敏道：「我
不能跟你說。只要你見到謝大俠，他自會跟你說知詳情。」張無忌奇道：「我義父知道詳
情？」趙敏道：「你內傷未愈，多問徒亂心意。我只跟你說，倘若你查明實據，殷姑娘確
是為我所害，不用你下手，我立時在你面前自刎謝罪。」
    張無忌聽她說得斬釘截鐵，不由得不信，沉吟半晌，道：「多半是波斯明教那艘船上
暗中伏有高手，施展邪法，半夜里將咱們一起迷倒，害了我表妹，盜去了倚天劍和屠龍刀
。救出義父之后，可須得到波斯走一遭，去向小昭問個明白。」
    趙敏抿嘴一笑，說道：「你巴不得想見小昭，便杜撰些緣由出來。我勸你也別胡思亂
想了，早些養好了傷，咱們快去少林寺是正經。」張無忌奇道：「去少林寺干么？」趙敏
道：「救謝大俠啊。」張無忌更是奇怪，問道：「我義父在少林寺么？怎么會在少林寺？
」趙敏道：「這中間的原委曲折，我也不知。但謝大俠身在少林寺內，卻是千真萬確。我
跟你說，我手下有一死士，在少林寺出家，是他舍了一條性命，帶來的訊息。」張無忌問
道：「為甚么舍了一條性命？」趙敏道：「我那部屬為了向我証明，設法剪下了謝大俠的
一束黃發。可是少林寺監守謝大俠十分嚴密，我那部屬取了頭發后出寺，終于給發覺了，
身中兩掌，掙扎著將頭發送到我手里，不久便死了。」
    張無忌道：「嘿！好厲害！」這「好厲害」三字，也不知是贊趙敏的手段，還是說局
勢的險惡。他心中煩惱，牽動內息，忍不住又吐了一口血。
    趙敏急道：「早知你傷得如此要緊，又是這等沉不住氣，我便不跟你說了。」張無忌
坐下地來，靠在山石之上，待要寧神靜息，但關心則亂，總是無法鎮定，說道：「少林神
僧空見，是被我義父以七傷拳打死的。少林僧俗上下，二十余年來誓報此仇，何況那成昆
便在少林寺出家。我義父落入了他們手中，哪里還有命在？」趙敏道：「你不用著急，有
一件東西卻救得謝大俠的性命。」張無忌忙問：「甚么東西？」趙敏道：「屠龍寶刀。」
張無忌一轉念間，便即明白，屠龍刀號稱「武林至尊」，少林派數百年來領袖武林，對這
把寶刀自是欲得之而甘心，他們為了得刀，必不肯輕易加害謝遜，只是對他大加折辱，定
然難免。趙敏又道：「我想救謝大俠之事，還是你我二人暗中下手的為是。明教英雄雖眾
，但如大舉進襲少林，雙方損折必多。少林派倘若眼見抵擋不住明教進攻，其勢已留不住
謝大俠，說不定便出下策，下手將他害了。」
    張無忌聽她想得周到，心下感激，道：「敏妹，你說得是。」趙敏第一次聽他叫自己
為「敏妹」，心中說不出的甜蜜，但一轉念間，想到父母之恩，兄妹之情，從此盡付東流
，又不禁神傷。張無忌猜到她的心意，卻也無從勸慰，只是想：「她此生已然托付于我，
我不知如何方能報答她的深情厚意？芷若和我有婚姻之約，我卻又如何能夠相負？唉！眼
前之事，終是設法救出義父要緊，這等兒女之情，且自放在一旁。」勉力站起，說道：「
咱們走罷！」趙敏見他臉色灰白，知他受傷著實不輕，秀眉微蹙，沉吟道：「我爹爹愛我
憐我，倒是不妨，就只怕哥哥不肯相饒。不出兩個時辰，只要哥哥能設法暫時離開父親，
又會派人來捉拿咱倆回去。」張無忌點了點頭，眼見王保保行事果決，是個極厲害的人物
，料來不肯如此輕易罷手，目下兩人都身受重傷，倘若西去少林，實是步步荊棘，一時彷
徨無策。趙敏道：「咱們急須離開此處險地，到了山下，再定行止。」張無忌點了點頭，
蹣跚著去牽過坐騎，待要上馬，只感胸口一陣劇痛，竟然跨不上去。趙敏右臂用力，咬著
牙一推，將他送上了馬背，但這么一用力，胸口被匕首刺傷的傷口又流出不少鮮血。她掙
扎著也上了馬背，坐在他身后。本來是張無忌扶她，現下反而變成要她伸手相扶。二人喘
息半晌，這才縱馬前行，另一匹馬跟在其后。
    二人共騎下得山來，索性往大路上走去，折而東行，以免和王保保撞面。行得片刻，
便走上了一道小路。兩人稍稍寬心，料想王保保遣人追拿，也不易尋到這條偏僻小路上來
，只要挨到天黑，入了深山，便有轉機。
    正行之間，忽聽得身后馬蹄聲響，兩匹馬急馳而來。趙敏花容失色，抱著張無忌的腰
，說道：「我哥哥來得好快，咱們苦命，終于難脫他的毒手。無忌哥哥，讓我跟他回府，
設法求懇爹爹，咱們徐圖后會。天長地久，終不相負。」張無忌苦笑道：「令兄未必便肯
放過了我。」剛說了這句話，身后兩乘馬相距已不過數十丈。趙敏拉馬讓在道旁，拔出匕
首，心意已決，若有回旋余地，自當以計脫身，要是哥哥決意殺害張無忌，兩人便死在一
塊，但見那兩乘馬奔到身旁，卻不停留，馬上乘者是兩名蒙古士兵，經過二人身旁，只匆
匆一瞥，便即越過前行。趙敏心中剛說：「謝天謝地，原來只是兩個尋常小兵，非為追尋
我等而來。」卻見兩名元兵已勒慢了馬，商量了几句，忽然圈轉馬頭，馳到二人身旁。一
名滿腮胡子的元兵喝道：「兀那兩名蠻子，這兩匹好馬是哪里偷來的？」趙敏一聽他的口
氣，便知他見了父親所贈的駿馬，起意眼紅。汝陽王這兩匹馬原是神駿之極，兼之金鐙銀
勒，華貴非凡。蒙古人愛馬如命，見了焉有不動心之理？趙敏心想：「兩匹馬雖是爹爹所
賜，但這兩個惡賊若要恃強相奪，也只有給了他們。」打蒙古話道：「你們是哪一位將軍
的麾下？竟敢對我如此無禮？」那蒙古兵一怔，問道：「小姐是誰？」他見兩人衣飾華貴
，胯下兩匹馬更非同小可，再聽她蒙古話說得流利，倒也不敢放肆。趙敏道：「我是花兒
不赤將軍的女兒，這是我哥哥。我二人路上遇盜，身上受了傷。」兩名蒙古兵相互望了一
眼，突然放聲大笑。那胡子兵大聲道：「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殺了這兩個娃娃再說。」
抽出腰刀，縱馬過來。趙敏驚道：「你們干甚么？我告知將軍，教你二人四馬分尸而死。
」「四馬分尸」是蒙古軍中重刑，犯法者四肢縛于四匹馬上，一聲令下，長鞭揮處，四馬
齊奔，登時將犯人撕為四截，最是殘忍的刑罰。那絡腮胡的蒙古兵獰笑道：「花兒不赤打
不過明教叛軍，卻亂斬部屬，拿我們小兵來出氣。昨天大軍嘩變，早將你父親砍為肉醬。
在這兒撞到你這兩只小狗，那是再好不過。」說著舉刀當頭砍下。趙敏一提□繩，縱馬避
過。那兵正待追殺，另一個元兵叫道：「別殺這花朵兒似的小姑娘，咱哥兒倆先圖個風流
快活。」那胡子兵道：「妙極，妙極！」
    趙敏心念微動，便即縱身下馬，向道旁逃去。兩名蒙古兵一齊下馬追來。趙敏「啊喲
」一聲，摔倒在地。那胡子兵扑將上去，伸手按她背心。趙敏手肘回撞，正中他胸口要穴
，那胡子兵哼也不哼，滾倒在旁。另一元兵沒看清他已中暗算，跟著扑上，趙敏依樣葫蘆
，又撞中了他的穴道。這兩下撞穴，她平時自是不費吹灰之力，此刻卻累得氣喘吁吁，滿
頭都是冷汗，全身似欲虛脫。
    她支撐著起來，卻去扶張無忌下馬，拔匕首在手，喝道：「你這兩個犯上作亂的狗賊
，還要性命不要？」兩名元兵穴道被撞，上半身麻木不仁，雙手動彈不得，下肢略有知覺
，卻也是酸痛難當，只道趙敏跟著便要取他二人性命，不料想聽她言中之意竟有一線生機
，忙道：「姑娘饒命！花兒不赤將軍并非小人下手加害。」趙敏道：「好，若是依得我一
事，便饒了你二人的狗命。」兩名元兵不理是何難事，當即答應：「依得！依得！」趙敏
指著自己的坐騎，道：「你二人騎了這兩匹馬，急向東行，一日一夜之內，必須馳出三百
里地，越快越好，不得有誤。」二人面面相覷，做夢也想不到她的吩咐竟是如此一樁美差
，料來她說的話必是反話。那胡子兵道：「姑娘，小人便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再要姑娘
的坐騎……」趙敏截住他的話頭，說道：「事機緊迫，快快上馬。路上倘若有人問起，你
只須說這兩匹馬是市上買的，千萬不可提及我二人的形貌，知道了么？」那二名蒙古兵仍
是將信將疑，但禁不住趙敏連聲催促，心想此舉縱然有詐，也勝于當場被她用匕首刺死，
于是告了罪，一步步挨將過去，翻身上鞍。蒙古人自幼生長于馬背之上，騎馬比走路還要
容易，雖然手足僵硬，仍能控馬前行。二兵生怕趙敏一時胡涂，隨即翻悔，待坐騎行出數
丈，雙腿急夾，縱馬疾馳而去。張無忌道：「這主意挺高，你哥哥手下見到這兩匹駿馬，
定料我二人已向東去。咱們此刻卻又向何方而行？」趙敏道：「自是向西南方去了。」二
人上了蒙古兵留下的坐騎，在荒野間不依道路，徑向西南。
    這一路盡是崎嶇亂石，荊棘叢生，只刺得兩匹馬腿上鮮血淋漓，一跛一躓，一個時辰
只行得二十來里。天色將黑，忽見山坳中一縷炊煙裊裊升起。張無忌喜道：「前面有人家
，咱們便去借宿。」行到近處，見大樹掩映間露出黃牆一角，原來是座廟宇。趙敏扶張無
忌下得馬來，將兩匹馬的馬頭朝向西方，從地下拾起一根荊枝，在馬臀上鞭打數下。兩匹
馬長聲嘶叫，快奔而去。她到處布伏疑陣，但求引開王保保的追兵，至于失馬后逃遁更是
艱難，卻也顧不得許多了，眼前只能行得一步算一步。二人相將扶持，挨到廟前，只見大
門匾額寫著：「中岳神廟」四字。趙敏提起門環，敲了三下，隔了半晌無人答應，又敲了
三下。忽聽得門內一個陰惻惻的聲音道：「是人是鬼？來挺尸么？」格格聲響，大門緩緩
開了，木門后出現一個人影。其時暮色蒼茫，那人又身子背光，看不清他面貌，但見他光
頭僧衣，是個和尚。張無忌道：「在下兄妹二人途中遇盜，身受重傷，求在寶剎借宿一宵
，請大師慈悲。」那人哼的一聲，冷冷的道：「出家人素來不與人方便，你們去罷。」便
欲關門。趙敏忙道：「與人方便，自己方便，于你未必沒有好處。」那和尚道：「甚么好
處？」趙敏伸手到耳邊摘下一對鑲珠的耳環，遞過去交在他手中。那和尚見每只耳環上都
鑲有小指頭大小的一粒珍珠，再打量二人，說道：「好罷，與人方便，自己方便。」側身
讓在一旁。趙敏扶著張無忌走了進去。那和尚引著二人穿過大殿和院子，來到東廂房，說
道：「就在這兒住罷。」房中無燈無火，黑洞洞地，趙敏在床上一摸，床上只一張草席，
更無別物。只聽得外面一個洪亮的聲音叫道：「郝四弟，你領誰進來了？」那和尚道：「
兩個借宿的客人。」說著跨步出門。趙敏道：「師傅，請你布施兩碗飯，一碟素菜。」那
和尚道：「出家人吃十方，不布施！」說著揚長而去。趙敏恨恨的道：「這和尚可惡！無
忌哥哥，你肚子很餓了罷？咱們得弄些吃的才成。」突然間院子中腳步聲響，共有七八人
走來，火光閃動，房門推開，兩名僧人高舉燭台，照射兩人。張無忌一瞥之下，高高矮矮
共是八名僧人，有的粗眉巨眼，有的滿臉橫肉，竟無一個善相之人。一個滿臉皺紋的老僧
道：「你們身上還有多少金銀珠寶，一起都拿出來。」趙敏道：「干甚么？」老僧笑道：
「兩位施主有緣來此；正好撞到小廟要大做法事，重修山門，再裝金身。兩位身上的金銀
珠寶，一起布施出來。倘若吝嗇不肯，得罪了菩薩，那就麻煩了。」趙敏怒道：「那不是
強盜行徑么？」那老僧道：「罪過，罪過。我們八兄弟殺人放火，原是做的強盜勾當，最
近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馬馬虎虎的做了和尚。兩位施主有緣，肥羊自己送上門來，唉，
可要累得我們出家人六根又不能清淨了。」
    張無忌和趙敏大吃一驚，沒想到這八個和尚乃大盜改裝，這老僧既直言不諱，自是存
心要殺人了，決不致自吐隱事之后又再相饒。
    另一名僧人獰笑道：「女施主不用害怕，我們八個和尚強盜正少一位押廟夫人，你生
得這般花容月貌，當真是觀世音菩薩下凡，如來佛見了也要動心。妙極！妙極！」趙敏從
懷里掏出七八錠黃金，一串珠鏈，放在桌上，說道：「財物珠寶，盡在于此。我兄妹也是
武林中人，各位須顧全江湖上義氣。」那老僧笑道：「兩位是武林中人，那是再好也沒有
了，不知是哪一派的門下？」趙敏道：「我們是少林子弟。」少林派是武林中第一大派，
她只盼這八人便算不是出身少林旁系，親友之中或也有人與少林派有些淵源。那老僧一怔
，隨即目現凶光，說道：「是少林子弟嗎？當真不巧了！你們兩個娃娃只好怪自己投錯了
門派。」伸手便拉她手腕。趙敏一縮手，老僧拉了個空。
    張無忌見眼前情勢危急之極，自己與趙敏身上傷重，萬難抵敵，這几年來會過多少武
林中的成名人物，卻難道今日反喪生于八個三四流的小盜手中？不管怎樣，總不能眼睜睜
的看著趙敏受辱，便道：「敏妹，你躲在我身后，我來料理這八名小賊。」趙敏空有滿腹
智計，此刻也是束手無策，問道：「你們是甚么人？」那老僧道：「我們是少林寺逐出來
的叛徒，遇到別派的江湖人馬，倒還手下留情，但若碰到少林子弟，那是非殺不可。小姑
娘，這位兄弟本來要留你做個押廟夫人，現下知道你是少林門下，我們只有先奸后殺，留
不得活口了。」張無忌低沉嗓子道：「好哇！你們是圓真的門下，是也不是？」那老僧咦
的一聲，道：「這倒奇了，你怎知道？」趙敏接口道：「咱們正是要上少林寺去，會見陳
友諒大哥，推舉圓真大師作少林寺方丈。」那老僧道：「善哉善哉！我佛如來，普渡眾生
。」趙敏道：「是啊，咱們正好齊心合力，共成善舉。」她此言一出，八名僧人同時哈哈
大笑。原來這八個和尚確是圓真和陳友諒一黨，由陳友諒引入，拜在圓真門下。近年來圓
真圖謀方丈一席之心甚急，四處收羅人才。只是少林寺戒律精嚴，每收一名弟子，均須由
執掌戒律的監寺詳加盤問，查明出身來歷，圓真難以為所欲為。于是由陳友諒設計，招引
各路幫會豪杰、江洋大盜在寺外拜師，作為圓真的弟子，卻不身入少林，只待時機到來，
共舉大事。圓真的武功何等深湛，只一出手，便令江湖豪士群相懾服，這些武林人物素慕
少林名門正派的威望，又見到圓真神功絕技，自是皆愿拜師。便有少數不愿背叛本門的，
圓真立即下手除卻，是以他奸謀經營已久，卻不敗露。那老僧口稱「我佛如來，普渡眾生
」，卻是他們這一黨見面的暗號，倘若是本黨中人，只須答以「花開見佛，心即靈山」，
互相便知。趙敏一聽到老僧口氣中露出是圓真弟子，便推算到圓真圖謀方丈之位的心意，
可是他們約定的暗號，卻又如何得知？
    一名矮胖僧人道：「富大哥，這小妮子說甚么推舉我師作少林寺方丈，這訊息從何處
得來？事關重大，不可不問個明白。」這八人雖落發作了和尚，相互間仍是「大哥」「二
哥」相稱，不脫昔時綠林習氣。張無忌一聽他八人笑聲，便知要糟，苦于重傷后真氣無法
凝聚，只得努力收束心神，強行聚氣，只覺熱烘烘的真氣東一團、西一塊，始終難以依著
脈絡運行。只見那老僧猶如鳥爪的五根手指向趙敏抓去，趙敏無力擋架，縮身避向里床，
張無忌心下焦急，但此際也惟有盤膝運功，只盼能恢復得二三成功力，便能打發這八名惡
賊了。
    那矮胖僧人見他在這當口兀自大模大樣的運氣打坐，怒喝：「這小子不知死活，老子
先送他上西天去，免得在這里礙手礙腳！」說著右臂抬起，骨骼格格作響，呼的一拳，猛
力打向張無忌胸口。趙敏眼見危急，尖聲驚呼，卻見那矮胖僧人一拳打過，右臂軟軟垂下
，雙目圓睜，卻站著一動也不動了。那老僧吃了一驚，伸手拉了他一把，那胖僧應手而倒
，竟已死去。余下各僧又驚又怒，紛紛喝道：「這小子有妖法，有邪朮！」原來那胖僧運
勁于臂，猛擊張無忌胸口，正打在「膻中穴」上。張無忌的九陽神功攻敵不足，護身卻是
有余，不但將敵人打來的拳勁反彈了回去，更因對方這么一擊，引動了他體內九陽真氣，
勁上加勁，力中貫力，那胖僧立時便即斃命。那老僧卻道張無忌胸口裝有毒箭、毒刺之類
物事，以致那胖僧中了劇毒，當即出掌，擊向他露在袖外的右臂，准擬先打折他手臂，再
行慢慢收拾。這一招剛猛的掌力撞到張無忌臂上，引動他體內九陽真氣反激而出。那老僧
登時倒撞出去，其勢如箭，喀喇一聲大響，沖破窗格，撞在庭中一株大槐樹上，腦漿迸裂
。余僧大聲呼叫聲中，一僧雙拳搗向張無忌太陽穴，一僧以「雙龍搶珠」之招伸指挖他眼
珠，另一僧飛起右足，踢向他的丹田。張無忌低頭避開雙眼，讓他兩指戳在額頭，但聽得
碰碰、啊喲、噗噗數聲連響，三僧先后震死。第三僧飛足猛踢，力道甚是強勁，右腿竟然
硬生生的震斷。張無忌丹田處受了這一腿，真氣鼓蕩，右半邊身子中各處脈絡竟有貫穿模
樣，心下暗喜：「可惜這惡僧震死得太早，要是他在我丹田上多踢几腳，反能助我早復功
力。看來我受傷雖重，恢復倒是不難，只須有十天到半月將息，便能盡復舊觀。」八僧中
死了五僧，余下三名惡僧嚇得魂飛天外，爭先恐后的搶出門去，直奔到廟門之外，不見張
無忌追趕出來，這才站定了商議。一個道：「這小子定是有邪法。」另一個道：「我看不
是邪法，這小子內功厲害，反激出來傷人。」第三人道：「不錯，咱們好歹要給死去了的
兄弟報仇。」三人商議了半晌，一人忽道：「這小子顯是受傷甚重，否則何以不追將出來
？」另一人喜道：「不錯，多半他不會走動，五個兄弟以拳腳打他，他能以內功反激，咱
們用兵刃砍他刺他，難道他當真有銅筋鐵骨不成？」三僧商量定當，一人挺了柄長矛，一
人提刀，一人持劍，走到院子之中。只見東廂房中靜悄悄地，并無人聲。三僧往撞破了的
窗格子中一張，只見那青年男子仍是盤膝而坐，模樣極是疲累，身子搖搖晃晃，似乎隨時
便要摔倒。那少女拿著一塊手帕在替他額頭拭汗。三僧互使眼色，總是不敢便此沖入。一
僧叫道：「臭小子，有種的便出來，跟老爺斗三百回合。」另一僧罵道：「這小子有甚么
本事，便只會使妖法害人。那是下三濫的把戲，卑鄙下流，無恥之尤。」三僧見張無忌既
不答話，又不下床，膽子越來越大，辱罵的言語也越來越臟，佛門弟子中口出惡言的，只
怕再也沒人能勝得過這三位大和尚了。張無忌和趙敏聽了卻也并不生氣，他二人最擔心的
不是三僧再來尋仇，而是怕他們嚇得一去不回。此間離嵩山少林寺不遠，這三僧轉去告知
了成昆，那就大事去矣。張無忌之傷不到十天以外，萬難痊可，用不著成昆親至，只要來
得一兩個二流高手，例如陳友諒之類的人物，便也無法抵擋。因此見三僧去而復回，反而
暗暗喜歡。張無忌連受五僧襲擊，體內九陽真氣有若干處所漸行凝聚，雖仍難以發勁傷敵
，心下已不若先前驚惶。突然間砰的一聲，一僧飛腳踢開房門，搶了進來，青光閃處，紅
纓抖動，手中挺著一柄長矛。趙敏叫道：「啊喲！」急將手中匕首遞給張無忌。張無忌搖
頭不接，暗暗叫苦：「我手上半點勁力也無，縱有兵刃，如何御敵？我血肉之軀，卻不能
抵擋兵器。」動念未已，敵人長矛卷起一個槍花，紅纓散開，矛頭已向胸口刺到。這一矛
來得快，趙敏的念頭卻也轉得快，伸手到張無忌懷中摸出一塊聖火令，對准矛頭來路，擋
在張無忌胸口，當的一響，矛頭正好戳在聖火令上。以倚天劍之利，尚自不能削斷聖火令
，矛頭刺將上去，自是絲毫無損。這一刺之勁激動張無忌體內九陽神功，反彈出去，但聽
得「啊……」的一下長聲慘叫，矛杆直插入那僧人胸口。
    這僧人尚未摔倒，第二名僧人的單刀已砍向張無忌頭頂。趙敏深恐一塊聖火令擋不住
單刀刃鋒，雙手各持一塊聖火令，急速在張無忌頭頂一放。這當口果真是間不容發，又是
當的一聲響，單刀反彈，刀背將那惡僧的額骨撞得粉碎，但趙敏的左手小指卻也被刀鋒切
去了一片，危急之際，竟自未感疼痛。第三名僧人持劍剛進門口，便見兩名同伴几乎是同
時殞命，他大叫一聲，向外便奔。趙敏叫道：「不能讓他逃走了。」一塊聖火令從窗子擲
將出去，准頭極佳，卻是全無力量，沒碰到那人身子便已落地。張無忌抱住她身子，叫道
：「再擲！」以胸口稍行凝聚的真氣從她背心傳入。趙敏左手的聖火令再度擲出。那僧人
只須再奔兩步，便躲到了照壁之后，但聖火令去勢奇快，正中背心，登時狂噴鮮血而死。
張無忌和趙敏聖火令一脫手，同時昏暈，相擁著跌下床來。這時廂房內死了六僧，庭中死
了二僧，張趙二人昏倒在血泊之中。荒山小廟，冷月清風，頃刻間更無半點聲息。過了良
久，趙敏先行醒轉，迷迷糊糊之中先伸手一探張無忌鼻息，只覺呼吸雖弱，卻悠長平穩。
她支撐著站起身來，無力將他扶上床去，只得將他身子拉好，抬起他頭，枕在一名死僧身
上。她坐在死人堆里不住喘氣。又過半晌，張無忌睜開眼來，叫道：「敏妹，你……你在
哪里？」趙敏嫣然一笑，清冷的月光從窗中照將進來，兩人看到對方臉上都是鮮血，本來
神情甚是可怖，但劫后余生，卻覺說不出的俊美可愛，各自張臂，相擁在一起。這番劇戰
，先前殺那七僧，張無忌未花半分力氣，借力打力，反而有益無損，但最后以聖火令飛擲
第八名惡僧，二人卻是大傷元氣。這時二人均已無力動彈，只有躺在死人堆中，靜候力氣
恢復。趙敏包扎了左手小指的傷處，迷迷糊糊的又睡著了。
    直到次日中午，二人方始先后醒轉。張無忌打坐運氣，調息大半個時辰，精神一振，
撐身站了起來，肚里已是咕咕直叫，摸到廚下，只見一鍋飯一半已成黑炭，另一半也是焦
臭難聞，當下滿滿盛了一碗，拿到房中。趙敏笑道：「你我今日這等狼狽，只可天知地知
，你知我知，實不足為外人道也。」兩人相對大笑，伸手抓取焦飯而食，只覺滋味之美，
似乎猶勝山珍海味。一碗飯尚未吃完，忽聽得遠處傳來了馬蹄和山石相擊之聲。嗆啷一聲
，盛著焦飯的瓦碗掉在地下，打得粉碎。趙敏與張無忌面面相覷，兩顆心怦怦跳動，耳聽
得馳來的共是兩匹馬，到了廟門前戛然而止，接著門環四響，有人打門，稍停片刻，又是
門環四響。張無忌低聲道：「怎么辦？」只聽得門外有人叫道：「上官三哥，是我秦老五
啊。」趙敏道：「他們就要破門而入。咱們且裝死人，隨機應變。」
    兩人伏在死人堆里，臉孔向下。剛伏好身子，便聽得砰的一聲巨響，廟門被人猛力撞
開，從撞門的聲勢中聽來，來人膂力不小。趙敏心念一動，道：「你伏在門邊，擋住二人
的退路。」張無忌點點頭，爬到門檻之旁。
    緊跟著便聽得兩聲驚呼，刷刷聲響，進廟的兩人拔出了兵刃，顯已見到了庭中的兩具
尸首。一人低聲道：「小心，防備敵人暗算。」另一人大聲喝道：「好朋友，鬼鬼祟祟的
躲著算是甚么英雄？有種的出來跟老子決一死戰。」這人嗓音粗豪，中氣充沛，諒必是那
推門的大力士了。他連喝數聲，四下里卻無半點聲息，說道：「賊子早去遠了。」另一個
嗓音嘶啞的人道：「四處查一查，莫要中了敵人詭計。」那秦老五道：「壽老弟，你往東
邊搜，我往西邊搜。」那姓壽的似乎心中害怕，說道：「只怕敵人人多，咱們聚在一起，
免得落單。」秦老五未置可否。那姓壽的突然咦的一聲，指著東廂房道：「里……里面還
有死人！」兩人走到門邊，但見小小一間房中，死尸橫七豎八的躺了一地。秦老五道：「
這廟……廟里的八位兄弟，一齊喪命，不知是甚么人下的毒手！」姓壽的道：「秦五哥，
咱們急速回寺，稟……稟……稟報師父。」秦老五沉吟道：「師父叮嚀咱們，須得趕快將
請帖送出，趕著在端午節開『屠獅英雄會』，要是誤事了，可吃罪不起。」張無忌聽到「
屠獅英雄會」五字，微一沉吟，不禁驚、喜、慚、怒，百感齊生，心想：「他師父大撒請
帖，開甚么屠獅英雄會，自是召集天下英雄，要當眾殺害義父，這么說來，在端午節之前
，義父性命倒是無礙。我不能保護義父周全，害得他老人家落入奸人手中，苦受折辱，不
孝不義，莫此為甚。」他越想越怒，恨不得立時手刃這兩名奸人，但又怕二人見機逃走，
自己卻無力追逐，唯有待他二人進房，然后截住退路，依樣葫蘆，以九陽真氣反震之力鋤
奸。不料這二人見房中盡是死尸，不愿進房，只是站在庭中商量。
    那姓壽的道：「這等大事，得及早稟告師父才好。」秦老五道：「這樣罷，咱哥兒倆
分頭行事，我去送請帖，你回寺稟告師父。」姓壽的又擔心在道上遇到敵人，躊躇未答。
秦老五惱起來，說道：「那么任你挑選，你愛送請帖，那也由得你。」姓壽的沉吟片刻，
終覺還是回山較為安全，說道：「聽憑秦五哥吩咐，我回山稟告便是。」二人當即轉身出
去。
    趙敏身子一動，低聲呻吟了兩下。秦壽二人吃了一驚，回過頭來，見趙敏又動了兩動
，這時看得清楚，卻是個女子。秦老五奇道：「這女子是誰？」走進房去。姓壽的膽子雖
小，但一來見她是個女子，二來是重傷垂死之人，也就不加忌憚，跟著進房，秦老五便伸
手去扳趙敏肩頭。張無忌一聲咳嗽，坐起身來，盤膝運氣，雙目似閉非閉。秦壽二人突然
見他坐起，臉上全是血漬，神態卻又是這等可怖，一齊大驚。那姓壽的叫道：「不好，這
是尸變。這僵……僵……僵尸陰魂不散，秦五哥須……須得小心。」忙縱身跳上了床。秦
老五叫道：「僵尸作怪，姓秦的可不來怕你。」舉刀猛往張無忌頭頂砍落。張無忌手中早
握好了兩枚聖火令，當即往頭頂一放，當的一響，刀刃砍在聖火令上，反彈回去，將秦老
五撞得腦漿迸裂，立時斃命。
    那姓壽的手中握著一柄鬼頭刀，手臂發抖，想要往張無忌身上砍去，卻哪里敢？張無
忌只等他砍劈過來，便可以九陽真氣反撞。趙敏見那人久久不動，心下焦躁：「這膽小鬼
魂飛魄散，不敢動手，要是他拋刀逃走，咱們可奈何他不得。」只見他牙關相擊，格格作
響，突然間拍的一聲，鬼頭刀掉在地下。張無忌道：「你有種便來砍我一刀，打我一拳。
」那人道：「小……小的沒種，不……不敢跟老爺動手。」張無忌道：「那么你踢我一腳
試試。」那人道：「小的……小的更加不敢。」張無忌怒道：「你如此膿包，待會只有死
得更慘，快向我砍上兩刀。我若見你手勁不差，說不定反饒了你的性命。」那人道：「是
，是！」俯身拾起了鬼頭刀，瞥見秦老五頭骨破碎的慘狀，心想這僵尸法力高強，我還是
苦苦哀求饒命的為是，當即跪倒，磕頭道：「老爺饒命！你身遭枉死，跟小人可……可毫
不相干，你別向小……小人索命。」
    趙敏聽他竟以為張無忌是死人，心中有氣，哼了一聲，道：「武林中居然有這等沒出
息的奴才。」那人道：「是，是！小的沒出息，沒出息，真是奴才，真是奴才。」
    他不敢出手，張無忌倒是無計可施，突然間心念一動，喝道：「過來。」那人忙道：
「是！」向前爬了几步，仍是跪著。張無忌伸出雙手，將兩根拇指按在他眼珠之上，喝道
：「我先挖出你的眼珠。」那人大驚，不及多想，忙伸手用力將張無忌雙臂推開。張無忌
只求他這么一推，當即借用他的力道，手臂下滑，點了他乳下「神封」、「步廊」兩處穴
道。那人全身酸麻，扑倒在地，大聲求懇：「老爺饒命，老爺饒命。原來老爺不是僵尸，
好得很，那……那更加要饒命了。」他這時伏在張無忌身前，已瞧清對方乃是活人。趙敏
知道張無忌這一下乃是借力點穴，但借來的力道實在太小，只能暫時令那人手足酸軟，卻
未失行動之力，不到半個時辰，封閉了的穴道自行解開，屆時又有一番麻煩，又想有許多
事要向他查明，不能便取他性命，說道：「你已給這位爺台點中了死穴，你吸一口氣，左
胸助角是否隱隱生疼？」那人依言吸氣，果覺左胸几根筋骨處頗為疼痛，其實這是一時氣
血閉塞的應有之象，那人不知，更大聲哀求起來。趙敏道：「要饒你性命嗎？可須得給你
用金針解開死穴才成。那未免太也麻煩了。」那人磕頭道：「姑娘無論如何得麻煩這么一
次。姑娘救得小人之命，小人做牛做馬，也供姑娘驅使。」趙敏嫣然一笑，道：「似你這
等江湖人物，我倒是第一次看見。好罷，你去拾一塊磚頭來。」那人忙應道：「是，是！
」蹣跚著走出，到院子中去撿磚頭。
    張無忌低聲問：「要磚頭干甚么？」趙敏微笑道：「山人自有妙計。」那人拿了一塊
磚頭，恭恭敬敬的走進房來。趙敏在頭發上拔下一只金釵，將釵尖對准了他肩頭「缺盆穴
」，說道：「我先用金針解開你上身脈絡，免得死穴之氣上沖入腦，那就無救了。但不知
那位爺台肯不肯饒你性命？」那人眼望張無忌，滿是哀懇之色。張無忌便點了點頭。那人
大喜，道：「這位大爺答應了，請姑娘快快下手。」趙敏道：「嗯，你怕不怕痛？」那人
道：「小人只怕死，不怕痛。」趙敏道：「很好！你用磚頭在金釵尾上敲擊一下。」那人
心想金釵插入肩頭，這是皮肉之傷，毫不皺眉，提起磚頭便在釵尾一擊。
    磚頭擊落，金釵刺入「缺盆穴」，那人并不疼痛，反有一陣舒適之感，對趙敏更增几
分信心，不絕口的道謝。趙敏命他拔出金釵，又在他魂門、魄戶、天柱、庫房等七八處穴
道上分別刺過。張無忌微微一笑，道：「好了，好了！」站起身來，心知那人穴道上受了
這些攢刺，倘若逃出廟去，竭力奔跑，這几下刺穴立即發作，便制了他死命。
    趙敏道：「你去打兩盆水，給我們洗臉，然后去做飯。你若是要死，不妨在飯菜之中
下些毒藥，咱三人同歸于盡。」那人道：「小的不敢，小的不敢。」
    這么一來，張無忌和趙敏倒多了一個侍仆。趙敏問他姓名，原來那人姓壽，名叫南山
，有個外號叫作「萬壽無疆」，卻是江湖上朋友取笑他臨陣畏縮、一輩子不會被人打死之
意。他雖隨著一干綠林好漢拜在圓真門下，圓真卻嫌他根骨太差，人品猥葸，只差他跑腿
辦事，從來沒傳授過甚么武功。壽南山被點中了穴道，力氣不失，被趙敏差來差去，極是
賣力。他將九具尸體拖到后園中埋葬了，提水洗淨廟中血漬。妙在此人武功不成，烹調手
段倒算得是第一流好手，做几碗菜肴，張無忌和趙敏吃來大加贊賞。
    待得諸事定當，張趙二人盤問那「屠獅英雄會」的詳情。壽南山倒是毫不隱瞞，只可
惜旁人瞧他不起，許多事都沒跟他說。他只知少林寺方丈空聞大師派圓真主持這次大會，
由空聞和空智兩位神僧出面，廣撒英雄帖，邀請天下各門派、各幫會的英雄好漢，于端午
節齊集少林寺會商要事。張無忌要過那英雄帖一看，見是邀請云南點蒼派浮塵子、古松子
、歸藏子等諸劍客的請柬。點蒼諸劍成名已久，但隱居滇南，從來不和中原武林人士交往
。現下少林派連他們也邀到了，可見這次大會賓客之眾，規模之盛。少林派領袖武林，空
聞、空智親自出面邀請，料得接柬之人不論有何要事，均將擱在一旁，前來赴會。
    張無忌見請柬上只寥寥數字，但書「敬請端陽佳節，聚會少林，與天下英雄樽酒共歡
」，并無「屠獅」字樣，便問：「干么那秦老五說這會叫作『屠獅英雄會』？」
    壽南山臉有得色，說道：「張爺有所不知，我師父擒獲了一個鼎鼎大名的人物，叫作
金毛獅王謝遜。我們少林派這番要在天下英雄之前大大露臉，當眾宰殺這只金毛獅王，因
此這個大會嘛，便叫作『屠獅英雄會』。」張無忌強忍怒氣，又問：「這金毛獅王是何等
人物，你可看見了么？你師父如何將他擒來？這人現下關在何處？」
    壽南山道：「這金毛獅王哪，嘿嘿，那可當真厲害無比，足足有小人兩個那么高，手
膀比小人的大腿還粗，不說別的，單是他一對精光閃閃的眼睛向著你這么一瞪，你登時便
魄飛魂散，不用動手，便得磕頭求饒……」
    張無忌和趙敏對望一眼，只聽他又道：「我師父跟他斗了七日七夜，不分勝敗，后來
我師父怒了，使出威震天下的『擒龍伏虎功』來，這才將他收服。現下這金毛獅王關在我
們寺中大雄寶殿的一只大鐵籠中，身上縛七八根純鋼打就的鏈條……」張無忌越聽越怒，
喝道：「我問你話，便該據實而言，這般胡說八道，瞧我不要了你的狗命！金毛獅王謝大
俠雙目失明，說甚么雙眼精光閃閃？」壽南山的牛皮當場給人戳穿，忙道：「是，是！想
必是小人看錯了。」張無忌道：「到底你有沒有見到他老人家？謝大俠是怎么一副相貌，
你且說說看。」壽南山實在未見過謝遜，知道再吹牛皮，不免有性命之憂，忙道：「小人
不敢相欺，其實是聽師兄們說的。」張無忌只想查明謝遜被囚的所在。但反復探詢，壽南
山確是不知，料想這是機密大事，這小腳色原也無從得悉，只得罷了。好在端陽節距今二
月有余，時日大是從容，待傷勢全愈后前去相救，盡來得及。
    三人在中岳神廟中過了數日，倒也安然無事，少林寺中并未派人前來聯絡。到得第八
日上，趙敏之傷已全愈了七八成，張無忌體內真氣逐步貫通，四肢漸漸有力，其時若有敵
人到來，要逃跑已非難事。那壽南山盡心竭力的服侍，不敢稍有異志。趙敏笑道：「萬壽
無疆，你這胚子學武是不成的，做個管家倒是上等人材。」壽南山苦笑道：「姑娘說得好
。」張無忌和趙敏每日吃著壽南山精心烹調的美食，中岳神廟中別有一番溫馨天地。又過
十來日，兩人體力盡復，張無忌便和趙敏商議如何營救謝遜。
    趙敏道：「本來最好的法子是真的點了『萬壽無疆』死穴，派他回去少林寺打探。只
是這人太過膿包，多半會露出馬腳，反而壞了大事。這樣罷，咱們便到少室山下相機行事
。只是咱們二人的打扮卻得變一變。」
    張無忌道：「喬裝作甚么？剃了光頭，做和尚、尼姑嗎？」趙敏臉上微微一紅，啐道
：「呸！虧你想得出！一個小和尚，帶著個小尼姑，整天晃來晃去，成甚么樣子？」張無
忌笑道：「那么咱倆扮成一對鄉下夫妻，到少室山腳下種田砍柴去。」趙敏一笑，道：「
兄妹不成么？要是扮成了夫妻，給周姑娘瞧見，我這左邊肩上又得多五個手指窟窿。」
    張無忌也是一笑，不便再說下去，細細向壽南山問明少林寺中各處房舍的內情，便道
：「你身上被點的死穴，都已解了，這就去罷。」趙敏正色道：「只是你這一生必須居于
南方，只要一見冰雪，立刻送命。你急速南行，住的地方越熱越好，倘若受了一點點風寒
，有甚么傷風咳嗽，那可危險得緊。」壽南山信以為真，拜別二人，出廟便向南行。這一
生果然長居嶺南，小心保養，不敢傷風，直至明朝永樂年間方死，雖非當真「萬壽無疆」
，卻也是得享遐齡。
    張趙二人待他走遠，小心清除了廟內一切居住過的痕跡，走出二十余里，向農家買了
男女庄稼人的衣衫，到荒野處換上，將原來衣衫掘地埋了，慢慢走到少室山下。到得離少
林寺七八里處，途中已三次遇到寺中僧人。趙敏道：「不能再向前行了。」見山道旁兩間
茅舍，門前有一片菜地，一個老農正在澆菜，便道：「向他借宿去。」張無忌走上前去，
行了個禮，說道：「老丈，借光，咱兄妹倆行得倦了，討碗水喝。」那老農恍若不聞，不
理不睬，只是舀著一瓢瓢糞水往菜根上潑去。張無忌又說了一遍，那老農仍是不理。忽然
呀的一聲，柴扉推開，走出一個白發婆婆，笑道：「我老伴耳聾口啞，客官有甚么事？」
張無忌道：「我妹子走不動了，想討碗水喝。」那婆婆道：「請進來罷。」二人跟著入內
，只見屋內收拾得甚是整潔，板桌木凳，抹得干干淨淨，老婆婆的一套粗布衣裙也是洗得
一塵不染。趙敏心中喜歡，喝過了水，取出一錠銀子，笑道：「婆婆，我哥哥帶我去外婆
家，我路上腳抽筋，走不動了，今兒晚想在婆婆家借宿一宵，等明兒清早再趕路。」
    那婆婆道：「借宿一宵不妨，也不用甚么銀子。只是我們但有一間房，一張床，我和
老伴就算讓了出來，你兄妹二人也不能一床睡啊。嘿嘿，小姑娘，你跟婆婆說老實話，是
不是背父私奔，跟情哥哥逃了出來啊？」
    趙敏給她說中了真情，不由得滿臉通紅，暗想這婆婆的眼力好厲害，聽她說話口氣不
似尋常農家老婦，當下向她多打量了几眼。但見她雖弓腰曲背，但雙目炯炯有神，說不定
竟是身有武藝。趙敏情知張無忌還像個尋常農夫，自己的容貌舉止、說話神態，決計不似
農女，便悄悄說道：「婆婆既已猜到，我也不能相瞞。這個曾哥哥，是我自幼的相好，我
爹爹嫌他家中貧窮，不肯答應婚事。我媽媽見我尋死覓活的，便作主叫我跟了他……他出
來。我媽媽說，過得三年兩載，我們有了……有了娃娃，再回家去，爹爹就是不肯也只好
肯了。」她說這番話時滿臉通紅，不時偷偷向張無忌望上几眼，目光中深孕情意，又道：
「我家在大都是有面子的人家，爹爹又是做官的。我們要是給人抓住了，阿牛哥非給我爹
爹打死不可。婆婆，我跟你說是說了，你可千萬別告訴人。」那婆婆呵呵而笑，連連點頭
：「我年輕時節，也是個風流人物。你放心，我把我的房讓給你小夫妻。此處地方偏僻，
你家里人一定找不到，就算有人跟你們為難，婆婆也不能袖手旁觀。」她見趙敏溫柔美麗
，一上來便將自己的隱私說與她聽，心下便大有好感，決意出力相助，玉成她倆的好事。
趙敏聽了她這几句話，更知她是個武林人物，此處距少林寺極近，不知她與成昆是友是敵
，當真要處處小心，不能露出半分破綻，于是盈盈拜倒，說道：「婆婆肯替我二人作主，
那真是多謝了。阿牛哥，快來謝過婆婆。」張無忌依言過來，作揖道謝。那婆婆笑瞇瞇的
點頭，當即讓了自己的房出來，在堂上用木板另行搭了一張床，墊些稻草，鋪上一張草席
。
    兩人來到房中，張無忌低聲道：「澆菜那個老農本領更大，你瞧出來了么？」趙敏道
：「啊，我倒看不出。」張無忌道：「他肩挑糞水，行得極慢，可是兩只糞桶竟沒半點晃
動，那是很高的內力修為。」趙敏道：「比起你來怎么樣？「張無忌笑道：「我來試試，
也不知成不成。」說著一把將她抱起，扛在肩頭，作挑擔之狀。趙敏格格笑道：「啊喲！
你將我當作了糞桶么？」那婆婆在房外聽得他二人親熱笑謔之聲，先前心頭存著的些微疑
心，立時盡去。當晚二人和那老農夫婦同桌共餐，居然有雞有肉。張無忌和趙敏故意偷偷
捏一捏手，碰一碰肘，便如一對熱戀私奔的情侶，蜜里調油，片刻分舍不得。初時還不過
有意做作，到后來竟是純出自然。那婆婆瞧在眼里，只是微笑，那老農卻如不見，只管低
頭吃飯。飯后張無忌和趙敏入房，閂上了門。兩人在飯桌上這般真真假假的調笑，不由得
都動了情。趙敏俏臉紅暈，低聲道：「我們這是假的，可作不得真。」張無忌一把將她摟
在懷里，吻了吻她，低聲道：「倘若是假的，三年兩載，又怎能生得個娃娃，抱回家去給
你爹爹瞧瞧？」趙敏羞道：「呸，原來你躲在一旁，把我的話都偷聽去啦。」
    張無忌雖和她言笑不禁，但總是想到自己和周芷若已有婚姻之約，雖盼將來一雙兩好
，總須和周芷若成婚之后，再說得上趙敏之事。此刻溫香在抱，不免意亂情迷，但終于強
自克制，只親親她的櫻唇粉頰，便將她扶上床去，自行躺在床前的板凳之上，調息用功，
九陽真氣運轉十二周天，便即睡去。趙敏卻臉熱心跳，翻來覆去的難以入睡，直至深宵，
正朦朦朧朧間，忽聽得腳步聲響，自遠而近，有人迅速異常的搶到了門前。她伸手去推張
無忌，恰好張無忌也已聞聲醒覺，伸手過來推她，雙手相觸，互相握住了。
    只聽得門外一個清朗的聲音說道：「杜氏賢伉儷請了，故人夜訪，得嫌無禮否？」過
了半晌，那婆婆在屋內說道：「是青海三劍么？我夫婦從川西遠避到此，算是怕了你玉真
觀了。咱們不過因一件小事結上梁子，又不是當真有甚么深仇大怨。事隔多年，玉真觀何
必仍然如此苦苦相逼？常言道得好：殺人也不過頭點地。」門外那人哈哈一笑，說道：「
你二位要是當真怕了，向我們磕三個響頭，玉真觀既往不咎，前事一筆勾銷。」只聽得板
門呀的一聲開了，那婆婆道：「你們訊息也真靈通，居然追到了這里。」其時滿月初虧，
銀光瀉地，張無忌和趙敏從板壁縫中望將出去，只見門外站著三個黃冠道人。中間一人短
須戟張，又矮又胖，說道：「賢伉儷是磕頭賠罪呢，還是雙鉤、鏈子槍上一決生死？」那
婆婆尚未回答，那聾啞老頭已大踏步而出，站在門前，雙手叉腰，冷冷的瞧著三個道人。
那婆婆跟著出來，站在丈夫身旁。那短須道人道：「杜老先生干么一言不發，不屑跟青海
三劍交談么？」那婆婆道：「拙夫耳朵聾了，聽不到三位的言語。」短須道人咦的一聲，
道：「杜老先生聽風辨器之朮乃武林一絕，怎地耳朵聾了？可惜，可惜。」他身旁那個更
胖的道人刷的一聲，抽出長劍，道：「杜百當，易三娘，你們怎地不用兵刃？」那婆婆易
三娘道：「馬道長，你仍是這般性急。兩位邵道長，几年不見，你們可也頭發花白了。嘿
嘿，一些兒小事也這么看不開，卻又何苦？」雙手突舉，每只手掌中青光閃爍，各有三柄
不到半尺長的短刀，雙手共有六柄。聾啞老頭杜百當跟著揚手，雙掌之中也是六柄短刀，
只見他左手刀滾到右手，右手刀滾到左手，便似手指交叉一般，純熟無比。三個道人都是
一怔，武林中可從來沒見過這般兵器，說是飛刀罷，但飛刀卻決沒有這般使法的。杜百當
向以雙鉤威震川西，他妻子易三娘善使鏈子槍，此刻夫婦倆竟舍棄了浸潤數十年的拿手兵
器不用，那么這十二柄短刀上必有極厲害極怪異的招數。那胖道人馬法通長劍一振，肅然
吟道：「三才劍陣天地人。」短須道人邵鶴接口道：「電逐星馳出玉真。」三名道人腳步
錯開，登時將杜氏二老圍在垓心。
    張無忌見三名道人忽左忽右，穿來插去，似三才而非三才，三柄長劍織成一道光網，
卻不向對方遞招。待那三道人走到七八步時，張無忌已瞧出其中之理，尋思：「這三名道
人好生狡猾，口中明明這是三才劍陣，其實暗藏正反五行。倘若敵人信以為真，按天地人
三才方位去破解，立時陷身五行，難逃殺傷。他三個人而排五行劍陣，每個人要管到一個
以上的生克變化，這輕功和劍法上的造詣，可也相當不凡了。」杜氏夫婦背靠著背，四只
手銀光閃閃，十二柄短刀交換舞動，兩人不但雙手短刀交互轉換，而且杜百當的短刀交到
了易三娘手里，易三娘的短刀交到了杜百當手里，但每一柄刀決不脫手拋擲，始終老老實
實的遞來遞去。趙敏瞧得奇怪，低聲問道：「他們在變甚么戲法？」張無忌皺眉不答，又
看一會，忽道：「啊，我明白了，他是怕我義父的獅子吼。」趙敏道：「甚么獅子吼？」
張無忌連連點頭，忽地冷笑道：「哼，就憑這點兒功夫，也想屠獅伏虎么？」趙敏莫名其
妙，問道：「你打甚么啞謎？自言自語的，叫人聽得老大納悶？」張無忌低聲道：「這五
個都是我義父的仇人。那老頭怕我義父的獅子吼，故意刺聾了自己耳朵……」只聽得當當
當當，密如聯珠般的一陣響聲過去，五人已交上了手。青海三劍連攻五次，均被杜氏夫婦
擋開。兩人手中十二柄短刀盤旋往復，月光下聯成了三道光環，繞在身旁，守得嚴密無比
。青海三劍久攻不逞，當即轉為守御。杜百當猱身而進，短刀疾取那瘦小道人邵燕小腹。
武學中有言道：「一寸長，一寸強。一寸短，一寸險。」短刀長不逾五寸，當真是險到了
極處，他刷刷刷三刀，全是進攻的殺著，絕不防及自身。馬法通和邵鶴長劍刷去，均被易
三娘揮刀架開，才知他夫婦練就了這套刀法，一攻一守，配合緊密，攻者專攻而守者專守
，不須兼顧。邵燕被他三刀連戳，給逼得手忙腳亂，接連退避。杜百當扑入他的懷中，刀
刀不離要害，越來越險。邵鶴一聲長嘯，劍招亦變，與馬法通兩把長劍從旁插入，組成一
道劍網，將杜百當攔到了三尺以外。三劍聯防，真是水也潑不進去。張無忌又輕輕冷笑一
聲，在趙敏耳邊道：「這兩套刀法劍法，都是練來對付我義父的。你瞧他們守多攻少，守
長于攻，再打一天一晚也分不了勝負。」果然杜百當數攻不入，棄攻專守。趙敏低聲道：
「金毛獅王武功卓絕，這五個家伙單靠守御，怎能取勝？」但見五人刀來劍往，連變七八
般招數，兀自難分勝敗。馬法通突然喝道：「住手！」托地跳出圈子。杜百當也向后退開
，銀髯飄動，自具一股威勢。
    馬法通道：「賢伉儷這套刀法，練來是屠獅用的？」易三娘咦的一聲，道：「你眼光
倒厲害。」馬法通道：「賢伉儷跟謝遜有殺子之仇，這等大仇，自是非報不可。既已探得
對頭在少林寺中，何以不及早求個了斷？」易三娘側目斜睨，道：「這是我夫婦的私事，
不勞道長挂懷。」馬法通道：「玉真觀和賢夫婦的梁子，正如易三娘所說，原是小事一樁
，豈值得如此性命相搏？咱們不如化敵為友，聯手去找謝遜如何？」易三娘道：「玉真觀
跟謝遜也有梁子？」馬法通道：「梁子倒沒有，嘿嘿。」易三娘道：「既跟謝遜并無仇怨
，何以苦心孤詣的練這套劍法？咱們雙方招數殊途同歸，都是克制七傷拳用的。」馬法通
道：「易三娘好眼力！真人面前不說假話，玉真觀只是想借屠龍刀一觀。」易三娘點了點
頭，伸指在杜百當掌心飛快的寫了几個字。杜百當也伸指在她掌心寫字。夫婦倆以指代舌
，談了一會。易三娘道：「咱夫婦只求報仇，便送了性命，也所甘愿，于屠龍刀決無染指
之意。」馬法通喜道：「那好極了。咱們五人聯手闖少林，賢夫婦殺人報仇，玉真觀得一
柄寶刀。齊心合力，易成大功。雙方各遂所愿，不傷和氣。」
    當下五個人擊掌為盟，立了毒誓。杜氏夫婦便請三道人進屋，詳議報仇奪刀之策。
    青海三劍進屋坐定，見隔房門板緊閉，不免多瞧几眼。易三娘笑道：「三位不必起疑
，那是大都來的一對小夫妻，私奔離家，女的好似玉女一般，男的卻是個粗魯漢子，都是
不會半點武功的。」馬法通道：「三娘莫怪，非是我不信賢夫婦之能，只是咱們所圖謀的
事實在太也重大，頗遭天下豪杰之忌，若是走漏了消息，只怕……」易三娘笑道：「咱們
斗了半天，這小兩口子兀自睡得死豬一般。馬道長小心謹慎，親眼瞧一瞧也好。」說著便
去推門。那門卻在里面上了閂。張無忌心想正好從這五人身上，去尋營救義父的頭緒，此
刻不忙打發他們，當即抱起趙敏，和衣睡倒在床，只匆匆忙忙的除下鞋子，拉棉被蓋在身
上。只聽得拍的一聲響，門閂已被邵鶴使內勁震斷。易三娘手持燭台，走了進來，青海三
劍跟隨其后。張無忌見到燭光，睡眼惺忪的望著易三娘，一臉茫然之色。馬法通嗖的一劍
，往他咽喉刺去，出招又狠又疾。張無忌「啊」的一聲驚呼，上身向前一撞，反將頭頸送
到劍尖上去。馬法通縮手回劍，心想此人果然半點不會武功，若是武學之士，膽子再大，
也決不敢不避此劍。趙敏唔的一聲，仍未醒轉，一張俏臉紅扑扑地，燭光映照下嬌艷動人
。邵鶴道：「易三娘說的不錯，出去罷！」五人帶上了房門，回到廳上。張無忌跳下床來
，穿上了鞋子。只聽馬法通道：「賢伉儷可是拿准了，謝遜確是在少林寺中？」易三娘道
：「那是千真萬確。少林寺已送出了英雄帖，端陽節在寺中開屠獅大會，倘若他們沒擒到
謝遜，當著普天下英雄之面，這個人怎丟得起？」馬法通嗯了一聲，又道：「少林派的空
見神僧死在謝遜拳下，少林僧俗弟子，自是非報仇不可。賢伉儷只須在端陽節進得寺去，
睜開眼來瞧著仇人引頸就戮，不須花半分力氣，便報了血仇。杜老先生何必毀了一對耳朵
，又甘冒得罪少林派的奇險？」易三娘冷笑道：「拙夫刺毀雙耳，那是五年前的事了。再
說，我老夫妻的獨生愛兒無辜為謝遜惡賊害死，我夫婦和他仇深似海，報復這等殺子之仇
，焉能假手旁人？我們一遇上姓謝這惡賊，老婆子第一步便是刺聾自己雙耳。我夫婦但求
與他同歸于盡。嘿嘿，自從我愛兒為他所害，我老夫婦于人世早已一無所戀。得罪少林派
也好，得罪武當派也好，大不了千刀萬剮，何是道哉？」
    張無忌隔房聽著她這番話，只覺怨毒之深，直令人驚心動魄，心想：「義父當年受了
成昆的荼毒，一口怨氣發泄在許多無辜之人身上。這對杜氏夫婦看來原非歹人，只是心傷
愛子慘死，這才處心積慮的要殺我義父報仇。這等仇怨要說調處罷，那是萬萬不能，我只
有救出義父，遠而避之，免得更增罪孽。」這時只聽得鄰室五人半點聲息也無，從板壁縫
中張去，見杜氏夫婦和馬法通三人手指上蘸了茶水，在板桌上寫字，心道：「這五人當真
小心，雖然信得過我和敏妹并非江湖中人，猶恐泄漏了機密。唉，我義父在江湖間怨家極
眾，覬覦屠龍刀的人更多，不等端陽節到便要提前下手的，只怕不計其數。這等人不是苦
心孤詣，便是藝高手辣，少林寺只要稍有疏忽，義父便遭大禍。須得盡早救了他出來才好
。」
    這五個人以指寫字，密議不休。
    張無忌自行在板凳上睡了，也不去理會。次晨起身，只見青海三劍已然不在。張無忌
對易三娘道：「婆婆，昨晚三位道爺手里拿著明晃晃的刀子，干甚么來啊？我起初還道是
捉拿我們來著，嚇得了不得，后來才知不是。」
    易三娘聽他管長劍叫作刀子，心下暗暗好笑，淡淡的道：「他們走錯了路，喝了碗茶
便走了。曾小哥，吃過中飯后，我們要挑三擔柴到寺里去賣，你幫著挑一擔成不成？寺里
的和尚問起，我說你是我們兒子。這可不是占你便宜，只是免得寺里疑心。你媳婦花朵兒
一般的人物，可別出去走動。」她雖似和張無忌商量，實則下了號令，不容他不允。張無
忌一聽之下，已然明白：「她只道我真是個庄稼人，要我陪著混進少林寺去察看動靜，那
是再好也沒有。」便道：「婆婆怎么說，小子便怎么干，只求你收留我兩口兒。我兩人東
逃西奔，提心吊膽的，沒一天平安。」
    到得午后，張無忌隨著杜氏夫婦，各自挑了一擔干柴，往少林寺走去。他頭戴斗笠，
腰插短斧，赤足穿一雙麻鞋，三個人中，獨有他挑的一擔柴最大。趙敏站在門邊，微笑著
目送他遠去。杜氏夫婦故意走得甚慢，氣喘吁吁的，到了少林寺外的山亭之中，便放下柴
擔歇力。山亭中有兩名僧人坐著閑談，見到三人也不以為意。易三娘除下包頭的粗布，抹
了抹汗，又伸手過去替張無忌抹汗，說道：「乖孩子，累了么？」張無忌初時有些不好意
思，但聽她言語之中頗蓄深情，不像是故意做作，不禁望了她一眼。只見她淚水在眼眶中
轉來轉去，知她是念及自己被謝遜所殺了的那個孩子，但見她情致纏綿的凝視自己，似乎
盼望自己答話，不由得心下不忍，便道：「媽，我不累。你老人家累了。」他一聲「媽」
叫出口，想起自己母親，不禁傷感。易三娘聽他叫了一聲「媽」，淚水忍不住流了下來，
假意用包頭巾擦汗，擦的卻是淚水。
    杜百當站起身來，挑了擔柴，左手一揮，便走出了山亭，他雖聽不見兩人的對答，也
知老妻觸景生情，懷念起了亡兒，說不定露出破綻，給那兩個僧人瞧破了機關。張無忌走
將過去，在易三娘柴擔上取下兩捆干柴，放在自己柴擔之上，道：「媽，咱們走罷。」易
三娘見他如此體貼，心想：「我那孩子今日若在世上，比這少年年紀大得多了，我孫兒也
抱了几個啦。」一時怔怔的不能移步，眼見張無忌挑擔走出山亭，這才跟著走出，心情激
動之下，腳下不禁有些蹣跚。張無忌回過身來，伸手相扶，心想：「要是我媽媽此刻尚在
人世，我能這么扶她一把……」
    一名僧人道：「這少年倒是孝順，可算難得。」另一名僧人道：「婆婆，你這柴是挑
到寺里去賣的么？這几日方丈下了法旨，不讓外人進寺，你別去罷。」
    易三娘好生失望，心想：「少林寺果然防范周密，那是不易混進去了。」杜百當走出
數丈后，見他二人不即跟來，便停步相候。另一名僧人道：「這一家鄉下人母慈子孝，咱
們就行個方便。師弟，你帶他們從后門進香積廚去，監寺若是知道了，便說是來慣賣柴的
鄉人，料也無妨。」那僧人道：「是，監寺不讓外人入寺，那是防備閑雜人等。這些忠厚
老實的鄉人，何必斷了他們生計？」于是領著杜氏夫婦和張無忌，轉到后門進寺，將三擔
干柴挑到廚房，自有管香積廚的僧人算了柴錢。易三娘道：「我們有上好的大白菜，我叫
阿牛明兒送几斤來，那是不用錢的，送給師傅們嘗新。」引她來的那僧人笑道：「從明兒
起，你不能再來了。監寺知道，怪罪下來，我們可擔代不起。」管香積廚的僧人向張無忌
打量了几眼，忽道：「端陽前后，寺中要多上千余位客人，挑水劈柴，說甚么也忙不過來
。這個兄弟倒生得健旺，你來幫忙兩個月，算五錢銀子一個月的工錢給你如何？」易三娘
大喜，忙道：「那再好也沒有了，阿牛在家里也沒甚么要緊事做，就在寺里聽師傅們差遣
打雜，賺几兩銀子幫補幫補，也是好的。」張無忌一想不妥：「少林寺中不少人識得我，
偶爾來廚房走走，那還罷了，在寺中一住兩月，非給人認了出來不可。」說道：「媽，我
媳婦兒……」
    易三娘心想這等天賜良機，真是可遇而不可求，忙道：「你媳婦兒好好在家中，還怕
你媽虧待了她嗎？你在這兒，聽師傅們話，不可偷懶，媽和你媳婦過得几天，便來探你。
這么大的小子，離開媽一天也不成，你還要媽喂奶把尿不成？」說著伸手理了理他的頭發
，眼光中充滿慈愛之色。那管香積廚的僧人已煩惱多日，料想端陽大會前后，天下英雄聚
會，這飯菜茶水實是難以對付。監寺雖已增撥了不少人手到香積廚來先行習練，但這些和
尚不是習于參禪清修，便是鑽研武功，廚房的粗笨雜務誰都不肯去干，被監寺委派到了那
是無可奈何，但在廚房中大模大樣，瞪眼的多，做事的少。此時倒還罷了，一待賓客云集
，那就糟糕之極。他見張無忌誠朴勤懇，一心一意想留他下來，不住的勸說。張無忌心想
：「我日間只在廚房，料來也見不到寺中高手，晚上相機尋訪義父下落，倒也方便。」但
仍是故意裝著躊躇，待那引他入寺的僧人也從旁相勸，這才勉強答應，說道：「師父，最
好你一個月給我六錢銀子，我五錢銀子給我媽，一錢銀子給我媳婦買花布……」管香積廚
的僧人呵呵笑道：「咱們一言為定，六錢就是六錢。」
    易三娘又叮囑了几句，這才同了杜百當慢慢下山。張無忌追將出去，道：「媽，我媳
婦兒請你多照看。」易三娘道：「我理會得，你放心便是。」
    張無忌在廚房中劈柴搬炭、燒火挑水，忙了個不亦樂乎，他故意在搬炭之時滿臉涂得
黑黑地，再加上頭發蓬松，水缸中一照，當真是誰也認不出來了。當晚他便與眾火工一起
睡在香積廚旁的小屋之中。他知少林寺中臥虎藏龍，往往火工之中也有身懷絕技之人，是
以處處小心，連話也不敢多說半句。如此過了七八日，易三娘帶著趙敏來探望了他兩次。
他做事勤力，從早到晚，甚么粗工都做，管香積廚的僧人固然歡喜，旁的火工也均與他相
處和睦。他不敢探問，只是豎起耳朵，從各人閑談之中尋找線索，心想定然有人送飯去給
義父，只須著落在送飯的人身上，便可訪到義父被囚的所在，哪知耐心等了數日，竟瞧不
出半點端倪，聽不到絲毫訊息。到得第九日晚間，他睡到半夜，忽聽得半里外隱隱有呼喝
之聲，于是悄悄起來，見四下無人知覺，便即展開輕功，循聲趕去，聽聲音來自寺左的樹
林之中，縱身躍上一株大樹，查明樹后草中無人隱伏，這才從此樹躍至彼樹，逐漸移近。
這時林中兵刃相交，已有數人斗在一起。他隱身樹后，但見刀光縱橫，劍影閃動，六個人
分成兩邊相斗。那三個使劍的便是青海三劍，布開正反五行的「假三才陣」，守得甚是緊
密，在旁相攻的是三個僧人，各使戒刀，破陣直進。拆了二三十招，噗的一聲響，青海三
劍中一人中刀倒地。假三才陣一破，余下二人更加不是對手，更拆數招，一人「啊」的一
聲慘呼，被砍斃命，聽聲音是那矮胖子馬法通。余下一人右臂帶傷，兀自死戰。一名僧人
低聲喝道：「且住！」三把戒刀將他團團圍住，卻不再攻。
    一個蒼老的聲音厲聲道：「你青海玉真觀和我少林派向來無怨無仇，何故夤夜來犯？
」青海三劍中余下那人乃是邵鶴，慘然道：「我師兄弟三人既然敗陣，只怨自己學藝不精
，更有甚么好問？」那蒼老的聲音冷笑道：「你們是為謝遜而來，還是為了想得屠龍刀？
嘿嘿，沒聽說謝遜曾殺過玉真觀中人，諒必是為了寶刀啦。只憑這么點兒玩藝，就想來闖
蕩少林寺么？少林寺領袖武林千余年，沒想到竟給人如此小看了。」邵鶴乘他說得高興，
刷的一劍，中鋒直進。那僧人急忙閃避，終于慢了一步，劍中左肩。旁邊二僧雙刀齊下，
邵鶴登時身首異處。三名僧人一言不發，提起青海三劍的尸身，快步便向寺中走去。張無
忌正想跟隨前去瞧個究竟，忽聽得右前方長草之中有人輕輕呼吸，暗道：「好險！原來尚
有埋伏。」當下靜伏不動，過了小半個時辰，才聽得草中有人輕輕擊掌二下，遠處有人擊
掌相應，只見前后左右六名僧人長身而起，或持禪杖，或挺刀劍，散作扇形回入寺中。
    張無忌待那六僧走遠，才回到小屋，同睡的眾火工兀自沉睡不醒。他心下暗嘆：「若
非親眼得見，怎知在這片刻之間，三條好漢已死于非命。」自經此役，他知少林寺防范周
密，迥非尋常，更多加了一分小心。
    又過數日，已是四月中旬，天氣漸熱，離端陽節一天近似一天。他想：「我在香積廚
中干這粗活，終難探知義父的所在，今晚須得冒險往各處查察。」這晚他睡到三更時分，
悄悄出來，縱身上了屋頂，躲在屋脊之石，身形甫定，便見兩條人影自南而北，輕飄飄掠
過，僧袍鼓風，戒刀映月，正是寺中的巡查僧人。待二僧過去，向前縱了數丈，瓦面上腳
步聲響，又有二僧縱躍而過，但見群僧此來彼去，穿梭相似，巡查嚴密無比，只怕皇宮內
院也有所不及。他見了這等情景，料知若再前往，定被發覺，只得廢然而返。
    挨過三日，這一晚雷聲大作，下起大雨來。張無忌大喜，暗道：「天助我也！」但見
那雨越下越大，四下里一片漆黑，他閃身走向前殿，心想：「羅漢堂、達摩堂、般若院、
方丈精舍四處，最是少林寺的根本要地，我逐一探將過去。」只是少林寺中屋宇重重，實
不知何處是羅漢堂、何處是般若院。他躲躲閃閃的信步而行，來到一片竹林，見前面一間
小舍，窗中透出燈光。這時他全身早已濕透，黃豆大的雨點打在臉上手上，一滴滴的反彈
出去。他欺到小舍的窗下，只聽得里面有人說話，正是方丈空聞大師的聲音。
    只聽他說道：「為了這金毛獅王，一月來少林寺已殺了二十三人，多造殺孽，實非我
佛慈悲之意。明教光明左使楊逍、右使范遙、白眉魔王殷天正、青翼蝠王韋一笑，先后遣
使來寺，求我放過了謝遜……」張無忌聽到此處，心下喜慰：「原來我外公和楊左使等已
得訊息，曾派人來過。」只聽空聞續道：「本寺雖加推托，但明教豈肯就此罷休？那張教
主武功出神入化，始終不見現身，只怕暗中更有圖謀。我和空智師弟等蒙他相救，欠過人
家的恩情，倘若他親自來求，我等如何對答？此事當真難處。師弟、師侄，你二位有何高
見？」一個蒼老陰沉的聲音輕輕咳嗽一聲，張無忌聽在耳里，心頭大震，立知便是改名圓
真的成昆。這人張無忌從未和他對面交談，但當日光明頂上隔看布袋聽他述說往事，隔著
岩石聽他呼喝，他的口音卻聽得熟了，在這一瞬之間，心頭驀地里想起了小昭，只感到一
陣甜蜜，一陣酸楚。只聽圓真說道：「謝遜由三位太師叔看守，自是萬無一失。此次英雄
大會關涉我少林派千百年的興衰榮辱，魔教的一些小恩小怨，方丈師叔也不必挂懷。何況
萬安寺之事，是魔教暗中勾結了朝廷來和六大門派為難，方丈師叔難道不知么？」空聞奇
道：「怎地是明教勾結朝廷？」圓真道：「明教張教主本要和峨嵋派掌門人周姑娘結親，
成婚之日，汝陽王的郡主娘娘突然攜同那姓張的小子出走，此事轟傳江湖，方丈師叔必有
所聞。」空聞道：「不錯，聽說過這回事。」圓真道：「那郡主娘娘手下，有一個得力部
屬，叫做苦頭陀，兩位師叔在萬安寺中想必會過。」空智在萬安寺高塔之中，被趙敏勒逼
顯示武功，曾大受苦頭陀的折辱，當時內力全失，無可反抗，此時猶有余憤，說道：「哼
，此間大事一了，我倒要再上大都，找這苦頭陀會會。」圓真道：「兩位師叔可知這頭陀
是誰？」空智道：「這苦頭陀所知甚博，似乎各家各派的武功均有涉獵，卻看不出他的門
道來。」圓真道：「苦頭陀便是魔教的光明右使范遙。」空聞和空智齊聲道：「此話當真
？」語中甚是驚詫。圓真道：「圓真焉敢欺瞞師叔？端陽節他若膽敢前來本寺，兩位師叔
一見便知。」
    空智沉吟道：「如此說來，張無忌和那郡主確是暗中勾結，由郡主出面擒了六大門派
中的首領人物，再由張無忌賣好救人。」圓真道：「十有八九，便是如此。」空聞卻道：
「我見那張教主忠厚俠義，似乎不是這等樣人，咱們可不能錯怪了好人。」圓真道：「方
丈師叔明鑒，常言道：知人知面不知心。那謝遜是張無忌的義父，又是魔教四大護教法王
之一，魔教自會不顧一切的圖謀相救，到得屠獅大會之中，一切自有分曉。」接著三人商
議如何接待賓客、如何抵擋敵人劫奪謝遜，又盤算各門派中有那些好手。圓真力圖挑動各
派互斗，待得數敗俱傷之后，少林派再出而收卞庄刺虎之利，壓服各派，名正言順的掌管
屠龍刀，殺了謝遜祭奠空見。空聞力持鄭重，既不愿多傷人命，得罪武林同道，又似乎對
明教不敢輕侮。空智卻似意在兩可，說道：「第一要緊之事，說來說去，還是如何迫使謝
遜在端陽節前吐露屠龍刀所在，否則這次屠獅大會變得無聲無息，反而折了本派的威望。
」空聞道：「師弟所言極是。咱們須得在會中揚刀立威，說道這武林至尊的屠龍寶刀已歸
本派掌管，那時本派號令天下，那就莫敢不從了。」空智道：「好，就是如此。圓真，你
再設法去跟謝遜談談，勸他交出寶刀，咱們便饒他一命。」圓真道：「是！謹遵兩位師叔
吩咐。」腳步之聲輕響，圓真走了出來。張無忌心下大喜，但知這三位少林僧武功極高，
只要稍有響動，立時便被查覺，若是三人一齊出手，自己只怕難以取勝，最多不過是自謀
脫身，要救義父，卻是千難萬難了。當下屏息不動。只見圓真瘦長的身形向北而行，手中
撐著一把油紙傘，急雨打在傘上淅瀝作響。張無忌待他走出十數丈，這才輕輕移步，跟隨
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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