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絕頂人物


    就人物塑造而言，
    在金庸小說中，
    韋小寶是最有內涵的一個。

    韋小寶是金庸小說中，也是武俠小說中，甚至是中國現當代小說中，最耐人尋味、
最獨特的人物形象之一。
    先說他的出身。他是一個妓女的兒子，父親是誰？連他母親都糊裡糊塗。反正懷上
他以前，她接的客人中有滿族人、漢族人、蒙族人、藏族人，還有日本人，真正是個
“小雜種”，源於最卑賤也是最原始的慾望。
    再說他的教育。他絲毫沒有受過正規的教育，根本就是文盲，惟一的文化熏陶來自
民間的戲曲與說書。這是一個反文化的典型。
    他的遭遇與金庸其他武俠小說中的主角相似，也是不斷地遇到奇人奇事，不斷地歷
險冒險。但是，他的作風卻與郭靖之流完全不同。他生性懶惰，不願刻苦，雖有陳近南，
九難這樣第一流的師父，卻一點武功都沒學會，只學會了九難教給他的“神行百變”，
一種“逃之夭夭”的功夫。他時遇驚險，化解不是憑藉武功，而是靠一張嘴，一串計謀，
還有一點運氣。
    韋小寶到底是怎樣的人物？頑童？小無賴？小流氓？還是天才兒童？那麼小小的年
紀，卻成為康熙的心腹大臣，又是天地會的香主，還在神龍教中混了個白龍使噹噹。在
各種勢力的爭戰中，他倒是遊刃有餘，八面玲瓏，到處討好。他靠的是什麼？
    韋小寶憑什麼平步青雲？他有學歷文憑嗎？沒有。他是世家子弟嗎？不是。他只不
過是個老妓的私生子。他有什麼才幹？除了吃喝嫖賭，玩一下陰謀詭計之外，倒也不見
得有什麼才幹，但總是遇難呈祥，恐怕這就是他的才幹。有人以為這不過是韋小寶的好
運。對！韋小寶運氣之好，千古第一。
    關於韋小寶的評論，恐怕數倪匡的看法最為深刻，他說：

    韋小寶，是一面鏡子。
    人人在韋小寶這面鏡子之前，都可以看到自己的影子。韋小寶好的一面，倒未必人
人皆有，但是他壞的一面，卻人人難免。每一個人都可以在韋小寶的身上，找到自己。
誰不曾說過謊話？……誰又不曾有過貪念？……

    按照倪匡的看法，韋小寶其實是一個率真的人，是一個英雄豪傑，活生生的漢子，
不像郭靖那樣假得令人搖頭，屬於“上上之人”。
    翻開《鹿鼎記》，韋小寶際遇之奇，天下第一；運氣之佳，也是天下第一。小說中
韋小寶至少囊括了十個天下第一：
    韋小寶出身於當時天下第一的繁華城市    揚州。
    隨茅十八到天下第一大國的首都北京，去會滿洲第一勇士鰲拜。
    和天下第一年輕有為的君主康熙大帝結交，並成密友。
    被譽為天下第一個值得結交的人物陳近南收為門徒。
    任天下第一反清幫會    天地會香主。
    遇上神龍教，受教中第一號人物洪教主青睞。
    被天下武功第一的獨臂神尼收之為徒。
    會天下第一奸雄吳三桂。
    見天下第一美人陳圓圓。
    做歐洲第一大國    俄國蘇菲亞公主的情人。
    這十大奇遇，恐怕一般人三輩子也不會遇上一次。
    金庸倒有一次寫出五個第一的描述：

    吳三桂叫道：“不可輕舉妄動，大家退後十步。”眾衛士齊聲答應，退開數步。九
難冷笑道：“今日倒也真巧，這小小禪房之中，聚會了一個古往今來第一反賊，一個古
往今來第一大漢姦。”韋小寶道：“還有一個古往今來第一大美人，一個古往今來第一
武功大高手。”九難冷峻的臉上忍不住露出一絲微笑，說道：“武功第一，如何敢當，
你倒是古往今來的第一小滑頭。”

    韋小寶的本事，亦即他天賦的長處，小說裡寫得最明白的是他的義氣。所謂義氣，
是包括他對人敬重和仗義疏財。他不欺騙好友，系念師門，不做有虧大義的事。雖然，
韋小寶得到的都是不義之財，而且早就堆成金山銀山了，但須知富有的人未必一定疏財，
凡財富由點滴積聚而成巨富的人，反而最斤斤計較，最吝嗇。所以仗義疏財看來似乎是
容易，但實在是最難得的本領。何況，疏財又是做得這樣恰到好處，這不是本領是什麼？
昔日益嘗君、平原君、春申君等名震天下，使眾多豪傑歸心，靠的就是這種本領。
    韋小寶的第二種本領是知行知止，知進知退。面對康熙這樣的一個英明人物，馬屁
不能不拍，但又不能著痕跡。能叫受者心喜，而聽者不覺肉麻，這點功夫，許多人拜師
也學不到。韋小寶就能做到這點，他知道什麼時候應表示什麼態度，說什麼話，這一點
至為重要。韋小寶抄鰲拜的家，強吞其財產一半，這時他就膽敢冒著殺頭的危險，面對
皇帝說謊。因為他拿捏得準，康熙不會因為這些錢財上的小事查根問底，可見他有膽有
識。
    韋小寶的第三種本領是知人善任，知己知彼，這是身居要位的人最重要的本事。許
多人自己有才幹，但沒有知人之明；有些人有知人之明，但見人家不投靠，便不予委任。
“知人善任”四字，體現了學識和肚量，是做人做事的最高境界，最高本領。知人之外，
還要自知，韋小寶就非常有自知之明。他深知自己是靠拍馬屁升官的，而“老子的本事
他媽的平常得緊。看來凡是有本事的人，不肯拍馬屁，喜歡拍馬屁，便是跟老子差不
多。”所以，憑趙良棟不肯拍馬，瞧不起韋小寶，反而得到他的重用。更可貴的是，他
在趙良棟面前坦誠承認自己一無是處，連大字都不識一個，如此自我揭短，豈不將手下
的人感動得要死，不為他賣命才怪呢。
    韋小寶這個人算是把世態人心看透了，才能這樣混得轉。難怪有人說，《鹿鼎記》
乃成才必讀之書。韋小寶的“招數”實在太多，不勝學習，連金庸談到他時，都不免為
之“神色一振”。
    倪匡評論道：

    像韋小寶這樣的人物，並不是小說中的幻想人物，而是現實生活中的一種典型。古
今中外的現實社會中，都有這樣的人物存在。表面上看來，他大字不識，連自己的名字
也不會寫，可是實際上，處世應變才能之高，當機立斷決策之明，冒險時的無畏，投機
時的狠勁，都是這一類人物的本領。
    每一個人的內心，在面臨抉擇之際，都會有打不定主意的時候。這是人性的弱點。
所有的道德教育，全為了糾正這種弱點而設。但是，事到臨頭，是道德教育力量大，還
是人性弱點的力量大，也真難說得很。韋小寶沒有受過道德教育，反倒時時戰勝人性弱
點，真是難能可貴。反觀現實世界中，多少道貌岸然之士，多少滿口仁義道德的人，暗
地裡做著什麼？豈止是“有點打不定主意”，簡直是立定了主意，只為自己的利益著想。


    也有人說韋小寶怎能娶七個老婆。但是，要知道，這七個老婆既非偷，也非搶或買，
而都是自己巴巴的、死心塌地跟著他的，似乎他真有“寶”似的。倪匡甚至認為，擁有
韋小寶的七分之一已是許多女人的福份了。這當然只是一家之言，真不知若是將小寶換
作女性，嫁了七個老公，這些男人又會作何感想？
    也有人說韋小寶的處世，乃人生最高境界，也就是所謂的化境，完全超越了善惡的
區分，是非的桎梏，無為而無不為，什麼都無所謂，也什麼都有所謂。對於女人，當然
是漂亮的女人，都愛，又仿佛都不愛，個個都很可愛，又個個都不可愛。人活到這個份
上，你還能說他什麼？說了又能奈他何？
    用金庸自己的話來說，韋小寶完全是一個叛逆的角色，說謊，整人，惟一會的功夫
就是挨打時就逃，誰都沒有他溜得快，也算是中國人的一種特殊典型了。他是反英雄的，
卻也相當真實而普遍。
    金庸說他的目的是希望把韋小寶寫得現實一點，在某種程度上反映中國人性格上好
的和壞的一面，有一些自省的意義。

　　一鳴掃描，雪兒校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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