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九章　俗世柔腸俗世恨　別時琴心別時驚

　　兩人忘情地相擁相抱。
　　時光過得極慢，好半天，雯兒從韋小寶的懷裡掙出了身子，理了理鬢髮，不好
意思地笑道：“大哥，咱們只顧自己高興了，忘了救命恩人啦。”
　　洪安通卻是面色蒼白，渾身水洗的一般。衣衫俱已濕透，那都威風凜凜的長胡
子，也濕得如同從水裡浸泡過的一樣。
　　雯兒下得床來，在洪安通面前抱拳行禮道：“多謝前輩救命之恩。”
　　洪安通猶自在調息運氣，沒有應聲。
　　韋小寶一拉雯兒的衣袖，道：“教主在運功，咱們還是不要打擾他罷。”
　　雯兒跟著韋小寶來到外間，曹雪芹一見之下，也是大喜過望，撲進雯兒的懷裡，
道：“雯兒姐姐，你大好了麼？”
　　韋小寶一把推開他，低聲道：“妹子，快，三十六計，走為上計。”
　　雯兒愕然道：“洪老前輩救了我的命，咱們怎能一走了之？”
　　韋小寶著急道：“親親好妹子，現下不走，待會兒他奶奶的洪老烏龜功德圓滿，
可就晚了，咱們再也走不成啦。”
　　雯兒索性坐了下來，儘量將話說得委婉些：“大哥，江湖人物，義氣為先。這
種不仁不義的事情，妹子恕難從命。”
　　曹雪芹也插話道：“是啊，言而無信，仁者不為，人神共憤。”
　　韋小寶罵道：“他奶奶的曹小花臉，你亂插甚麼一槓子？老子且來問你，是性
命要緊啊，還是甚麼狗屁仁義要緊啊？”
　　曹雪芹道：“自古人無信不立……”
　　韋小寶打斷他的話，道：“人無信站不起來，一個甚麼值一千兩金子，老子難
道連這個也不知道麼？不過洪老烏龜並不是真心相救，而是為了……總而言之，言
而總之，他沒有存了好心。”
　　雯兒的心裡打了個突，面孔一紅，道：“難道他對我……”話沒有說下去，意
思卻是極為明白：“難道他對我存了甚麼非分之想？”
　　韋小寶心道：“這可是你說的，不是我說的，嚇唬你一下也好。”道：“老子
搶了他的老婆，教他戴了頂天下第一的綠帽子。做了個天下第一的大烏龜，他能善
罷甘休麼？自然惡罷甘休了。”
　　雯兒也沒有弄明白甚麼教“惡罷甘休”，只是女子一關乎自己的名節，便格外
的沒了章程，遲疑了一下，道：“大哥，我聽你的。”
　　韋小寶道：“事不宜遲，快走。”
　　三人剛剛走到門口，卻見洪安通從天而降，冷笑道：“招呼也不打一個麼？”
　　雯兒躬身道：“前輩。”
　　心中卻是吃驚不小：“此人耗費了如此巨大的內家真力，頃刻之間便復元如初，
功夫當真了得。”
　　洪安通道：“韋小寶，想賴帳麼？”
　　韋小寶詫異道：“教主說甚麼？你老人家要賴帳？咱們不是說得好好的，連本
帶利，一次付清了麼？”人無信站不起來，一個甚麼值一千兩金子……”
　　洪安通道：“對極，人無信不立，一諾千金，你便將剩下的七十四個地名告訴
了本座，銀貨兩訖，從此兩不相干。”
　　韋小寶胡攪蠻纏道：“甚麼七十三、八十四，閻王不請自己去？教主，你老人
家還不到閻王差了無常來請的年紀罷？”
　　洪安通逼前一步，道：“你真的要賴？”
　　韋小寶看他眼裡的光極是兇惡，要吃人一般，不由得害怕，道：“屬下一時糊
塗，記不清了也是有的……啊，我想起來了，我是說過，只要教主治癒了雯兒妹子
的傷，便告訴你七十四個地址。”
　　洪安通點頭道：“你能想得起來自己的話，那是你的福分。”
　　韋小寶眼珠子“骨碌骨碌”地轉，道：“記是記得起來了，對，教主，咱們開
的盤子，是治癒我義妹的內傷，是不是啊？”





　　洪安通點頭不語。
　　韋小寶道：“你點頭便是認了。我且請問教主，我義妹的傷，你治癒了沒有？”
　　洪安通道：“你沒長眼睛麼？”
　　韋小寶上下打量著雯兒，半晌，道：“唔，眼下看著倒是像痊癒了一般。”
　　他將臉轉向了雯兒，道：“雯兒妹子，那一次咱們請胡神仙算命，他怎麼說你
來著？”
　　雯兒不知道韋小寶的用意，只得含混地“唔”了一聲。
　　韋小寶笑道：“妹子不好意思說了。其實洪教主不是外人，說說也是無妨的。……
妹子福祿壽考，樣樣佔全，日後貴為王妃，七子八婿，活到一百零二歲，無疾而終，
是不是啊？”
　　雯兒“唰”地紅了臉。
　　韋小寶道：“這可不是我說的，是胡神仙說的。教主，聽說這位胡神仙大大的
有名，他算的命，沒有不應驗的，是不是啊？”
　　洪安通道：“你扯得太遠了罷？”
　　韋小寶笑道：“不遠，不遠，立刻便扯回來的。教主，我義妹享壽一百零二歲，
她今年十八，一百零二減十八，等於八十四。八十四年之後，我義妹無疾而終，便
是證實了你老人家將她小人家的內傷治癒了，到那時候，屬下將剩下的七十四個地
址，自然一個不留地全部告訴你。”
　　洪安通鬍鬚微動，道：“消遣本座麼？”
　　話音未落，就見那鬍鬚如一陣鋪天蓋地的暗器，襲向韋小寶。
　　韋小寶早有防備，身形晃處，一招“神行百變”已然避開。
　　洪安通又是將頭一搖。
　　房間大小，韋小寶防守不及，便被鬍子點中了胸前穴道，頓時站立著不能動彈。
　　洪安通道：“乖乖的說實話，才是好孩子。”
　　一見韋小寶穴道被製，雯兒拱手道：“前輩，你於小女子有救命之恩，小女子
本來不該與你動手過招，不過兄妹情切，小女子無禮了。”
　　洪安通搖頭道：“你不行的。”
　　韋小寶知道，雯兒的武功江湖上已是難有匹敵，作為倚仗，才敢賴帳。
　　這時，韋小寶叫道：“妹子，打他洪老烏龜！”
　　洪安通冷笑道：“小娃娃，鬥智鬥勇，你都還嫩。姑娘，你且運一運氣看。”
　　雯兒便將真氣搬運至丹田……
　　忽然“啊”的一聲，面如金紙，跌坐在地。
　　那真氣便如一堆硬骨頭，緊緊地塞滿了丹田，出不來，也進不去。
　　洪安通幾乎沒有動手過招，便已制服了二人。
　　他緩步走到雯兒的身後，鬍子一甩，緊貼著雯兒的頭皮而過。
　　雯兒身子一軟，便又昏倒在地。
　　韋小寶大叫道：“洪……教主，你不要傷她。”
　　洪安通道：“不傷她可以啊，將地址一個不漏地告訴我。不然，哼哼。”
　　洪安通鬍子一抖，就見雯兒的衣衫刀割般的裂了開來，露出貼身的褻衣。
　　洪安通面目猙獰，道：“不然的話，本座就扒下這女子的衣衫。”
　　洪安通“哼哼”怪笑，道：“你搶了本座的老婆，給本座戴了頂綠帽子，本座
當面教你做大舅於，他奶奶的，先姦後殺！”
　　韋小寶打了個冷顫，道：“好，算你狠。你放了我妹子，我將地點告訴你也就
是了。”
　　洪安通道：“事到如今，還開盤子麼？”
　　說著，將眼睛朝著雯兒瞪去。
　　洪安通的目光，兇惡而淫褻。
　　那目光在重複著一句話：“先姦後殺！先姦後殺！”
　　韋小寶大吃一驚！
　　他心中著急異常，思忖道：“這只老烏龜說得到做得到，素來不打折扣。雯兒
冰清玉潔的好妹子，別說甚麼先姦後殺，便是叫他那烏龜爪子碰上一碰，老子這個
做大哥的，也是他奶奶的罪惡滔天，罪大惡極，罪無可赦，罪不容誅，罪……”
　　也並非無路可走，要搭救雯兒，惟一的便是獻出藏寶圖。
　　韋小寶的腦子裡，風車般的轉起了念頭：“然而那藏寶圖關乎著好朋友小玄子
的‘龍脈’，挖了‘龍脈’，小玄子的龍庭坐得不穩當了，老子不是太也不講義氣
了麼？”
　　“再說，即使要獻出藏寶圖，也應當獻給女師父獨臂神尼九難師太，她老人家
是崇幀皇帝的公主，繼承國室，那叫理所應當。”
　　“天地會念叨著反清復明，男師父臨死都記掛著，寶藏歸了天地會也成。”
　　“不對，那藏寶圖是老子拼了性命，才弄到手的，寶藏該歸老子才是。”
　　“洪老烏龜算他奶奶的甚麼東西，竟也想得到藏寶圖？那不是癲蛤蟆想吃天鵝
肉麼？”
　　“可是，不獻出藏寶圖，洪老烏龜不甘心，雯兒妹子就要橫遭強暴！”
　　思謀再三，計無可施，韋小寶將心一橫：“他奶奶的，這時候還顧得上甚麼小
玄了小黑子、女師父男師父！滿世界的寶藏都集中了起來，去換雯兒妹子一個人的
周全，也值！老子投降也就是了！”
　　因為總也打人不過，於是大叫“投降”便成了韋小寶的登手好戲。可他每一回
投降都是為了自己。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為了別人投降。
　　韋小寶的嘴頓時像連珠砲一般，吐出一串串地名：“呼你媽的山……呼你爸的
河……”
　　倏地，一個身影鬼魅般地閃了進來。也沒見他施行甚麼步伐，眨眼之間，已然
到了韋小寶的面前。
　　來人正是韋小寶的義弟於阿大。韋小寶大喜，叫道：“三弟，他媽的怎麼這個
時候纔來啊？”
　　於阿大道：“二哥，藏寶圖說不得。”
　　韋小寶道：“老子難道不知道說不得麼？不過是火燒眉毛，且顧眼前。”
　　洪安通悄俏地隱到了於阿大的身後，冷冷道：“誰說藏寶圖說不得啊？”
　　韋小寶驚道：“三弟小心！”己然晚了。
　　洪安通長須甩出，疾如閃電，似千百件暗器一般，一起襲向於阿大的數十處大
穴。
　　於阿大陡然轉身，雙手亂抓亂撓，看似亂七八糟，極不成章法，然而頃刻之間，
已將洪老烏龜進攻的招數盡數化解。
　　於阿大的雙手各攥著一縷長長的鬍鬚，冷冷一笑，道：“洪老前輩，虧你也是
江湖成名人物，這等偷施暗算，不害臊麼？”
　　韋小寶大喜道：“三弟，你不必手下留情甚麼的，他奶奶的，連一只老烏龜也
生了這麼長的鬍子，這世道也越來越不成話了。”
　　洪安通重現江湖，以他怪異之極的“兵刃”、登峰造極的內功、外力，哪裡遇
到過對手？不料卻在一個年輕漢子面前，雖說是偷施暗算，卻在一招之下敗落，頓
時臉色通紅。
　　韋小寶道：“洪老烏龜，你臉紅甚麼啊？紅臉的烏龜不好看啊。”
　　洪安通忽然怒吼一聲，身如陀螺，旋轉起來。那一部雪白的四尺四寸長的鬍鬚，
頓時飄起，直如一團強勁之極的旋風，“呼呼”地向於阿大滾來。
　　於阿大武功高深莫惻，毫無感覺。
　　而韋小寶內力毫無根基，被洪安通的內力迫得幾近窒息。
　　面對強敵，於阿大不慌不忙，忽然也是一聲低嘯，只見洪安通的鬍子，自胸腹
之間，如同被手拂動一般，倏地向兩邊分了開來。
　　贏得了這片刻之間，於阿大揉身直上，出於如電，瞬間已點中了洪安通胸腹處
“天池”、“神藏”、“氣海”三處大穴。
　　洪安通要穴被製，頓時動彈不得。
　　原本威風凜凜的長鬍子失去了內力的揮動，垂頭喪氣地耷拉了下來。
　　洪安通做夢也沒有想到，憑自己的武功，在這個貌不驚人的漢子面前，竟然走
不了一招。頓時心灰意懶，面如死灰。
　　韋小寶樂了，道：“三弟，勞駕你，將我的穴道解開來啊。”
　　於阿大笑道：“好不容易見到了二哥，你看我真正喜歡得糊塗了。”
　　說著，在韋小寶有關的穴道上拍打了幾下、韋小室的穴道頓時解開了。
　　韋小寶穴道被點的時間長了，渾身酸麻，搓揉了好半天，才恢復了過來。
　　他走到洪安通面前。笑道：“老烏龜教主，屬下祝願你老人家仙福不享，壽與
蟲齊。”
　　洪安通低聲喝道：“姓韋的，要殺便殺，折磨人的不是好漢！”
　　韋小寶笑嘻嘻的，道：“你是教主啊，屬下怎能犯上作亂？你老人家大可放十
七二十八顆心，老子是不殺你的。”
　　韋小寶伸出手來，抓了洪安通的一縷鬍鬚，放在手心，慢慢地把玩著。
　　鬍子雪白、柔軟，很難想像出當作“兵刃”時，那等的兇惡、狠辣。
　　韋小寶思忖道：“老烏龜的鬍子委實太過厲害，他奶奶的，老子見到一次，便
倒一次霉。老於索性將他的鬍子拔它個精光，教他變成沒毛的烏龜，也省得他橫行
霸道，‘肆無雞蛋’。”
　　韋小寶忽然將臉一板，道：“不過，老子見了長了鬍子的烏龜，心裡便大大的
生氣，教主，屬下便幫了你，將亂七八糟的鬍子拔了罷。”
　　說著，手指一捏，洪安通的一根長長的鬍鬚，被拔了下來。
　　洪安通是武林大家，寧願死了，也不願受到這等羞辱，頓時臉色通紅，冒了內
傷的危險，大喝一聲，道：“小子，你敢！”
　　雖說他穴道被點，然而積威尚在，這一聲舌綻春雷，韋小寶被嚇得後退了一步。
　　韋小寶強自鎮定，道：“好啊，落在老子的手裡，還這般狠霸霸的麼？”
　　於阿大閩身擋在了韋小寶與洪安通之間，道：“二哥，洪老前輩是大有身份的
人，咱們不能這般羞辱他老人家。”
　　韋小寶強辯道：“甚麼大有身份？我看是小有身份，沒有身份。”
　　洪安通對於阿大投去感激的一瞥，道：“英雄出在年少，洪某人敗落在於英雄
之手，也沒有甚麼丟人的，只是請於英雄給個痛快的了斷。”
　　於阿大正色道，“前輩這樣說，便是折殺晚輩了。前輩為雯兒姑娘醫治內傷，
耗費盡了內家真力，晚輩出手，實在是揀了個現成的便宜。”
　　洪安通一生自視甚高，這回“陰溝裡翻船”，在一個名不見經傳的晚生後輩手
中沒有走過一招，心中自是極大的不服氣。
　　聽了於阿大的話，他怨氣稍減，道：“若是我們公平相鬥，那便如何？”
　　於阿大不假思索，道：“前輩可以在十招之內殺了我，在十八招之內咱們兩敗
俱傷，晚輩若是僥倖躲得了前輩四十二招殺手，那躺倒在地的，便不是晚輩，而是
你老人家了。”
　　韋小寶大惑不解：“他奶奶的，十招之內頭就被人砍了，四十二招卻去砍別人
的頭，於老三算的是那門子糊塗帳啊？”
　　洪安通閉目不語，如老和尚念經的一般，嘴裡念念有詞。
　　這片刻之間，他已將四十二招攻防招數統統的在心裡過了一遍。對於阿大目光
的犀利、判斷的準確，大是佩服。
　　洪安通緩緩點頭，道：“說得不錯。尊駕的武功、識見，果是不凡。”
　　於阿大道：“前輩過獎。”
　　韋小寶道：“啊，好肉麻，好肉麻。你捧我，我捧你。
　　不害臊麼？”
　　於阿大對洪安通拱手道：“前輩一代宗師，人中龍鳳，本來不應該趁這趟渾水，
如今既然已經攙合其中，晚輩只得，只得……”
　　忽然，於阿大的眼裡發出兇惡的光。
　　倏地，他雙掌齊出，帶著“呼呼”掌風，向著洪安通當胸擊到！
　　這一掌，不但出乎洪安通的意外，也大出韋小寶的意外。
　　洪安通胸口中掌，“哇”地噴出一口鮮血，像一堵牆似地翻身倒地。
　　韋小寶急忙道：“餵，你嚇唬嚇唬他也就是了，做甚麼殺人哪？”
　　於阿大冷然道：“韋爵爺，不但他要殺，雯兒姑娘、還有這個孩童，都要斬草
除根。”
　　韋小寶幾疑聽錯了，愕然道：“他奶奶的，你小子發瘋了麼？”
　　韋小寶道：“韋爵爺，卑職這是為了你好。留下活口，與你大大的不利。”
　　韋小寶怒道：“放你娘的狗臭大驢屁！老子甚麼時候叫你胡亂殺人了？”
　　地上的洪安通，此時忽然道：“老子本來佩服你十分，你他奶奶的乘人之危，
偷施暗算，咳，咳，老子如今只佩服你三分啦。”
　　聽得洪安通忽然說話，於阿大吃了一驚。
　　以洪安通現時的狀況，以於阿大現時的功力，一掌竟然沒有將他擊斃！
　　於阿大也不說話，臉色慢慢地變得青紫。
　　韋小寶知道他又要對洪安通痛下殺手，倏地身形一晃，擋住了於阿大。
　　果然，於阿大的雙掌，已是凝聚了十成功力，作勢便要擊出。
　　韋小寶喝道：“他奶奶的，洪教主好賴是我們神龍教的教主，你伸手便打，舉
手便殺，這不是要老子這個副教主的好看麼？”
　　於阿大尷尬地一笑，道：“韋爵爺，你這等說，屬下可不敢當。”
　　於阿大對洪安通極為忌憚，心裡在想：“既然是撕破了面皮，不殺洪安通，放
虎歸山，於某人只怕日後死無葬身之地了。”
　　於阿大形如鬼魅，雙掌一錯，身形晃處，已是繞開了韋小寶。
　　韋小寶習練“神行百變”已有多年，雖說未得其中要旨，但眼光、動作，俱已
極為快疾，卻沒有發覺於阿大如何繞過自己的。
　　於阿大手掌罩在洪安通的頭頂，沉聲道：“老前輩，對不住之至了。”
　　洪安通毫不畏懼，“哈哈”長笑道：“老子縱橫江湖數十年，殺人無算，從來
不作興說甚麼對不住的，小怪物，不必惺惺作態，便請動手罷。”
　　於阿大面上肌肉忽然顫抖了一下，道：“甚麼小、小怪物？”
　　洪安通本來只是揣測而已，聽得於阿大的話，便知道自己的猜測對路了，笑道：
“老怪物調教出來的，自然是小怪物啦。”
　　於阿大咬牙切齒，道：“你更是死定啦。”
　　內力到處，便欲將洪安通的腦門拍個稀爛。
　　忽地。背心冷颼颼地頂上了一把匕首。
　　於阿大驚問道：“韋爵爺，二、二哥，你老人家這是做甚麼？”
　　韋小寶將匕首逼住了於阿大，笑道：“不做甚麼啊，你二哥雖說在江湖上亂七
八糟的胡混，還是不喜歡血淋淋的殺人。三弟，你還是將手縮回去罷，免得傷了咱
們兄弟的和氣。”
　　洪安通也沒有想到，韋小寶會出手相助。
　　於阿大慢慢地將手收口，站立起來，無可奈何道：“韋爵爺的命令，卑職敢不
懍遵？”
　　洪安通卻突然叫道：“小心！”
　　話音未落，於阿大反掌擊出。
　　韋小寶胸口中掌，猛地倒退了三步。手中的匕首也被震落在地。
　　饒是他有寶衣護體，於阿大也是手下留情，也是斷了幾根肋骨。
　　韋小寶驚愕道：“於老三，你當真下手，連老子也敢、敢殺麼？”
　　於阿大拱手道：“二哥，小弟也是不得已而為之。待得此間大事一了，小弟任
憑二哥發落。是殺是剮，小弟決無怨言。”
　　韋小寶冷冷笑道：“那麼不必客氣啦，三弟武功高強，心狠手辣，咱們哥兒倆
麼，到底誰發落誰，還說不清楚呢。”
　　於阿大的眼裡倏地閃過一絲兇光。
　　那兇光卻又是一閃即逝。
　　韋小寶依然感到恐懼，心道：“三弟平日木頭一般，極是憨厚，怎麼今日狠霸
霸的要吃人似的？……啊，是了，他已與洪老烏龜破了臉，怕放虎、放豹歸山，是
以要斬草除根。”
　　韋小寶又是仔細一想，還是覺著不大對頭：“即便他要斬草除根甚麼的，雯兒
妹子也沒有得罪他啊，幹嘛也要殺她？曹小花臉小小孩童，又能知道甚麼了，他也
要殺人滅口？”
　　於阿大的目光，瞬間已是恢復了平日的木吶，道：“事關重大，日後自向二哥
請罪。”
　　倏地轉身，下手再不容情，右掌便向洪安通的頭頂拍落。
　　洪安通自分必死，閉上了眼睛。
　　韋小寶也別轉了頭不忍看。
　　他與洪安通恩恩怨怨，然而看到洪安通一世英雄，終究難逃一死，心中也是悲
哀。
　　於阿大的手掌用了十成功力，猛地擊落。
　　忽然，一支拂塵伸來，托住了於阿大的手掌。以於阿大的功力，那手掌的內力
卻突然問消失得無影無蹤，再也擊落不下。
　　於阿大驚叫道：“九難師太！”
　　來人果是獨臂神尼九難師太。
　　九難師大拂塵向上輕輕一揚，於阿大使一一個跟頭翻了出去，倒在地上。
　　九難師太用拂塵指著手阿大的咽喉，冷冷道：“乘人之危的事兒，都是你們這
一幫子頂天立的大好男兒所為，貧尼卻是不做的。”
　　於阿大無地自容，道：“師太，我……”
　　韋小寶驚喜地叫道：“師父……”
　　九難師太“哼”了一聲，道：“真正是物以類聚，人以群分。小寶，你結拜的
好兄弟啊！”
　　韋小寶急忙辯解道：“師父，我三弟平日不是這個樣子的。”
　　九難師大厲聲道：“若不是你天良未泯，再三再四為洪老英雄求情，你師父懲
戒別人不得，取你性命，卻是清理門戶！”
　　韋小寶素來對師父也是嬉皮笑臉，也從未看到師父對自己這等疾言厲色，不由
得噤若寒蟬，顳　道：“師父，徒兒知道錯了。”
　　九難師太拂塵收起，對於阿大道：“你走罷。”
　　於阿大尷尬之極，道：“師太，這裡面確實有著重大的關礙，晚輩也是不得已
而為之。”
　　九難師太道：“甚麼關礙？至多掉腦袋罷？那也不能恩將仇報罷？”
　　韋小寶為於阿大開脫道：“師父，洪老烏龜救雯兒妹子的事兒，是假的，他要
逼迫弟子支出，交出《四十二章經》……”
　　滿清王朝覆滅了明朝，九難師太作為前朝的公主，一直耿耿於懷，聽得“《四
十二章經》”幾個字，九難師太不由一震。
　　韋小寶雙手一推，道：“師父你不是不知道，弟子哪裡有甚麼《四十二章經》、
《五十二章經》？被這只老烏龜逼得無奈，只得給他胡說八道一通，連阿媽兒、阿
爸兒也喊出來了。”
　　九難師太知道，自己這個弟子武功一塌糊塗，胡攪蠻纏的功夫倒是天下第一。
洪安通向他討要《四十二章經》。哪裡能討要得出？
　　她輕輕地“嗯”了一聲。
　　於阿大道：“師大，還有，洪老前輩並沒有治好雯兒姑娘，只是將她的真氣使
內力逼出，使她暫時顯出解毒跡象，等於釜底抽薪。”
　　九難師太身形一動，將拂塵搭在雯兒的身上，已知於阿大所言非謬。
　　九難師太冷冷說道：“你們這班武林高手、大好男兒，真正的教人佩服！”
　　又將拂塵在洪安通的身周穴道輕掃，道：“洪教主，你也請罷。”“洪安通立
時起身；不聲不響地向九難師太作了一揖，卻向於阿大說道：“小怪物、青山常在，
綠水常流，你等著本座罷。”
　　話音剛落，身形已起、洪安通低嘯一聲，一個“旱地拔蔥”，屋頂已被洞穿，
剎那間消失了身影。
　　他受了這樣的重傷，兀自這等勇猛，於阿大也不禁愕然。
　　九難師太卻像沒有見到的一般，若有所恩地看了於阿大一眼，道：“小怪物？”
　　韋小寶道：“洪老烏龜打不過我三弟，又不識得我三弟的武功，他奶奶的，就
叫三弟小怪物啦。”
　　九難師大喝道：“小寶，甚麼老……甚麼甚麼的？不許講這等難聽的話。”
　　又對於阿大道：“於英雄，你師父可好？”
　　於阿大誠惶誠恐道：“師太，你老人家這等稱呼晚輩，晚輩死無葬身之地了。”
　　九難師太冷笑道：“那也不用客氣。我問你，你師父可好？”
　　於阿大正不知如何回答，忽然，傳來一陣歌聲：“熨斗兒熨不出的眉間皺，剪
刀兒剪不開的腹內憂，菱花鏡照不出的你我形容瘦，周文王的卦兒準，算不出的你
我佳期湊。口兒裡說的舍了罷，是怎麼我的心裡難丟。快刀兒割不斷的連心肉。這
才是：心強人強命不強，難得自由……”
　　於阿大用心傾聽，忽然低呼道，“晴兒……”摹地身形一晃，也是破房而出。
　　九難師大恍若未見，口中還在說道：“老怪物？老怪物？”
　　轉臉對韋小寶道：“小寶，你知道你這個義弟的身份、來歷麼？”
　　韋小寶見師父神色莊重，不敢撤謊，道：“他是皇宮門前的侍衛……師父，你
老人家行行好，先看一看雯兒姑娘罷。”
　　九難師大將雯兒抱在床上，讓她半躺半坐，仔細地為她把了脈，叫韋小寶端了
水，取出了獨門傷藥，餵雯兒服了兩粒。
　　雯兒面如金紙，昏然人睡。
　　九難師太面色凝重，道：“小寶，你說實話，你與這個姑娘到底是甚麼關係？”
　　韋小寶道：“我們義結金蘭，雯兒是我的妹子，我是雯兒的哥哥。”
　　九難師太緩緩搖頭。
　　韋小寶發急道：“弟子一向任性胡鬧，也難怪師父信不過。可是，弟子與雯兒
妹子，倒確確實實是乾乾淨淨的。”
　　韋小寶指天劃地，道：“皇天在上，后土在下，韋小寶若是動過義妹雯兒甚麼
骯髒的念頭，叫韋小寶立即就死，叫韋小寶死得苦不堪言！”
　　韋小寶常常賭咒發誓，像這樣一口一個叫“韋小寶如何如何”，極是少見。
　　九難師太微笑道：“你起來，師父信你就是了，不過……”
　　卻是半天沒有下文。
　　韋小寶急道：“師父，你老人家怎麼說話吞吞吐吐的，這等不爽快？”
　　九難師太沉吟有頃，道：“小寶，你道你義妹受的甚麼內傷？”
　　韋小寶道：“曹大花臉想殺了我，卻不料自作自受，使了甚麼大成掌、小成掌
的，將他自己的孫子打成了重傷，雯兒妹子多管閒事……”
　　九難師太打斷他的話，道：“這些都不打緊，小寶，我問你，世上最難治的內
傷是甚麼？”
　　韋小寶偶然道：“師父，弟子給你老人家丟人，於武功一道，實在是甚麼也不
懂的。”
　　九難師大而色一紅，顯得極難啟齒。
　　韋小寶大奇，心道：“師父這等年紀，也會羞答答的紅臉麼？莫下成她老人家
相中了哪個老頭子，想叫我去做媒人麼？……”
　　忽然暗叫一聲：“哎呀不好，我師父剛才出手救了洪老烏龜，只怕是相中了他
也說不定。若是師父變成了師娘，洪老烏龜做了師父，老子這個弟子，可就大大的
有得苦頭吃了。”
　　他亂七八糟的胡思亂想，九難師太道：“小寶，你想甚麼啊？”
　　韋小寶脫口而出：“想洪老烏龜……”忽然又自己打了自己一個嘴巴，道：
“弟子該死。”
　　九難師大臉一板，道：“我問你的話，你總是不會，不能好生想一想麼？”
　　曹雪芹一直躲在一邊，他又是一個小小孩童，人們幾乎將他淡忘了。
　　這時候，曹雪芹忽然忍不住插話道：“開闢鴻蒙，誰為情種？”
　　九難師太一怔，看了看他道：“這孩子是誰？他說的甚麼？”
　　韋小寶道：“師父，他就是曹大花臉的孫子，叫曹小花臉。”
　　曹雪芹搶著給九難師太施禮道：“晚輩曹雪芹，拜見師太。”
　　韋小寶心裡罵道：“他奶奶的好不要臉，我師父便連你奶奶也做得了，你倒是
趕著巴結。”
　　卻聽得曹雪芹道：“師太，晚輩知道雯兒姑娘生了甚麼病。”
　　韋小寶喝道：“你知道個……甚麼？”
　　韋小寶本想罵他一句粗話，看師父面色不豫，臨時改了口。
　　九難師太道：“這孩子談吐倒是不俗，你說一說，雯兒姑娘何以生病？”
　　曹雪芹恭恭敬敬道：“是。”便輕聲吟誦道：“開闢鴻蒙，誰為情種？都只為
風月情濃。趁著這奈何天，傷懷日，寂寥時，試遣愚衷……”
　　曹雪芹似乎是天生的兒女情長，吟誦終了，竟然眼含淚水。
　　九難師太喃喃自語，夢幻般地輕聲道：“奈何天，傷懷日，寂寥時……”
　　她的眼前，出現了袁承志的音容笑貌。
　　九難師大少年之時，隻身闖盪江湖，愛上了年青英俊的大俠袁承志。
　　不料袁承志卻情有另鐘，是以飽嘗了情愛之苦的九難師太，自行落髮，出家為
尼。
　　（庸按：有關九難師太與袁承志的情愛故事，見《碧血劍》。）事情已過多年，
韶華早逝，古佛青燈，自覺早已心如死灰。
　　豈知曹雪芹的一曲小唱，竟勾起了九難師太的無限情思。
　　亂世英雄亂世哀，人長在，情長生，淚長流……
　　九難師大強自懾定心神，撫摸著曹雪芹的頭，道：“好孩子，你很聰明。”
　　韋小寶妒意大增，暗道：“小花臉聰明甚麼？不就是在我媽媽的麗春院裡，學
了兩支婊子唱的小曲兒麼？老子自小學的小曲兒，可比小花臉多得多了！一呀摸。
　　呀摸，摸到了……”
　　九難師太道：“小寶，雯兒姑娘的病，可是凶險得緊啊。”
　　韋小寶口過神來，道：“師父，你救救她罷。”
　　九難師太道：“阿彌陀佛，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
　　救是自然要救的，不過……”
　　韋小寶趕緊道：“要用甚麼藥，師父儘管說。便是龍肝鳳髓。，弟子也有本事
弄了來。”
　　九難師太搖頭道：“藥是不用的了。小寶，你要知道，塵世之中，‘情’字乃
是天下至毒，一個人若是中了‘情毒’，藥是無能為力的……小寶，我的意思，你
總明白罷？”
　　九難師太是出家人，說了“情”字已是為難了半天，可韋小寶不學無術，哪裡
聽得懂？
　　韋小寶忖道：“‘輕毒’是個甚麼毒？難道比‘重毒’還厲害麼？”
　　九難師太沉思片刻，道：“小寶，我想收雯兒姑娘作為關門弟子，不知可以麼？”
　　韋小寶大喜，心道：“那好得緊啊，雯兒妹子有了這樣的高手師父，無論是
‘輕毒’還是‘重毒’，自然都成了‘無毒’了。我師父名滿江湖，輕易沒人敢惹，
便是洪老烏龜這樣狠毒的主兒，也不敢隨意找雯兒妹子的晦氣啦，還有……”
　　韋小寶越想越是得意：“我是師父的弟子，我老婆阿珂也是我師父的弟子。現
下我師父又將我的幹妹子收為弟子了，大家都是一家人。我師父真正是南海觀世音
菩薩轉世，阿彌陀佛，救苦救難……”
　　韋小寶道：“師父，你這樣做很好啊，雯兒妹子一定會感激你的。”
　　九難師太道：“你與阿珂雖是列我門牆，卻是俗家弟子，而雯兒姑娘不同，她
若是拜我為師，則是必須削髮為尼才行。”
　　“削髮為尼”四個字，嚇了韋小寶一跳。
　　佛門俗家弟子，戒律較少，修持較輕，婚喪嫁娶，與一般世人無異；而削髮正
式成為比丘尼，便要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了。
　　韋小寶亂搖手道：“不行不行。”
　　九難師太道：“為甚麼不行啊？”
　　韋小寶頓時語塞，道：“這個……這個……”
　　九難師太神色莊重，道：“小寶，雯兒姑娘若不皈依佛門，性命難保。”
　　韋小寶正欲說話，忽然雯兒醒了過來，強打精神，向九難師太翻身跪倒，說道：
“弟於拜見師父，懇請師父剃度。”
　　韋小寶大驚，道：“妹子，使不得，做了姑子，那可是乖乖隆的冬，豬油炒大
蔥……”
　　九難師太喝道：“小寶，你胡說甚麼！”
　　雯兒也不理他，長跪不起，向九難師太說道：“請師父慈悲。”
　　九難師太道：“雯兒姑娘，佛門之大，只度有緣之人，我且問你，魔由何生？”
　　雯兒答道：“魔由心生。”
　　九難師太道：“心由何生？”
　　雯兒答道：“心由情生。”
　　九難師太道：“情由何生？”
　　雯兒答道：“情由景生。”
　　九難師太道：“景由何生？”
　　雯幾答道：“景由欲生。”
　　九難師人點頭道：“不錯，由欲生景，觸景生情，情極傷心，心碎著魔。欲除
心魔，該當如何？”
　　雯兒道：“清心寡欲，心魔不存。”
　　九難師太道：“善則善矣，卻非盡善。”
　　說著，九難師木將手在雯兒的頭上摩掌著，就見雯兒的滿頭青絲，紛紛落地。
　　九難師太一邊剃度，一邊偈道：“空空世界，無心無魔；皈依我佛，法名心無。”
　　念謁完畢，雯兒的滿頭青絲，已是一根不剩。
　　雯兒磕了頭，站立起來的時候，已然是一個滿面病容的小尼姑了。
　　韋小寶簡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九難師太指著韋小寶，對雯幾道：“心無，這是你的大師哥。”
　　雯兒合什道：“大師哥。”
　　九難師太道：“你還有一個師姐，也是你的大師嫂，叫阿珂。……小寶，你見
過你的小師妹啊。”
　　韋小寶沒聽見一般，傻子似的站立不動，自言自語道：“這是唱的一曲甚麼戲
文？剛才還好端端的雯兒妹子，怎麼轉眼之間變成了小尼姑了？是我瘋了，還是雯
兒瘋了，或者是師父瘋了？說不准，我們大家一起都他奶奶的瘋了！……”
　　九難師太道：“小寶，你將曹公子送回江寧，我帶著心無回山去了。”
　　雯兒默默地向韋小寶合什施禮，跟在九難師太的身後，頭也不回地走了。
　　客舍頓時空空蕩蕩。
　　曹雪芹怯怯地拉了拉韋小寶的衣袖，道：“前輩，她們都走了……”
　　韋小寶哈哈大笑，道：“走了好，走了好！”
　　說著、也揚長出門。
　　曹雪芹緊緊地跟著他，喊道：“前輩，前輩，你到哪裡去啊？”
　　韋小寶道：“走了好，走了好！”
　　曹雪芹心中害怕，奮力追趕著韋小寶，然而畢竟年幼體弱，慢慢地距離越來越
遠。
　　曹雪芹帶著哭聲，邊追邊叫道：“前輩，等等我，等我……”
　　忽然，曹寅疾如旋風，衝了過來，一把抱起了曹雪芹、顫抖著聲音道：“雪兒，
雪兒！”
　　曹雪芹撲到曹寅的懷裡，道：“爺爺，前輩他、他瘋了。”
　　曹寅道：“哪個前輩啊？”
　　曹雪芹用手一指，道：“就是他。”
　　韋小寶展施開“神行百變”，快步如飛，身影已是模糊了。
　　曹寅忿忿道：“他是你那門子的前輩？”心裡卻在納悶：“這小流氓怎麼了？”
　　韋小寶蓬頭垢面，不知跑了幾天，也不知自己到了甚麼地方。
　　這一日，正值中午時分，天空萬里無雲，一輪驕陽高高地掛在頭頂，那樣肆無
忌憚，就似要將行人烤乾了的一般。
　　這樣，那一座茅屋，那一株古槐，那一面酒旗，便格外的有了吸引力。
　　一張桌子邊坐著一個人，韋小寶神情恍惚，笑嘻嘻地走了過去，在那人身邊一
屁股坐了下來，笑道：“癆病鬼小叫花，你好啊？”
　　那人正是丐幫的癆病鬼小叫花鄭義虎。
　　鄭義虎也笑道：“小流氓韋幫主，你好啊？”
　　癆病鬼小叫花說著話，嘴裡噴出一股酒氣。顯見酒已經過量了。
　　韋小寶與癆病鬼小叫花鄭義虎，是一對冤家對頭，兩人從第一次見面，便打了
個你死我活，今日卻像老朋友一般地坐在一起，怪是不怪？
　　韋小寶若不是精神恍惚，見了癆病鬼小叫花的影子便只有望風而逃的份兒；癆
病鬼小叫花若不是酒入愁腸，見了韋小寶也非出手拿他不可。
　　如今一個“醉鬼”，一個“瘋子”，渾忘記了往日的恩怨，直如多年未見的老
朋友一般，親親熱熱地坐在了一條板凳上。
　　癆病鬼小叫花鄭義虎道：“店小二，快給我們幫主取酒杯來。”
　　韋小寶將手搭在他的肩頭，道：“好，咱們哥兒倆個，一醉方休。”
　　說著，韋小寶懷裡掏出一塊銀子，便朝門口的櫃檯上扔去，道：“好酒好菜，
儘管搬了上來，老爺們有的是他奶奶的銀子。”
　　重整席面，兩人對飲。
　　癆病鬼小叫花已有八分酒意，而韋小寶酒量甚小，是以兩人共飲幾杯之後，都
是大醉。
　　忽然，癆病鬼小叫花鄭義虎如孩童般地“嗚嗚”哭出聲來。
　　韋小寶笑道：“不害臊，流馬尿。嘻嘻。”
　　癆病鬼小叫花怒道：“老子，咳，咳，願意哭啊，你他奶奶的管得了麼？”
　　韋小寶道：“就你會哭麼？來來，咱們比試比試，看誰哭得傷心。”
　　忽然，韋小寶放聲號陶：“嗚嗚，啊啊，我韋小寶好命苦啊……”
　　癆病鬼小叫花受了感染一般，更是淚如泉湧：“他奶奶的，你這等……咳，咳……
欺負我，有朝一日，嗚嗚，老子抓住你碎屍萬斷啊……”
　　韋小寶道：“癆病鬼小叫花老兄啊，你的仇還有法兒報啊，嗚嗚……老子可是
啞子吃黃蓮，有苦說不出啊，嗚鳴……”
　　你也哭，他也哭，各自數落著，卻又誰也不知道對方在說甚麼。
　　酒店掌櫃的似乎看慣了酒鬼，滿不在乎地撥拉著算盤。
　　膽小的顧客們怕他們喝酒鬧事，一個個地躡手躡腳地走了。
　　他倆人驚天動地地哭了一陣，又“嗚嗚”地飲位了一陣，韋小寶沫了抹眼淚，
問道：“癆……鄭老兄，到底甚麼事情，惹得你這樣傷心啊？”
　　癆病鬼小叫花咬牙切齒道：“鄭克爽那小子，將晴兒姑娘，咳，咳……”
　　也不知是氣的還是憋的，他臉色通紅，半晌說不出話來。
　　聽到鄭克爽的名字，韋小寶一驚，追問道：“鄭克爽將晴兒姑娘怎麼啦？”
　　“咳，咳……”癆病鬼小叫花忽然發火道：“他奶奶的，你這個小流氓小無賴，
這麼關心晴兒做甚麼？難道也要插上一手麼？”
　　韋小寶也發火道：“他奶奶的，問一問又有甚麼了不得的？”
　　癆病鬼小叫花的眼裡血絲通紅，面目猙獰地盯著韋小寶。
　　他的一雙瘦骨嶙峋的大手，骨節摸得“嘎巴”、“嘎巴”地響。
　　若是在往日，韋小寶早就嚇得逃之夭夭了，這時候因迷失了心性，卻毫不在乎
地喝了一口酒，包斜著眼睛與癆病鬼小叫花對視著，道：“這麼看著老子做甚麼？
難道要殺了老子麼？”
　　癆病鬼小叫花怪笑道：“老子殺你，便如捏死一只螞蟻！”
　　癆病鬼小叫花武功高強，出手如電，倏地掐住了韋小寶的脖子。
　　韋小寶一陣窒息，卻用手扒著癆病鬼小叫花堅硬如鋼的手指，道：“他奶奶的，
剛喝了酒，總得叫老子吃塊肉再死啊。”
　　抓了一塊牛肉塞進嘴裡，囫圇吞下，咂咂嘴巴，一片心滿意足的樣子，道：
“來罷。”
　　癆病鬼小叫花“哼”了一聲，潛用內力，漸漸掐緊了韋小寶的脖頸。
　　韋小寶窒息得很，卻面色平靜。
　　忽然，癆病鬼小叫花松了手。
　　韋小寶睜開眼睛，罵道：“他奶奶的，你為甚麼不殺了老子？”
　　癆病鬼小叫花罵著：“他奶奶的，你不怕死，老子為甚麼要殺你？”
　　韋小寶忽然嘆息道：“鄭老兄，你說，一個人是活著好，還是死了的好？”
　　癆病鬼小叫花道：“你活著好，我麼，咳，咳，還是死了的好。”
　　韋小寶詫異道：“為甚麼啊？”
　　癆病鬼小叫花道：“你有錢有勢，還有七個老婆，自然是越活越有勁兒了。老
子雙手空空，甚麼也沒有，還活個甚麼勁幾？”
　　韋小寶道：“一家一本難念的經。”他略作停頓，說道：“雯兒出家做尼姑去
了。”
　　癆病鬼小叫花一怔，隨即說道：“晴兒跟著別人跑兩人相視片刻，忽然哈哈大
笑。
　　這時候，只聽得隔壁的一張桌子上，一個酒客冷冷道：“你們笑甚麼？”
　　這酒客頭戴斗笠，將面目盡行遮蓋住。
　　韋小寶一拍桌子，喝道：“他奶奶的，老爺們喜歡笑，你管得著麼？老子    ”
　　話來說完，只聽得“啪”地一聲，一塊骨頭飛了過來，不偏不倚，正巧堵住了
韋小寶的嘴。
　　韋小寶“呸”地將骨頭吐出，怒道：“好孝順的兒子，給老子啃骨頭麼？”
　　戴斗笠的酒客道：“我們家裡有條狗，它汪汪咬人的時候，只要一塊骨頭便堵
住了它的嘴。”
　　韋小寶在嘴頭上從不吃虧，這次讓人比做了狗，不禁大怒道：“甚麼東西。敢
來老子頭上討野火？難道活膩了不成！”
　　戴斗笠的酒客並不作答，只顧悶頭喝酒。
　　忽然，他的筷子揚起，又是一塊骨頭，呼呼生風地飛向了韋小寶。
　　韋小寶正要躲藏，癆病鬼小叫花卻忽然將手中酒杯輕輕推出。
　　酒杯與骨頭在半路相撞，只聽得“啪”地一聲響亮，酒杯穩穩地飛了口來，癆
病鬼小叫花伸手接著，滿滿的一杯酒，卻是沒有撒出一滴。
　　韋小寶大叫道：“好！”
　　與此同時，那骨頭卻被酒杯撞擊了回去，帶著“呼呼”風響，擊向戴斗笠酒客
的胸前穴道。
　　那酒客卻也不慌不忙，伸出筷子，便夾骨頭。
　　豈知就在筷子即將夾住的時候，骨頭忽然拐了彎兒，向上斜飛，正巧擊在那酒
客的斗笠上，就見斗笠如風箏一般飛了出去。
　　那酒客的面目暴露無遺，韋小寶大吃一驚：“鄭克爽小王八！”
　　鄭克爽面色通紅。
　　癆病鬼小叫花與鄭克爽比拼內力，以一只薄薄的酒杯，撞擊堅硬的骨頭，酒杯
不但沒碎，飛回來時連杯中酒也沒有灑出一滴。
　　而鄭克爽擊出的骨頭飛回之後，中途拐彎，將斗笠擊飛，癆病鬼小叫花不但內
力強勁，而且力道拿捏之準，也使鄭克爽望塵莫及。
　　舉手之間，鄭克爽已是輸了一招。
　　癆病鬼小叫花道：“尊駕在陸上的功夫，還差了幾分火候罷！”
　　鄭克爽道：“那咱們水裡見就是。”
　　韋小寶心道：“鄭小甲魚兇橫得緊，癆病鬼小叫花也不是個好東西！怎生叫他
們打上一架，打個兩敗俱傷、三敗俱傷甚麼的。”
　　他眼珠子一轉，說道：“鄭老兄，你怎麼一個人在這裡？晴兒姑娘呢？”
　　鄭克爽並不理睬他，只顧自斟自飲。
　　韋小寶道：“那日在微山島上，那座茅草房裡，你們兩個好風情啊，嘻嘻。”
　　痔病鬼小叫花急忙問道：“甚麼微山島？甚麼茅草房？”
　　韋小寶思忖道：“那茅草房雖說平常得緊，裡面卻又暗藏機關，定是丐幫的機
密所在，癆病鬼小叫花不會不知道的。”
　　便故作神秘，壓低了聲音道：“那是我們丐幫的那間……屋啊，裡面有暗道機
關的。”
　　癆病鬼小叫花果然怒道：“那是丐幫的機密重地，便是八袋長老，不得幫主批
準，也是不能進去的，姓鄭的，你敢混進去，好大的膽子！”
　　韋小寶忙道：“倒不全是鄭老兄的事，是晴兒姑娘將他領進去的。”
　　癆病鬼小叫花道：“他們在裡面做甚麼？”
　　韋小寶道：“我也不知道，那時候我剛剛做了幫主，雯兒妹子領著我，就藏在
地道之中，無非是熟悉咱們丐幫總舵的意思。”
　　又向鄭克爽道：“鄭老兄，我當時不知道你與晴兒姑娘在裡面，不是存心偷聽
你們二位的說話，還請你們兩個多多包涵。”
　　癆病鬼小叫花一拍桌子，道：“你囉嗦甚麼？我問你，他們在裡面做甚麼？”
　　韋小寶道：“我說過，我也不知道。我只聽得鄭老兄說道：‘這種事兒，少一
個人知道，便少一分風險。天地之間，就剩下咱們兩個人啦。’嘻嘻，鄭老兄，這
幾句話，可是你說的罷？”
　　這些話，確實是那日在微山島上的茅草屋中，鄭克爽親口說的。但說這話的目
的，只是為了打聽鹿鼎山藏寶圖而已。
　　鄭克爽道：“是我說的，又能怎樣？”
　　韋小寶道：“是你說的就好。不過，我又聽得另一個人說道：‘你這張嘴啊，
真正比蜜還甜呢。’”
　　說這話的時候，韋小寶卻又是學著女子的聲音，並且學得維妙維肖，癆病鬼小
叫花一聽，就知道除了晴兒，沒有別人。
　　韋小寶又間道：“這是誰說的？鄭老兄，你難道連這聲音也忘了麼？”
　　晴兒的音容笑貌，無時無刻不在鄭克爽的心裡。加之韋小寶學得維妙維肖，鄭
克爽不假思索，脫口而出，道：“這是晴兒姑娘的話啊。”
　　韋小寶點點頭，道：“後來，我也不知道你為甚麼嘆息起來，道：‘是啊，一
個人哪，死了也好，活著也好，就是這不死不活的難挨。’鄭老兄，‘不死不活的
難挨’是甚麼意思啊？”
　　那是鄭克爽感嘆自己的身世，可一時之間，哪裡說得清楚？
　　韋小寶道：“你不說，也是沒有辦法。只是你後來又道：‘女孩兒是水做的骨
肉，臭男人是土做的骨肉，在下將你的骨肉顛倒一顛倒，那滋昧可美得緊哪。’鄭
老兄，你的這番話，學問大極了。”
　　這是鄭克爽施展“顛倒陰陽”的神功，將韋小寶收拾得不知自己是男是女，狼
狽之極。想到這裡，鄭克爽不禁“撲哧”一聲笑了。”
　　韋小寶叫道：“啊，你還笑？你一定好痛快，是不是啊？”
　　鄭克爽笑道：“痛快。痛快之極。”
　　韋小寶道：“你痛快，晴兒姑娘卻是不待見的，她說道：‘我又沒與你拜花堂
啊，怎麼能做你的老……甚麼的？
　　平時錦衣玉食，丫鬟、使女一大堆地侍候著，如今卻躺在稻草堆裡，確也太不
雅相了。’嘻嘻，躺在稻草堆裡做甚麼啊？”
　　鄭克爽道：“那裡只有稻草，不躺在稻草堆裡，你還想躺在哪裡？”
　　鄭克爽的腦子是轉得快的，卻不知繞來繞去的，還是被韋小寶繞進了圈子裡。
　　韋小寶學的鄭克爽與晴兒的話，全部是原話，甚至連一個字也不差。
　　可是，這些話是他二人分別與韋小寶說的，並非他二人的對話。
　　而且每一句話都有前因後果，韋小寶這樣掐頭去尾地捏合在一起，癆病鬼小叫
花便如目睹般地想像出他二人當時的種種不堪來。
　　癆病鬼小叫花原本就滿是病容的臉上，升起了兩塊紅雲，道：“你們做的好事！”
　　鄭克爽已被韋小寶引進了迷魂陣，以為癆病鬼小叫花說的是《四十二章經》的
事，急忙道：“你胡說八道，我們甚麼也沒有得到。”
　　韋小寶笑道：“你還不滿意麼？鄭老兄，不是我說你，其實你這事做得太也孟
浪了些。你知不知道，晴兒姑娘是這位鄭義虎鄭老兄的甚麼人啊？”
　　癆病鬼小叫花一聲虎吼，身形鷂起，直撲鄭克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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