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庸《書劍恩仇錄》

           第十九回　  心傷殿隅星初落    魂斷城頭日已昏

    這日來到福建境內，只見滿山紅花，蝴蝶飛舞。陳家洛心想：「要是喀絲麗在此，見
了這許多鮮花，可不知有多歡喜。」又行數天，將近德化城時，行經一座茂密的樹林，章
進忽然大叫一聲，飛奔而前，只見那邊樹上一人雙足凌空，是個投繯自盡的男子。章進抱
住那人雙足，將他舉了起來，大叫：「快來，快來！」」駱冰兩把飛刀擲出，割斷了挂在
樹枝上的布帶。章進將那人橫放地下，陸菲青給他胸口推宮過氣，過了一陣，那人悠悠醒
來，放聲大哭。
    這人約莫二十四五歲，打扮似是個做手藝的。章進焦躁，罵道：「老子救活了你，干
么還哭？」福建話本甚特異，但那人似到外省去過，打著半咸半淡的官話道：「爺們還是
讓我死的好！」衛春華道：「你是短了錢銀呢？還是遭了冤屈？我們可以幫你呀。」那人
道：「不是為錢，也沒人冤枉小人。」說罷又哭。駱冰見他頸中挂著一個繡花荷包，色澤
鮮艷，用麻繩牢牢系住，似怕死后給人拿走了，猜想此事或與女人有關，問道：「你的情
妹子不肯嫁你么？」那人臉露驚奇之色，說道：「她是死路一條，我索性死了爽快。」駱
冰道：「她為甚么死路一條？」那人道：「方大人今年告老回鄉，見銀鳳生得好看，要娶
她做第十一房姨太太……」說著又哭了起來。章進聽得茫然不解，喝道：「亂七八糟，老
子一點不懂，甚么方大人、銀鳳的？」駱冰笑道：「銀鳳自然是他的情妹子了。他倒是個
多情種子呢。」章進道：「那方大人在哪里？娶了你的銀鳳沒有？」那人道：「德化城里
最大的房子就是方大人的，去年他家里蓋新房子，小的還去幫過工。他……他今天……今
天要討銀鳳……」章進道：「你這人沒出息，干么不和這姓方的去拚命？」駱冰笑道：「
他有你章十爺的一成本事就好啦！」問那人道：「你叫甚么名字？做甚么手藝？」那人道
：「小人叫周阿三，是做木匠的。」
    周綺聽這人也姓周，先有了三分好感，又見他哭得可憐，說道：「你帶我們去見那姓
方的。」周阿三畏畏縮縮的不敢。徐天宏見妻子和章進都是一股莽勁，心里暗笑，說道：
「你帶我們到你家里去，包在我們身上，叫那姓方的不敢娶你的銀鳳便是。」周阿三將信
將疑，領了眾人來到德化城內自己家里。那銀鳳家里姓包，是開豆腐店的，就在周阿三的
隔壁，門外挂燈結彩，一副做喜事的模樣。徐天宏命周阿三把銀鳳的父親包老頭請過來，
只見他愁眉苦臉，神色淒慘，哪里有做新丈人的喜色。眾人一問，才知那方大人今年已七
十多歲，本在安徽做藩台，新近告老回鄉，地方上沒一個不怕他。包老頭的女兒才十八歲
，自幼和周阿三情投意合，早有嫁娶之約，嫁給這垂死之人做小自然是一百個不愿意，但
懼他權勢，不敢不依。依章進和周綺說，就要去殺了那姓方的，但陳家洛道：「咱們身有
大事，別多生枝節。」叫心硯取出一百兩銀子來，送給包老頭和周阿三，叫他們帶了銀鳳
趕緊逃走。包周兩人千恩萬謝，忙回去收拾。
    周綺這時已有七八個月身孕，一路上徐天宏和駱冰管得她緊，不能多動，酒更是半滴
不得沾唇，本已厭煩之極，見陳家洛不許跟那姓方的為難，更是氣悶，乘徐天宏不防，溜
了出來到街上亂走。德化城本來不大，不多一會就來到方宅門口，只見大門中仗役進進出
出，把魚肉雞鴨及一壇壇酒抬了進去，不覺酒癮大起，便跟了進去。
    方府這天賀客盈門。眾仆役見她大模大樣的進來，雖然穿得朴素，但氣派端嚴，不敢
怠慢，忙讓到內堂敬茶。周綺心想他們倒敬重于我，也就喝著武夷清茶，咬著瓜子，自得
其樂。不一會開出席來，方府雖是娶妾，但方老太爺方有德在外作官數十年，老來衣錦還
鄉，存心要顯顯威風，是以這席午宴也十分丰盛。周綺與那些姑娘太太們語言不通，不去
理會旁人，酒到杯干，飲得自由自在，倒也暢快。喝了十多杯，方老太爺由兩個兒子扶著
，顫巍巍的到各席來敬酒。周綺見他須眉皆白，還要糟蹋人家女兒，心中暗罵。待他走到
臨近，見他左頰上有一大塊黑記，黑記上稀稀疏疏的生著几根長毛，驀地想起丈夫先前所
說的話來。那日她母親問他身世，他說他一家都被一個姓方的府台所害，那方府台左臉上
有大塊黑記，莫非是此人不成？徐天宏是浙江紹興人，她沖口而出：「方老爺，你在紹興
做過府台么？」方老太爺聽到她一口北方口音，微感奇怪，說道：「你這位太太很面生，
老頭子記性不好，在紹興見過我么？」這話正是自認在紹興做過官。周綺點點頭，不言語
了。方老太爺也不在意，另去敬酒。周綺本想上前將他一拳打死，替丈夫報了血海深仇，
但身子一動，就感胸口發悶，手足酸軟，暗罵肚子里這小孽障害得我好苦，斟了三杯酒仰
脖子喝下，大踏步往外走出。眾女賓見這女人粗野無禮，交頭接耳的竊竊譏笑。周綺回到
周阿三家里，不久徐天宏與駱冰也從外面回來，兩人到處尋她不見，正自焦急，見了她這
才放心，見她臉上紅扑扑的酒意盎然，正要開口埋怨，周綺搶先把遇到方老太爺的事說了
。徐天宏想起父母兄姊慘死的情形，眼中冒火，但怕殺錯了人，道：「我去打聽一下。」
過了半個多時辰，他直沖進來，對陳家洛道：「總舵主，我仇人確是在此，你許不許我報
仇？」陳家洛沉吟道：「七哥這大仇是非報不可的，這老賊已七十多歲，稍有耽擱，莫要
給他得個善終，可成了咱們畢生的恨事。只是咱們另有大事，這誓舉動可別讓人疑心到紅
花會頭上。」說到這里，包老頭帶了女兒和周阿三過來叩謝，說再過兩個時辰，方家就要
來迎娶，現下收拾已畢，要趕緊逃走。李沅芷靈機一動，道：「不如把事情推在他們身上
，反正他們是要逃走的了。」余魚同道：「怎么？」李沅芷笑道：「請你做新娘子哪！」
駱冰笑道：「還是他扮新郎，你扮新娘吧。」李沅芷紅了臉道：「哼，人家明明出個好主
意，你偏來開玩笑。」駱冰道：「好妹子，那你說吧。」李沅芷笑道：「叫他穿了新娘子
的衣服，等轎子來時，他就坐了去。咱們都扮作送親的。」駱冰拍手笑道：「好呀，拜過
堂后，等到洞房花燭，大家一齊動手。別人只道是女家出的花樣，誰也不會疑心到紅花會
身上。」徐天宏這時關心則亂，一時想不出主意來，聽了李沅芷這個計策，也連聲叫好。
陳家洛命衛春華與心硯先把包家父女及周阿三護送出城，讓他們遠走高飛。大家買了衣物
，裝扮起來。余魚同扮女人雖然頗不愿意，但這是李沅芷出的主意，不便拂她之意，又是
為七哥報仇雪恨，委屈一下也說不得了。新娘的紅衣頭罩都是現成的，就是他一雙大腳有
點礙事，但把裙子放低些，遮掩得一時，也就成了。申牌時分，方府的轎子與迎親的喜娘
等等都來了。駱冰與李沅芷扶著頭披紅巾的余魚同進了轎子。眾人在長衣內各藏兵刃，一
路跟到方家。男子娶妾，要妾侍向丈夫和正室磕頭。余魚同無奈，只得盈盈拜將下去。方
有德喜得呵呵大笑，摸出兩個金錁子來做見面禮。余魚同老實不客氣的收了。喜筵過后，
接著是要鬧房，眾人都擁到新房中來。徐天宏緊緊擠在方有德身邊，右手摸著袋里的匕首
，眼見時辰將到，正要動手，忽然一名家丁匆匆走進房來，說道：「成總兵和几位客人來
向大人道喜。」方有德道：「他怎么到德化來啦？」忙迎出去。徐天宏等寸步不離，只見
廳上坐著一位武官，下首四人身穿內廷侍衛服色。
    徐天宏臉色登變，認出其中一人是在黃河渡口交過手的清宮侍衛瑞大林，正要招呼各
人，文泰來虎吼一聲，已向那武官扑去，原來那人便是隨同張召重去鐵膽庄捉拿他的成璜
。這人因立了此功，從記名總兵升為實授，分發閩南。這天瑞大林等四名侍衛奉皇帝密旨
前來找他。這五人從永安府來到德化，聽說方藩台娶妾，便來擾一杯喜酒，趕場熱鬧，哪
知竟與紅花會群雄狹路相逢。
    成璜出其不意，隨手拿起椅子一擋，喀喇一聲，梨花木的椅腳被文泰來一掌劈斷了兩
根。成璜見來勢凶惡，從桌底鑽了過去，隔桌望見竟是文泰來，這一下嚇得魂飛天外，往
外直奔。群雄取出兵刃，與瑞大林等四名侍衛交起手來。侍衛們如何能敵？呼嘯一聲，從
人叢中穿了出去，跨上馬背飛奔。文泰來等推開嚇得東倒西撞的賀客女賓往外追時，五人
都已逃得遠了。只聽內堂驚叫哭喊，亂成一片。余魚同穿著大紅女服，手揮金笛，旁邊一
個駱冰，一個李沅芷，從內堂殺將出來。群雄尋方有德時，卻已不見。周綺大罵：「老不
死老奸巨猾，溜得倒快。」衛春華、章進、心硯等前前后后找了一遍，影蹤不見。徐天宏
對陳家洛道：「總舵主，怎么清宮侍衛忽然在此出現？莫非另有奸謀？」陳家洛道：「正
是，這須得探查明白。」徐天宏道：「私仇事小，咱們先查明侍衛的事再說。」陳家洛贊
道：「七哥深明大義。」當下率領眾人，追了出去，一問途人，知那些武官是往東逃去。
群雄紛紛上馬，出德化城東門疾追。
    奔了三四十里，在一家飯鋪中打尖，詢問飯鋪伙計，知道成璜等過去不久。文泰來道
：「我這馬腳力快，沖上去攔住五個狗賊。」駱冰道：「他們有五個，別落了單。諒他們
也逃不了。」文泰來知道妻子自從他身遭危難，對他照顧特別周到，也不忍讓她擔心，于
是與眾人一齊追趕。
    當晚群雄在仙游歇夜，次日趕到郊尾，聽鄉人說五個武官已轉而向北。陳家洛笑道：
「他們逃的路程真好，這里向北正往莆田少林寺，咱們雖然趕人，可沒走冤枉路。」馳了
數十里，天色將黑，離少林寺已近，群雄在望海鎮上找一家客店歇了。陸菲青、文泰來、
衛春華、徐天宏、心硯等五人出去分頭打聽眾侍衛的下落。文泰來查不到成璜等蹤跡，心
中焦躁。這時天已入夜，蟬聲甫歇，暑氣未消，他袒開胸口，拿著一柄大葵扇不住扇風，
走了一陣，迎風一陣酒香，前面是家小酒店，望見店門兀自開著，尋思正好喝几碗冷酒解
渴，走進店內，不覺一怔，正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成璜、瑞大林及三名
侍衛正在飲酒談笑。五人斗然見他闖進店來，大吃一驚，登時停杯住口。文泰來有如不見
，叫道：「店家，拿酒來。」店小二答應了，拿了酒壺、酒杯、筷子放在他面前。文泰來
喝道：「杯子有甚么用？拿大碗來。」當的一聲，把一塊銀子擲在桌上。店小二見他勢猛
，不敢多說，拿了一只大碗出來，斟滿了酒。文泰來舉碗喝了一口，贊道：「好酒！」店
小二道：「這是本地出名的三白酒。」文泰來道：「宰一口豬，該喝几碗？」店小二不懂
他意思，但又不敢不答，隨口道：「三碗吧！」文泰來道：「好，拿十五只大碗，篩滿了
酒！」抽出長刀，砍在桌上。店小二嚇了一跳，依言拿出十五只大碗，擺滿了一桌，都倒
上了酒。成璜等面面相覷，驚疑不定，見文泰來攔在門口，都不敢出來。成璜和瑞大林見
不是路，站起來想從后門溜走。文泰來大喝一聲，宛似半空打了個霹靂，叫道：「老子酒
還沒喝，性急甚么？」成瑞兩人站著便不敢動。文泰來左足踏在長凳之上，兩口就把一碗
酒喝干，叫道：「好酒！」又喝第二碗。店小二識趣，切了兩斤牛肉牛筋，放在盤里托上
來。文泰來喝酒吃肉，不一刻，十五碗酒和兩斤牛肉吃得干干淨淨。成璜和瑞大林心驚膽
戰，相顧駭然。其余三名侍衛互相使個眼色，各提兵刃，猛扑上來。文泰來酒意涌上，全
身淌汗，待三人扑到，右足猛一抬腿，把桌子踢得飛了起來，桌上酒碗盤子，乒乒乓乓的
跌成一地。他不及拔刀，提起長凳便向三名侍衛橫掃過去。那三名侍衛身手也甚了得，一
個展動花槍，避開長凳，分心刺到，另兩人一個使刀，一個雙手握著蛾眉鋼刺，直欺近身
。文泰來舉凳直上，力敵三人，混戰中那使刀的一刀砍在凳上，急切間拔不出來，文泰來
左掌一翻，劈面打在他鼻梁正中，只打得五官血肉模糊、頭骨震碎而死。這時蛾眉雙刺正
刺到文泰來右脅，他順手拔下砍在凳上的單刀，劈將下來。那人雙刺堪堪刺到，忽覺頭頂
風勁，知道不好，左腳急挫，打滾避開。那使槍的抖起個碗大槍花，「毒龍出洞」，向文
泰來小腹刺去。文泰來左手撒去單刀，一把抓住槍杆。那人用力回奪，卻怎敵得住文泰來
的神力，這一拉之下，反踉踉蹌蹌的跌將過來。文泰來右手提起長凳，撞在他胸口，發力
推出，那人直靠上土牆，再運勁一推，土牆登時倒了，將那人壓在磚石泥土之中。酒店中
塵土飛揚，屋頂上泥塊不住下墮，文泰來轉身再打，見那使蛾眉刺的胖侍衛蜷成一團，一
動也不動了，提將起來，見他臉如金紙，早已氣絕，卻是嚇死了的。文泰來長嘯一聲，找
成璜和瑞大林時，卻已不見，想是乘亂逃走了。出得店來，一陣涼風拂體，抬頭曉星初現
，已是初更時分。他回入酒店，提了單刀，四下找尋，飛身躍上一家高房屋頂，四下□望
，只見兩條黑影向北狂奔，心中一喜，躍下屋來，提刀急追。追出數里，眼前是一大片麻
田，麻杆長得正高，兩個黑影鑽入麻田，就此隱沒。他提刀也鑽了進去，一路吆喝追逐。
麻田走完，見是黑壓壓的一片樹林。在林中尋了一陣不見，心念一動，躍起身來，抓住一
條橫枝，攀到樹巔，四下觀看，見遠處似有個小村落，但房屋都甚高大。見兩個黑影已奔
近房屋，若非身子晃動，黑夜中還真看不出來。文泰來暗叫慚愧，在樹林中瞎摸了半天，
險些兒給他們逃走了，當即躍下地來，徑向那村落奔去。他足下一使勁，耳畔風生，片刻
即到，正見那兩人越過牆去。文泰來叫道：「往哪里逃？」沖到牆邊，星光稀微下見這些
房屋都是碧瓦黃牆，卻是一座大叢林，繞到廟前抬頭一望，見山門正中金字寫著「少林古
剎」四個大字。他心中一震：「原來到了少林寺。福建少林寺雖是嵩山下院，素聞寺中僧
人武功之強，不下嵩山本寺。這是故總舵主出身之所，我可不能魯莽了。」但成璜、瑞大
林二人昔日實在欺辱太甚，決不能就此罷休，見廟門緊閉，提刀跳上牆頭。
    牆下是空蕩蕩一個大院子，側耳一聽，聲息全無，不知成璜和瑞大林逃向何處，于是
伏下身子，游目察看。忽然大殿殿門呀的一聲開了，一個胖大和尚走了出來，倒拖著一柄
七尺多長的方便鏟，喝道：「好大膽，亂闖佛門聖地！」文泰來拱手道：「弟子追趕兩名
官府鷹犬，驚動了大師，還請恕罪。」那和尚道：「你既會武，應知少林寺是甚么地方，
怎地帶刀入廟，如此無禮？」文泰來心頭火起，轉念一想，黑夜之中，持刀亂闖山門，確
有不該之處，又一拱手，說道：「在下這里謝過！」當即反躍跳出牆外，袒胸坐在樹下，
心想：「那兩個臭賊總要出來，我在這里等著便了。」
    剛坐定不久，那胖和尚躍上牆來，喝道：「你這漢子怎么還不走，賴在這里想偷東西
么？」文泰來怒道：「我自坐在樹下，干你甚事？」胖和尚道：「你吃了老虎心、豹子膽
，到少林寺來撒野！快走快走！」文泰來再也按捺不住，喝道：「我偏不走，你待怎地？
」那胖和尚一言不發，舉起方便鏟，呼的一聲，從牆頭縱下，只聽鏟上鋼環錚錚亂響，鏟
隨身落，方便鏟長達一尺的月牙鋼彎已推到他胸前。
    文泰來正待挺刀放對，轉念一想，總舵主千里迢迢前來，正有求于此，莫因我一時之
忿而壞了大事，于是晃身避開鏟頭，倒提單刀，轉身便走。奔不數步，眼前白光閃動，一
個和尚使兩把戒刀，直砍過來。文泰來不欲交鋒，斜向竄出。兩個和尚叫道：「擲下兵器
，就放你走路。」文泰來更不理會，只待奔入林中，忽聽頭頂風聲響動，忙往左一讓，蓬
的一聲，一條禪杖直打入土中，泥塵四濺，勢道猛惡，一個矮瘦和尚橫杖擋路。文泰來道
：「在下此來并無惡意，請三位大師放行。明早再來賠罪。」那矮瘦和尚道：「你既敢夜
闖少林，必有驚人藝業，露一手再走。」不等他回答，禪杖橫掃而至。文泰來低頭從杖下
鑽過。那使戒刀的叫道：「好身手！」雙刀直劈過來，使方便鏟的也過來夾攻。文泰來連
讓三招，對方兵刃都是間不容發的從身旁擦過，知道這三人都是少林寺中的高手，如再相
讓，黑夜中稍不留神，非死即傷，三僧縱無殺己之意，一世英名不免付于流水，當下呼呼
呼連劈三刀，從三件兵器的夾縫中反攻出去，身法迅捷之極。三個和尚突然同時念了聲「
阿彌陀佛」，跳出圈子。使禪杖的和尚道：「我們是本寺達摩院上座三僧。」向使戒刀的
和尚一指道：「他法名元悲。」指著使方便鏟的道：「他法名元痛。我叫元傷。居士高姓
大名？」文泰來道：「在下姓文名泰來。」元痛道：「啊，原來是奔雷手文四爺，怪不得
如此好本事。文四爺夜入敝寺，可是奉了貴會于萬亭老當家的遺命么？」文泰來道：「于
老當家并無甚么言語，在下追逐鷹爪，誤入貴寺，務乞恕罪。」三個和尚低聲商議了几句
。元痛道：「文四爺威名天下知聞，今日有幸相會，小僧想請教高招。」文泰來道：「少
林寺是武學聖地，在下怎敢放肆？就此告辭。」還刀入鞍，一拱手，轉身便走。三僧見他
只是謙退，只道他心虛膽怯，必有隱情，心想紅花會故總舵主于萬亭是少林寺革逐的弟子
，莫非他是來為首領報怨泄憤？互相一使眼色，元痛抖動方便鏟，鋼環亂響，直戳過來。
文泰來是當世英雄，哪能在敵人兵刃下逃走，只得揮刀抵敵。元痛一柄方便鏟施展開來，
月牙燦然生光，寒氣迫人。文泰來這時酒意已過，精力愈長，刀法招招精奇。元痛漸漸抵
敵不住，元傷挺起禪杖，上前雙戰。斗到酣處，元悲的戒刀也砍將入來。文泰來以一敵三
，兀自攻多守少，猛見月光下數十條人影照在地下，對方眾僧大集，不由得心驚。就這么
微一分神，元傷禪杖橫掃，打中文泰來刀背，火花迸發，那刀飛將起來，直落入林中去了
。文泰來身子一挫，奔雷手當真疾如迅雷，右手已抓住元痛斜砸而下的方便鏟鏟柄，用力
一擰，元痛方便鏟脫手。文泰來飛出一腿，踢在他膝蓋之上，元痛一個肥大的身軀直跌出
去。這時元傷的禪杖與元悲的戒刀已同時攻到，文泰來倒掄方便鏟，當的一聲大響，一鏟
正打在禪杖之上。兩件精鋼的長大兵刃相交，只震得山谷鳴響，回聲不絕。元傷虎口震裂
，滿手鮮血，嗆啷啷，禪杖落地。文泰來側身避過戒刀，舉鏟直進，挺向元悲。元悲嚇得
忘了抵擋，門戶大開，眼見鏟頭月牙已推到面門。文泰來不欲傷人，正想收鏟，突覺頭頂
嗤嗤有暗器之聲，正待閃避，當的一響，手中一震，方便鏟被重物撞得蕩開尺許，又聽叮
叮兩聲輕響，跟著樹上掉下兩個人來。
    文泰來收鏟躍開，一回頭，見陳家洛等都到了，心中一喜，轉過身來，卻見對面人叢
中一個身材高大、白須飄拂的老者踏步上前，哈哈笑道：「文四爺，好好，大家都來啦。
」周綺大叫：「爹！」奔了上去。那人正是鐵膽周仲英。文泰來一低頭，見鏟頭已被打陷
了一塊，月牙都打折了，心下佩服鐵膽周名不虛傳。再看地下兩人，不覺大奇，一是成璜
，另一個就是瑞大林。原來兩人逃入寺中，被監寺逐出，偷偷躲在樹上，見文泰來力戰三
僧得勝，瑞大林在樹上暗放袖箭，卻被大痴禪師以鐵菩提打落，接著又將兩人打了下來。
周仲英當下給紅花會群雄與少林寺僧眾引見。原來當日周仲英和孟健雄、安健剛、周大奶
奶離天目山后，南下福建，來參少林寺謁見方丈天虹禪師。南北少林本是一家，武功家數
也無多大分別。周仲英在武林中聲名極響，南少林僧眾素來仰慕。雙方印証切磋武功，極
是投機。天虹禪師懇切相留，周仲英一住不覺就是數月，這晚聽得連連警報，說有一個高
手夜闖山門，已與達摩院上座三僧交上了手，于是跟著出來，哪知竟是文泰來。當下文泰
來向監寺大苦大師告了騷擾之罪，要把成璜與瑞大林帶走。大苦道：「這兩位施主既來本
寺避難，佛門廣大，慈悲為本，文施主瞧在小僧臉上，放了他們走吧！」文泰來無奈，只
得依了。大苦遣走成瑞二人，邀群雄入寺。天虹禪師已率領達摩院首座天鏡禪師、戒持院
首座大癲、藏經閣主座大痴等在大殿上迎接。互通姓名后，天虹向陸菲青道：「久仰武當
綿里針陸師傅的大名，今日有幸得見，真是山剎之光。」陸菲青遜謝。天虹邀群雄到靜室
獻茶，問起來意。陳家洛心中一酸，忽地在天虹面前跪倒，雙目流淚。天虹大驚，忙伸手
扶起，道：「陳總舵主有話請說，如何行此大禮？」陳家洛道：「在下有個不情之請，按
照武林規矩，原是不該出口。但為了億萬生靈，斗膽向老禪師求告。」天虹道：「請說不
妨。」陳家洛道：「于萬亭于老爺子是我義父……」一聽到于萬亭之名，天虹倏然變色，
白眉掀動。陳家洛當下把自己與乾隆的關系原原本本說了，最后說到興漢驅滿的大計，求
天虹告知他義父被革出派的原由，要知道此事是否與乾隆的真正身世有關，說到這里，聲
音已有些哽咽，道：「望老禪師念著天下百姓……」
    天虹默然不語，長眉下垂，雙目合攏，凝神思索，眾人不敢打擾。過了一盞茶時分，
天虹眼睜一線，但見兩道精光直射出來。陸菲青、陳家洛、文泰來等心中都是一凜：「這
位老方丈內功修為如此深湛。」只聽他說道：「少林寺數百年向例，本寺弟子違犯清規戒
律情由，不得向外人泄露。陳總舵主遠道來寺，求問被逐弟子于萬亭的俗世情緣。此事按
照寺規，本不可行……」群雄聽到這里，心中都是一喜，只聽他又道：「但此事有關普天
下蒼生氣運，本寺破例，請陳總舵主派人往戒持院自取案卷。」陳家洛躬身道謝。知客僧
引群雄到客舍休息。陳家洛正自欣喜，卻見周仲英皺起眉頭，面露憂色。徐天宏問道：「
爹，內中另有難處么？」周仲英道：「方丈師兄請陳總舵主派人去取案卷，要知前赴戒持
院須得經過五座殿堂，每一殿有一位武功極高的大師駐守，要沖過五殿，唉，甚難，甚難
！」眾人一聽，才知還得經過一場劇斗，文泰來道：「周老爺子是兩不相助的了。咱們几
個勉強試試吧！」周仲英搖頭道：「難在須得一個人連闖五殿，若是有人相助，寺中也遣
人相助，勢成混戰，那可大大不妥。這五殿的護法大師一位強似一位。就算過得前面數殿
，力斗之余，最后一兩殿實難闖過。」陳家洛沉吟道：「這是我家門之事，或者我佛慈悲
，能放我過去也不一定。」當下脫去長衣，帶了一袋圍棋子，腰上插了短劍，由周仲英領
到妙法殿來。
    周仲英來到殿口，低聲道：「陳當家的，如闖不過去，就請回轉。咱們另想別法。千
萬不可勉強，免受損傷。」陳家洛點頭答應。周仲英叫道：「諸事如意！」站在一旁。陳
家洛推門進內，只見殿上燭火明亮，一僧坐在蒲團之上，正是監寺大苦大師。他站起身來
，笑道：「是陳總舵主親自賜教，再好也沒有了，我請教几路拳法。」陳家洛站在下首，
拱手道：「請！」大苦左手握拳，翻轉挽一大圈，右掌上托。陳家洛識得此招是「只手擎
天」，知他是以「醉拳」來和自己過招。他雖曾學過此拳，但想起當日和周仲英在鐵膽庄
比武，自己用少林拳來對他少林拳，險遭大敗，此時再也不敢輕忽，當下雙手一拍，倏地
分開，一出手便是「百花錯拳」的絕招。大苦出其不意，險些中掌，順勢一招「怪鳥搜云
」，仰跌在地，手足齊發，隨即跳起，只見他腳步欹斜，雙手亂舞，聲東擊西，指前打后
，跌跌撞撞，真如醉漢一般。陳家洛識得此拳，當下凝神拆解。兩人拳法都是自成一家，
不依常規。大苦的「醉拳」雖只一十六路，但下盤若虛而穩，拳招似懈實精，翻滾跌扑，
顧盼生姿。兩人斗到酣處，大苦一個飛騰步，全身凌空，落下來足成絞花，一招「鐵牛耕
地」，右拳沖擊對方下盤。陳家洛斜身后縮，知他一擊不中，又將上躍成為「鷂子翻身」
，看准部位，等他左足落地，突然右腳勾出，伸手在他背上輕輕一按。大苦翻不過來，俯
伏跌了下去。陳家洛雙手在他肩頭一托，大苦借勢躍起，才沒跌倒，臉上脹得通紅，向里
一指，道：「請進吧！」陳家洛拱手道：「承讓！」
    進去又是一殿，戒持院首座大癲大師坐在正中，見他進來，便即站起，提起身旁一條
粗大禪杖在地下一頓，只震得牆壁搖動，屋頂簌簌的落下許多灰塵。陳家洛暗驚：此人力
氣好大，只見他左手扶杖，右手向左右各發側掌，左手提杖打橫，右手以陽手接住，踏上
兩步，正是「瘋魔杖」的起手式。陳家洛見他發掌時風聲颯然，腳步沉凝，不敢輕敵，拔
出短劍，脫去外鞘，一陣寒光激射而出。大癲見了劍光，不覺一震，左手斜擊，拗杖橫擊
，這「虎尾鞭勢」又快又沉。陳家洛矮身從杖下穿過，還了一劍。兩人兵器一個極長，一
個極短，在殿上回旋激斗。陳家洛見過蔣四根的槳法，知道這瘋魔杖法猛如瘋虎，驟若天
魔，杖法脫胎于少林寺緊羅那王所傳的一百單八路棍法，又摘取大小「夜叉棍」、「取經
棍法」等精華，端的厲害。自來杖法多用長手，使者必具極大勇力，大癲尤其天生神武，
只見他「翻身劈山」、「夜叉探海」、「雷針轟木」，招招狠極猛極，猶如發瘋著魔，將
一根數十斤鑌鐵禪杖狂舞亂打。陳家洛心下暗贊，要如此使杖，才當得起「瘋魔」兩字，
當下不敢搶入力攻，一味騰挪閃避，料想他如此勇悍，定然難以持久，只待他銳氣稍挫，
再行攻入。哪知大癲內功深湛，根基極固，惡斗良久，杖法中絲毫不見破綻，反而越舞越
急，毫無衰象，竟把陳家洛直逼向牆角里去。大癲見他無處退避，雙手掄杖，一招「回龍
杖」向下猛擊。
    陳家洛心想以后還有三位高手，不可戀戰耗力，見這狠招下來，決意險中求勝，竟不
閃避。大癲雖然勇猛，平素從不殺生，哪肯無故傷人性命？禪杖砸到離他頭頂二尺之處，
陡然提起，改砸為掃，滿擬將他掃倒，叫他知難而退，也就罷了。陳家洛本待禪杖將到頭
頂時突然扑入對方懷中，以短攻近，忽見他半路改勢，勁力微滯，當即隨機應變，左手抓
住杖頭，右手短劍划出，禪杖登時斷為兩截，兩人各執了一段。大癲大怒，扑上又斗，陳
家洛躍開丈余，一躬到地，說道：「大師手下容情，在下感激不盡。」大癲不理，挺著半
截禪杖直逼過來，但畢竟使不順手，不數合又被短劍削斷。陳家洛心中歉然，只怕他要空
手索戰，徑自奔入后殿。大癲只因一念之仁反遭挫敗，甚是氣忿，數步追不上，大叫一聲
，將半截禪杖猛力擲在地下，火花四濺。
    陳家洛來到第三殿，眼前一片光亮，只見殿中兩側點滿了香燭，何止百數十枝。藏經
閣主座大痴大師笑容可掬，說道：「陳當家的，你我來比划一下暗器。」陳家洛躬身道：
「請大師指教。」大痴笑道：「你我各守一邊，每邊均有九枝蠟燭，九九八十一炷香，誰
先把對方的香燭全部打滅，誰就勝了。這比法不傷和氣。」向殿心拱桌一指道：「袖箭、
鐵蓮子、菩提子、飛鏢，各種暗器桌上都有，用完了可以再拿。」陳家洛在衣囊中摸了一
把棋子，心想：「這位大師在暗器上必有獨到的功夫。我若平時向趙三哥多討教几下，這
時也可多一點把握。」說道：「請吧！」大痴笑道：「客人先請。」陳家洛尋思：「我先
顯一手師父教的滿天花雨，來個先聲奪人。」拿起五顆棋子，一把擲了出去，對面牆腳下
五炷香應聲而滅。大痴贊道：「好俊功夫。」頸中除下一串念珠，扯斷珠索，拿了五顆念
珠在手，也是一擲打滅五香。
    風聲起處，陳家洛又打滅五炷線香。大痴連揮兩下，九燭齊熄。燭火一滅，黑暗中香
頭火光看得越加清楚，那就易取准頭。陳家洛心想：「正該如此，我怎么沒想到？」九顆
棋子分三次擲出，直奔燭頭，只聽叮叮叮一陣響，燭火毫無動靜，九顆棋子都在半途被大
痴打了下來，不覺一呆，大痴卻乘機打滅了四炷線香。待他再發，陳家洛也擲棋子去迎擊
念珠，但因自己這邊燭火已滅，香頭微光，怎照得清楚細小的念珠？對方五顆念珠只擊中
了兩顆，其余三顆卻又打滅了三炷香。對比之下，大痴已勝了九燭二香，他以念珠極力守
住九枝燭火，一面乘隙滅香，再交鋒數合，又多勝了十四炷香。陳家洛出盡全力，也只打
滅了兩枝蠟燭。他心里一急，大痴乘勢直攻，一口氣打滅了十九炷香。
    陳家洛見對面燭火輝煌，自己這邊只剩下寥寥二十多炷香，心想：「難道第三殿便闖
不過去？」危急中忽然想起趙半山的飛燕銀梭，當下看准方位，把三顆棋子猛力往牆邊擲
去。大痴見他亂擲，暗笑畢竟是年輕人沉不住氣，一輸就大發脾氣。哪知三顆棋子在牆上
一碰，反彈轉來，一顆落空，余下兩顆把兩枝燭火打滅。大痴吃了一驚，不由得喝采。陳
家洛如此接連發出棋子，撞牆反彈，大痴無法再守住燭火，好在他已占先了數十枝香，這
時再不去理會對方滅燭，雙手連揮，加緊滅香。突然間殿中一片黑暗，陳家洛已將蠟燭盡
行打熄，但他這一邊點燃的線香卻也只剩下七枝，對面卻點點星火，何逾三數十枝，正自
氣沮，忽聽大痴叫道：「陳當家的，我暗器打完啦，大家暫停，到拱桌上拿了再打。」陳
家洛一摸衣囊，也只剩下五六粒棋子，只聽大痴道：「你先拿吧。」陳家洛走到拱桌之前
，靈機一動，心想：「這是大事所系，只好耍一下無賴了。」左手兜起長衫下襟，右手在
拱桌桌面上一抹，把桌上全部暗器都入衣襟，躍回己方，笑道：「一、二、三，我要發暗
器啦。」大痴扑到桌邊伸手一摸，桌上空空如也。陳家洛鐵蓮子、菩提子一連串射將出去
，片刻之間，把對面地下的香火滅得一星不留。
    大痴手中沒有暗器，眼睜睜的無法可施，哈哈大笑，道：「陳當家的，真有你的，這
叫做斗智不斗力！你勝了，請吧！」陳家洛道：「慚愧，慚愧。在下本已輸了，只因事關
重大，出于無奈，務請原諒。」大痴大師脾氣甚好，不以為忤，笑道：「后面兩殿是我兩
位師叔把守，我兩位師叔武功深湛，還請小心。」陳家洛道：「多謝大師指點。」心下感
激，再入內殿。里面一殿也是燭火明亮，殿堂卻較前面三殿小得多。殿中放了兩個蒲團，
達摩院首座天鏡禪師盤膝坐在左側蒲團上，見陳家洛進來，起立相迎，道：「請坐吧！」
陳家洛不知他要如何比試，依言坐上右側蒲團，心想大癲、大痴已如此功力，天鏡是他師
叔，又是達摩院首座，武功之精，不言可喻，自己多半不是敵手，只好隨機應變了。
    天鏡禪師身材極高，坐在蒲團上比常人也矮不了多少，兩頰深陷，全身似乎無肉，瞧
上去不怒自威。天鏡道：「你連過三殿，足見高明。雖然你義父已不屬少林門下，但說來
你總是晚輩，我也不能跟你平手過招。這樣吧，你能和我拆十招不敗，就讓你過去。」陳
家洛站起施禮，道：「請老禪師慈悲。」天鏡哼了一聲，道：「請坐，接著！」
    陳家洛剛坐上蒲團，只覺一股勁風當胸扑到，忙運雙掌相抵，只和他手掌一碰，立覺
猛不可當，如是硬接，勢非跌下蒲團不可，忙使招「分手」，想把勁力引向一旁消解。哪
知天鏡的掌力剛猛無儔，「分手」竟然粘他不動，只得拚著全身之力，強接了這招。陳家
洛這一招雖然接住了，但已震得左膀隱隱作痛。天鏡禪師叫道：「第二招來了。」陳家洛
不敢再行硬架，待得掌到，身子一偏，反拳攔打他臂彎，這是「百花錯拳」中的妙著，敵
人勢須收掌相避。不料天鏡右臂「橫掃千軍」，肘彎倏地對准他拳面橫推過來。這一下來
勢快極，陳家洛拳力未發，已被對方肘部抵住，忙腳上使勁，身子直拔起來，避開了這一
推，落下來仍坐在蒲團之上。天鏡見他變招快捷，能坐著急躍，點了點頭，反掌回抓。
    陳家洛見他一招招越來越是厲害，心想這十招只怕接不完，忽聽鐘聲鏜鏜，原來天已
微明，寺中撞動巨鐘，心念一動，左掌輕飄飄的隨著鐘聲拍了過去。天鏡「咦」了一聲，
回掌撥開。陳家洛使出在玉峰中學到的掌法，回旋如意，隨著鐘聲一掌一掌的拍去。天鏡
全神貫注，出掌相敵，拆到鐘聲止歇，陳家洛收掌道：「再拆下去，晚輩接不住了。」天
鏡道：「好好，已拆了四十余招，果然掌法精妙，請吧。」陳家洛站起身來，正要走動，
突然一晃，立足不穩，忙扶壁站住，只覺眼前金星亂閃。天鏡扶他坐下，說道：「你最初
硬接我第一招時傷了氣，靜靜的調勻一下呼吸，不礙事。」陳家洛閉目坐在蒲團上，依言
運氣，過了一會，這才內息順暢，但雙掌雙臂都已微腫，隱隱脹痛，心想這位老禪師真個
厲害。天鏡道：「你這路掌法是哪里學來的？」陳家洛說了。天鏡道：「西域有此精妙掌
法，令我大開眼界。你如一上來就用這掌法，手臂也不會受傷了。」陳家洛道：「弟子受
了傷，最后一殿是一定闖不過去了，求老禪師指點明路。」天鏡道：「過不去，就回頭。
」陳家洛心想：「釋家叫人回頭，我們豪俠之輩卻講究一往無前，死而不悔。」于是行了
個禮，鼓勇踏入后殿。
    一進門，吃了一驚，原來里面是小小一間靜室，少林寺方丈天虹禪師端坐禪床，心想
天鏡已如此厲害，天虹是少林寺第一高手，自己如何能敵？這靜室甚是窄隘，比試的一定
不是拳腳暗器之類，多半是較量內功，那更無取巧余地了，正自驚疑不定，天虹禪師合什
躬身，說道：「請坐。」陳家洛在禪床一邊坐了。見兩人之間有張小几，几上小香爐中檀
香青煙裊裊上升，對面壁上挂著一幅白描的寒山拾得圖，寥寥不多几筆，卻畫得兩位高僧
神采栩栩。
    天虹禪師沉吟了一會，道：「從前有一人善于牧羊，以至豪富，可是這人生性慳吝，
不肯用錢……」陳家洛聽他忽然講起故事來，不覺大為詫異，當下凝神傾聽，聽他繼續講
道：「有一人很是狡詐，知他愚魯，而且極想娶妻，就騙他道：『我知道有一女子十分美
貌，替你娶做妻子吧。』牧羊人很是喜歡，給了他許多財物。過了一年，那人又道：『你
妻子已給你生了一個兒子。』牧羊人從未見過妻子，但聽說已生兒子，更加高興，又給了
他許多財物。后來那人又道：『你兒子已經死啦！』牧羊人大哭不已，萬分悲傷。」陳家
洛頗務雜學，聽他說到這里，已知是引述佛家宣講大乘法的《百喻經》，聽他又道：「其
實世上的事無不如此，皇位、富貴，便如那牧羊人的妻子兒子一般，都是虛幻。又何必苦
費心力以求，得了為之歡喜，失了為之悲傷呢？」
    陳家洛道：「從前有一對夫婦，有三個餅。每人各吃了一個，剩下一個。兩人約定，
誰先說話，誰就沒餅吃。」天虹聽他也在引述《百喻經》，點了點頭。陳家洛接著道：「
兩人僵住了不說話。不久有一個賊進來，把他們家里的財物都拿了。夫婦倆因有約在先，
眼睜睜的瞧著不說話。那賊見他們如此，大了膽子，就在丈夫面前侵犯他的妻子。丈夫仍
然不理。妻子忍不住叫了起來。賊人拿了財物逃走了。那丈夫拍手笑道：『好啊，你輸啦
，餅歸我吃。』」天虹禪師本來就知這故事，但聽到此處，也不禁微笑。陳家洛道：「為
了一點小小的安閑享樂，反而忘卻了大苦。為了口腹之欲，卻不理會賊子搶己財物，侵犯
自己親人。佛家當普渡眾生，不能忍心專顧一己。」天虹嘆道：「諸行無常，諸法無我。
人之所滯，滯在未有。若托心本無，異想便息。」陳家洛道：「眾生方大苦難。高僧支道
林曾有言道：桀紂以殘害為性，豈能由其適性逍遙？」天虹知他熱心世務，決意為生民解
除疾苦，也甚敬重，說道：「陳當家的滿腔熱血，可敬可佩。老衲再問一事，就請自便。
」陳家洛道：「請老禪師指點迷津。」
    天虹道：「從前有個老婆婆，臥在樹下休息，忽有大熊要來吃她。老婆婆繞樹奔逃，
大熊伸掌至樹后抓拿，老婆婆乘機把大熊兩只前掌捺在樹干之上，熊就不能動了，但老婆
婆也不敢放手。后來有一人經過，老婆婆請他幫忙，一同殺熊分肉。那人信了，按住熊掌
。老婆婆脫身遠逃，那人反而為熊所困，無法脫身。」陳家洛知他寓意，說道：「救人危
難，奮不顧身，雖受牽累，終無所悔。」
    天虹拂塵一舉，道：「請進吧。」陳家洛跨下禪床，躬身行禮，說道：「弟子擅闖重
地，方丈恕罪。」天虹點了點頭。陳家洛轉身入內，只聽身后數聲微微嘆息之聲。轉過長
廊，來到一座殿堂，殿中點著兩支巨燭，微微搖晃，四壁都是一座座的木柜，柜上貼著黃
紙標簽。他拿了燭台，一路找去，找到了「天」字輩的木柜，打開柜門，見有三個黃布包
袱，左首一個包袱上朱筆寫著「于萬亭」三字，不覺手一晃動，數滴燭油濺了出來，當下
鎮懾心神，輕輕將包袱提出，心中默祝，解了開來。
    包中是一件繡花的男人背心，還有一件撕爛了的白布女衣，上面點點斑斑，似乎都是
血跡，年深日久，早已變黑，此外便是一個黃紙大折。陳家洛打開折子，登時心中酸痛，
上面寫的正是他義父的筆跡。
    陳家洛從頭讀起：「福建莆田少林寺院門下第二十一代天字輩俗家弟子于萬亭帶罪敬
白。弟子出身農家，自幼貧苦，從小與左鄰徐家女兒潮生相識，兩人年長后甚相親愛……
」陳家洛讀到這里，心中突突亂跳，想道：「難道義父犯規之事和我姆媽有關？」再看下
去：「……我二人后來私訂終身，約定弟子非徐女不娶，徐女非弟子不嫁。先父過世后，
連年天旱，田中沒有收成，弟子出外謀生，蒙恩師慈悲，收在座下。繳上繡花背心，乃弟
子離鄉時徐女所贈。」
    陳家洛越看越是驚疑，再看下去：「弟子未入本派武學堂奧，即便下山，只因挂念徐
女恩情，塵緣不能割舍，待歸故鄉，驚悉徐女之父竟已將女嫁于當地豪族陳門。弟子傷痛
之際，夜入陳府探視。仗師門所授武藝，為一己私情而擅闖民居，此所犯戒律一也。及后
徐女隨夫移居都門，弟子戀念不舍，三年后復去探望，是夜適逢徐女生育，得一男兒，紛
紜之中，弟子僅在窗外張望數眼。四日后弟子重去，徐女神色倉皇，告以所生之子已為四
皇子胤禎掉去，歸還者竟為一女。未及竟談，樓外突來雍邸血滴子四人，皆為高手，顯為
胤禎派來視察者，想是陳府如有人泄露機密，即殺之滅口。弟子驚而逃逸，為其追及，激
戰中弟子額間中刀受傷，拚死盡殺血滴子，回樓暈倒。徐女以內衣為弟子裹傷。所呈血衣
，即為該物。弟子預聞皇室機密，顯露少林武功，為師門惹禍，此所犯戒律二也。」陳家
洛讀到這里，拿著母親的舊衣，不禁淚如泉涌，過了一會，再讀下去：「……此后十余年
間，弟子雖在北京，但潛心武學，不敢再與徐女會面。及至雍正暴斃，乾隆接位。弟子推
算年月，知乾隆即為徐女之子，心恐雍正陰險狠毒，預遣刺客加害徐女滅口，故當夜又入
陳府，藏于徐女室內。是夜果來刺客兩人，皆為弟子所殺，并在其身上搜出雍正遺旨，現
一并呈上。」陳家洛翻到最后，果見黃折末端粘著一張字條，上面寫著：「如朕大歸之時
，陳世倌及其妻徐氏未死，速殺之。」正是雍正親筆，字后蓋著小小朱印，是篆文「武威
」兩字。陳家洛曾聽義父說起，雍正手下養著一批密探刺客，號稱「血滴子」，專為皇帝
干暗殺的勾當。雍正密令血滴子殺人，便以「武威」朱印為記。心想：「那時義父武功已
經極高，兩名血滴子自然不是他敵手，他為了救我姆媽，連我爸爸也無意中救了，想必雍
正知他在世之時，我父母決計不敢吐露此事，是以一直忍到死后。」再讀折子：「乾隆大
抵不知此事，是以再無刺客遣來。但弟子難以放心，乃化裝為佣，在陳府操作賤役，劈柴
挑水，共達五年，確知已無后患，方始離去。弟子以名門弟子，大膽妄為，若為人知，不
免貽羞師門，敗壞少林清譽，此弟子所犯戒律三也。」陳家洛看到這里，眼前一片模糊，
過去種種不解之事：母親為甚么要自己隨義父出走，母親為甚么寫了給自己的遺書又復燒
毀，為甚么母親去世之后義父即傷心而死，對母親遺書上「威逼嫁之陳門」，「半生傷痛
」等零碎字句，登時全都了然，只覺一股說不出的滋味，不知是痛心，還是憐惜？心想義
父為了保護姆媽，居然在我家甘操賤役五年之久，實是情深義重。其時我年稚幼，不知家
中數十佣仆之中，竟然有此一位一代大俠。出了一會神，拭淚再看：「弟子犯此三大戒律
，深自惶恐，謹將經過始末，陳于恩師座前，跪求開恩發落。」于萬亭的供詞至此而止，
下面是兩行朱筆的批文，想是他師父所寫的了，文曰：「于萬亭犯三戒律，如幡然悔改，
皈依三寶，則我佛十惡尚恕，豈不恕此乎？若戀塵緣，不能具大智慧力斬斷情絲，則立即
逐出我派。愿好自為之，善哉善哉！」折子到這里，以后就沒有文字了。陳家洛心想：「
總是我義父心頭放不下我姆媽，不能出家為僧，終于被革出少林派。他自知過失在己，因
此我師父邀集江湖好漢來給他出頭評理，他要一力推辭。」這時心里疑團盡解，抬起頭來
，只見天邊曉星初沉，東方已現曙色，于是吹滅燭火，將各物仍然包入黃布，提了布包，
關上柜門，慢慢出院，只見迎面一尊彌勒佛笑容可掬，俯視著出院之人。心想：「當年我
義父被逐出山門，從戒持院出來之時見到這尊佛像，不知心里是何滋味？」一路經過五殿
，各殿闃無一人。出得最后一殿時，周仲英、陸菲青，及紅花會群雄一齊迎上。眾人心神
不定，等候了半夜，見他安然無恙，手中提著布包，俱各大喜，等走近時，卻見他神態疲
憊，雙目紅腫，又都感驚異。陳家洛把經過約略說了，只是于義父和母親一段情誼，有關
名節，卻不明言，又道：「這里的事已經了結，咱們就去找那兩名鷹爪，還要給七哥報仇
。」眾人稱是。周仲英陪陳家洛入內向天虹、天鏡兩位禪師辭行，收拾起行。剛出寺門，
周綺忽然臉色蒼白，險些暈倒。周仲英忙扶她入內休息，想是懷孕之身，旅途勞頓，前日
又在方家大飲一場，動了胎氣，少林寺精通醫理的僧人給她一搭脈，說不能再行長途跋涉
，須得就地靜養，等待生產，周綺到此地步也只有苦笑點頭了。眾人一商量，決定周仲英
夫婦師徒及徐天宏五人留著相陪照料，待她產后將息康復，再來京師會齊。周仲英在寺西
五里處租了几間民房居住。陸菲青、陳家洛等一行取道北行。群雄在德化大鬧之后，不敢
再行入城。晚間文泰來、衛春華、余魚同、心硯四人改裝進城探訪，不但瑞大林與成璜的
消息打探不到，方家也已舉家避禍，不知逃奔到哪里去了。一路向北，這天到了山東泰安
，在分舵中得報刑堂香主石雙英從北京趕到。群雄一聽大喜，忙迎出去。心硯奔上前去，
叫道：「十二爺，那奸賊死啦！」石雙英一楞。心硯又道：「張召重，張召重！」石雙英
喜道：「張召重死了？」心硯道：「正是，給餓狼吃得干干淨淨。」石雙英不及細問，向
陳家洛等眾人行過了禮，進入內堂。陳家洛道：「十二哥，你傷勢可全好了？」石雙英道
：「多謝總舵主挂懷，已全好了。陸老前輩、總舵主、各位哥哥一路辛苦。」陳家洛道：
「京里可有甚么消息？」石雙英神色黯然，道：「京里倒沒事。我是趕來稟報木卓倫老英
雄全軍覆沒的訊息。」陳家洛大驚失色，站起身來，定了定神，問道：「甚么？」群雄無
不震驚。駱冰道：「咱們離開回部之時，兆惠的殘兵敗將在黑水營被圍得水泄不通，清兵
怎又會得勝？」石雙英嘆了一口氣，道：「清軍突然增兵，從南疆開來大批援軍，與被圍
的兆惠殘部內外夾擊。據逃出來的回人說，那時霍青桐姑娘正在病中，不能指揮。木卓倫
老英雄和他兒子力戰而死，霍青桐姑娘下落不明。」陳家洛心中一痛，跌坐在椅。陸菲青
道：「霍青桐姑娘一身武藝，清軍兵將怎能傷害于她？」陳家洛等都知這是他故意寬慰，
亂軍之中，一個患病的女子如何得能自保？駱冰問道：「霍青桐姑娘有個妹子，回人叫她
為香香公主，你可聽到她的消息么？」說著使眼色。石雙英會意，但又不能憑空捏造，只
得道：「這倒沒聽見。她既是著名人物，如有損傷，京都必有傳聞。我在京里沒聽到甚么
，想必沒事。」陳家洛豈不知眾人是在設詞相慰，說道：「兄弟入內休息一會。」眾人都
道：「總舵主請便。」陳家洛入內之后，駱冰對心硯道：「你快進去照料。」心硯急奔進
去。眾人想到木卓倫和霍阿伊竟爾戰死，雖然保鄉衛土，捐軀疆場，也自不枉了一世豪杰
，但總不免為之傷感。霍青桐姊妹生死未卜，想來也是凶多吉少了。大家心情沮喪，默默
無言。過不多時，陳家洛掀帘而出，說道：「咱們快吃飯，早日趕到北京去吧。」群雄見
他忽然開朗，都感詫異。陸菲青低聲對文泰來道：「以前我見你們總舵主總有點兒女情長
，英雄氣短。這番如此看得開，放得下，真乃是領袖群倫的豪杰，這個我真的服了。」文
泰來大拇指一翹，加緊吃飯。一路上群雄見陳家洛強作笑語，但神色日見憔悴，都感憂急
，卻也難以勸慰。不一日到了北京。石雙英已在雙柳子胡同買下一所大宅第。無塵、常氏
雙俠、趙半山、楊成協五人已先在宅中相候。眾人約略談過別來情由。陳家洛道：「趙三
哥，請你帶同心硯去見白振。你把皇帝給我的「來鳳』琴和四嫂盜來的玉瓶送了去，要白
振轉呈，皇帝就知咱們來了。」趙半山與心硯遵囑而去，過了半日，回來復命。心硯道：
「我和趙三爺……」趙半山笑道：「怎么還是爺不爺的？」心硯道：「是了。我和趙三…
…趙三哥到白振家里找他。今兒他沒當值，正在家里，見了三哥的名帖，忙迎出來，拉著
我們到前門外喝了好一陣子酒，才放我們回來，著實親熱。」陳家洛點點頭，心知白振是
感念自己在錢塘江邊救他一命，是以與前全然不同了。
    次日一早，白振過來回拜，與趙半山寒暄了一陣，然后求見陳家洛，神態甚是恭謹，
悄聲道：「皇上命我領陳公子進宮。」陳家洛進：「好，請白老前輩稍待片刻。」入內與
陸菲青等商議。眾人都說該當嚴加戒備，以防不測。當下陸菲青、無塵、趙半山、常氏雙
俠、衛春華等六人隨陳家洛進宮。文泰來率領余人在宮外接應。七人有白振在前導引，各
處宮門的侍衛都恭謹行禮。各人見皇宮氣象宏偉，宮牆厚實，重重防衛，均感肅然。走了
好一刻，兩名太監急行而來，向白振道：「白大人，皇上在寶月樓，命你帶陳公子朝見。
」白振道：「是。」轉頭對陳家洛道：「此去已是禁宮，請公子命各位將兵刃留下。」眾
人雖覺此事甚險，也只得依言解下刀劍，放在桌上。
    白振帶領眾人穿殿過院，來到一座樓前。那樓畫梁雕棟，金碧輝煌，樓高五層，甚是
精雅華美。兩名太監從樓上下來，叫道：「傳陳家洛。」陳家洛一整衣冠，跟著進樓，無
塵等六人卻被阻在樓外。陳家洛隨太監拾級而上，走到第五層，進入房去，只見乾隆笑吟
吟的坐著。陳家洛跪下行君臣之禮，甚是恭敬。乾隆笑道：「你來啦，很好。坐吧。」一
揮手，太監都走了出去。陳家洛仍是垂手站立。乾隆道：「坐下好說話。」陳家洛才謝了
坐下。乾隆笑道：「你瞧我這層樓起得好不好？」陳家洛道：「若不是皇宮內院，別處哪
有這般精致的高樓華廈？」乾隆笑道：「我是叫他們趕工鳩造的，前后還不到兩個月呢。
要是時候充裕，還可再造得考究些。不過就這樣，也將就可以了。」陳家洛應道：「是。
」心想起這座寶月樓，又不知花了多少民脂民膏，為了趕造，只怕還殺了不少不得力的工
匠與監工呢。乾隆站起身來，道：「你剛去過回部，來瞧瞧，這像不像大漠風光。」陳家
洛跟著他走到窗邊，向外望去，不覺吃了一驚。這本是個萬紫千紅、回廊曲折的御花園，
先前從東面來時，只覺一片豪華景色，富貴氣象，但登高西望，情景卻全然不同，里許的
地面上全鋪了黃沙，還有些小小沙丘，仔細看來，尚看得出拆去亭閣、填平池塘、挖走花
木的種種痕跡。這當然沒有大漠上一望無際的雄偉氣勢，但具體而微，也有一點兒沙漠的
模樣。陳家洛道：「皇上喜歡沙漠上的景色？」乾隆笑而不答，反問：「怎樣？」陳家洛
道：「那也是極盡人力的了。」只見黃沙之上，還搭了十几座回人用的帳篷，帳篷邊系著
三頭駱駝，想起霍青桐姊妹，不由得一陣心酸，再向前望，只見數百名工人還在拆屋，想
是皇帝嫌這沙地不夠大，還要再加擴充。陳家洛心中奇怪：「這一片干澄澄、黃巴巴的沙
地有甚么好看？在繁花似錦的御花園中搭了回人帳篷，像甚么樣子？他的心思真是令人難
以捉摸。」乾隆從窗邊走回，向几上的「來鳳」古琴一指，道：「為我再撫一曲如何？」
陳家洛見他始終不提正事，也不便先說，于是端坐調弦，彈了一曲《朝天子》。乾隆聽得
大悅。陳家洛彈奏之間，微一側頭，忽然見到一張几上放著那對回部送來求和的玉瓶，瓶
上所繪的香香公主似在對自己含睇淺笑，錚的一聲，琴弦登時斷了。乾隆笑道：「怎么？
來到宮中，有些害怕么？」陳家洛站起身來，恭恭敬敬的說道：「天威在邇，微臣失儀。
」乾隆哈哈大笑，甚是得意，心想：「你終于怕了我了。」陳家洛低下頭來，忽見乾隆左
手裹著一塊白布，似乎手上受傷。乾隆臉上微紅，將手縮到背后，說道：「我要的東西，
都拿來了么？」陳家洛道：「是我的朋友拿著，就在樓下。」乾隆大喜，拿起桌上小槌在
云板上輕敲兩下，一名小太監走了進來。乾隆道：「叫跟隨陳公子的人上來。」小太監答
應了下樓。陸菲青等在樓下等著，不知陳家洛和皇帝談得如何，過了一會，聽得樓頭隱隱
傳下琴聲，稍覺放心。小太監下樓傳見，六人跟著他上樓。走到第二層樓梯，忽然身后腳
步聲急，兩人快步走上樓來。無塵與衛春華走在最后，往兩旁一讓路，那兩人從中間搶上
，見常氏雙俠并不讓路，低叱一聲：「讓開！」各伸手臂，插向常氏雙俠腰部，向外猛推
。
    常氏雙俠均想：「哪一個龜兒子如此無禮？」當下運勁反撞。那兩人一推，見常氏雙
俠紋絲不動，卻有一股極大勁力反撞出來，都吃了一驚。這時常氏雙俠也已向兩旁側身，
讓出路來，見這兩人太監打扮，一人空手，一人捧著一只盒子，剛才這一出手，顯然武功
精湛。內侍中居然有此好手，倒也出人意外。一瞥之間，兩名太監已走到陸菲青與趙半山
身后。兩人互望了一眼，各伸右掌向陸趙兩人肩頭抓去，喝道：「讓開吧！」陸趙兩人忽
覺有人來襲，陸菲青使招「沾衣十八跌」，趙半山使了半招「單鞭」，當即把來勢化解。

    兩名太監所抓不中，卻受到內勁反擊，當下搶上樓頭，回頭向陸趙二人怒目橫視。一
人對白振道：「白老二，皇上又選侍衛么？」白振笑道：「這几位是武學高人，哪能像咱
們這般俗氣。」兩名太監哼了一聲，上樓去了。
    陸菲青等見這兩名太監身懷絕藝，卻是操此賤役，而對白振又是毫不客氣，都是心中
懷疑，不知兩人是甚么來頭。轉眼間上了第五層樓。白振在帘外稟道：「陳公子的六名從
人在這里侍候。」一名小太監掀帘出來，道：「在這里等一下。」過了一會，那兩名會武
功的太監空著手出來，向六人打量了一會，下樓去了。那小太監道：「進去吧。」六人隨
著白振進去，見乾隆居中而坐，陳家洛坐在一旁。陳家洛一使眼色，站了起來。陸菲青等
無奈，只得向乾隆跪倒磕頭。無塵肚里暗暗咒罵：「臭皇帝！那日在六和塔上，嚇得你魂
不附體，今日卻擺這臭架子。老道若不是瞧著總舵主的面子，一劍在你身上刺三個透明窟
窿。」
    陳家洛從趙半山手里接過一個密封的小木箱來，放在桌上，說道：「都在這里了。」
乾隆道：「好，你先去吧！我看了之后再來傳你。」陳家洛磕頭辭出。乾隆道：「這琴你
拿回去。」陳家洛應道：「是。」抱起了琴，交給衛春華，說道：「皇上既已破了回部，
臣求聖恩，下旨不要殺戮無辜。」乾隆不答，揮手命眾人走出。陳家洛無奈，只得率眾隨
白振出房。到了樓下，那兩名會武的太監迎了上來，叫道：「白老二，是甚么好朋友呀？
給咱哥倆引見引見。」白振對這兩名太監似乎頗為忌憚，對陳家洛等道：「我給各位引見
兩位宮里的高手。這位是遲玄遲公公，這位是武銘夫武公公。」陳家洛欲圖大事，對宮里
每個人都不愿得罪，拱手微笑道：「幸會，幸會。」白振向遲武兩人道：「這位陳公子，
是皇上巡幸江南時相遇的，皇上著實寵幸，這回特地召見，不久准要大用了。」遲玄笑道
：「這般漂亮的后生哥兒，做大學士怕還早著點吧？」陳家洛聽他語氣輕薄，隱忍不言。
常氏兄弟怒目而視，就差「龜兒子」沒罵出口。白振又替陸菲青、無塵等逐一引見。
    原來遲武二人都是雍正手下血滴子的兒子。雍正差遣姓遲姓武兩名血滴子暗殺了王公
大臣后，怕泄露秘密，又將二人暗害，把他們兒子淨了身收為太監。遲武兩人自幼進宮，
得父親身前僚友指點，學了一身武藝，但江湖上的著名人物卻全無所知，聽了無塵等響當
當的名頭，毫不在意。武銘夫笑道：「咱們親近親近。」兩人各自伸手，來握陸菲青與趙
半山的手。他們上樓時抓陸趙二人肩頭不中，很不服氣，這時要再試一試。遲玄學的是六
合拳，武銘夫專精通臂拳。兩人一握上手，使勁力捏，存心要陸趙叫痛。哪知遲玄用力一
捏，趙半山手滑溜異常，就如一條魚那樣從掌中滑了出去。陸菲青綽號「綿里針」，武功
外柔內狠。武銘夫一使勁，登時如握到一團棉花，心知不妙，疾忙撤手，掌心已受到反力
，總算撒手得早，未曾受傷，強笑道：「陸老兒好精的內功。」遲玄向常氏兄弟道：「這
兩位生有異相，武功必更驚人，咱親近親近。」常氏兄弟讓遲武兩人握住了手，均想：「
這兩個沒卵子的龜兒，手下倒還挺硬，給點顏色他們瞧瞧。」當下使出黑沙掌功夫，遲武
二人臉上失色，額頭登時一粒粒黃豆大的汗珠滲了出來。遲武兩人是皇太后的心腹近侍，
仗著皇太后的寵幸，頗為驕橫，平時和侍衛們頗有點面和心不和。這時白振見他們吃苦，
故作不見，心中暗暗高興。
    常氏兄弟微微一笑，放開了手。遲武二人痛徹心肺，低頭見到手上深深的黑色指印，
向雙俠恨恨的瞪了一眼，轉頭就走。衛春華心想：「以張召重如此武功，當日在烏鞘嶺上
被常五哥一握，尚且受創甚重，何況你這兩個家伙？」白振直送到宮門外。文泰來和楊成
協、章進等人在外相迎。乾隆等陳家洛走后，屏退太監，打開小木箱，見了雍正諭旨和生
母親筆所寫的書信，心想自己左臀上確有殷紅斑記，若非親生之母，焉能得知？此事千真
萬確，更無絲毫懷疑，追懷父母生養之恩，不禁嘆息良久，命小太監取進火盆，把信件証
物一一投入火里，眼見烈焰上騰，心下甚是輕松愉快，一轉念間，把小木箱也投入火盆，
只燒得滿室生溫。乾隆望著几上玉瓶出了一會神，對小太監道：「傳那人上來。」小太監
下樓半晌，回上來跪稟：「奴才該死，娘娘不肯上來。」乾隆一笑，接著又微微嘆了口氣
，向几上的玉瓶一指，起身下樓。兩名小太監抱了玉瓶跟來。
    走到下面一層，站在門外的宮女挑起門帘，乾隆走進房去，滿樓全是鮮花，進了內室
，兩名宮女從太監手里接過玉瓶，輕輕放在桌上。室內一名白衣少女本來向外而坐，聽得
腳步聲，倏地轉身面壁。乾隆一揮手，眾宮女退了出去，正要開口說話，門帘掀開，遲玄
與武銘夫兩名太監走了進來，垂手站在門邊。乾隆怒道：「你們來干甚么？快出去。」遲
玄道：「奴才奉太后懿旨，保護皇上。」乾隆道：「我好好的，保護甚么？」遲玄道：「
皇太后知道她……娘娘性子不……性子剛強，怕再傷了皇上萬金之體。」乾隆望了望自己
受傷的左手，喝道：「不用！快出去！」遲武二人只是磕頭，卻不退出。乾隆知道他們既
奉太后之命，無論如何是不肯出去的了，便不再理會，轉頭對那白衣少女道：「你回過頭
來，我有話說。」說的卻是回語。那少女不理不睬，右手緊緊握著一柄短劍的劍柄。乾隆
嘆了口氣道：「你瞧桌上是甚么。」那少女本待不理，但終究好奇，過了一會，側頭斜眼
一望，見到了那對羊脂白玉瓶。她這一回頭，乾隆和遲武兩人只覺光艷耀目，原來這少女
就是香香公主。木卓倫兵敗之后，香香公主為兆惠部下所俘。兆惠記得張召重的話，知道
皇帝要這女子，于是特遣清兵，香車寶輿，十分隆重的送到北京皇宮來。
    當日乾隆見了玉瓶上香香公主的肖像，便即神魂顛倒。后來玉瓶為駱冰所盜，乾隆大
怒，殺了兩名看守玉瓶的侍衛，但思念瓶上美人愈加熱切，于是派張召重去回部傳令，務
必要將此美人送京。他一遣出張召重，就日日盼望，忽想美人到來，言談不通，豈非減了
情趣，虧他倒也一片誠心，竟傳了教師學起回語來。他人本聰明，學得又甚專心，數月間
便已粗通，曾賦詩一首云：「萬里馳來卓爾齊，恰逢嘉夜宴樓西。面詢牧盛人安否，那更
傳言借譯□。」在詩下自注道：「蒙古回語皆熟習，弗借通事譯語也。」于學會了說回語
，頗為沾沾自喜。但香香公主一縷情絲，早已牢牢縛在陳家洛身上，乾隆又是她殺父大仇
，怎肯相從？她几次受逼不過，想圖自盡，但每次總想到陳家洛曾答允過，要帶她上長城
，怎肯相從？她几次受逼不過，想圖自盡，但每次總想到陳家洛曾答允過，要帶她上長城
城頭玩耍。她自與陳家洛相識，見他采雪蓮、逐清兵、救小鹿、出狼群、赴敵營、進玉峰
，在危難中干過無數驚險之事，對他的說話已無絲毫懷疑，他既說過帶她到長城上去，定
然會去，是以不論乾隆如何軟誘威逼，她始終充滿信心，堅定抗拒，心想：「我就像當時
給狼群困住一樣，這頭狼要吃我，但我那郎君總會來救我出去。」乾隆眼見她一天天的憔
悴，怕她郁悶而死，倒也不敢過分逼迫，又招集京師巧匠，建造了這座寶月樓給她居住。
樓宇落成后他大為得意，自撰「寶月樓記」，寫道：「名之寶月者，抑亦有肖乎廣寒之庭
也」，并有「葉嶼花台云錦錯，廣寒乍擬是瑤池」的「寶月樓詩」，把香香公主大捧而特
捧，比之為嫦娥，比之為仙子。但香香公主毫不理會，寶月樓中一切珍飾寶物，她視而不
見，只是望著四壁郎世寧所繪的工筆回部風光，呆呆出神，追憶與陳家洛相聚那段時日中
的醉心樂事。
    乾隆有時偷偷在旁形相，見她凝望想念，嘴角露著微笑，不覺神為之蕩，這天實在忍
不住了，伸手過去拉她手臂，突然寒光一閃，一劍直劍下來。總算香香公主不會武藝，而
乾隆身手又頗敏捷，急躍避開，但左手已被短劍刺得鮮血淋漓。他嚇得臉青唇白，全身冷
汗，從此再也不敢對她有絲毫冒瀆。這事給皇太后知道后，命太監去繳她短劍。香香公主
拔劍當胸，只要有人走近，立即自殺。乾隆只得令眾人退開，不得干擾。香香公主又怕他
們在飲食中下藥迷醉，除了新鮮自剖的瓜果之外，一概不飲不食。乾隆在武英殿旁造了一
座回人型式的浴池供她沐浴，她卻把自己衣衫用線縫了起來。她生有異征，多日不沐，身
上香氣卻愈加濃郁。一個本來不懂世事、天真爛漫的少女，只因身處憂患，獨抗宮中無數
邪惡之人的煎迫，數十日之內，竟變得精明堅強，洞悉世人的奸險了。她這時乍見玉瓶，
心頭一震，怕乾隆又施詭計，回頭面壁，緊緊握住劍柄。乾隆嘆道：「我以前見了玉瓶上
你的肖像，只道世上決無如此美人，不料見了真人，實是天下任何畫工所不能圖繪于萬一
。」香香公主不理。乾隆又道：「你整日煩惱，莫要悶出病來。你可想念家鄉嗎？到窗邊
來瞧瞧。」吩咐太監，取鐵錘來起下釘住窗戶的釘子，打開了窗。原來乾隆怕她傷心憤慨
，跳樓自盡，是以她所住的這一層的窗戶全部牢牢釘住。香香公主見乾隆和兩名太監站在
窗邊，哼了一聲，嘴唇扁了一扁。乾隆會意，站起來走到東首，又揮手命遲武兩人走開。
香香公主見他們遠離窗邊，才慢慢走近，向外一望，只見一片平沙，搭了許多回人的帳幕
，遠處是一座伊斯蘭教的禮拜堂，心里一酸，兩顆淚珠從面頰上緩緩滾下，想起父親哥哥
及無數族人都慘被乾隆派去的兵將害死，一股怨憤，從心底直沖上來，一回頭，抓起桌上
一只玉瓶，猛向乾隆頭上摔去。武銘夫一個箭步搶在前面，伸出左手相接，豈知玉瓶光滑
異常，雖然接住了，還是滑在地下，跌成了碎片。一瓶剛碎，第二瓶跟著擲到，遲玄雙手
合抱，玉瓶仍從他手底溜下，一聲清脆之聲過去，稀世之珍就此毀滅。
    武銘夫怕她再出手傷害皇帝，縱上去伸手要抓。香香公主回過短劍，指在自己咽喉，
乾隆急叫：「住手！」武銘夫頓足縮手。香香公主急退數步，丁冬一聲，身上跌下一塊東
西。武銘夫怕是暗器之屬。忙俯身拾起，見是一塊佩玉，轉過身來交給皇帝。乾隆一拿上
手，不覺變色，只見正是自己在海寧海塘上送給陳家洛的那塊溫玉，上面用金絲嵌著「情
深不壽，強極則辱，謙謙君子，溫潤如玉」四句銘文。他給陳家洛時曾說要他將來贈給意
中人作為定情之物，難道這兩人之間竟有情緣？忙問：「你識得他？」頓了一頓，又道：
「這玉從哪里來的？」香香公主伸出左手，道：「還我。」乾隆妒意頓起，問道：「你說
是誰給你的，我就還你。」香香公主道：「是我丈夫給我的。」這一句回答又大出他意料
之外，忙問：「你嫁過人了？」香香公主傲然道：「我的身子雖然還沒嫁他，我的心早嫁
給他了。他是世上最仁慈最勇敢的人。你捉住我，他定會將我救出去。你雖是皇帝，他不
怕你，我也不怕你。」乾隆越聽越不好受，恨恨的道：「我知道你說的人是誰！他是紅花
會總舵主陳家洛，只是個江湖匪幫的頭子，有甚么稀奇了？」香香公主聽他提到陳家洛的
名字，心中喜悅，登時容光煥發，道：「是么？你也知道他。你還是放了我的好。」乾隆
一抬頭，猛見對面梳妝台上大鏡中自己的容貌，想起陳家洛丰神俊朗，文武全才，自己哪
一點能及得上他？不由得又妒又恨，猛力一揮，溫玉擲出，將鏡中自己的人影打得粉碎，
玻璃片撒滿了一地。香香公主搶上去拾起佩玉，用衣襟拂拭撫摸，甚是憐惜。乾隆更是惱
怒，一頓足，下樓去了。他回到平時讀書作詩的靜室，看到案頭一首做了一半的「寶月樓
詩」，那兩句「樓名寶月有嫦娥，天子昔時夢見之」，平仄未葉，才調稍欠，本想慢慢推
敲，倘若聖天子洪福齊天，百神呵護，忽然筆底下自行鑽出几句妙句來，也未可知，但這
時氣惱之下，隨手將詩箋扯得粉碎，坐了半天，滿腔憤怒才慚慚平息，心想：「我貴為天
子，奄有四方，這個異族女子卻如此倔強，不肯順從，原來是這陳家洛在中間作怪……他
勸我驅逐滿洲人出關，回復漢家天下，本是美事，只是畫虎不成反類犬，別要大事不成，
反而斷送了自己的性命。這件事這几個月來反復思量，難以決斷，到底如何是好？」想到
此事，心底一個已盤算了千百遍的念頭又冒將上來：「現今我要怎樣便怎樣，何等逍遙自
在，這件大事就算能成，亦不免處處受此人挾制，自己豈非成了傀儡？又何必舍實利而圖
虛名？」再想：「這回族女子一心一意都放在他身上，好，咱們兩件事一并算帳。」當下
心意已決，命太監召白振進來。不一刻白振進來聽旨。乾隆道：「在寶月樓每層樓上各派
四名一等侍衛，樓外再派二十名侍衛，不許露出半點痕跡。」白振答應了。乾隆又道：「
宣陳家洛來此，我有要緊說話，命他別帶從人。」白振接旨，先行分派侍衛，然后去召陳
家洛。陳家洛又聞宣召，入內與眾人商議。陸菲青、文泰來等都很擔憂，均說為甚么不許
隨帶從人，只怕內有陰謀。陳家洛道：「從回部與少林寺拿來的証物，我都已呈給皇上。
他剛見過我，立即又叫我去，定為商議此事。這是我漢家山河興復大業，就是刀山油鍋，
也要去走一遭。」對無塵道：「道長，要是我不能回來，紅花會就請道長統領，給兄弟報
仇。」無塵慨然道：「總舵主放心。」陳家洛又道：「你們這次別去接應，他如存心害我
，在宮外接應也來不及，反而多有損折。」群雄見情勢如此，只得應了。陳家洛與白振再
進禁城，已是初更時分，兩名太監提了燈籠前導。只見月上樹梢，照得地下一片花影，陳
家洛隨著太監又上寶月樓來，這次是到第四層，太監一通報，乾隆立命入內。那是樓側的
一間小室，乾隆坐在榻上呆呆出神。陳家洛跪拜了。乾隆命坐，半晌不語。
    陳家洛見對面壁上挂著一幅仇十洲繪的漢宮春曉圖，工筆庭院，人物意態如生，旁邊
是乾隆所寫的一副對聯：「企聖效王雖勵志，日孜月砭□慚神」，隱然有自比漢皇之意。
乾隆見他在看自己所寫的字，笑問：「怎樣？」陳家洛道：「皇上胸襟開闊，自是神武天
子氣象。將來大業告成，則漢驅暴秦，明逐元虜，都不及皇上德配天地、功垂萬代。」
    乾隆聽他歌功頌德，不禁怡然自得，捻須微笑，陶醉了一陣，笑道：「你我分雖君臣
，情為兄弟，以后要你好好輔佐我才是。」陳家洛聽了這話，知他看了各件証物與書信之
后，已承認二人的兄弟關系，同時話中顯然并非背盟，正是要共圖大事之意，不禁大喜，
疑慮頓消，跪下磕頭道：「皇上英明聖斷，真是萬民之福。」乾隆待他站起，嘆道：「我
雖貴為天子，卻不及你的福氣。」陳家洛愕然不解。乾隆道：「去年八月間，我在海寧塘
邊曾給你一塊佩玉，這玉你可帶在身邊？」陳家洛一楞，道：「皇上命臣轉送他人，臣已
經轉贈了。」乾隆道：「你眼界極高，既然能當你之意，那必是絕代佳人了。」陳家洛眼
眶一紅，道：「可惜她現今生死未卜，不知流落何方。待皇上大事告成，臣走遍天涯海角
，也要找到她。」乾隆道：「這個姑娘是你十分心愛之人了？」陳家洛低聲道：「是。」

    乾隆道：「皇后是滿洲人，你是知道的？」陳家洛又道：「是。」乾隆道：「皇后侍
我甚久，為人也很賢德。要是我和你共圖大事，她必以死力爭，你想怎么辦？」這句話陳
家洛如何能答，只得道：「皇上聖見，微臣愚魯，不敢妄測。」乾隆道：「家國不能兩全
，日來叫我大費躊躇。眼下我有一件心事，可惜無人能替我分憂。」陳家洛道：「皇上但
有所命，臣萬死不辭。」乾隆嘆道：「本來君子不奪人之所好，但這是命中注定的冤孽。
唉，情之所鐘，奈何奈何？你到那邊去瞧瞧吧！」說著向西側室門一指，站起身來，上樓
去了。
    陳家洛聽了這番古里古怪的言語，大惑不解，定了定神，掀開厚厚的門帷，慢慢走了
進去，見是一間華貴的臥室，室角紅燭融融，一個白衣少女正望著燭火出神。他在深宮之
中斗然見到香香公主，登時呆住，身子一晃，說不出話來。香香公主聽得腳步聲，先把手
中的短劍緊緊一握，抬起頭來，只見對面站著的竟是自己日思夜想的情郎，滿臉怒色立時
變為喜容，歡叫一聲，忽奔過去，投身入懷，喊道：「我知道你一定會來救我的。我耐心
等著，你終于來了。」陳家洛緊緊抱著她溫軟的身體，問道：「喀絲麗，咱們是在做夢么
？」香香公主仰臉搖了搖頭，兩滴珠淚流了下來。陳家洛滿懷感激，心想這皇帝哥哥真好
，知道她是我的意中人，萬里迢迢的把她從回部接來，讓我和她在這里相會，使我出其不
意，驚喜交集。他攬著香香公主的腰，低下頭去，情不自禁的在她唇上親吻。兩人陶醉在
這長吻的甜味之中，登時忘卻了身外天地。過了良久良久，陳家洛才慢慢放開了她，望著
她暈紅的臉頰，忽見她身后一面破碎的鏡子，兩人互相摟抱著的人影在每片碎片中映照出
來，幻作無數化身，低聲道：「你瞧，世界上就是有一千個我，這一千個我總還是抱著你
。」香香公主斜視碎鏡，從袋里摸出那塊佩玉，說道：「他把我這玉搶去打碎了的。幸好
沒砸壞了玉。」陳家洛驚問道：「誰？」香香公主道：「那壞蛋皇帝。」陳家洛一驚更甚
，忙問：「為甚么？」香香公主道：「他逼迫我，我說我不怕，因為你一定會救我出去。
他就很生氣，想拉我，但我有這把劍。」陳家洛腦中一陣暈眩，呆呆的重復了一句：「劍
？」香香公主道：「嗯，我爹爹被他們害死時，我在他身邊。他拿這柄劍給我，叫我被敵
人侵犯時就舉劍自殺。只有為了保護伊斯蘭教女子的貞潔而自殺，真主阿拉才不會責罰，
否則自殺之后，會墮入火窟。」陳家洛低下頭來，見到她衣衫用線密密縫住，心想這個柔
弱天真的女孩子為了抵抗暴力，不知已有多少次臨到生死交界的關頭，心中又是愛憐，又
是傷痛，把她攬在懷里，過了半晌，寧定心神，細想眼前的局面。
    首先想到：「皇帝把喀絲麗接到宮來，原來是自己要她。他在御花園中建造沙漠，搭
回人篷帳，起回教禮拜堂，當然都是為了討好她。可是喀絲麗誓死不從。他威逼誘騙，不
知已使了多少手段，結果始終無效。他剛才嘆說不及我有福氣，就指這件事了。」抱著香
香公主的身子，見她迷迷糊糊的合上了眼，自是這些日子來孤身抗暴，心力交瘁，此時乍
見親人，放寬了心懷，再也支持不住，不禁沉沉睡去。又想：「他讓我見她，是甚么用意
？他提到皇后的情分，說欲圖大事只得不顧皇后，家國之間，必須有所取舍。是了，他的
意思是……」想到這里，不禁冷汗直冒，身子一陣發顫。香香公主也微微動了一下，只聽
她安心的嘆了口氣，臉露微笑，如花盛放。「我該為了喀絲麗而和皇帝決裂，還是為了圖
謀大事而勸她順從？」這念頭如閃電般在腦子里晃了兩晃，這是個痛苦之極的決定，實在
不愿去想，可是終于不得不想：「她對我如此深情，拚死為我保持清白之軀，深信我定能
救她，難道我竟忍心離棄她、背叛她？但要是顧全了喀絲麗和我兩人，一定得和哥哥決裂
。這百世難遇的復國良機就此放過，我二人豈非成了千古罪人？」腦中一片混亂，直不知
如何是好。香香公主忽然睜開眼來，說道：「咱們走吧，我怕再見那壞蛋皇帝。」陳家洛
道：「好，咱們就走。」接過她手中短劍，牙齒一咬，心想：「千古罪人就是千古罪人！
我們沖不出去，兩人就一齊死在這里。要是僥幸沖出，我和她在深山里隱居一世，也總比
讓她受這傖夫欺辱的好。」走到窗邊，游目四望，要察看有無侍衛太監阻擋，只見近處寂
靜無聲，遠方卻是一片燈火。凝神眺望，看清楚燈火都是工匠所點，他們為了要造一塊假
沙漠，正在拆平許多民房，定是乾隆旨意峻急，是以成千成萬的人正在連夜動工。
    一見之下，怒火直冒上來，心道：「這一來，不知有多少百姓要無家可歸？」隨即想
到：「這皇帝好大喜功，不恤民困，如任由他為胡虜之長，如此欺壓漢人，天下千千萬萬
百姓不知要吃多少苦頭。要是上天當真注定非如此不可，這些苦楚就讓我和喀絲麗兩人來
擔當吧。」想到此處，真是腸斷百轉，心傷千回，定了定神，對香香公主道：「你等一下
，我出去一下就回來。」香香公主點點頭，從他手里接過短劍，微笑著目送他出室上樓。
走到樓上，只見乾隆鐵青著臉坐在榻上，一動不動。陳家洛道：「國事為重，私情為輕，
我可勸她從你。」乾隆大喜，跳下榻來，叫道：「當真？」陳家洛道：「嗯，不過你得立
個誓。」說話兩眼盯住了他。乾隆避開他眼光，問道：「立甚么誓？」陳家洛道：「倘若
你不是誠心竭力把滿洲韃子趕出關外，那怎么樣？」乾隆想了一想，道：「要是這樣，就
算我生前榮華無比，我死后陵墓給人發掘，尸骨為后人碎裂。」帝皇圖的是萬世不拔之基
，陵寢不保，自是極重的誓言了。
    陳家洛道：「好，我就去勸她，不過我得和她出宮去。」乾隆一驚，道：「出宮？」
陳家洛道：「正是，她現下恨你入骨，在宮里她不能安心聽我說話，我要帶她到長城上去
好好開導。」乾隆疑心大起，道：「干么走得這么遠？」陳家洛道：「我曾答應帶她到長
城城頭去玩耍，完了這心愿之后，我以后永遠不再見她。」乾隆道：「你一定帶她回來？
」陳家洛道：「我們在江湖上混的人，信義兩字看得比性命還重。君子一言，快馬一鞭！
」乾隆一時拿不定主意，心想他若是帶了這美人高飛遠走，卻去哪里找他？沉吟半晌，又
想：「除了他設法開導，決無別法令她相從。他決心要圖大事，定不致為一女子而負我。
」于是一拍桌子，叫道：「好，你們去吧！」等陳家洛辭別下樓，向著身后帷帳說道：「
帶領四十名侍衛，一路跟著他，千萬別讓走了。」白振在帷帳里面連聲答應。
    陳家洛回到第四層樓，攜著香香公主的手，道：「咱們走吧。」香香公主大喜。兩人
并肩下樓，一路出宮。宮中侍衛早已接到旨意，也不阻攔。香香公主心中歡暢乏比，她素
來深信情郎無所不能，見事情如此順利，輕輕易易的就出了宮門，卻也不以為奇。兩人出
得宮來，天已微明。心硯牽了白馬，正在那里探頭探腦的張望，一見陳家洛，疾忙奔來，
見香香公主站在他身旁，更是驚喜。陳家洛接過馬□，道：「我要出城一天，到天晚才能
回來，叫大家放心好啦。」心硯望著兩人同乘向北，正要回去，忽然身后馬蹄聲疾，數十
名侍衛縱馬追了下去，當先一人身形枯瘦，正是白振，心中一驚，忙奔回報信。白馬出得
城來，越跑越快。香香公主靠在陳家洛懷里，但見路旁樹木晃眼即過，數月來的悲愁一時
盡去。那馬腳力非凡，不到半天，已過清河、沙河、昌平等地，來到南口。陳家洛道：「
咱們去瞧瞧明朝皇帝的陵墓。」縱馬直向天壽山馳去。過了牌坊和玉石橋后，只見一座大
碑，寫著「大明長陵神功聖德碑」九個大字，碑右刻著乾隆所書的几行題字：「明之亡非
亡于流寇，而亡于神宗之荒唐，及天啟時閹宦之專橫，大臣志在祿位金錢，百官專務鑽營
阿諛。及思宗即位，逆閹雖誅，而天下之勢，已如河決不可復塞，魚爛不可復收矣。而又
苛察太甚，人懷自免之心，小民疾苦而無告，故相聚為盜，闖賊乘之，而明社遂屋。嗚呼
！有天下者，可不知所戒懼哉？」陳家洛瞧著這几行字，默默思索：「他知道小民疾苦而
無告，故相聚為盜。倒也不是沒有見識。」香香公主道：「你瞧的是甚么啊？」陳家洛道
：「那是皇帝寫的字。」香香公主恨道：「這人壞死啦，別瞧他。」拉著他手向內走去，
只見兩旁排著獅、象、駱駝、麒麟以及文武百官的石像。香香公主望著石駱駝，想起家鄉
，淚水涌到了眼里。
    陳家洛心想：「和她相聚只剩下今朝一日，要好好讓她歡喜才是。過了今天，我兩人
終生再沒快樂的日子了。」于是打起精神，笑道：「你想騎駱駝是不是？」將她抱起，輕
輕一躍，兩人都騎上了駝背，口里吆喝，催石駱駝前進。香香公主笑彎了腰，過了一會，
嘆道：「要是這駱駝真能跑，把咱倆帶到天山腳下，可有多好。」陳家洛道：「那你要做
甚么？」香香公主眼望遠處，悠然神往，道：「那時候我可忙啦。要摘花朵兒給你吃，要
給羊兒剪毛，要給小鹿喂羊奶，要到爹爹、媽媽、哥哥的墳上去陪他們，要想法子找尋姊
姊……」陳家洛心頭一震，忙問：「你姊妹怎么了？」香香公主淒然道：「那天夜里，清
兵突然從四面八方殺到，姊姊正在生病。亂軍中都沖散了，后來我始終沒再聽到她的消息
。」
    陳家洛黯然半晌，兩人上馬又行。一路上山，不多時到了居庸關，只見兩崖峻絕，層
巒疊嶂，城牆綿亙無盡，如長蛇般蜿蜒于叢山之間。香香公主道：「花這許多功夫造這條
大東西干甚么？」陳家洛道：「那是為了防北邊的敵人打進來。在這長城南北，不知有多
少人擲了頭顱，流了鮮血。」香香公主道：「男人真是奇怪，大家不高高興興的一起跳舞
唱歌，偏要打仗，害得多少人送命受苦，真不知道有甚么好處。」陳家洛道：「要是皇帝
聽你的話，你叫他別去打邊疆上那些可憐的人，好么？」香香公主見他說得鄭重，道：「
我永遠不再見這壞皇帝。」陳家洛道：「倘苦你能使他聽你的話，那么你一定要勸他別做
壞事，給百姓多做點好事。你答應我這句話。」香香公主笑道：「你說得真古怪。你要我
做甚么事，難道我有不肯聽的么？」陳家洛道：「喀絲麗，多謝你。」香香公主嫣然一笑
。兩人攜手在長城外走了一程。香香公主道：「我忽然想到一件事。」陳家洛道：「甚么
？」香香公主道：「今天我玩得真開心，是因為這里風景好么？不是的。我知道是因為和
你在一起。只要你在我身旁，就是在最難看的地方，我也會喜歡的。」陳家洛越是見她歡
愉，心里越是難受，問道：「你有甚么事想叫我做的么？」香香公主一怔：道：「你待我
真好，甚么都給我做好了。我要的東西，我不必說，你就去給我拿了來。」說著從懷里摸
出那朵雪中蓮來，蓮花雖已枯萎，但仍是芳香馥郁，笑道：「只有一件事你不肯做，我要
你唱歌，你卻推說不會。」陳家洛笑道：「我真的從來沒唱過歌。」香香公主假裝板起了
臉，道：「好，以后我也不唱歌給你聽。」陳家洛心想：「我倆今生今世，就只有今日一
天相聚了。我唱個歌給她聽，讓她笑一下，也是好的。」說道：「小時候曾聽我媽媽的使
女唱過几首曲子，我還記得。我唱給你聽，你可不許笑。」香香公主拍手笑道：「好好，
快唱！」
    陳家洛想了一下，唱道：「細細的雨兒蒙蒙淞淞的下，悠悠的風兒陣陣的刮。樓兒下
有個人兒說些風風流流的話，我只當是情人，不由得口兒里低低聲聲的罵。細看他，卻原
來不是標標致致的他，嚇得我不禁心中慌慌張張的怕。」陳家洛唱畢，把曲中的意思用回
語解釋了一遍，香香公主聽得直笑，說道：「原來這個大姑娘眼睛不大好。」正自歡笑，
忽見陳家洛眼眶紅了，兩行淚水從臉上流了下來，驚道：「干么你傷心啊？啊，你定是想
起了你媽媽，想起了從前唱這歌的人。咱們別唱了。」兩人在長城內外看了一遍，見城牆
外建難堞，內筑石欄，中有甬道，每三十余丈有一墩台。陳家洛見了這放烽火的墩台，想
起霍青桐在回部燒狼煙大破清兵，這時不知生死如何，更是愁上加愁，雖然強顏歡笑，但
總不免流露傷痛之色。香香公主道：「我知你在想甚么？」陳家洛道：「是么？」香香公
主道：「嗯，你在想我姊姊。」陳家洛道：「你怎知道？」香香公主道：『以前我們三個
人一起在那古城里，雖然危險，可是我見你是多么快樂。唉，你放心好啦！」陳家洛拉住
她手，問道：「喀絲麗，你說甚么？」
    香香公主嘆道：「以前我是個小孩子，甚么也不懂。可是我在皇宮里住了這些日子，
我天天在回想跟你在一起的情景，從前許多不懂的事，現今都懂了。我姊姊一直在喜歡你
，你也喜歡她。是么？」陳家洛道：「是的，我本來不該瞞你。」香香公主道：「不過我
知道，你也是真心喜歡我的。我沒有你，我就活不成。咱們快去找姊姊，找到之后，咱三
人永遠快快樂樂的在一起，你說那可有多好。」說到這里，眼中一陣明亮，臉上閃耀著光
采，心中歡愉已極。陳家洛緊緊握著她手，柔聲道：「喀絲麗，你想得真好，你和你姊姊
，都是世界上最好最好的人。」香香公主站著向遠眺望，忽見西首太陽照耀下有水光閃爍
，側耳細聽，水聲有如琴鳴，喜道：「你聽，這聲音多美。」陳家洛道：「那是彈琴峽。
」香香公主道：「去瞧瞧。」兩人從亂山叢中穿了過去，走到臨近，只見一道清泉從山石
間激射而出，水聲淙淙，時高時低，真如音樂一般。香香公主走到水邊，笑道：「我在這
里洗洗腳，可以么？」陳家洛笑道：「你洗吧。」她除下鞋襪，踏入水里，只覺一陣清涼
，碧綠的清水從她白如凝脂的腳背上流過。陳家洛猛見自己身影倒映在水里，原來日已偏
西，從衣囊里拿出些干糧來兩人吃了。香香公主靠在他的身上，一面吃餅，一面用手帕揩
腳。陳家洛一咬牙，說道：「喀絲麗，我要對你說一件事。」她轉過身來，雙手摟著他，
把頭藏在他的懷里，低聲道：「我知道你愛我。你不說我也明白。不用說啦。」他心里一
酸，一句沖到口邊的話又縮了回去，過了一陣，道：「咱們在玉峰里看到那瑪米兒的遺書
，你還記得么？」香香公主道：「她現在和她的阿里一起住在天上，那很好。」陳家洛道
：「你們伊斯蘭教相信好人死了之后，會永遠在樂園里享福，是不是？」香香公主道：「
那當然是這樣。」陳家洛道：「我回到北京之后，就去找你們伊斯蘭教的阿訇，請他教導
我，讓我好好做一個伊斯蘭教的教徒。」香香公主大喜過望，想不到他竟會自愿皈依伊斯
蘭教，仰起頭來，叫道：「大哥，大哥，你真的這樣好么？」陳家洛道：「我一定這樣做
。」香香公主道：「你為了愛我，連這件事也肯了。我本來是不敢想的。」陳家洛緩緩的
道：「因為今生我們不能在一起。我要在死了之后，天天陪著你。」香香公主聽了這話，
猶如身受雷轟，呆了半晌，顫聲道：「你……你說甚么？今生我們不能在一起？」陳家洛
道：「是的，過了今天，咱們不能再相見了。」香香公主驚道：「為甚么？」身子顫動，
兩顆淚珠滴到了他衣上。
    陳家洛溫柔款款的摟著她，輕聲道：「喀絲麗，只要我能陪著你，就是沒飯吃，沒衣
穿，天天受人打罵侮辱，我也是甘心情愿。可是你記得瑪米兒嗎？那個好瑪米兒，為了使
她族人不受暴君欺侮壓迫，寧愿離開她心愛的阿里，寧愿去受那暴君欺侮……」香香公主
的身子軟軟垂了下來，伏在他腿上，低聲道：「你要我跟從皇帝？要我去刺死他么？」陳
家洛道：「不是的，他是我的親哥哥。」于是將自己和乾隆的關系、紅花會的圖謀、六和
塔上的盟誓、以及今日乾隆之所求，都原原本本的說了。她聽到最后，知道自己日夜所盼
、已經到了手的幸福，一下子又從手里溜了出去，心里一急，不覺暈了過去。等到醒來，
只覺陳家洛緊緊的抱著她，自己衣上濕了一塊，自是他眼淚浸濕了的。她站起身來，柔聲
道：「你等我一下。」慢慢走到遠處一塊大石上，向西伏下，虔誠禱告，祈求真神阿拉指
點她應當怎樣做，淡淡的日光照射在她白衣之上，一個美麗無倫的背影中流露著無限的淒
苦，無限的溫柔。她慢慢轉過身來，說道：「你要我做甚么，我總是依你。」陳家洛縱身
奔去，兩人緊緊抱住，再也說不出話來。她低聲道：「早知道只有今天一天，我也不到這
里來了。我要你整天抱著我不放。」陳家洛不答，只是親她。過了好一陣，她忽然說道：
「離開家鄉之后，我從來沒有洗過澡，現在我要洗一洗。」取出短劍，割斷了衣服上縫的
線，脫了外衣。陳家洛站起身來，道：「我在那邊等你。」香香公主道：「不，不！我要
你瞧著我。你第一次見我，我正在洗澡。今天是最后一次……我要你看了我之后，永遠不
忘記我。」陳家洛道：「喀絲麗，難道你以為我會忘記你嗎？」她求道：「我說錯啦，大
哥，你別見怪。你別走啊。」陳家洛只得又坐下來。但見她將全身衣服一件件的脫去，在
水聲淙淙的山峽中，金黃色的陽光照耀著一個絕世無倫的美麗身體。陳家洛只覺得一陣暈
眩，不敢正視，但隨即見到她天真無邪的容顏，忽然覺得她只不過是一個三四歲的光身嬰
兒，是這么美麗，可是又這么純潔，忽想：「造出這樣美麗的身體來，上天真是有一位全
知全能的大神吧？」心中突然□漫著崇敬感謝的情緒。香香公主慢慢抹去身上的水珠，緩
緩穿上衣服，自憐自惜，又復自傷，心中在想：「這個身體，永遠不能再給親愛的人瞧見
了。」抹干了頭發，又去偎倚在陳家洛的懷里。陳家洛道：「我跟你說過牛郎織女的故事
，你還記得么？」香香公主道：「記得，你還教我一個歌，說是：一年雖只相逢一次，卻
勝過了人間無數次的聚會。」陳家洛道：「是啊，咱倆不能永遠在一起，但真神總是教咱
倆會見了。在沙漠上，在這里，咱倆過得這么快活，雖然時候很短，但比許多一起過了几
十年的夫妻，咱倆的快活還是多些吧。」
    香香公主聽著他柔聲安慰，望著太陽慢慢向群山叢中落下去，她的心就如跟著太陽落
下去一般，忽然跳了起來，高聲哭道：「大哥，大哥，太陽下山了。」
    陳家洛聽了這話，真的心都碎了，拉著她的手道：「喀絲麗，我要你受這么多的苦！
」
    香香公主望著太陽落下去的地方，低聲道：「太陽要是能再升起來，就是很短很短的
一下子也好……」陳家洛道：「我是為了自己的同胞，受苦是應該的，可是那些人你從來
沒見過，你從來沒愛過他們……」香香公主道：「我愛了你，他們不就是我自己的人嗎？
我們所有的回人兄弟，你不是也都愛他們么？」眼見天色越來越黑，太陽終于不再升上來
，她心里一陣冰冷，說道：「咱們回去吧，我很快樂，這一生我已經夠了！」陳家洛黯然
無語，兩人上馬往來路回去。香香公主不再說話，也不回頭再望一眼剛才兩人共享過的美
景。走不到半個時辰，忽聽馬蹄聲大作，數十人從暮色蒼茫中迎面而來，領頭的正是金鉤
鐵掌白振，他一見陳家洛與香香公主，登時臉現喜色，左手向后一揮，跳下馬來，站在道
旁，后面跟著的四十名侍衛也紛紛下馬。白振奉旨監視兩人，哪知他們騎的白馬奔馳如飛
，尋常馬匹如何追得上，一路打聽，調換坐騎，也不敢吃飯休息，直追到傍晚，正自憂急
，忽與兩人狹路相逢，真如天上掉下了活寶來那么歡喜。陳家洛瞧也不瞧，徑自催馬向前
。忽然南方馬蹄聲又起，衛春華一馬當先奔來，大叫：「總舵主，我們都來啦。」跟著陸
菲青、無塵、趙半山、文泰來、常氏雙俠等先后趕到。
----
□新語絲電子文庫(www.xys.org)□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