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　撲朔迷離江湖事　變化莫測麗人心

　　韋小寶說的是實話，朝廷上下，哪個不知道韋小寶韋爵爺炙手可熱，紅得發紫？
一個巡撫，巴結他尚且找不到門路，開口要兩只何首烏，確實，他得乖乖地送上門
來。掌櫃的卻不知道這些原委，見韋小寶像一個暴發戶子弟，大言不慚，他老于世
故，也不說破，只是陪笑道：“憑客官的威勢，做這等事自然是手到擒來……”
　　韋小寶仰起頭、拖長了聲音，道：“我甚麼威勢啊？”掌櫃的乾笑兩聲，道：
“這個，那個…•不過，小舖確實有著不得已的苦衷，不能賣這何首烏啊。”韋小
寶道：“你倒說說看，有甚麼苦衷？”
　　掌櫃的說道：“實不相瞞，小的有個八十四歲的親娘，身子一直是病病歪歪的，
請了郎中看過，說是只有千年人形何首烏非但能治好她老人家的病，救她老人家的
命，而且延年益壽，長生不者。”
　　韋小寶喝道：“住口！八十多歲的人了，本來就不該活著，還要吃人形何首烏，
還要延年益壽，還要長生不者，那不是成了老妖怪了麼？這等難得一見的寶物，不
去送給十八歲的小佳人吃，八十歲的老妖怪還吃個甚麼勁兒？告訴你說，這人形何
首烏，你賣也要賣，不賣也要賣，總而言之，言而總之，老子是買定了。”
　　掌櫃的故作一副可憐相，道“客官，實在要請你見諒！”
　　韋小寶冷笑一聲，道“實不相瞞，我也是線上的人物，你便收起你的這一套罷。
哼，你有八十四歲的親娘？這一套，老子是背熟了的。只要有了錢，便是將你八十
四歲的親娘賣與人做藥引子，你也不在乎罷？你實話實說，要多少銀子？”
　　掌櫃的苦著臉，道：“客官如此說，我也沒有辦法。不過，這人形何首烏千年
難得，百年難遇，只怕客官買不起。”
　　韋小寶道“胡說，能值事少錢了，我就買不起？”
　　掌櫃的緩緩說道：“我買的時候。是十萬兩銀子一只，一對共是二十萬兩。你
老既是要買我也不敢賺了，便原價賣與你罷。”
　　“二十萬？”韋小寶張大了嘴巴合不攏來，道“漫天要價就地還錢，原本是老
子的拿手好戲，可你太也離譜了。”掌桓的冷然道：“既是客官不信，那也無可奈
何。客官請便罷。”書小寶的肩頭，忽然被人輕輕地拍了一下，一人笑道“你老爺
發財啊。”
　　韋小寶回頭一看，不禁大喜。原來是御前侍衛張康年與趙齊賢，正要招呼，剛
說了個“張……”字，卻見張康年連連使眼色，韋小寶何等乖覺，立時說道：“這
藥舖的張老爺有這對人形何首烏，我正在討價還價呢。怎麼，兩位侍衛老爺也有興
致逛藥舖？”
　　“侍衛老爺”四字一入掌櫃耳中，他的險上就變了顏色。尋常舖子，遇了縣衙
門的衙役，已是做定了蝕本生意何況御前侍衛？
　　張康中道：“我們兄弟兩個，見你老爺談買賣，也想來湊湊熱鬧。老爺，你買
甚麼啊？”韋小寶大大咧咧地坐了下來，笑道：“不瞞兩位說，我近日剛剛得了個
相好的，身子有些不痛快，來這裡買藥。”
　　御前侍衛的本事，一是欺負良善，二是喝酒賭錢，三是談女人，都是拿手好戲。
趙齊賢的眼裡立時放出光來，說道：“你老爺一表人才，相好的一定美若天仙了。
不知你老爺要買甚麼藥？”
　　韋小寶向人形何首烏努了一下嘴，趙齊賢一眼看到了，便贊道：“好，好！有
這樣的好藥，你老爺相好的甚麼病也治得了。”說著，便問掌櫃的：“這一對何首
烏，要賣多少銀子？”掌櫃的結結巴巴地說道：“二，二…”張康年道：“二兩？
晤，倒是不貴。”
　　韋小寶心裡罵道：“你奶奶的，老子兩年沒給你們銀子，窮瘋了麼？敲竹槓也
不是這麼個敲法啊，總得讓人家落了本錢才是。”便笑道：“兩位會錯意了，不是
二兩，是二十萬兩。”
　　張康年歪了頭端詳了半天，道：“二十萬兩麼，倒也不貴。”
　　趙齊賢忽然道：“張兄弟，咱們兩人出來的時候，皇上禦口交待了甚麼旨意？”
張康年知道趙齊賢一定是生了主意了，又不好亂說，便含混道：“皇上的旨意緊要
得緊哪。”





　　趙齊賢道：“皇上道：‘一等鹿鼎公韋小寶韋爵爺為朕分憂，為國家立下了數
也數不清的汗馬功勞，身子虧損得緊，你兩個奴才這次出去，說甚麼也得買到些甚
麼百年人參啊，千年茯苓啊，人形何首烏啊甚麼的貴重補藥，讓他補補身子。’對
不對啊？”
　　張康年連連點頭，道：“不錯，不錯。皇上還說：‘若是弄不到這些補藥，你
兩個奴才也不用回來了，自己抹了脖子罷。’”
　　韋小寶心裡舒服之極，暗道：“兩年不見，這兩個東西拍馬屁的功夫，便更是
精純了。”便笑道：“雖說皇恩浩蕩，也是那姓韋的有你們這樣一幫子好朋友相幫
才成啊。”韋小寶時常說錯成語，“皇恩浩蕩”四個字兒因聽得多了，倒也沒有說
錯。
　　趙齊賢一豎大拇指，道：“你瞧人家這位老爺多餘說話！張兄弟，我看麼，既
是這位老爺相好的要藥，咱們又奉旨買藥，這裡正巧是兩只何首烏，咱們就請這位
老爺讓一只給咱們，如何？”
　　韋小寶笑道：“全讓給你們也行啊。”心道：“你們敲了竹槓，還不是拿來孝
敬老子？”
　　張康年正色道：“這可不敢當。掌櫃的，拿刀來。”
　　掌櫃的聽他們三人言來語去，不知是些甚麼路道，正驚疑間，忽聽得“拿刀來”，
頓時變得面如土色，道：“小舖是小本生意，請諸位大人高抬貴手……”
　　張康年臉一板，道：“奉召採辦的物事，咱們可是不敢馬虎，總得驗出個貨真
價實才是。拿刀來，咱們剖開何首烏看看，到底成色如何。”
　　掌櫃的囁嚅道：“這，這……”
　　趙齊賢喝通：“甚麼這、那的？莫非有甚麼古怪不成？”
　　說著，腰刀已是拔出，揮起便朝何首烏砍去。
　　掌櫃的面色一沉，道：“不給面子麼？”一手鎖向趙齊賢的咽喉，一手點向他
的腕脈。趙齊賢一怔，笑道：“相好的，原來是會家子。”腰刀橫削掌櫃的手腕。
　　掌櫃的“哼”了一聲，並不閃避，卻施展“空手入白刃”
　　的招數，一雙瘦骨嶙峋的手，徑直捏向刀刃。趙齊賢沒有想到此人武功這等高
強，一怔之下，手腕微微一扭，刀刃稍偏。
　　掌櫃的變捏為彈，只聽“當”地一聲，刀刃中指。趙齊賢手腕酸麻，腰刀險些
脫手，高聲叫道：“點子扎手！”掌櫃的一招得手，得理不讓人，雙掌錯開，拍向
趙齊賢的胸口。
　　趙齊賢的武功，與這人相比，實在相去甚遠，眼看著便要中掌，倏地，張康年
的腰刀，自他的身後偷襲而來。掌櫃的罵道：“好不要臉的鷹爪孫，倚多為勝麼？
還講不講江湖規矩！”
　　張康年笑道：“你與御前侍衛講究江湖，真正是傻得可以了。”
　　稍得一緩，趙齊賢也揮刀直上。三人便在櫃檯外面，鬥成一團。
　　韋小寶慢饅地向一邊躲去，悄悄地將削鐵如泥的巴百握在手中，見無人注意自
己，匕首便向“人形何首烏”劃去。
　　“人形何首烏”應聲而開，一看之下，哪裡是甚麼何首烏？原來是用芭蕉根雕
刻而成，所以連乳房、男根一應俱全。至於汗毛，則是用瓷片在芭蕉根表面輕刮後，
顯露的芭蕉根皮毛。而頂上的何首烏苗子，是在藤的下端，安了一根鐵絲做成的鉤
子，再從頭頂插了進去的。
　　怪不得掌樞的不讓趙齊賢劈開。
　　韋小寶罵道：“辣塊媽媽不開花，你這是甚麼何首烏？
　　他奶奶的，老子自七八歲便作假捉羊牯，今日倒叫人做羊牯捉了。”
　　韋小寶向來以弄虛作假的本事自負，不想今日遭到這樣的“奇恥大辱”，越想
越氣，便用匕首削了假何首烏，一片一片的朝藥舖掌櫃的扔去，邊扔邊罵：“給你
奶奶的何首鳥！叫給稱奶奶的芭蕉根！”
　　掌櫃的以一鬥二，堪堪鬥個平手，忽然見到“暗器”紛紛襲來，只得左躲右閃。
這樣分了心神，手中又沒有兵刃，頓時落了下風。趙齊賢、張康年這些御前侍衛，
自來是欺軟怕硬的腳色，得理哪肯讓人？兩把腰刀，你上我下，你前我後，你左我
右，將掌樞的死死纏住。
　　掌櫃的心頭火起，罵道：“不識好歹的東西，連你這油頭滑腦的小子，也來欺
負老子麼？”忽然臉色通紅，便如渾身的血液，都要自臉上湧出一般。
　　趙齊賢不知厲害，一刀迎面砍到，掌櫃的拇指與中指向著刀刃，彈個正著。趙
齊賢手中腰刀，再也拿捏不定，頓時飛出。
　　韋小寶是個打“太平拳”的腳色，“何首烏暗器”正使得順手，不防一柄腰刀
閃著寒光飛了過來。近在咫尺，他的武功又稀鬆之極，哪裡還來得及閃避？腰刀帶
著掌櫃的深厚內力，“啪”的一聲，正擊在韋小寶的胸口。
　　韋小寶嚇得魂飛魄散，大叫一聲：“我的媽呀！”便一頭栽倒在地。這還是韋
小寶有寶農護身，才不至有性命之憂。
　　張康年、趙齊賢大驚失色，雙雙搶上，卻見一個身影，如鬼魅般地從他們的身
邊擦過，搶先來到韋小寶身邊，順手將韋小寶的背心抓起，手掌作勢便要向韋小寶
的頭頂拍落，喝道：“你們再上前一步，老子便先斃了這個小子！”
　　張康年、趙齊賢怕傷了韋小寶，哪裡還敢上前？
　　韋小寶也急忙叫道：“張大哥，趙大哥，你們聽他的話罷。”又轉了頭，對掌
櫃的說道：“你老人家有甚麼盤子，便開了罷。這樣狠霸霸的，也沒有甚麼好玩。”
　　掌櫃的“哼”了一聲，道：“你們糟踐了老子的千年人形何首烏，怎麼說？”
　　韋小寶趕忙道：“我買了就是了。你松了手，我給你取銀子。”
　　掌櫃的說道：“那不是芭蕉根雕刻的麼？你要它何用？”
　　韋小寶說：“哪個烏龜兒子王八蛋說是芭蕉根？芭蕉根有這樣的麼？那是貨真
價實、遇假包換……不，遇假不換的人形何首烏。”心裡卻罵道：“他奶奶的，是
你自己說的芭蕉根，你便去做烏龜兒子王八蛋罷。”
　　掌櫃的冷笑連聲，道：“哼哼，我為甚麼要你自己拿？
　　我自己沒有手麼？”韋小寶只想他鬆開手，便可設法脫身，忙道：“那不一樣
的。你自己拿，是搶，名聲不大好聽罷？我拿給你，是買，那是心甘情願的。”掌
櫃的略一思忖，道：“諒你也逃不出老子的手心！”說著，將韋小寶放開了。
　　韋小寶慢慢地站立起來，探著胸口，道：“你的手勁好大啊。”一邊說著，一
邊悄悄地將巴首塞進了衣袖，然後將一張銀票遮蓋著，他自小偷東西偷慣了，手法
極快，是以掌櫃的眼睜睜的看著，卻沒有發覺他做了手腳。
　　韋小寶道：“這是一萬兩銀子，你先拿著。不過，還差得遠哪。張大哥，趙大
哥，你兩位身上的銀子，先拿來使使，好麼？”
　　他叫趙齊賢與張康年的名字時，掌櫃的不禁看了他們一眼。就在這時，韋小寶
一招“神行百變，身子滑似游魚，忽地自他肘下鑽出。掌櫃的一怔，尚未明白發生
的甚麼事情，一把匕首已然頂在了他的後腰，他肘錘便欲搗出，卻覺得後腰一陣微
微疼痛，衣衫已被敵人的巴首劃破韋小寶罵道：“老子的匕首鋒利得緊，你要不要
試一試啊？”
　　掌櫃的吃了一驚，暗道：“如今幫中最高的位份，才是第十輩。這人年紀輕輕，
想不到位份如此之高。”好在丐幫中歷來多有少年英才的前輩，是以掌櫃的並不起
疑。
　　掌櫃的瞥一眼張康年、趙齊賢兩人，遲疑著對韋小寶道：“太師叔………”韋
小寶心中大樂，暗道：“老子冒得好，呱呱叫，別別跳，收了個專賣假藥的灰孫子。
早曉得這樣，老子索性冒充第一輩，這老小子該成了老子的甚麼孫子了？”
　　韋小寶向張、趙二人遞了個眼色，張、趙兩人急忙撤下腰刀。韋小寶對掌櫃的
說道：“這二位不是外人，有話但說不妨。”
　　掌櫃的說道：“晚輩李子安，不知太師叔駕到，多有得罪，請太師叔責罰！”
說著，跪倒磕頭。
　　韋小寶大馬金刀地跳坐在桌於上，道：“李子安，你知罪麼？”
　　李子安道：“晚輩犯了本幫第七條幫規。晚輩該死。”
　　韋小寶本來是詐他一下，豈知一詐便中，道：“你且說說，本幫第七條幫規是
甚麼？”
　　李子安的額頭立時冒出汗來，結結巴巴地背誦道：“丐幫弟子，仁、仁義為先。
只準討要，不得……不得行騙。”
　　丐幫是江湖大幫，創幫之初，幫規極嚴。隨著時間的推移，那些幫規幫法真正
實行的人已是不多的人。然而李子安輩份低微，遇到了韋小寶這個“太師叔”，只
要“太師叔”真的瞪起眼來，硬是要按照幫規幫法辦事，那處罰是極為嚴厲的。
　　韋小寶冷笑一聲，道：“丐幫丐幫，要丐要幫，用他奶奶的芭蕉根冒充人形何
首烏，不是成了江湖騙子麼？丐幫的令名，不是都教你們這些小輩敗壞了麼？”
　　李　李于挺挺地跪著，道：“太師叔教訓的是，晚輩知罪，任憑你老人家處置。”
　　韋小寶思忖道：“不知他奶奶的丐幫有些甚麼臭規矩，能夠拿來處置老子這個
灰孫子？”正琢磨著，忽聽得門外的叫花叫花于：“老爺太大行行好，施捨叫花一
碗飯哪韋小寶聽得聲音耳熟，卻不知在哪兒見過，忖道：“臭叫花於陰魂不散，纏
定了老子，卻是大大的不妥。”一眼看到李子安眼巴巴地望著自己，忽然計上心頭，
對李子安笑道：“你且起來，我老人家倒是喜歡你得緊，處罰甚麼的，那也不用提
了。”
　　李子安大喜過望，又磕了頭，站起來又請了個安，說道：“多謝太師叔。太師
叔的寶眷欠安，晚輩這裡倒是有上等的人參等物，晚輩收始了一併孝敬。”
　　韋小寶笑道：“莫不又是芭蕉根罷？”
　　李子安也笑道：“不不，貨真價實，遇假包換。”
　　李子安存心巴結，便要去藥庫去取人參等物，韋小寶卻阻住了他，皺眉道：
“外面那個花子，我煩得緊，你先去打發了他，咱們再坐著說話。”
　　李子安知道，丐幫之中多有派系之爭，也許外面那個兄弟與“太師叔”不大對
勁。便如奉聖旨，答了聲“是”，立即向外走去。韋小寶又道：“你見了他，不要
提起我在這裡，他要來磕頭甚麼的，也太過囉嗦。”
　　李子安恭恭敬敬地答道：“是。你老人家喜歡清靜，晚輩明白。”
　　待得他一出了屋了，張康年便低聲笑道：“韋爵爺，甚麼時候又成了丐幫的祖
宗了？真正可喜可賀啊！”韋小寶道：“沒有辦法，他奶奶的丐幫小子沒出息，拼
命請老子做他的祖師爺，老子只得勉為其難了。”說罷，“哈哈”大笑。
　　張康年、趙齊賢也一齊笑了起來。
　　不一會兒，李子安回屋了。見他們又說又笑的，也放心了，便親自去了庫房，
將上等的人參、茯苓、何首烏搬了一大堆來。韋小寶是識貨的人，看了看這些補藥，
雖說比起皇宮大內的不知差了多少，然而在這小鎮小藥舖之中，倒也是難得的珍品
了。
　　韋小寶對李子安道：“真正難為你了。”他出手原本闊綽，拿出兩張銀票，總
有千餘兩銀子，給了李子安。李子安喜出望外，千恩萬謝地送了韋小寶他們出來。
　　韋小寶出了藥舖，尋思道：“老於與雯兒這個小花娘的事兒，可是不能教張康
年他們知道了。”便問張康年、趙齊賢道：“你們兩位與多總管，那日在揚州如何
脫險的？”
　　趙齊賢道：“多虧了韋爵爺你的救命之恩。那日我們一起被蒙汗藥麻翻了，一
幫子反賊打了來，要捉了我們去，就來了七個漢子，說是你老人家的朋友，將反賊
打跑了，將我們救了。
　　韋小寶心道：“哪裡來的七條漢子？一定是我的七個老婆救了他們。”也不說
破，又問道：“那你們怎麼又到了這裡？”
　　張康年苦著臉，道：“不要提起了！韋爵爺、你老人家俠回京裡去罷。你若是
再不回去，咱們御前侍衛一個個地可都沒命了？”
　　韋小寶吃驚道：“怎麼一回事兒？京裡出事了麼？”
　　趙齊賢搖搖頭，道：“咱們也不知道出了甚麼事兒。只是皇上老發脾氣，罵我
們御前侍衛沒有用，說是連你老人家的蹤跡都不知道，皇上家養了這許多侍衛有甚
麼用處？
　　連多總管也受了皇上的斥責呢。”
　　韋小寶心道：“我大舅子的脾氣可發得不算小了。”心是頗受感動，道：“皇
上這麼關切奴才，叫奴才簡直是，是，”他想說一句成語，一時間想不出來，便來
了個現成的：“簡直是皇恩浩蕩了。”
　　張康年心道：“皇恩對你浩蕩，對我們可就晃盪了。”
　　便說道：“韋爵爺，韋祖宗，你趕快進京罷，也好脫了我們的干係。多總管也
交待了，只要見到你老人家，不管如何也要將你請去。你老人家只當可憐可憐我們
罷。”
　　韋小寶歉然道：“兄弟帶累了多總管與眾位侍衛兄弟，等到了京城，我一定大
大地請客賠罪就是了。”張康年、趙齊賢知道韋小寶出手闊綽，心內大喜，急忙打
了個千，道：“謝韋爵爺賞。”
　　韋小寶卻又心不在焉，暗暗尋思，心裡立即大叫“不妙”：“莫不是天地會又
找小皇帝的麻煩了？那一幫子人難纏得緊，皇上再叫我去殺天地會，天地會再叫我
去殺小皇帝，老子夾在中間，兩面不討好，可是乖乖不得了。老子只得去京城偷了
老婆兒子，他奶奶的溜之大吉了。”他心裡打鼓，便問道：“皇上這麼急著招我進
京，到底是甚麼事啊？”
　　張康年道：“咱們位份低微，哪裡知道朝廷大事？”
　　趙齊賢卻道：“這個麼，我倒知道一些。”
　　韋小寶急道：“好兄弟，你快說來聽聽。”
　　趙齊賢神情得意，道：“那一日皇上在太和殿召集御前會議，正巧輪到我當值，
是以隔三隔四地聽到了一些。
　　聽皇上的意思，是要修整黃河，說是黃河時常發大水，淹沒良田，叫好多百姓
無家可歸，流離失所。”
　　張康年是河南人，家鄉受“黃災”最重，便接口道：“是啊，康熙十五年十月，
咱們老家河南南陽黃河決口，方圓五百里的田園、房屋被淹得一乾二淨，數十萬百
姓家破人亡。那慘境，欸！”
　　韋小寶道：“皇上鳥生魚湯，是愛護百姓的真命天子，自然要設法整治黃河，
解救百姓倒掛著的苦了。”他的成語之中，十個倒有九個半是錯的，將“堯舜禹湯”
說成“鳥生魚湯”、”倒懸之苦”說成“倒掛著的苦”。好在張、趙二人也是武人，
肚子裡與韋小寶一樣沒有多少墨水兒    即便有，知道“韋大人”說錯了，也決不
敢公然糾正的。
　　趙齊賢故作驚異，道：“韋爵爺怎麼知道的？便如在場一般。其時，皇上就是
這麼說的。”其實他拍馬屁的功夫並未“爐火純青”。哪有皇帝自己說自已是堯舜
禹湯的？不過“幹穿萬穿，馬屁不穿”，不會有人揭穿就是了。
　　趙齊賢接著說道：“後來皇上便叫王公大臣們說話，看黃河到底如何的治法。
結果有人說要圍，有人說要堵，有人說要從頭治，有人說要從尾治……在皇上面前
便爭吵得一塌糊塗。只是我離得遠，也聽不懂，也不知道他們都爭些甚麼。好像大
學士索額圖與大臣於成龍好像爭紅了臉，還是皇上喝住了他們。”
　　韋小寶聽到了索額圖的名字，忙道：“索大哥可好麼？”
　　張康年插話道：“皇上重用索大人，叫他做了皇太子的先生，他可就忙了，我
們難得見到地老人家。”
　　韋小寶心道：“索大哥對我不錯，得空兒得好生幫幫他的忙。”便問道：“他
與那姓於的爭了，不知索大哥贏了沒有？”
　　趙齊賢道：“好像是索大人輸了，朝廷後來派了欽差，將索大人力保的治河總
督靳輔撤任，鎖拿進京問罪。據說還要改派於成龍為新的治河總督，我們出京之時，
那於成龍四處拜客，得意得緊呢。”
　　韋小寶一跺腳，大罵道：“於成龍是個甚麼東西，膽敢與索大哥過不去？等我
回到京裡，咱們好好找他一點兒麻煩，敲一敲他。”
　　御前侍衛最興頭的便是跟著韋小寶敲竹槓，那一回將台灣降將鄭克爽敲得出了
油，得了一百萬兩銀子，並且大部都由侍衛們分了。是以聽了韋小寶的話，趙齊賢
勁頭來了，笑道：“韋爵爺，咱們一回京裡，就去找於老頭。”
　　張康年忽然嘆息一聲。趙齊賢奇道：“張大哥，咱們兄弟見了韋爵爺，理當高
興才是啊，你怎麼唉聲嘆氣的？”韋小寶也笑道：“侍衛大人嘆氣，倒是一件新鮮
事兒。”
　　張康年道：“趙兄弟說得對，咱們見了韋爵爺，理當高興才是，可提到治河，
提到治河總督輔大人，我怎麼也高興不起來了。
　　趙齊賢問道：“為甚麼？”
　　張康年道：“那個靳輔靳大人，治河八年，兩袖清風，黃河沿岸的鄉親都說他
是龍王爺轉世，光治水，不要錢。
　　可這眨眼之間，功臣倒成了罪人了……欸！”
　　韋小寶拍著胸膛，道：“就為這個麼？張大哥，你放心，我見了皇上，自有話
說。”張康年當街便給韋小寶請了個安，道：“韋爵爺，我先替父老鄉親謝謝你啦。”
韋小寶道：“這值甚麼？”一想到自已也能為百姓說話，也極興頭。
　　三人說說講講，韋小寶一抬頭，道：“噢，咱們怎麼走到酒樓來了？”趙齊賢
笑道：“咱們這些做侍衛的，一見了韋爵爺，肚子裡的饞蟲便動了起來，想必這些
沒出息的東西又動了，便將韋爵爺領到酒樓來啦。”
　　韋小寶揮手道：“走，咱們喝個痛快。”
　　這家酒樓不小，也極雅靜。酒保引三人上了樓的雅座，搬上酒菜，三人便吃喝
起來。韋小寶酒量小，張、趙二人卻是豪飲，不一會都有了幾分酒意。
　　忽然，聽得樓下傳來一個聲音：“老爺太太行行好，賞給花子一碗飯哪！”
　　聽那聲音，便是先前在李子安的藥舖門前乞討的叫花子。韋小寶越聽越是耳熟，
站起身，靠著窗口向下一看，不由得嚇了個半死：樓下，堵在酒樓門口的，不是別
人，正是那個癆病鬼小叫花！
　　韋小寶心裡象塞了一團亂麻，暗道：“這小於不是死了麼？我親眼所見，中了
五毒針死的，死透了，死得不能再死了……可怎麼又活轉了來？借屍還魂麼？冤魂
來找我索命麼？可是殺了他的不是我啊，要找也得去找雯兒才是。再者說了，也沒
有聽說過青天白日鬼魂在大街上四處逛盪的啊。”
　　他心中胡思亂想，癆病鬼小叫花卻已看到了他，向他喊道：“老爺太太行行好，
賞給叫花一碗飯哪……咳，咳。”
　　韋小寶心道：“他奶奶的，你既討飯吃，便不是鬼：就真的是鬼，也是窮鬼、
餓鬼。老子有的是錢，不過請道士做上七七四十九天大法場，胡亂弄些水米打發你
也就是了。
　　讓你這麼老纏著，可是不大妙，雯兒姑娘內傷末愈，教你跟了老子去，只怕她
的性命乖乖不得了。”
　　心思已定，索性將頭探出窗外，叫道：“叫花子、你上來，老爺賞飯啊。”癆
病鬼小叫花道：“多謝老爺。”
　　忽地，窗下不見了他的身影。韋小寶只覺得肩頭被人撞了一下，回頭一看，癆
病鬼小叫花已然坐在了酒桌前了。韋小寶楞然道：“乖乖隆的冬，豬油炒大蔥，老
子當真白日遇鬼了麼？”
　　張、趙兩人還等著韋小寶過去喝酒，忽然看到席旁多了個小叫花子，張康年怒
道：“哪裡來的叫花於？來向老爺討野火麼？”說著，拔拳便迎面打向癆病鬼小叫
花。癆病鬼小叫花似乎畏縮一般，將頭一偏，張康年的拳頭便落了空。
　　癆病鬼小叫花畏畏縮縮道：“是這位，咳、咳，老爺叫我來的，咳，咳……”
　　張、趙兩人知道韋小寶行事，常常出人意外，便朝他看了過去。韋小寶定下心
神，笑道：“張大哥，趙大哥，這是我丐幫的一位好朋友，你們三個多親近親近。”
張康年微睨了癆病鬼小叫花一眼，大大咧咧地說道：“好說，好說。”
　　韋小寶便叫伙計添上杯筷，夥什進來，看多了一個人，又是個癆病鬼模樣的小
叫花，極是奇怪，然而看到張、趙是官老爺打扮，卻也不敢多嘴，放下杯、筷，徑
自退了出韋小寶拿起筷子道：“請啊，請啊。”癆病鬼小叫花卻是不動。韋小寶夾
了一塊四喜丸子吃了，剩下的那半個四喜九子卻被癆病鬼小叫花夾進了嘴裡。至於
酒，無論韋小寶他們三人如何勸，他卻是一滴不沾。
　　韋小寶心裡雪亮：“小王八蛋精得很，怕酒菜裡有毒，老子吃甚麼他吃甚麼。
他奶奶的，老於若不當著面叫你嘗嘗蒙汗藥的味道，老子不姓韋，跟你姓，叫癆病
鬼小寶，小叫花小寶！”
　　吃了兩口，韋小寶忽然身子一“激靈”，打了個寒顫，自言自語道：“這風還
真有點兒冷呢。”走了過去，將窗子關上了。
　　從窗前回席，鼻子便有些發癢，懷裡掏出了手帕去揉鼻子，張康年關切道：
“韋……老爺，你怎麼了？哪兒不舒坦？”
　　韋小寶道：“鼻於，有點兒•，…呵嚏！呵嚏！”
　　趕緊用手帕摀住鼻子，打了兩個噴嚏，長長地出了口氣，笑道：“好啦，咱們
喝酒罷。”
　　接著，便與張康年、趙齊賢一起，風捲殘雲般大吃大喝起來。
　　癆病鬼小叫花一直目不轉睛地盯著韋小寶，他的一舉一動無不在他的掌握之中。
見他們大吃，自己的肚子早已餓了，也跟著多吃了些。他心細如發，怕酒壺裡有機
關，酒是一口不喝，吃的菜也是韋小寶吃甚麼他吃甚麼。
　　吃了一會兒，韋小寶打了個飽隔，將筷子一扔，道：“酒足飯飽，咱們該說到
正題啦。小叫花朋友，你老是跟著我們做甚麼？”
　　癆病鬼小叫花道：“咱們丐幫自己清理門戶，大家好朋友，咳，咳，我勸你不
要趁這趟渾水。咳。”
　　韋小寶故作驚訝，道：”貴幫清理門戶麼？那好得緊啊。甚麼趁渾水？張大哥，
趙大哥，咱們趁丐幫渾水了麼？”
　　張康年酒喝多了，舌頭也硬了，道：“他，奶奶的，甚麼狗屁，渾，渾水？”
　　韋小寶雙手一攤。道：“怎麼樣，咱們沒有趁渾水不是？”
　　癆病鬼小叫花也不與他胡攪蠻纏，道：“閣下既是不趁渾水，那好得緊，便請
你將本幫的叛徒交出來罷。”
　　韋小寶道：“哦，貴幫出了叛徒了麼？那還了得！你請便罷，趕緊找叛徒算賬
去，不要待得時辰久了，沒有清理了門戶，倒是叫別人清理了你的門戶，那太也不
划算了。”
　　癆病鬼小叫花面色一變，道：“給臉不要，閣下不後悔麼？”
　　韋小寶道：“後悔？後甚麼悔啊？”
　　癆病鬼小叫花“哼”了一聲，倏地手臂暴長，抓向韋小寶。韋小寶知道此人武
功深不可測，早就全神貫注，防他出手傷人。
　　即便如此，還是晚了，癆病鬼小叫花已一把抓住了他的胸口。
　　韋小寶大急，忙叫道：“辣塊媽媽不開花，乖乖大事不好，癆病鬼小叫花要殺
人！張大哥、趙大哥，並肩子上啊。”
　　卻哪裡聽到得到張康年、趙齊賢的應聲？張、趙兩人趴在桌子上，呼呼入睡，
哈拉子一直流到了地上。
　　韋小寶罵道：“他奶奶的，臭侍衛見酒不要命，一喝就醉。餵，丐幫的朋友，
咱們有話好說，君子動口不動手一語末畢，卻見癆病鬼小叫花面露悻悻之色，斷斷
續續地說道：“你不要臉，咳，咳，下蒙汗……”抓住韋小寶胸口的手，漸漸地松
了，身子從椅子上慢饅地滑落在地。
　　韋小寶大喜，站起身，在他的屁股上使勁就是一腳，罵道：“你奶奶的，窮了
八百輩子的小叫花，不是提防著老子下蒙汗藥麼？你怎麼吃了？他奶奶的清理門戶，
老子先清理了你！”
　　打夠了，罵夠了，韋小寶掏出匕首，從癆病鬼小叫花的脖子向下直至褲擋，劃
了下去，他的皮肉上立時現出了一條白印子，衣衫連同褲帶都割斷了。韋小寶又將
他翻了個身，再在脊樑上也用匕首劃了一下，癆病鬼小叫花的衣衫就全部脫落了，
露出瘦骨嶙峋的軀體，肋骨根根可數，心跳都看得出來。
　　韋小寶自語道：“小王八蛋活脫脫一個癆病鬼，怎地練出這一身武功？太也奇
哉怪也！”
　　將他衣衫扒完，赤條條地一絲不掛。韋小寶又將他的衣衫一條條地割碎，搓成
一根繩子，將他捆成了一個大棕子，扔在桌子底下，樂道：“小王八蛋，你便是醒
了，將繩子掙斷了也得費些時辰，掙斷了繩子再沒有褲子穿，委屈你就在這裡貓著
罷。
　　韋小寶武功稀鬆，便蒙汗藥不離身。就在他關窗戶的時辰，便將蒙汗藥撤在懷
中的手帕上了。入席又佯裝打噴嚏，眾目睽睽之下，將手帕上的蒙汗藥盡數撒進的
菜裡。
　　癆病鬼小叫花為人警覺，可一直盯著韋小寶，也沒有發覺其中的關竅。他拒不
喝酒，吃菜也是揀韋小寶吃過的菜吃，卻不知韋小寶已然服了丐幫的獨門奇藥，百
毒不沾了。
　　韋小寶蹺起二郎腿，唱著“十八摸”之類的小調兒，坐了一會，極想將癆病鬼
小叫花弄得醒了，問他為甚麼上回死透了卻又還魂，然而對手高深莫測的武功路數，
使他打消了這個念頭。他自語道：“他奶奶的，好稀罕麼？閻王爺見他比鬼還瘦，
臨時變了主意，不要他了也說不定。再說將他弄得醒了，幾根爛布繩子未必能製得
住他。如今世道變了，兒子殺老子的事兒倒是常見的，老子若是死在癆病鬼兒子的
手裡，也沒有甚麼好玩的。老子還是去找花容月貌的雯幾，救了她一條小命罷。”
　　韋小寶向躺倒在地的三人作了一揖，道：“諸位便在這裡多睡一會兒罷，韋小
寶失陪。反正不管你們誰先醒來，侍衛老爺武功低微，殺小叫花子大不容易，癆病
鬼小叫花與侍衛老爺為難，也得好生掂量掂量。”
　　走到門口，卻又回來，在張康年、趙齊賢兩人的懷裡，一人塞了一張兩千兩銀
子的銀票，道：“兩位辛苦，韋爵爺賞給你們買酒喝。”又掏出些蒙汗藥，胡亂撒
在癆病鬼小叫花的臉上，這才揚長而出，反手將門關上。
　　酒保迎了上來，韋小寶扔給他一小錠銀子，道：“裡面的三位老爺多飲了些，
睡著了，你們不要擾了他。三位的脾氣都不大好，擾了他可有些不大穩便。”酒保
一掂手中的銀子，便知份量不輕，忙道：“你老爺放心。你老爺放心。”
　　韋小寶拎著藥舖的那些補藥，出了酒樓，發覺滿街沒有一個叫花子，這才放心。
可足，當他進了他與雯兒歇息的那家客棧，卻哪裡還有雯兒的影子？
　　韋小寶氣急敗壞，喊道：“店小二！店小二！”店小二急忙跑了過來，道：
“客官有甚麼吩咐？”韋小寶道：“這客房裡的姑娘哪裡去了？”店小二道：“老
爺剛出門。這姑娘便結了店錢走了。”
　　韋小寶忙問道：“姑娘留下些甚麼話麼？”
　　店小二搖搖頭，道：“她甚麼都沒有說就走了。”
　　韋小寶掃興之極，罵道：“小娘皮，奶奶的沒過河就拆橋哪！老子七個老婆，
好稀罕你麼？”說著。唱了句戲文：“小的們，帶馬過來，老子到京城，見皇上去
者。”
　　將手中的一大包補藥扔在地上，掉頭便走了。
　　韋小寶怕再遇到丐幫的人，不敢再行陸路，便雇了一條船，沿運河而下。這樣
行了幾天，到了山東德州地面。他在德州遊玩了一天，將幾家賭場都逛遍了，卻沒
有發覺揚州的繁華，便覺索然無昧。因一路平靜，再加上韋小寶生性好動，耐不了
行船寂寞，便又棄舟登岸，雇了一輛裝飾豪華的馬車，向北京進發。
　　那已是在午後時分，官道一馬平川，馬車毫不顛簸，坐在車中，極為舒坦，韋
小寶心道：“老子枉稱小白龍，見了水倒有八分畏懼，到了陸路，倒是暢快得緊了。”
　　韋小寶第一次自揚州進京，帶他的江湖好漢茅十八替他裝臉，為他取了個“小
白龍”的綽號。誰想竟成讖語，後來誤打誤撞，竟做了神龍教的白龍使。是以他頗
為“小白龍”的綽號自豪，其實他水裡的武功與陸地上的武功一樣，都是稀鬆平常。
　　韋小寶百無聊賴，在車裡唱了一會揚州市井流傳的小曲兒，左手與右手擲了幾
把骰子，便昏昏欲睡了。
　　忽然馬車顛簸起來，韋小寶醒了，拉開車帷，卻見天已昏黃，馬車早已下了官
道，在一條崎嶇不平的山道上行駛。韋小寶心下驚疑，喝問道：“車夫，你會趕車
不會？”
　　馬車夫並不作答，手臂不動，鞭子卻是甩出，擊在馬耳後面。那馬負疼，嘶鳴
一聲，飛奔而去。
　　韋小寶疑心更甚，喝道：“你找死麼？”馬車夫還是不回答，卻將車子趕得更
快了。韋小寶想跳下車去，因委實太快，猶豫著沒敢往下跳。
　　韋小寶心道：“這車夫只怕有些蹊蹺！”再一看背影，發覺車夫竟是御前侍衛
的服飾。韋小寶大奇：“馬車夫甚麼時候變成了御前侍衛？御前侍衛為老子趕車，
通北京的官也只老子一個，老於可真正的闊氣得緊了。”
　　韋小寶放了心：“御前侍衛與老子尋些開心，也是有的。”再一細想，又覺不
妥了：“御前侍衛的品級。與老子差了十七二十八級，便是他們的頭兒多隆總管，
見了韋小寶韋爵爺也是恭恭敬敬的，誰敢與老子開這等玩笑？活得不耐煩了麼？這
事兒豈但是不妥，只怕是糟糕之極！”
　　韋小寶悄消地將匕首拔在手中，輕輕地向“馬車夫”
　　的背心遞去。
　　那匕首堪堪遞到身際，“馬車夫”的鞭梢卻揮了個圈兒，徑直向後甩來。無巧
不巧，那鞭梢便如人的手指一般，擊中了韋小寶的“陽關”、“愈府”、“神封”、
“通關”四穴，韋小寶頓時渾身懼是動彈不得，便連伸出的手臂，也直直地握著匕
首停在半空。
　　韋小寶心下明白，自己今日是遇到高人了，想說話，卻又開口不得，暗罵道：
“將老子變成木偶了麼？老子的兩個師父，武功忒也差勁，就沒有傳授我將人變成
木偶的功夫。
　　“馬車夫”將韋小寶點了穴道，揚起鞭子，將馬越發趕得飛快，不一會兒十餘
裡下去，馬車拐進一條小道，在一座破敗的關王廟前停了下來。他跳下馬車，馬鞭
一甩，擊中了車轅，就見車轅如刀斬一般的齊嶄嶄斬斷了。韋小寶伸長了舌頭，暗
道：“辣塊媽媽！便是老子有削鐵如泥的匕首，要將這麼粗細的車轅削斷，也得慢
慢地削一會兒，他就這麼鞭子一甩，便斷得如此齊整，若是甩在老子的腦袋上，老
子的腦袋還有得剩麼？”
　　車子倒了，韋小寶僵直地摔倒在地，那馬脫了羈絆，揚起四蹄，如飛而去。
“馬車夫”將韋小寶一把拎起，進了破廟。將他扔到了神堂前，他自己騰身一躍，
坐在了供桌上，笑通：“韋小寶，你還認識我麼？”
　　韋小寶看此人甚是年青，生得眉清目秀，極似面熟，一時間卻又想不起究竟在
哪兒見過，便道：“自然，自然，你老兄的令名，江湖上誰人不知，哪個不曉？”
心下奇怪：“老子怎麼能說話了？哦，一定是兒子孝順，拎我的時候，順勢解了老
子的啞穴。”
　　“馬車夫”似笑非笑，道：“餵，你說了半天，到底我是誰啊？”
　　韋小寶道：“這個誰不知道？江湖上有盲道：‘為人不識陳近南，便稱英雄也
枉然’；又道是：‘有眼不識金鑲玉……’”
　　發覺自己扯得也太過遠了，拉不回來，便道：“我本來是知道你老人家的尊姓
大名的，不過穴道被點了，腦子也木了起來，不太靈光了。請你將我穴道解了罷，
不然過得久了，變成白痴，那也沒有甚麼好玩。”
　　“馬車夫”嫣然一笑，道：“你這兩片嘴唇，說得活了死人，我偏偏不解，偏
偏要你變成白痴，你能怎麼樣？”
　　韋小寶苦著臉，道：“那也無可奈何。”忽然，他的腦子裡閃過一個人影：雯
兒。這人的笑意，怎麼與雯兒一樣，韋小寶心機極快，立時想起一個人來，大叫道：
“晴兒救命！
　　晴兒救命！”
　　“馬車夫”將帽子一摘，露出一頭長長的柔發，不是晴兒，卻又是誰？晴兒笑
道：“你為甚麼不教雯兒救命，倒教晴兒救命了？”
　　韋小寶松了一口氣，暗道“僥倖”：“老子這一寶可是押對了。你雖說女扮男
裝，模樣兒又與雯兒生得極似，然而雯兒柔順溫雅，哪象你這般女魔頭一般？”嘴
裡卻道：“我也不知道怎麼的，遇到危難，大喊三聲：‘睛兒救命！’便脫了危難
了。”
　　晴兒道：“我是救苦救難的觀世音菩薩麼？”韋小寶忙道：“你豈止是觀世音？
你還是文殊菩薩，地藏王菩薩，南海龍王，西天佛祖……”忽然住了口。原來，晴
出手點了他的啞穴。
　　晴兒冷笑道：“你的這些甜言蜜語，只能去騙雯兒去！
　　哼哼，你們一男一女，兩個騙子，倒是天生的一對，地造的一雙。本姑娘卻不
吃這一套。本姑娘要割掉你的舌頭，教你不能花言巧語，去討好人家女子；挖出你
的眼珠子，教你不得賊兮兮地看人家姑娘；挖出你的黑心，教你不得整天想人家女
子的骯髒心思。”
　　晴兒滿眼怨毒，奪過韋小寶手中匕首，便朝著他的眼睛刺去。
　　韋小寶大急，卻又身不能動，口不能言。心裡道：“老子專會討美貌女子的好，
專會上美貌女子的當，這一回，卻將好端端一條命，也送在美貌女子的手裡了。”
　　晴兒匕首就要刺落，忽地，身後傳來一聲嘆息：“欸，丐幫數百年大好基業，
就葬送在無知後輩手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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