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慧質蘭心


    因為巧而真，
    她被稱為解語花。

    西諺說：上帝是公平的。
    但在楊康、歐陽克等看來，上帝一定是偏心的。不是嗎？資質那麼魯鈍的郭靖，卻
偏偏使黃蓉一見鍾情而至此不渝。
    黃蓉是那樣的聰明機智，慧心秀口，若論家學教養、武功文才無一不遠遠超過郭靖，
卻偏偏對他一往情深。饒是歐陽克在旁邊如何風流瀟灑，殷勤多情，就是正眼兒也不瞧
他一下，讓他酸溜溜地說“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了”。
    當然，看到末尾，讀者也就明白誰是牛糞了。郭靖的人品胸襟，決定了他能拙勝巧，
愚勝智，最後終於走上華山論劍的大俠之路。歐陽克算個什麼呢？
    黃蓉之看中郭靖，才是真正的慧眼識英雄。
    他們的結合，不僅表現了金庸的人格理想，同時也表現了中國人的愛情理想。
    我們可以看到，在金庸作品中描寫到的所有的情侶和夫妻中，郭靖與黃蓉是最幸福，
最圓滿的一對，堪稱天下有情人的典範。相信大部分讀者也會祝他們為天造地設的一雙。
    黃蓉因父親狠責了幾句，離家出走扮作假小子，遇到郭靖，自然而然地從友情昇華
成愛情。據小說中說：

    初時她……原是將心中對父親的怨氣出在郭靖頭上。哪知他渾不在意，言談投機，
一見如故，竟然便解衣贈馬，關切備至。她正淒苦寂寞，蒙他如此坦誠相待，自是心中
感激，兩人結為知交。

    郭靖初見黃蓉時，並不知道她不是一個“小子”。郭靖生性純厚，再加上從來沒有
過比他弱小的朋友，所以，發自內心地願意保護她，對黃蓉顯得照顧有加。而黃蓉對於
郭靖，則是她一生中第一次與父親以外的男性接觸。而且，她立即發現，這個男孩，與
父親大大的不同。父親雖然很親切，可以倚靠，可以撒嬌，終究還少了點什麼。但對著
這個郭靖，卻可以傾訴心聲，可以作朋友作兄長，可以吵架鬥嘴，也可以嬌嗔依偎，她
的少女情懷就這樣漸漸甦醒。
    他們兩人一見傾心。黃蓉的高談闊論，令郭靖這個傻小子大為折服，臉上盡是敬佩
之情。這使黃蓉第一次感到自己的成就，感到有人欣賞自己，越說越歡喜。而從不太會
說話的郭靖，他竟然流暢地說起自己的往事，這在他，一生中恐怕就只有這一次，說得
“滔滔不絕”。
    異性之間，如果互相有向對方傾訴心事的衝動，那多半是喜歡上了。這當中沒有理
由，沒有邏輯。你見了一個女孩或男孩，情不自禁地，就要表達自己，總覺得對方是一
個多年的老朋友，是一個可以交心的人，這樣的情景也許就叫一見鍾情。
    緊接著，郭靖贈金贈衣，黃蓉更是芳心大動。直至郭靖連自己所騎的寶馬都送給了
黃蓉，黃蓉就：“心中感激，難以自己，忽然伏在桌上，嗚嗚咽咽的哭了起來。”
    兩人間的感情至此，已昭然若揭，只差最後的一層沒有點破而已。等到黃蓉回覆女
兒形象，兩人在湖中相會，所有的感情都混結為不可言說的男女之愛。金庸將這雙小兒
女的情狀描寫得十分簡潔而又細膩：

    黃蓉輕輕靠在他胸前。郭靖只覺一股甜香圍住了他的身體，圍住了湖水，圍住了整
個天地，也不知是梅花的清香，還是黃蓉身上發出來的。兩人握著手不再說話。
    黃蓉低聲說：“你再體惜我，我可要受不了啦。要是你遇上了危難，難道我獨個兒
能活著麼？”
    郭靖一聞此言，心中一震，不覺感激、愛慕、狂喜、自憐，諸般激情同時湧向心頭。







    自此以後，郭靖和黃蓉之間的感情，雖然好事多磨，經過了多少波折，但郭靖始終
信守著他的諾言，“我不能沒有她，蓉兒也不能沒有我。”兩人的命運性格都由於愛情
而有所改變。
    堅貞不移，善始善終，這對於現代社會中的男女，簡直是天方夜譚，但那確實又是
我們長久以來所崇尚的理想，所傾慕的典範。
    還是曾昭旭，在談完了郭靖的先天理性的可貴後，再談到了郭黃之間的因緣。他將
他們的“相合”，視作“感情的正格”。

    郭靖代表了純樸堅實的先天理性，黃蓉則代表了活潑輕柔的生命之流。而如此一個
靈慧的生命去和剛毅的郭靖相處，是怎樣一種形態呢？我們可以看到，但凡在小事上，
郭靖總是笨拙窘困。在生生滅滅，遷流不息的情形下隨機應變，以呈露生命姿彩，這本
是黃蓉的能耐和本色。但一旦臨到大關節，便由郭靖作主，黃蓉從不敢以一言相勸。要
知忠義誠信、道德理想這些屬於價值層面的判斷，原非無善無惡的生命所知，流暢自然
的生命，在此時是要謙退守分的。

    所以，一般讀者總是將郭靖黃蓉的結合看成是完美的姻緣，符合人世間的道德律與
審美觀。
    但正如有人總嫌郭靖愚笨一樣，他們對黃蓉也不太“感冒”。倪匡認為“這樣的女
人，唯有郭靖這樣的笨人，可以終生相對。”又有人說：“做了郭靖妻子後，竟然改變
恁大，不僅少了千般玲瓏、萬般剔透，而且還變得自私自利。”
    尤其是在對待楊過與小龍女的感情上，黃蓉做了“醜人”，更為不喜歡她的人所詬
病。
    但平心而論，若說到深入民心，在金庸筆下的“紅粉佳人”之中，恐怕還得數黃蓉。
    香港的項莊先生就曾為黃蓉挺身而出：

    個人一直認為郭靖與黃蓉都是絕代之人，在金庸小說人物中空前絕後。郭靖之所以
絕代，並非僅僅為他大仁大義與愛國愛民。大仁大義與愛國愛民的人在歷史中了不起，
在文學藝術中未必一定動人，更未必絕代。郭靖之絕在一個“真”字，怎麼想就怎麼做，
在俗人眼中幼稚甚至若愚。故此巧如黃蓉，靈如楊過，逸如洪七公，強如成吉思汗，都
向他說個服字。
    黃蓉之所以絕代，同樣在一個“真”字，不過她是巧而真，看來就處處用心機，處
處佔人上風。這樣的女子並非不可為妻，而是只有像郭靖那樣的人才可以娶之為妻，以
大拙對大巧，拙而真就壓倒了巧而真。

    林燕妮小姐則指出倪匡們“太有現實生活代人之感”，才不喜歡黃蓉。她為黃蓉辯
護：

    我愛黃蓉，既因她巧，亦因她真，除了巧和真，她又是個十分有趣的人，男人娶她
為妻，包管一輩子不悶。小龍女雖好，不過言語單調，其悶無比，假使我是男人，我會
遠遠地欣賞她，而不會娶她。到底，情深一片是什麼東西呀？日日夜夜相對，也得有點
生活情趣才成！像黃蓉，那便是多彩多姿，有解決不了的困難時，她夠聰明跟你一塊兒
去想；平日無事，她又不會讓一天白白地過，逗逗你、撒撒嬌、吃吃醋，玩玩煮飯仔，
捏個靖哥哥捏個蓉兒，用一千種方法告訴你她愛你、在乎你。我說她才是標準的解語花。


    情形似乎有點像《紅樓夢》中的林黛玉，許多男讀者不喜歡她，純以實際的生活經
驗為依據。其實，她是曹雪芹用力最多最深的人物。若從美學角度看，無疑是最成功的
人物。她所包含的詩意，以及悲劇色彩，超過書中任何一個人。
    黃蓉是金庸筆下唯一一個從少女寫到中年的女性。從一個冰清玉潔，刁鑽俏麗的女
孩子，忽而成長為子女繞膝，已為人母的婦人。這期間的心理生理變化，是人生中常見
的景觀，讓人感到青春的易逝，時光的鋒利。
    還有什麼比一個大美人變成一位老婦人更讓人傷感的呢？難怪有一名外國女星因為
不願觀眾看到她的老態，而在風華正茂的年齡自殺了。
    將這種成長的痕跡如實地、藝術地加以顯現，對於作家的技巧顯然是大大的挑戰。
細細品味《射雕英雄傳》與《神鵰俠侶》中描寫黃蓉的文字，可以說金庸的手法是相當
成功的。他寫出了一種人生的必然，寫出了一個女人，一個美麗的女人無法規避的東西。
她必須要告別無憂無慮、敢想敢為的年代，她必須要承擔妻子、母親的責任。正如書中
說：“小龍女全心全意只深愛楊過，黃蓉的心卻分作了兩半：一半給了丈夫，一半給了
兒女。”
    在《神鵰俠侶》中，黃蓉的母性和妻性都表現得毫無遮擋。對女兒的偏袒、保護，
對丈夫的深情、順從，唯獨忘了自己的本性。她將自己生命的意義完全消溶在丈夫、孩
子身上了。
    所以，從對人物的刻畫而言，黃蓉是金庸寫得最成功的女性。一個女人所具有的女
兒性和母性，差不多全都濃縮在這個形象中。至於你喜歡還是不喜歡他，則是另一回事。
    說到寫少女，尤其是美女，金庸確實有他的絕招與“秘芨”。
    金庸描述女性之美，有時很有現代意識，如黃蓉就是美貌與智慧並重的。但更多的
還是與書中年代相符，頗具古典美，仿若一個個古典美女翩然向我們走來，美不勝收。
    不妨看看曹雪芹是如何寫林黛玉的。他寫黛玉同時採用了三個不同的角度：
    第一個角度，出自賈府眾人：

    眾人見黛玉年貌雖小，其舉止言談不俗，身體面龐雖怯弱不勝，卻有一股自然的風
流態度，便知他有不治之症。

    黛玉的風韻神態，光彩照人，當然是不言而喻的，而其贏弱的身體素質，也一望而
知。眾人眼中的黛玉，確是這樣一副模樣，不多不少，幾筆白描，很是簡潔。
    第二個角度，出自王熙鳳：

    這熙民攜著黛玉的手，上下細細打量一回，便仍送至賈母身邊坐下。因笑道：“天
下真有這樣標致的人兒！我今日才算看見了！況且這通身的氣派竟不像老祖宗的外孫女
兒，竟是嫡親的孫女兒似的，怨不得老祖宗天天嘴裡心裡放不下。”

    脂硯齋對這段描寫的評語是：“寫阿鳳全部傳神第一筆也。”王熙鳳是賈府中著名
的鳳辣子，能幹潑辣，本身也是美人一個。從她嘴裡能說出“天下真有這樣標致人兒”，
這麼高的評價，黛玉風姿可知。
    第三個角度，出自寶玉：

    寶玉早已看見了一個裊裊婷婷的女兒，便料定是林姑媽之女……兩彎似蹙非蹙籠煙
眉，一雙似喜非喜含情目。態生兩靨之愁，嬌襲一身之病。淚光點點，嬌喘微妙。閒靜
似嬌花照水，行動如弱柳扶風。心較比幹多一竅，病如西子勝三分。寶玉看罷，笑道：
“這個妹妹我曾見過的。”

    賈寶玉是個重精神、輕物質的情種，他用心靈的慧眼來審視黛玉，看到的便全是內
在美。心中一喜，便霎時引為知己。
    金庸也從多個不同的敘述角度去刻劃黃蓉的不同的層次和側面，從總體輪廓，到外
表特徵，到精神實質，立體感非常鮮明。
    相對來說，金庸寫女子的美，多用側面手法，但又不乏主觀色凋，夾敘夾議，雙管
齊下。
    這就很有《紅樓夢》中細緻筆調的遺風在了，金庸筆下的女性令人難忘，原因也在
於此。

　　一鳴掃描，雪兒校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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