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四十九  敝屣榮華 浮生死　此身何懼

　　大理皇宮之中，段正明將帝位傳給侄兒段譽，誡以愛民、納諫二事，叮囑于國
事不可妄作更張，不可擅動刀兵。就在這時候，數千里外北方大宋京城汴梁皇宮之
中，崇慶殿后閣，太皇太后高底病勢轉劇，正在叮囑孫子趙煦 (按：后來歷史上稱
為哲宗) ：“孩兒，祖宗創業艱難，天幸祖澤深厚，得有今日太平。”但你爹爹秉
政時舉國鼎沸，險些釀成巨變，至今百姓想來猶有余怖，你道是什么緣故？”

　　趙煦道：“孩兒常聽奶奶說，父皇聽信王安石的話，更改舊法，以致害得民不
聊生。”

　　太皇太后干枯的臉微微一動，嘆道：“王安石有學問，有才干，原本不是壞人
，用心自然也是為國為民，可是……唉……可是你爹爹，一來性子急躁，只盼快快
成功，殊不知天下事情往往欲速則不達，手忙腳亂，反而弄糟了。”她說到這里，
喘息半晌，接下去道：“二來……二來他聽不得一句逆耳之言，旁人只有歌功頌德
，說他是聖明天子，他才喜歡，倘若說他舉措不當，勸諫几句，他便要大發脾氣，
罷官的罷官，放逐的放逐，這樣一來，還有誰敢向他直言進諫呢？”

　　趙煦道：“奶奶，只可惜父皇的遺志沒能完成，他的良法美意，都讓小人給敗
壞了。”

　　太皇太后吃了一驚，顫聲問道：“什……什么良法美意？什……什么小人？”

　　趙煦道：“父皇手創的青苗法、保馬法、保甲法等等，豈不都是富國強兵的良
法？只恨司馬光、呂公著、蘇軾這些腐儒壞了大事。”

　　太皇太后臉上變色，撐持著要坐起身來，可是衰弱已極，要將身子抬起一二寸
，也是難能，只不住的咳嗽。趙煦道：“奶奶，你別氣惱，多歇著點兒，身子要緊
。”他雖是勸慰，語調中卻殊無親厚關切之情。

　　太皇太后咳嗽了一陣，漸漸平靜下來，說道：“孩兒，你算是做了九年皇帝，
可是這九年……這九年之中，真正的皇帝卻是你奶奶，你什么事都要聽奶奶吩咐著
辦，你……你心中一定十分氣惱，十分恨你奶奶，是不是？”

　　趙煦道：“奶奶替我做皇帝，那是疼我啊，生怕我累壞了。用人是奶奶用的，
聖旨是奶奶下的，孩兒清閑得緊，那有什么不好？怎么敢怪奶奶了？”

　　太皇太后嘆了口氣，輕輕的道：“你十足像你爹爹，自以為聰明能干，總想做
一番大事業出來，你心中一直在恨我，我……我難道不知道嗎？”

　　趙煦微微一笑，說道：“奶奶自然知道的了。宮中御林軍指揮是奶奶的親信，
內侍太監頭兒是奶奶的心腹，朝中文武大臣都是奶奶委派的。孩兒除了乖乖的聽奶
奶吩咐之外，還敢隨便干一件事、隨口說一句話嗎？”

　　太皇太后雙眼直視帳頂，道：“你天天在指望今日，只盼我一旦病重死去，你
……你便可以大顯身手了。”趙煦道：“孩兒一切都是奶奶所賜，當年若不是奶奶
一力主持，父皇崩駕之時，朝中大臣不立雍王，也立曹王了。奶奶的深恩，孩兒又
如何敢忘記？只不過…只不過……”太皇太后道：“只不過怎樣？你想說什么，盡
管說出來，又何必吞吞吐吐？”

　　趙煦道：“孩兒曾聽人說，奶奶所以要立孩兒，只不過貪圖孩兒年幼，奶奶自
己可以親臨朝政。”他大膽說了這几句話，心中怦怦而跳，向殿門望了几眼，見把
守在門口的太監仍都是自己那些心腹，守衛嚴密，這才稍覺放心。

　　太皇太后緩緩點了點頭，道：“你的話不錯，我確是要自己來治理國家。這九
年來，我管得怎樣？”

　　趙煦從懷中取出一卷紙來，說道：“奶奶，朝野文士歌功頌德的話，這九年中
已不知說了金少，只怕奶奶也聽得膩煩了。今日北面有人來，說道遼國宰相有一封
奏章進呈遼帝，提到奶奶的施政。這是敵國大臣之論，奶奶可要聽聽？”

　　太皇太后嘆道：“德被天下也好，謗滿天下也好，老…老身是活不過今晚了。
我……我不知是不是還能看到明天早晨的日頭？遼國宰相……他……他怎么說我？
”

　　趙煦展開紙卷，說道：“那宰相在奏章中說太皇太后：‘自垂帘以來，召用名
臣，罷廢新法苛政，臨政九年，朝廷清明，華夏綏安。杜絕內降僥幸，裁抑外家私
恩，文恩院奉上之物，無問巨細，終身不取其一……”他讀到這里，頓了一頓，見
太皇太后本已沒半點光采的眸子之中，又射出了几絲興奮的光芒，接下去讀道：“
……‘人以為女中堯舜！’”

　　太皇太后喃喃的道：“人以為女中堯舜，人以為女中堯舜！就算真是堯舜吧，
終于也是難免一死。”突然之間，她那正在越來越模糊遲鈍的腦中閃過一絲靈光，
問道：“遼國的宰相為什么提到我？孩兒，你……你可得小心在意，他們知道我快
死了，想欺侮你。”

　　趙煦年青的臉上登時露出了驕傲的神色，說道：“想欺侮我，哼，話是不錯，
可也沒這么容易。契丹人有細作在東京，知道奶奶病重，可是難道咱們就沒細作在
上京？他們宰相的奏章，咱們還不是都抄了來？契丹君臣商量，說道等奶奶…奶奶
千秋萬歲之后，倘若文武大臣一無更改，不行新法，保境安民，那就罷了。要是孩
兒有什么……哼哼，有什么輕舉妄動……輕舉妄動，他們便也來輕舉妄動一番。”

　　太皇太后失聲道：“果真如此，他們便要出兵南下？”

　　趙煦道：“不錯！”他轉過身來走到窗邊，只見北斗七星閃耀天空，他眼光順
著斗杓，凝視北極星，喃喃說道：“我大宋兵精糧足，人丁眾多，何懼契丹？他便
不南下，我倒要北上去和他較量一番呢！”

　　太皇太后耳音不靈，問道：“你說什么？什么較量一番？”趙煦走到病榻之前
，說道：“奶奶，咱們大宋人丁比遼國多上十倍，糧草多上三十倍，是不是？以十
敵一，難道還打他們不過？”太皇太后顫聲道：“你說要和遼國開戰？當年真宗皇
帝如此英武，御駕親征，才結成澶州之盟，你……你如何敢擅動兵？”

　　趙煦氣忿忿的道：“奶奶總是瞧不起孩兒，只當孩兒仍是乳臭未干、什么事情
也不懂的嬰兒。孩兒就算及不上太祖、太宗，卻未必及不上真宗皇帝。”太皇太后
低聲說道：“便是太宗皇帝，當年也是兵敗北國，重傷而歸，傷瘡難愈，終于因此
崩駕。”趙煦道：“天下之事，豈能一概而論。當年咱們打不過契丹人，未必永遠
打不過。”

　　太皇太后有滿腔言語要說，但覺業一點一滴的離身而去，眼前一團團白霧晃來
晃去，腦中茫茫然的一片，說話也是艱難之極，然而在她心底深處，有一個堅強而
清晰的聲音在不斷響著：“兵戰戰危，生靈涂炭，可千萬不能輕舉妄動。”

　　過了億因此崩駕。”趙煦道：“天下之事，豈能一概而論。當年咱們打不過契
丹人，未必永遠打不過。”

    太皇太后有滿腔言語要說，但覺業一點一滴的離身而去，眼前一團團白霧晃來
晃去，腦中茫茫然的一片，說話也是艱難之極，然而在她心底深處，有一個堅強而
清晰的聲音在不斷響著：“兵戰戰危，生靈涂炭，可千萬不能輕舉妄動。”

    過了一會，她深深吸口氣，緩緩的道：“孩兒，這九年我大權一把抓，沒好好
跟你分說剖析，那是奶奶錯了。我總以為自己還有許多年好活，等你年紀大些，再
來開導你，你更容易領會明白。哪知道……哪知道……”她干咳了几聲，又道：“
咱們人多糧足，那是不錯的，但大文人文弱，不及契丹人勇悍。保況一打上仗，軍
民肝腦涂地，不知要死多少人，要燒毀多少房屋，天下不知有多少人家要家破人亡
，妻離子散。為君者胸中時時刻刻要存著一個‘仁’字，別說勝敗之數難料，就算
真有必勝把握，這仗嘛，也還是不打的好。”

　　趙煦道：“咱們燕云十六州給遼了占了去，每年還要向他進貢金帛，既像藩屬
，又似臣邦，孩兒身為大宋天子，這口氣如何嚦得下去？難道咱們永遠受遼人欺壓
不成？”他聲音越說越響：“當年王安石變法，創行保甲、保馬之法，還不是為了
要國家富強，洗雪歷年祖宗之恥。為子孫者，能為祖宗雪恨，方為大教。父皇一生
勵精圖治，還不是為此？孩子定當繼承爹爹志。此志不遂，有如此椅。”突然從腰
間拔出佩劍，將身旁一張椅子劈為兩截。

　　皇帝除了大操閱兵，素來不佩刀帶劍，太皇太后見這個小孩子突然拔劍斬椅，
不由得吃了一驚，模模糊糊的想道：“他為什么要帶劍？是要來殺我么？是不許我
垂帘聽政么？這孩子膽大妄為，我廢了他。”她雖秉性慈愛，但掌權既久，一遇到
大權受脅，立時便想到排除敵人，縱然是至親骨肉，亦毫不寬貸，剎那之間，她忘
了自己已然油盡燈枯，轉眼間便要永離人世。

　　趙煦滿心想的卻是如何破陣殺敵，收復燕云十六州，幻想自己坐上高頭大馬，
統率百萬雄兵，攻破上京，遼主耶律洪基肉袒出降。他高舉佩劍，昂然說道：“國
家大事，都誤在一般膽小怕事的腐儒手中。他們自稱君子，其實都是貪生怕死、自
私自利的小人，我……我非將他們重重懲辦不可。”

　　太皇太后驀地清醒過來，心道：“這孩子是當今皇帝，他有他自己的主意，我
再也不能叫他聽我話了。我是個快要死的老太婆，他是年富力壯的皇帝，他是皇帝
，他是皇帝。”她盡力提高聲音，說道：“孩子，佻有這番志氣，奶奶很是高興。
”趙煦一喜，還劍入鞘，說道：“奶奶，我說的很對，是不是？”太皇太后道：“
你可知什么是萬全之策，必勝之算？”趙煦皺起眉頭，說道：“選將練兵，秣馬貯
糧，與遼人在疆場上一決雌雄，有可勝之道，卻無必勝之理。”太皇太后道：“你
也知道角斗疆場，并無必勝之理。但咱們大宋卻能不戰而屈人之兵。”趙煦道：“
與民休息，頒行仁政，即能不戰而屈人之兵，是不是？奶奶，這是司馬光他們的書
生迂腐之見，濟得什么大事？”

　　太皇太后嘆了口氣，緩緩的道：“司馬相公識見卓越，你怎么說是書生迂腐之
見？你是一國之主，須當時時披讀司馬相公所著的〈資治通鑒〉。千余年來，每一
朝之所以興、所以衰、所以敗、所以亡，那部書中都記得明明白白。咱們大宋土地
富庶，人丁眾多，遠勝遼國十倍，只要沒有征戰，再過十年、二十年，咱們更加富
足。遼人悍勇好斗，只須咱們嚴守邊境，他部落之內必定會自傷殘殺，一次又一次
地打下來，自能元氣大傷。前年楚王之亂，遼國精兵銳卒，死傷不少……”

　　趙煦一拍大腿，說道：“是啊，其時孩兒就想該當揮軍北上，給他一個內外夾
攻，遼人方有內憂，定然難以應付。唉，只可惜錯過了千載一時的良機。”

　　太皇太后厲聲道：“你念念不忘與遼國開仗，你……你……你……”突然坐起
身來，右手食指伸出，指著趙煦。

　　在太皇太后積威之下，趙煦只嚇得連退三步，腳步踉蹌，險些暈倒，手按劍柄
，心中突突亂跳，叫道：“快，你們快來。”

　　眾太監聽得皇上呼召，當即搶進殿來。趙煦顫聲道：“她……她……你們瞧瞧
她，卻是怎么了？”他適才滿口雄心壯志，要和契丹人決一死戰，但一個病骨支離
的老太婆一發威，他登時便駭得魂不附體，手足無措。一名太監走上几步，向太皇
太后凝視片刻，大著膽子，伸出手去一搭脈息，說道：“啟奏皇上，太皇太后龍馭
賓天了。”

　　趙煦大喜，哈哈大笑，叫道：“好極，好極！我是皇帝了，我是皇帝了！”

　　他其實已做了九年皇帝，只不過九年來這皇帝有名無實，大權全在太皇太后之
手，直到此刻，他才是真正的皇帝。

　　趙煦親理政務，每一件事將是將禮部尚書蘇軾貶去做定州知府。蘇軾文名滿天
下，負當時重望。他是王安石的死對頭，向來反對新法。元□右年間太皇太后垂帘
聽政，重用司馬光和蘇軾、蘇轍兄弟。現下太皇太后一死，皇帝便貶逐蘇軾，自朝
廷以至民間，人人心頭都罩上一層暗影：“皇帝又要行新政了，又要害苦百姓了！
”當然，也有人暗中竊喜，皇帝再行新政，他們便有了升官發財的機會。

　　這時朝中執政，都是太皇太后任用的舊臣。翰林學士范祖禹上奏，說道：“先
太皇太后以大公至正為心，罷王安石、呂惠卿新法而行祖宗舊政，故社稷危而復安
，人心離而復事。乃至遼主亦與宰相方曰：‘南朝遵行仁宗政事，可敕燕京留守，
使邊吏約束，無生事。’陛下觀敵國之情如此，則中國人心可知。今陛下親理萬機
，小人必欲有所動搖，而懷利者亦皆觀望。臣愿陛下念祖宗之艱難，先太皇太后之
勤勞，痛心疾首，以聽用小人為刻骨之戒，守天□右之政，當堅如金石，重如山岳
，使中外一心，歸于至正，則天下幸甚！”

　　趙煦越看越怒，把奏章往案上一拋，說道：“‘痛心疾首，以聽用小人為刻骨
之戒’，這兩句話說得不錯。但不知誰是君子，誰是小人？”說著雙目炯炯，凝視
范祖禹。

　　范祖禹磕頭道：“陛下明察。太皇太后聽政之初，中外臣民上書者以萬數，都
說政令不便，害苦百姓。太皇太后順依天下民心，遂改其法，作法之人既有罪則逐
，陛下與太皇太后亦順民心而逐之。這些被逐的臣子，便是小人了。”

　　趙煦冷笑一聲，大聲道：“那是太皇太后斥逐的，跟我又有什么干系？”拂袖
退朝。

　　趙煦厭見眾臣，但親政之初，又不便將一群大臣盡數斥逐，當即親下赦書，升
內侍樂士宣、劉惟簡、梁從政等人的官，獎懲他們親附自己之功，連日拖病不朝。

　　太監送進一封奏章，字跡肥腴挺拔，署名蘇軾。趙煦道：“蘇大胡子倒寫得一
手好字，卻不知胡說些什么。”見疏上寫道：“臣日侍帷幄，方當戍邊，顧不得一
見而行﹔況疏遠小臣，欲求自通，難矣。”趙煦道：“我就不愛瞧你這大胡子，永
世都不要再見你。”接著瞧下去：“然臣不敢以不得對之故不效愚忠。古之聖人將
有為也，必先處晦而觀明，處靜而觀動，則萬物之物畢陳于前。陛下聖智絕人，春
秋鼎盛……”趙煦微微一笑，心道：“這大胡子挺沒頭，倒會拍馬屁，說我‘聖智
絕人’，不過他又說我‘春秋鼎盛’，那是說我年輕，年輕就不懂事。”接下去又
看：“臣愿虛心循理，一切未有所為，默觀庶事之利害與群臥之邪正，以三年為期
，俟得其實，然后應而作，使既作之后，天下無恨，陛下亦無悔。由是觀之，陛下
之所為，惟憂太早，不患稍遲，亦已明矣。臣恐急進好利之臣，輒勸陛下輕有改變
，故進此說，敢望陛下留神，等到稷宗宗廟之福，天下幸甚。”

　　趙煦閱罷奏章，尋思：“人人都說蘇大胡子是個聰明絕頂的才子，果然名不虛
傳。他情知我決意紹述先帝，復行新法，便不來阻梗，只是勸我延緩三年。哼，什
么‘使既作之后，天下無恨，陛下亦無悔’。他話是說得婉轉，意思還不是一樣？
說我倘若急功近利，躁進大干，不但天下有恨，我自己亦當有悔。”一怒之下，登
時將奏章撕得粉碎。

　　數日后視朝，范祖禹又上奏章：“煦寧之初，王安石、呂惠卿造立三新法，悉
變祖宗之政，多引小人以誤國。勛舊之臣屏棄不用，忠正之士相繼遠引。又用兵開
邊，結怨外夷，天下愁苦，百姓流徒。”趙煦看到這里，怒氣漸盛，心道：“你罵
的是王安石、呂惠卿，其實還不是在罵我父皇？”又看下去：“蔡確連起大獄，王
韶創取煦河，章惱開五溪，沈起擾交管，沈括等興造西事，兵民死傷者不下二十萬
。先帝臨朝悼悔，謂朝廷不得不任其咎……”趙煦越看越怒，跳過了几行，見下面
是：“…民皆愁痛，比屋思亂，賴陛下與太皇太后起而救之，天下之民，如解倒懸
…”趙煦看到此處，再也難以忍耐，一拍龍案，站起身來。

　　趙煦那時年方一十八歲，以皇帝之尊再加一股少年的銳氣，在朝廷上突然大發
脾氣，群臣無不失色，只聽他厲聲說道：“范祖禹，你這奏章如此說，那不是惡言
誹謗先帝么？”范祖禹連連磕頭，說道：“陛下明鑒，微臣萬萬不敢。”

　　趙煦初操大權，見群臣駭怖，心下甚是得意，怒氣便消，臉上卻仍是裝著一副
凶相，大聲道：“先帝以天縱之才，行大有為之志，正要削平蠻夷，混一天下，不
幸盛年崩駕，騰紹述先帝遺志，有何不妥？你們卻嘮嘮叨叨的舌噪不休，反來說先
帝變法的不是！”

　　群臣班中閃出一名大臣，貌相清□，凜然有威，正是宰相蘇轍。趙煦心下不喜
，心道：“這人是蘇大胡子的弟弟，兩兄弟狼狽為奸，狗嘴里定然不出象牙。”只
聽蘇轍說道：“陛下明察，先帝有眾多設施，遠超前人。例如先帝在位十二年，終
身不受尊號。臣下上章歌頌功德，先帝總是謙而不受。至于政事有所失當，卻是哪
一朝沒有錯失？父作這于前，子救之前后，此前人之孝也。”

　　趙煦哼了一聲，冷冷的道：“什么叫做‘父作之于前，子救之于后’？”蘇轍
道：“比方說漢武帝吧。漢武帝外事四夷，內興宮室，財用匱竭，于是修鹽鐵、榷
酤、均輸之政。搶奪百姓的利源財物，民不堪命，几至大亂。武帝崩駕后，昭帝接
位，委任霍光，罷去煩苛，漢室乃定。”趙煦又哼了一聲，心道：“你以漢武帝來
比我父皇！”

　　蘇轍眼見皇帝臉色不善，事情甚是凶險，尋思：“我若再說下去，皇上一怒之
下，說不定我有性命之憂，但我若順從民意，天下又復擾攘，千千萬萬生靈啼飢號
寒，流離失所，我為當國大臣，心有何忍？今日正是我以一條微命報答太皇太后深
恩之時。”又道：“后漢時明帝查察為明，為讖決事，相信妄誕不經的邪理怪說，
查察臣僚言行，無微不至，當時上下恐懼，人懷不安。章帝接位，深鑒其失，代之
以寬厚愷悌之政，人心喜悅，天下大治，這都是子匡父失，聖人的大孝。”蘇轍猜
知趙煦于十歲即位，九年來事事聽命于太皇太后，心中必定暗自惱恨，決意要毀太
皇太后的政治而回復神宗時的變法，以示對父親的孝心，因而特意舉出“聖人之大
孝’的話來向皇上規勸。

　　趙煦大聲道：“漢明帝尊崇儒朮，也沒有什么不好。你以漢武帝來比擬先帝，
那是什么用心？這不是公然訕謗么？漢武帝窮兵黔武，末年下哀痛之詔，深自詰責
，他行為荒謬，為天下后世所笑，怎能與先帝相比？”越說越響，聲色俱厲。

　　蘇轍連連磕頭，下殿來到庭中，跪下待罪，不敢再多說一句。

　　許多大臣心中都道：“先帝變法，害得天下百姓朝不保夕，漢武帝可比他好得
多了。”但哪一個敢說這些話？又有誰敢為蘇轍辨解？

　　一個白發飄然的大臣越眾而發，卻是范純仁，從容說道：“陛下休怒。蘇轍言
語或有失當，卻是一片忠君愛國的美意。陛下親政之初，對待大臣當有禮貌，不可
如訶斥奴仆。何況漢武帝末年痛悔前失，知過能改，也不是壞皇帝。”趙煦道：“
人人都說‘秦皇、漢武’，漢武帝和暴虐害民的秦始皇并稱，那還不是無道之極么
？”范鈍仁道：“蘇轍所論，是時勢與事情，也不是論人。”

　　趙煦聽范純仁反復辨解，怒氣方消，喝道：“蘇轍回來！”蘇轍自庭中回到殿
步，不敢再站原班，跪在群臣之末，道：“微臣得罪陛下，乞賜屏逐。”

　　次日詔書下來，降蘇轍為端明殿學士，為汝州知府，派宰相去做一個小小的州
官。

　　南朝君臣動靜，早有細作報到上京。遼主耶律洪基得悉南朝太皇太后崩駕，少
年皇帝趙煦逐持重大臣，顯是要再行新政，不禁大喜，說道：“擺駕即赴南京，與
蕭大王議事。”

　　耶律洪基又道：“南朝在上京派有不少細作，若知我前去南京，便會戒備。咱
們輕騎簡從，迅速前往，卻也不須知會南院大王。”當下率領三千甲兵，徑向南行
，鑒于上次楚王作亂之失，留守上京的官兵由蕭后親自統領。另有十萬護駕兵馬，
隨后分批南來。

　　不一日，御駕來到南京城外。這日蕭峰正帶了二十余衛兵在北郊射獵，聽說遼
主突然到來，飛馬向北迎駕，遠遠望見白旄黃蓋，當即下馬，搶步上前，拜伏在地
。

　　耶律洪基哈哈大笑，縱下馬來，說道：“兄弟，你我名為君臣，實乃骨肉，何
必行此大禮？”當即扶起，笑問：“野獸可多么？”蕭峰道：“連日嚴寒，野獸都
避到南邊去了，打到半日，也只打到些青狼、獐子，沒什么大的。”耶律洪基也極
喜射獵，道：“咱們到南郊去找找。”蕭峰道：“南郊與南朝接壤，臣怕失了兩國
和氣，嚴禁下屬出獵。”耶律洪基眉頭微微一皺，問道：“那么也不打草谷了么？
”蕭峰道：“臣已禁絕了。”耶律洪基道：“今日咱兄弟聚會，破一破例，又有何
妨？”蕭峰道：“是！”

　　號角聲響，耶律洪基與蕭峰雙騎并馳，繞過南京城牆，直向南去。三千甲兵隨
后跟來。馳出二十余里后，眾甲兵齊聲吆喝，分從東西散開，像扇子般遠遠圍了開
去，聽得馬嘶犬吠，響成一團，四下里慢慢合圍，草叢中趕起一起狐兔之屬。

　　耶律洪基不愿射殺這些小獸，等了半天，始終不見有熊虎等巨獸出現，正自掃
興，忽聽得叫聲響起，東南角上十余名漢子飛奔過來，瞧裝束是南朝的樵夫獵戶之
類。遼兵趕不到野獸，知道皇上不喜，恰好圍中圍上了這十几名南人，當即吆喝驅
趕，逼到皇帝馬前。

　　耶律洪基笑道：“來得好！”拉開鑲金嵌玉的鐵胎弓，搭步雕翎狼牙箭，連珠
箭發，嗤嗤嗤嗤几聲過去，箭無虛發，霎時間射倒了六名南人。其余的南人嚇得魂
飛天外，轉身便逃，卻又給眾遼兵用長矛攢刺，逐了回來。

　　蕭峰看得甚是不忍，叫道：“陛下！”耶律洪基笑道：“余下的留給你，我來
看兄弟神箭！”蕭峰搖搖頭，道：“這些人并無罪過，饒了他們嗎！”耶律洪基笑
道：“南人太多，總得殺光了，天下方得太平。他們投錯胎去做南人，便是罪過。
”說著連珠箭發，又是一箭一個，一壺箭射不了一半，十余名漢人無一幸免，有的
立歸斃命，有的射中肚腹，一時未能氣絕，倒在地下呻吟。眾遼兵大聲喝采，齊呼
：“萬歲！”

　　蕭峰當時若要出手阻止，自能打落遼帝的羽箭，但在眾軍眼前公然削了皇帝的
面子，可說大逆不道，但臉上一股不以為然的神色，已不由自主的流露了出來。

　　耶律洪基笑道：“怎樣？”正要收弓，忽見一騎馬突過獵圍，疾馳而過。耶律
洪基見馬上之人作漢人裝束，更不多問，彎弓搭箭，颼的一箭，便向那人射了過去
。那人一伸手，豎起兩根手指，便將羽箭挾住。此時耶律洪基第二箭又到，那人左
手伸起，又將第二簡明挾住，胯下坐旗絲毫不停，徑向遼主沖來。耶律洪基箭發連
珠，后箭接前箭，几乎是首尾相連。但他發得快，對方也接得快，頃刻之間，一個
發了七枝箭，一個接了七枝箭。

　　遼后親衛大聲吆喝，各挺長矛，擋在遼主之前，生怕來人驚駕。

　　其時兩人相距已不甚遠，蕭峰看清楚來人面目，大吃一驚，叫道：“阿紫，是
你？不得對皇上無禮。”

　　馬上乘者格格一笑，將接住的七枝狼牙箭擲給衛兵，跳下馬來，向耶律洪基跪
下行禮，說道：“皇上，我接你的箭，可別見怪。”耶律洪基笑道：“好身手，好
本事！”

　　阿紫站起身來，叫道：“姊夫，你是來迎接我么？”雙足一登，飛身躍到蕭峰
馬前。

　　蕭峰見她一雙眼睛已變得炯炯有神，又驚又喜，叫道：“阿紫，怎地你的眼睛
好了？”阿紫笑道：“是你二弟給我治的，你說好不好？”蕭峰又向她瞧了一眼，
突然之間，心頭一凜，只覺她眼色之中似乎有一股難以形容的酸苦傷心，照說她雙
目復明，又和自己重會，該當十分歡喜才是，何以眼色中所流露出來的心情竟如此
淒楚？可是她的笑聲之中，卻又充滿了愉悅之意。蕭峰心道：“想必小阿紫在途中
受了甚么委屈。”

　　阿紫突然一聲尖叫，向前躍出。蕭峰同時也感到有人在自己身后突施暗算，立
即轉身，只見一柄三股獵叉當胸飛來。阿紫探出左手抓住，順手一擲，那獵叉插入
橫臥在地一人的胸膛。那人是名漢人獵戶，被耶律洪基射倒，一時未死，拼著全身
之力，將手中獵叉向蕭峰背心擲來。他見蕭峰身穿遼國高官服色，只盼殺得了他，
稍雪無辜被害之恨。

　　阿紫指著那氣息已絕的獵戶罵道：“你這不自量力的豬狗，居然想來暗算我姊
夫！”

　　耶律洪基見阿紫一叉擲死那個獵戶，心下甚喜，說道：“好姑娘，你身手矯捷
，果然了得。剛才這一叉自然傷不了咱們的南院大王，但萬一他因此而受了一點輕
傷，不免誤了朕的大事。好姑娘，該當如此賞你一下才是？”

　　阿紫道：“皇上，你封我姊夫做大官，我也要做個官兒玩玩。不用像姊夫那樣
大，可也不能太小，都人家瞧我不起。”耶律洪基笑道：“咱們大遼國只有女人管
事，卻沒女人做官的。這樣吧，你本來已是郡主了，我升你一級，封你做公主，叫
做什么公主呢？是了，叫做‘平南公主’！”阿紫嘟起了小嘴，道：“做公主可不
干！”洪基奇道：“為什么不做？”阿紫道：“你跟我姊夫是結義兄弟，我若受封
為公主，跟你女兒一樣，豈不是矮了一輩？”

　　耶律洪基見阿紫對蕭峰神情親勢，而蕭峰雖居高位，卻不近女色，照著遼人的
常習，這樣的大官，別說三妻四妾，連三十妻四十妾也娶了，想來對阿紫也頗具情
意，多半為了她年紀尚小，不便成親，當下笑道：“你這公主是長公主，和我妹子
同輩，不是和我女兒同輩。我不但封你為‘平南公主’，連你的一件心愿，也一并
替你完償了如何？”

　　阿紫俏劍一紅，道：“我有什么心愿？陛下怎么又知道了？你做皇帝的人，卻
也這么信口開河。”她向來天不怕、地不怕，對耶律洪基說話，也不拘什么君臣之
禮。

　　遼國禮法本甚粗疏，蕭峰又是耶律洪基極寵信的貴人，阿紫這么說，耶律洪基
只是嘻嘻一笑，道：“這平南公主你若是不做，我便不封了，一、二、三，你做不
做？”

　　阿紫盈盈下拜，低聲道：“阿紫謝恩。”蕭峰也躬身行禮，道：“謝陛下恩典
。”他待阿紫猶如自己親妹，她既受遼主恩封，蕭峰自也道謝。

　　耶律洪基卻道自己所料不錯，心道：“我讓他風風光光的完婚，然后命他征宋
，他自是更效死力。”蕭峰心中卻在盤算：“皇上此番南來，有什么用意？他為什
么將阿紫的公主封號稱為‘平南’？平南，平南，難道他想向南朝用兵嗎？”

　　耶律洪基握住蕭峰的右手，說道：“兄弟，咱二人多日不見，過去說一會話兒
。”

　　二人并騎南馳，駿足坦途，片刻間已馳出十余里外。平野上田疇荒蕪，麥田中
都長滿了荊棘雜草。蕭峰尋思：“宋人怕我們出來打草谷，以致將數十萬畝良田都
拋荒了。”

　　耶律洪基縱馬上了一座小丘，立馬丘頂，顧盼自豪。蕭峰跟了上去，隨著他目
光向南望去，但見峰巒起儲存，大地無有盡處。

　　耶律洪基以鞭梢指著南方，說道：“兄弟，記得三十余年之前，父皇曾攜我來
此，向南指點大宋的錦繡山河。”蕭峰道：“是。”

　　耶律洪基道：“你自幼長于南蠻之地，多識南方的山川人物，到底在南方住，
是不是比在咱們北國苦寒之地舒適得多？”蕭峰道：“地方到處都是一般。說到‘
舒適’二字，只要過得舒齊安適，心中便快活了。北人不慣在南方住，南人也不慣
在北方住。老天爺既作了這番安排，倘若強要調換，不免自尋煩惱。”耶律洪基道
：“你以北人而去住在南方，等到住慣了，卻又移來此地，豈不心下煩惱？”蕭峰
道：“臣是浪蕩江湖之人，四海為家，不比尋常的農夫牧人。臣得蒙陛下賜以棲身
之所，高官厚祿，深感恩德，更有什么煩惱？”

　　  耶律洪基回過頭來，向他臉上凝視。蕭峰不便和他四目相視，微笑著將
目光
移了開去。耶律洪基緩緩說道：“兄弟，你我雖有君臣之分，卻是結義兄弟，多日
不見，卻如何生分了？”蕭峰道：“當年微臣不知陛下是我大遼國天子，以致多有
冒瀆，妄自高攀，既知之后，豈敢極以結義兄弟自居？”耶律洪基嘆道：“做皇帝
的人，反而不能結交几個推心置腹、義氣深重的漢子。兄弟，我若隨你行走江湖，
無拘無束，只怕反而更為快活。”

　　蕭峰喜道：“陛下喜愛朋友，那也不難。臣在中原有兩個結義兄弟，一是靈鷲
宮的虛竹子，一是大理段譽，都是肝膽照人的熱血漢子。陛下如果愿見，臣可請他
們來遼國一游。”他自回南京后，每日但與遼國的臣僚將士為伍，言語性子，格格
不入，對虛竹、段譽二人好生想念，甚盼邀他們來遼國聚會盤桓。

　　耶律洪基喜道：“既是兄弟的結義兄弟，那也是我的兄弟了。你可遣急足分送
書信，邀請他們到遼國來，朕自可各封他們二人大大的官職。”蕭峰微笑道：“請
他們來玩玩倒是不妨，這兩位兄弟，做官是做不來的。”

　　耶律洪基沉默片刻，說道：“兄弟，我觀你神情言語，心中常有郁郁不足之意
。我富有天下，君臨四海，何事不能為你辦到？卻何以不對做哥哥的說？”

　　蕭峰心下感動，說道：“不瞞陛下說，此事是我平生恨事。鑄成大錯，再難挽
回。”當下將如何誤殺阿朱之事大略說了。

　　耶律洪基左手一拍大腿，大聲道：“難怪兄弟三十多歲年紀，卻不娶妻，原來
是難忘舊人。兄弟，你所以鑄成這個大錯，推尋罪魁禍首，都是那些漢人南蠻不好
，尤其是丐幫一干叫化子，更是忘恩負義。你也休得煩惱，我═日興兵，討伐南蠻
，把中原武林、丐幫眾人，一古惱兒的都殺了，以泄你雁門關外殺母之仇，聚賢庄
中受困之恨。你既喜歡南蠻的美貌女子，我挑一千個、二千個來服侍你，卻又何難
？”

　　蕭峰臉上露出一絲苦笑，心道：“我既誤殺阿朱，此生終不再娶，阿朱就是阿
朱，四海列國，千秋萬載，就只一個阿朱。豈是一千個、一萬個漢人美女所能代替
得了的？皇上看慣了后宮千百名宮娥妃子，那懂得‘情’之一字？”說道：“多謝
陛下厚恩，只是臣與中原武人之間的仇怨，已然一筆勾銷。微臣手底已殺了不少中
原武要，怨怨相報，實是無窮無盡。戰舋一啟，兵連禍結，更是非同小可。”

　　耶律洪基哈哈大笑，說道：“宋人文弱，只會大火炎炎，戰陣之上，實是不堪
一擊。兄弟英雄無敵，統兵南征，南蠻指日可定，哪有什么兵連禍結？兄弟，哥哥
此次南來，你可知為的是什么事？”蕭峰道：“正要陛下示知。”

　　耶律洪基笑道：“第一件事，是要與賢弟暢聚別來之情。賢弟此番西行，西夏
國的形勢險易，兵馬強弱，想必都已了然于胸。以賢弟之見，西夏是否可取？”

　　蕭峰吃了一驚，尋思：“皇上的圖謀著實不小，既要南占大宋，又想西取西夏
大顯身手。”便道：“臣子此番西去，只想瞧瞧西夏公主招親的熱鬧，全沒想到戰
陣攻伐之事。陛下明鑒，臣子歷險江湖，近戰搏擊，差有一日之長，但行軍布陣，
臣子實在一竅不通。”耶律洪基笑道：“賢弟不必過謙。西夏國王這番大張旗滿的
招駙馬，卻鬧了個虎頭蛇尾，無疾而終，當真好笑。其實當日賢弟帶得十萬兵去，
將西夏國公主娶回南京，倒也甚好。”蕭峰微微一笑，心想：“皇上只道有強兵在
手，要什么便有什么。”

　　耶律洪基說道：“做哥哥的此番南來，第二件事為的是替兄弟增爵升官。賢弟
聽封。”蕭峰峰道：“微臣受恩已深，不敢再望……”耶律洪基朗聲道：“南院大
王蕭峰聽封！”蕭峰只得翻身下鞍，拜伏在地。

　　耶律洪基說道：“南院大王蕭峰公忠體國，為朕股肱，茲進爵為宋王，以平南
大元帥統率三軍，欽此！”

　　蕭峰心下遲疑，不知如何是好，說道：“微臣無功，實不敢受此重恩。”耶律
洪基森然道：“怎么？你拒不受命么？”蕭峰聽他口氣嚴峻，知道無可推辭，只得
叩頭道：“臣蕭峰謝恩。”洪基哈哈大笑，道：“這樣才是我的好兄弟呢。”雙手
扶起，說道：“兄弟，我這次南來，卻不是以南京為止，御駕要到汴梁。”

　　蕭峰又是一驚，顫聲道：“陛下要到汴梁，那……那怎么……”耶律洪基笑道
：“兄弟以平南大元帥統率三軍，為我先行，咱們直驅汴梁。日后兄弟的宋王府，
便設在汴梁趙煦小子的皇宮之中。”蕭峰道：“陛下是說咱們要和南朝開仗？”

　　洪基道：“不是我要和南朝開仗，而是南蠻要和我較量。南朝太皇太后這老婆
子主政之時，一切總算井井有條，我雖有心南征，卻也沒十足把握。現下老太婆死
了，趙煦這小子乳臭未干，居然派人整飭北防、訓練三軍，又要募兵養馬，籌辦糧
秣，嘿嘿，這小子不是為了對付我，卻又對付誰？”

　　蕭峰道：“南朝訓練士卒，那也不必去理他。這几年來宋遼互不交兵，兩國都
很太平。趙煦若來侵犯，咱們自是打他個落花流水。他或畏懼陛下聲威，不敢輕舉
妄動，咱們也不必去跟這小子一般見識。”

　　耶律洪基道：“兄弟有所不知，南朝地廣人稠，物產殷富，如果出了個英主，
真要和大遼為敵，咱們是斗他們不過的。天幸趙煦這小子胡作非為，斥逐忠臣，連
蘇大胡子也給他貶斥了。此刻君臣不協，人心不附，當真是千載難逢的良機。此時
不舉，更待何時？”

　　蕭峰舉目向南望去，眼前似是出現一片幻景：成千成萬遼兵向南沖去，房舍起
火，烈炎沖天，無數男女無幼在馬蹄下輾轉轉呻吟，宋兵遼兵互相斫殺，紛紛墮于
馬下，鮮血與河水一般奔流，骸骨遍野……

　　耶律洪基大聲道：“我契丹列祖列宗均想將南朝收列版圖，好几次都是功敗垂
成。今日天命攸歸，大功要成于我手。好兄弟，他日我和你君臣名垂青吏，那是何
等的美事？”

　　蕭峰雙膝跪下，連連磕頭，道：“陛下，微臣有一事求懇。”耶律洪基微微一
驚，道：“你要什么？做哥哥的只須力之所及，無有不允。”蕭峰道：“請陛下為
宋遼兩國千萬生靈著想，收回南征的聖意。咱們契丹人向來游牧為生，縱向南朝土
地，亦是無用。何況兵凶戰危，難期必勝，假如小有挫折，反而損了陛下的威名。
”

　　耶律洪基聽蕭峰的言語，自始至終不愿南征，心想自來契丹的王公貴人、將帥
大臣，一聽到“南征”二字，無不鼓舞勇躍，何以蕭峰卻一再勸阻？斜睨蕭峰，只
見他雙眉緊蹙，若有重憂，尋思：“我封他為宋王、平南大元帥，那是我大遼一人
之下、萬人之上的高官，他為什么反而不喜？是了，他雖是遼人，但自幼為南蠻撫
養長大，可說一大半是南蠻子。大宋于他乃是父母之邦，聽我說要發兵去伐南蠻，
他便竭力勸阻。以此看來，縱然我勉強他統兵南行，只怕他也不肯盡力。”便道：
“我南征之意已決，兄弟不必多言。”

　　蕭峰道：“征戰用國家大事，務請三思。倘若陛下一意南征，還是請陛下另委
賢能的為是。以臣統兵，只怕誤了陛下大事。”

　　耶律洪基此番興興頭頭的南來，封賞蕭峰重爵，命他統率雄兵南征，原是顧念
結義兄弟的情義，給他一個大大的恩典，料想他定然喜出望外，哪知他先是當頭大
潑冷水，又不肯就任平南大元帥之職，不由大為不快，冷冷的道：“在你心目中，
南朝是比遼國更為要緊了？你是寧可忠于南朝，不肯忠于我大遼？”

　　蕭峰拜伏在地，說道：“陛下明鑒。蕭峰是契丹人，自是忠于大遼。大遼若有
危難，蕭峰赴湯蹈火，盡忠報國，萬死不辭。”

　　耶律洪基道：“趙煦這小子已萌覬覦我大遼國土之意。常言道得好：‘先下手
為強，后下手遭殃’。咱們如不先發制人，說不定便有亡國滅種的大禍。你說什么
盡忠報國，萬死不辭，可是我要你為國統兵，你卻不奉命？”

　　蕭峰道：“臣平生殺人多了，實不愿雙手再沾血腥，求陛下許臣辭官，隱居山
林。”

　　耶律洪基聽他說要辭官，更是憤怒，心中立時生出殺意，手按刀柄，便要拔刀
向他頸中斫將下去，便隨即轉念：“此人武功厲害，我一刀斫他不死，勢必為他所
害。何況昔年他于我有平亂大功，又和我有結義之情，今日一言不合，便殺功臣，
究竟于恩義有虧。”當下長嘆一聲，手離刀柄，說道：“你我所見不同，一時也難
以勉強，你回去好好的想想，望你能回心轉意，拜命南征。”

　　蕭峰雖拜伏在地，但身側之人便揚一揚眉毛，舉一舉指頭，他也能立時警覺，
何況耶律洪基手按刀柄、心起殺人之念？他知若再和耶律洪基多說下去，越說越僵
，難免翻臉，當即說道：“尊旨！”站起身來，牽過耶律洪基的坐旗。

　　耶律洪基一言不發，一躍上馬，疾馳而去。先前君臣并騎南行，北歸時卻是一
先一后，相距里許。蕭峰知道耶律洪基對己已生疑忌，倘若跟隨太近，既令他心中
不安，而他提及南征之事，又不能不答，索性遠遠遠墮后。

　　回到南京城中，蕭峰請遼帝駐蹕南院大王府中。耶律洪基笑道：“我不來打擾
你啦，你清靜下來，細想這中間的禍福利害。我自回御營下榻。”當下蕭峰恭送耶
律洪基回御營。

　　耶律洪基從上京攜來大批寶刀利劍、駿馬美女，賞賜于他。蕭峰謝恩，領回王
府。

　　蕭峰甚少親理政務，文物書籍，更是不喜，因此王府中也沒什么書房，平時便
在大廳中和諸將坐地，傳酒而飲，割肉而食，不失當年與群丐縱飲的豪習。契丹諸
將在大漠氈帳中本來也是這般，見大王隨和豪邁，遇下親厚，盡皆歡喜。

　　此刻蕭峰從御營歸來，天色已晚，踏進大廳，只見牛油大燭火光搖曳之下，虎
皮下伏著一個紫衫少女，正是阿紫。

　　她聽得腳步聲響，一躍而起，扑過去摟著蕭峰的脖子，瞧著他睛睛，問道：“
我來了，你不高興么？為什么一臉都是不開心的樣子？”蕭峰搖了搖頭，道：“我
是為了別的事。阿紫，你來了，我很高興。在這世界上，我就只挂念你一個人，怕
你遭到什么危難。你回到我身邊，眼睛又治好了，我就什么也沒牽挂了。”

　　阿紫笑道：“姊夫，我不但眼睛好了，皇帝還封了我做公主，你很開心么？”
蕭峰道：“封不封公主，小阿紫還是小阿紫。皇上剛才又升我的官，唉！”說著一
聲長嘆，提過一只牛皮袋子，拔去塞子，喝了兩大口酒。大廳四周放滿了盛酒的牛
袋，蕭峰興到即喝，也不須人侍候。阿紫笑道：“恭喜姊夫，你又升了官啦！”

　　蕭峰搖了搖頭，說道：“皇上封我為宋王、平南大元帥，要我統兵去攻打南朝
。你想，這征戰一起，要殺多少官兵百嘟起了嘴，轉過了身，道：“我早知在你心
中，一千個我也及不上一個她，一萬個活著的阿紫，也及不上一個不在人世的阿朱
。看來只有我快快死了，你才會念著我一點兒。早知如此……我……我也不用這么
遠路來探望你。你……你几時又把人家放在心上了？”

　　蕭峰聽她話中大有幽怨之意，不由得怦然心驚，想起她當年發射毒針暗算自己
，便是為要自己長陪在她身邊，說道：“阿紫，你年紀小，就只頑皮淘氣，不懂大
人的事……”阿紫搶著道：“什么大人小孩的，我早就不是小孩啦。你答應姊姊照
顧我，你……你只照顧我有飯吃，有衣穿，可是……可是你几時照顧到我的心事了
？你從來就不理會我心中想什么。”蕭峰越聽越驚，不敢接口。

　　阿紫轉背了身子，續道：“那時候我眼睛瞎了，知道你決不會喜歡我，我也不
來跟你親近。現下我眼睛好了，你仍不來睬我，我……什么地方不及阿朱了？相貌
沒她好看么？人沒她聰明么？只不過她已經死了，你就時時刻刻惦念著她。我……
我恨不得那日就給你一掌打死了，你也會像想念阿朱的一般念著我……”

　　她說到傷心處，突然一轉身，扑在蕭峰懷里，大哭起來。蕭峰一時手足無措，
不知說什么才好。

　　阿紫嗚咽一陣，又道：“我怎么是小孩子？在那小橋邊的大雷雨之夜，我見到
你打死我姊姊，哭得這么傷心，我心中就非常非常喜歡你。我心中說：‘你不用這
么難受。你沒了阿朱，我也會像阿朱這樣，真心真意的待你好。’我打定了主意，
我一輩子要跟著你。可是你又偏偏不許，于是我心中說：‘好吧，你不許我跟著你
，那么我便將你弄得殘廢了，由我擺布，叫你一輩子跟著我。’”

　　蕭峰搖了搖頭，說道：“這些舊事，那也不用提了。”

　　阿紫叫道：“怎么是舊事？在我心里，就永遠和今天的事一樣新鮮。我又不是
沒跟你說過，你就從來不把我放在心上。”

　　蕭峰輕輕撫摩阿紫的秀發，低聲道：“阿紫，我年紀大了你一倍有余，只能像
叔叔、哥哥這般的照顧你。我這一生只喜歡過一個女子，那就是你的姊姊。永遠不
會有第二個女子能代替阿朱，我也決計不會再去喜歡哪一個女子。皇上賜給我一百
多名美女，我從來正眼也不去瞧上一眼。我關懷你，全是為了阿朱。”

　　阿紫又氣又惱，突然伸出手來，拍的一聲，重重打了他一記巴掌。蕭峰若要閃
避，這一掌如何能擊到他臉上？只是見阿紫見得臉色慘白，全身發顫，目光中流露
出淒苦之色，看了好生難受，終于不忍避開她這一掌。

　　阿紫一掌打過，好生后悔，叫道：“姊夫，是我不好，你……你打還我，打還
我！”

　　蕭峰道：“這不是孩子氣么？阿紫，世上沒什么大不了的事，用不著這么傷心
！你的眼光為什么這么悲傷？姊夫是個粗魯漢子，你老是陪伴著我，叫你心里不痛
快！”

　　阿紫道：“我眼光中老是現出悲傷難過的神氣，是不是？唉，都是那丑八怪累
了我。”蕭峰問道：“什么那丑八怪累了你？”阿紫道：“我這對眼睛，是那個丑
八怪、鐵頭人給我的。”蕭峰一時未能明白，問道：“丑八怪？鐵頭人？”阿紫道
：“那個丐幫幫主庄聚賢，你道是誰？說出來當真教人笑破了肚皮，竟然便是那個
給我套了一個鐵面具的游坦之。就是那聚賢庄二庄主游駒的兒子，曾用石灰撒過你
眼睛的。也不知他從什么地方學來了一些古怪武功，一直跟在我身旁，拼命討我歡
心。我可給他騙得苦了。那時我眼睛瞎了，又沒旁人依靠，只好庄公子長、庄公子
短的叫他，現下想來，真是羞愧得要命。”

    蕭峰奇道：“原來那丐幫的庄幫主，便是受你作弄的鐵丑，難怪他臉上傷痕累
累，想是揭去鐵套時弄傷了臉皮。這鐵丑便是游坦之嗎？唉，你可真也太胡鬧了，
欺侮得人家這個樣子。這人不念舊惡，好好待你，也算難得。”

　　阿紫冷笑道：“哼，什么難得？他哪里安好心了？只想哄得我嫁了給他。”

　　蕭峰想起當日在少室山上的情景，游坦之凝視阿紫的目光之中，依稀是孕育深
情，只是當時沒加留心，便道：“你得知真相，一怒之下便將他殺了？挖了他的眼
睛？”阿紫搖頭道：“不是，我沒殺他，這對眼睛是他自愿給我的。”蕭峰更加不
懂了，問道：“他為什么肯將自己的眼珠挖出來給你？”

　　阿紫道：“這人傻里傻氣的。我和他到了縹緲峰靈鷲宮里，尋到了你的把弟虛
竹，請他給我治眼。虛竹子找了醫書看了半天，說道必須用新鮮的活人眼睛換上才
成。靈鷲宮中個個是虛竹子的下屬，我既求他換眼，便不能挖那些女人的眼睛。我
叫游坦之到山下去擄一個人來。這家伙卻哭了起來，說道我治好眼睛，看到了他真
面目，便不會再理他了。我說不會不理他，他總是不信。哪知道他竟拿了尖刀，去
找虛竹子，愿意把自己的眼睛換給我。虛竹子說什么不肯答允。那鐵頭人便用刀子
在他自己身上、臉上划了几刀，說道虛竹子倘若不肯，他立即自殺。虛竹子無奈，
只好將他的眼睛給我換上。”

　　她這般輕描淡寫的說來，似是一件稀松尋常之事，但蕭峰聽入耳中，只覺其中
的可畏可怖，較之生平種種驚心動魄的凶殺斗毆，實尤有過之。他雙手發顫，拍的
一聲，擲去了手中酒袋，說道：“阿紫，是游坦之甘心情愿的將眼睛換了給你？”
阿紫道：“是啊。”蕭峰道：“你……你這人當真是鐵石心腸，人家將眼睛給你，
你便受了？”

　　阿紫聽他語氣嚴峻，雙眼一眨一眨的，又要哭了出來，突然說道：“姊夫，你
的眼睛倘若盲了，我也甘心情愿將我的好眼睛換給你。”

　　蕭峰聽她這兩句說得情辭懇摯，確非虛言，不由得心中感動，柔聲道：“阿紫
，這位游君對你如此情深一往，你在福中不知福，除他之外，世上哪里再去找第二
位有情郎君去？他現下是在何處？”

　　阿紫道：“多半還是在靈鷲宮，他沒有眼睛，這險峻之極的縹緲峰如何下來？
”

　　蕭峰道：“啊，說不定二弟又能找到哪一個死囚的眼睛再給他換上。”阿紫道
：“不成的，那小和尚………不，虛竹子說道，我的眼睛只是給丁春秋那老賊毒壞
了眼膜，筋脈未斷，因此能換。鐵丑的眼睛挖出時，筋脈都斷，卻不能再換了。”
蕭峰道：“你快去陪他，從此永遠不再離開他。”阿紫搖頭道：“我不去，我只跟
著你，那個丑得像妖怪的人，我多瞧一眼便要作嘔了，怎能陪著他一輩子？”蕭峰
怒道：“人家面貌雖丑，心地可比你美上百倍！我不要你陪，不要再見你！”阿紫
頓足哭道：“我……我……”

　　只聽得門外腳步聲響，兩名衛士齊聲說道：“聖旨到！”跟著廳門打開。蕭峰
和阿紫一齊轉身，中只見一名皇帝的使者走進廳來。

　　遼國朝廷禮儀，遠不如宋朝的繁復，臣子見到皇帝使者，只是肅立聽旨便是，
用不著什么換朝服，擺香案，跪下接旨。那使者朗聲說道：“皇上宣平南公主見駕
。”

　　阿紫道：“是！”拭了眼淚，跟著那使者去了。

　　蕭峰瞧著阿紫的背影，心想：“這游坦之對她鐘情之深，當真古今少有。只因
阿紫情竇初開之時，恰和我朝夕相處，她重傷之際，我又不避男女之嫌，盡心照料
，以致惹得她對我生出一片滿是孩子氣的痴心。我務須叫她回到游君身邊，人家如
此待她，她如背棄這雙眼已盲之人，老天爺也是不容。”耳聽得那使者和阿紫的腳
步聲漸漸遠去，終于不再聽聞，又想到耶律洪基命他伐宋的旨意。

　　“皇上叫阿紫去干什么？定是要她勸我聽命伐宋。我如堅不奉詔，國法何存？
適才在南郊爭執，皇上手按刀柄，已啟殺機，想是他顧念君臣之情，兄弟之義，這
才強自克制。我如奉命伐宋，帶兵去屠殺千千萬萬宋人，于心卻又何忍？何況爹爹
此刻在少林寺出家，若聽到我率軍南下，定然大大不喜。唉，我抗拒君命乃是不忠
，不顧金蘭之情乃是不義，但若南下攻戰，殘殺百姓是為不仁，違父之志是為不孝
。忠孝難全，仁義無法兼顧，卻又如何是好？罷，罷，罷！這南院大王是不能做了
，我挂印封庫，給皇上來個不別而行。卻又到哪里去？莽莽乾坤，竟無我蕭峰的容
身之所。”

　　他提起牛皮酒袋，又喝了兩口酒，尋思：“且等阿紫回來，和他同上縹緲峰去
，一來送她和游君相聚，二來我在二弟處盤桓些時，再作計較。”

　　阿紫隨著使者來到御營，見到耶律洪基，沖口便道：“皇上，這平南公主還給
你，我不做啦！”

　　耶律洪基宣阿紫來，不出蕭峰所料，原是要她去勸蕭峰奉旨南征，聽她劈頭便
這么說，不禁皺起了眉頭，怫然道：“朝廷封賞，是國家大事，又不是小孩兒的玩
意，豈能任你要便要，不要便不要？”他一向因蕭峰之故，愛屋及烏，對阿紫總是
和顏悅色，此刻言語卻說得重了。阿紫哇的一聲，放聲哭了起來。耶律洪基一頓足
，說道：“亂七八糟，亂七八糟，真不成話！”

　　忽聽得帳后一個嬌媚的女子聲音說道：“皇上，為什么事惱？怎么把人家小姑
娘嚇唬哭了？”說著環佩叮當，一個貴婦人走了出來。

　　這婦人眼波如流，掠發淺笑，阿紫認得她是皇帝最寵幸的穆貴妃，便抽抽噎噎
的說道：“穆貴妃，你倒來說句公道話，我說不做平南公主，皇上便罵我呢。”

　　穆貴妃見她哭得楚楚可憐，多時不見，阿紫身材已高了些，容色也更見秀麗，
向耶律洪基橫了一眼，抿嘴笑道：“皇上，她不做平南公主，你便封她為平南貴妃
吧。”

　　耶律洪基一拍大腿，道：“胡鬧，胡鬧！我封這孩子，是為了蕭峰兄弟，一個
平南大元帥，一個平南公主，好讓他們風風光光的成婚。哪知蕭峰不肯做平南大元
帥，這姑娘也不肯做平南公主。是了，你是南蠻子，不愿意我們去平南，是不是？
”語氣中已隱含威脅之意。

　　阿紫道：“我才不理你們平不平南呢！你平東也好，平西也好，我全不放在心
上。可是我姊夫……姊夫卻要我嫁給一個瞎了雙眼的丑八怪。”洪基和穆貴妃聽了
大奇，齊問：“為什么？”阿紫不愿詳說其中根由，只道：“我姊夫不喜歡我，逼
我去嫁給旁人。”

　　便在這時，帳外有人輕叫：“皇上！”耶律洪基走到帳外，見是派給蕭峰去當
衛士的親信。那人低聲道：“啟稟皇上：蕭大王在庫門口貼了封條，把金印用黃布
包了，挂在梁上，瞧這模樣，他……他……他是要不別而行。”

　　耶律洪基一聽，不由得勃然大怒，叫道：“反了，反了！他還當我是皇帝么？
”略一思索，道：“喚御營都指揮來”片刻間御營都指揮來到身前。耶律洪基道：
“你率領兵馬，將南院大王府四下圍住了。”又下旨：“傳令緊閉城門，任誰也不
許出入。”他生恐蕭峰要率部反叛，不住口的頒發號令，將南院大王部下的大將一
個個傳來。

　　穆貴妃在御帳中聽得外面號角之聲不絕，馬蹄雜沓，顯是起了變故。契丹人于
男女之事的界限看得甚輕，她便走到帳外，輕聲問耶律洪基道：“陛下，出了什么
事？干么這等怒氣沖天的？”耶律洪基怒道：“蕭峰這□不識好歹，居然想叛我而
去。他心向南朝，定是要向南蠻報訊。他多知我大遼的軍國秘密，到了南朝，便成
我的心腹大患。”穆貴妃沉吟道：“常聽陛下說道，這□武功好生了得，倘若拿他
不住，給他沖出重圍，倒是一個禍胎。”耶律洪基道：“是啊！”吩咐衛士：“傳
令飛龍營、飛虎營、飛豹營，火速往南院大王府外增援。”御營衛士應命，傳令下
去。

　　穆貴妃道：“陛下，我有個計較。”在他耳邊低聲說了一陣。耶律洪基點頭道
：“卻也使得。此事基成，朕重重有賞。”穆貴妃微笑道：“但教討得陛下歡心，
便是重賞了。陛下這般待我，我還貪圖什么？”

　　御營外調動兵馬，阿紫坐在帳中，卻毫不理會。契丹人大呼小叫的奔馳來去，
她昔日見得多了，往往出去打一場獵，也是這么亂上一陣，渾沒想到耶律洪基調動
兵馬，竟然是要去捉拿蕭峰。她坐在一只駱駝鞍子上，心亂如麻：“我對姊夫的心
事，他又不是不知道，可是他……他竟間點也沒將我放在心上，要我去陪伴那個丑
八怪。我……我寧死也不去，不去，不去，偏偏不去！”心中這般想著，右足尖不
住踢著地氈上織的老虎頭。

　　忽然間一只手輕輕按上了她肩頭，阿紫微微一驚，抬起頭來，遇到的是穆貴妃
溫柔和藹的眼光，只聽她笑問：“小妹妹，你在出什么神？在想你姊夫，是不是？
”阿紫聽她說到自己心底的私情，不禁暈紅了雙頰，低頭不語。穆貴妃和她并排而
坐，拉過她一只手，輕輕撫摸，柔聲道：“小妹妹，男人家都是粗魯暴躁的脾氣，
尤其像咱們皇上哪，南院大王哪，那是當世的英雄好漢，要想收服他們的心，可著
實不容易。”阿紫點了點頭，覺得她這几句話甚是有理。穆貴妃又道：“我們宮里
女人成百成千，比我長得美麗的，比我更會討皇上歡心的，可也不知有多少。皇上
卻最寵愛我，一半雖是緣份，一半也是上京聖德寺那位老和尚的眷顧。小妹子，你
姊夫現下的心不在你身上，你也不用發愁。待我跟皇上回上京去時，你同我們一起
去，到聖德氏去求求那位高僧，他會有法子的。”

　　阿紫奇道：“那老和尚有什么法子？”穆貴妃道：“此事我便跟你說了，你可
千萬不能跟第二個人說。你得發個誓，決不能泄漏秘密。”阿紫便道：“我若將穆
貴妃跟我說的秘密泄漏出去，亂刀分尸，不得好死。”穆貴妃沉吟道：“不是我信
不過你，只是這件事牽涉太也重大，你再發一個重些的誓。”阿紫好！”我要是泄
漏了你告知我的秘密，叫我……叫我給我姊夫親手一掌打死。”說到這里，心中有
些淒苦，也有些甜蜜。

　　穆貴妃點頭道：“給自己心愛的男人一掌打死，那確是比人亂刀分尸還慘上百
倍。這我就信你了。好妹子，那位高僧佛法無邊，神通廣大，我向他跪求之后，他
便給我兩小瓶聖水，叫我通誠暗祝，悄悄給我心愛的男人喝下一瓶。那男人便永遠
只愛我一人，到死也不變心。我已給皇上喝了一瓶，這還剩下一瓶。”說著從懷中
取出一個醉紅色的小瓷瓶來，緊緊握在手中，唯恐跌落。其實地下鋪著厚厚的地氈
，便掉在地下，也不打緊。

　　阿紫既驚且喜，求道：“好姊姊，給我瞧瞧。”她自幼便在星宿派門下，對這
類蠱惑人心的法門向來信之不疑。穆貴妃道：“瞧瞧是可以，卻不能打翻了。”雙
手捧了瓷瓶，鄭而重之的遞過去。阿紫接了過來，拔去瓶塞，在鼻邊一嗅，覺有一
股淡淡的香氣。穆貴妃伸手將瓷瓶取過，塞上木塞，用力掀了几下，只怕藥氣走失
，說道：“本來嘛，我分一些給你也是不妨。可是我怕萬一皇上日后變心，這聖水
還用得著。”

　　阿紫道：“你說皇上喝了一瓶之后，便對你永不變心了？”穆貴妃微笑道：“
話是這么說，可不知聖水的效果是不是真有這么久。否則那聖僧干么要給我兩瓶？
我更擔心這聖水落入了別的嬪妃手中，她們也去悄悄給皇上喝了，皇上就算對我不
變心，卻也要分心……”

　　正說到這里，只聽得耶律洪基在帳外叫道：“阿穆，你出來，我有話對你說。
”穆貴妃笑道：“來啦！”匆匆奔去，嗒的一聲輕響，那小瓷瓶從懷中落了出來，
竟然沒有察覺。

　　阿紫又驚又喜，待她一踏出帳外，立即縱身而前，拾起瓷瓶，揣入懷中，心道
：“我快拿去給姊夫喝了，另外灌些清水進去，再還給穆貴妃，反正皇上已對她萬
分寵幸，這聖水于她也無甚用處。”當即揭開后帳，輕輕爬了出去，一溜煙的奔向
南院大王王府。

　　但見王府外兵卒眾多，似是南院大王在調動兵馬。阿紫走進大廳，只見蕭峰背
負雙手，正在滴水檐前走來走去，似是老大的不耐煩。

　　他一見阿紫，登時大喜，道：“阿紫，佻回來就好，我只怕你給皇上扣住了，
不得脫身呢。咱們這就動身，遲了可來不及啦。”阿紫奇道：“到哪里去？為什么
遲了就來不及？皇上又為什么要扣住我？”

　　蕭峰道：“你聽聽！”兩人靜了下來，只聽王府四周馬蹄之聲不絕，夾雜著鐵
甲鏘鏘，兵刃交鳴，東南西北都是如此。阿紫道：“干什么？你要帶兵去打仗么？
”

　　蕭峰苦笑道：“這些兵都不歸我帶了。皇上起了疑我之意，要來拿我。”阿紫
道：“好啊，咱們好久沒打架了，我和你便沖殺出去。”蕭峰搖頭道：“皇上待我
恩德不小，封我為南院大王，此番又親自前來，給我加官晉爵。此時所以疑我，不
過因我決意不肯南征之故。我若傷他部屬，有虧兄弟之義，不免惹得天下英雄恥笑
，說我蕭峰忘恩負義，對不起人。阿紫，咱們這就走吧，悄悄的不別而行，讓他拿
我不到，也就是了。”

　　阿紫道：“嗯，咱們便走。姊夫，卻到哪里去？”蕭峰道：“去縹緲峰靈鷲宮
。”阿紫的臉色登時沉了下來，道：“我不去見好丑八怪。”蕭峰道：“事在緊急
，去不去縹緲峰，待離了險地之后再說。”

　　阿紫心道：“你要送我去縹緲峰，顯是全沒將我放在心上，還是乘早將聖水給
你喝了，只要你對我傾心，自會聽我的話。若是遷延，只怕穆貴妃趕來奪還。”當
下說道：“也好！我去拿几件替換衣服。”

　　匆匆走到后堂，取過一只碗來，將瓷瓶中聖水倒入碗內，又倒入大半碗酒，心
中默禱：“菩薩有靈，保佑蕭峰飲此聖水之后，全心全意的愛我阿紫，娶我為妻，
永不再想念阿朱姊姊！”回到廳上，說道：“姊夫，你喝了這碗酒提提神。這一去
，咱們再也不回來了。”

　　蕭峰接過酒碗，燭光下見阿紫雙手發顫，目光中現出異樣的神采，臉色又是興
奮，又是溫柔，不由得心中一動：“當年阿朱對我十分傾心之時，臉上也是這般的
神氣！唉，看來阿紫果真對我也是一片傾心！”當即將大半碗酒喝了，問道：“你
取了衣服沒有？”

　　阿紫見他喝了聖水，心中大喜，道：“不用拿衣服了，咱們走吧！”

　　蕭峰將一個包裹負在背上，包中裝著几件衣服，几塊金銀，低聲道：“他們定
是防我南奔，我偏偏便向北行。”攜著阿紫的手，輕輕開了邊門，張眼往外一探，
只見兩名衛士并肩巡視過來。蕭峰藏身門后，一聲咳嗽，兩名衛士一齊過來查看。
蕭峰伸指點出，早將二人點倒，拖入樹蔭之下，低聲道：“快換上這兩人的盔甲。
”阿紫喜道：“妙極！”兩人剝下衛士盔甲，穿戴在自己的身上，手中各持一柄長
矛，并肩巡查過去。阿紫將頭盔戴得低低的壓住了眉毛，偷眼看蕭峰時，見他縮身
弓腰而行，不禁心下暗笑。兩人走得二十几步，便見一名帥營親兵的十夫長帶著十
名親兵，巡查過來。蕭峰和阿紫站立一旁，舉矛致敬。

　　那十夫長點了點頭，便即行過，火反映照耀之下，見阿紫一身衣甲直拖到地，
不大稱身，不由得向她多瞧一眼，又見她腰刀的刀鞘也拖在地下，心中有氣，揮拳
便向她肩頭打去，喝道：“你穿的什么衣服？”阿紫只道事泄，反手一勾，勾住他
手腕，左足向他腰眼里踢去。那十夫長叫聲“啊喲”，直跌了出去。

　　蕭峰道：“快走！”拉著她手腕，即前搶出。那十名親兵大聲叫了起來：“有
奸細！有刺客！”還不知道二人乃是蕭峰和阿紫。兩人行得一程，只見迎面十余騎
馳來，蕭峰舉起長矛，橫掃過去，將馬上乘者紛紛打落，右手一提，將阿紫送上馬
背，自己飛身上了一匹馬，拉轉馬頭，直向北門沖去。

　　這時南院大王王府四周的將卒已得到訊息，四面八方圍將上來。蕭峰縱馬疾馳
，果然不出他所料，遼兵十分之八布于南路，防他逃向南朝，北門一帶稀稀落落的
沒多少人。這些將士一見蕭峰，心下已自怯了，雖是迫于軍令，上前攔阻，但給蕭
峰一喝一沖，不由得紛紛讓路，遠遠的在后吶喊追趕。待御營都指揮增調人馬趕來
，蕭峰和阿紫已自去得遠了。

　　蕭峰縱馬來到北門，見城門已然緊閉，城門先密密麻麻的排著一百余人，各挺
長矛，擋住去路。蕭峰倘若沖殺過去，這百余名遼兵須攔他不住，但他只求脫身，
實不愿多傷本國軍士，左手一伸，將阿紫從馬背上抱了過來，右足在鐙上一點，雙
足已站上了馬背，跟著提了一口氣，飛身便往城門扑去。這一扑原不能躍上城頭，
但他早已有備，待身子向下沉落，右手長矛已向城牆插去，一借力間，飛身上了城
頭。

　　向城外一望，只見黑黝黝地并無燈火，顯是無人料他會逾城向北，竟無一兵一
卒把守。蕭峰一聲長嘯，向城內朗聲叫道：“你們去稟告皇上，說道蕭峰得罪了皇
上，不敢面辭。皇上大恩大德，蕭峰永不敢忘。”

　　他攬住阿紫的腰，轉過身來，只要一跳下城頭，那就海闊從魚躍，天空任鳥飛
，再也無拘無束了。

　　心下微微一喜，正要縱身下躍，突然之間，小腹中感到一陣劇痛，跟著雙臂酸
麻，攬在阿紫腰間的左臂不由自主的松開，接著雙膝一軟，坐倒在地，肚中猶似數
千把小刀亂剜亂刺般劇痛，忍不住“哼”了一聲。阿紫大驚，叫道：“姊夫，你怎
么了？”蕭峰全身痙攣，牙關相擊，說道：“我……我……中了……中了劇……劇
毒……等一等……我運氣……運氣逼毒……”當即氣運丹田，要將腹中的毒物逼將
出來。哪知不運氣倒還罷了，一提氣間，登時四肢百骸到處劇痛，丹田中內息只提
起數寸，又沉了下去，蕭峰耳聽得馬蹄聲奔騰，數千騎自南向北馳來，又提一口氣
，卻覺四肢已無知覺，知道所中之毒厲害無比，不能以內力逼出，便道：“阿紫，
你快快去吧，我……我不能陪你走了。”

　　阿紫一轉念間，已恍然大悟，自己是中了穆貴妃的詭計，她騙得自己拿聖水去
給蕭峰服下，這哪里是聖水，其實是毒藥。她又驚又悔，摟住蕭峰的頭頸，哭道：
“姊夫……是我害了你，這毒藥是我給你喝的。”蕭峰心頭一凜，不明所以，問道
：“你為什么要害死我？”阿紫哭道：“不，不！穆貴妃給了我一瓶水，她騙我說
，如給你喝了，你就永遠永遠的喜歡我，會……會娶我為妻。我實在傻得厲害，姊
夫，我跟你一起死，咱們再也不會分開。”說著抽出腰刀，便要往自己頸中抹去。

　　蕭峰道：“且……且慢！”他全身如受烈火烤炙，又如鋼刀削割，身內向外同
時劇痛，難以思索，過了好一會，才明白阿紫言中之意，說道：“我不會死，你不
用尋死。”

　　只聽得兩扇厚重的城門軋軋的開了。數百名騎兵沖出北門，吶喊布陣。一隊隊
兵馬自南而來，絡繹出城。蕭峰坐在城頭，向北望去，見火把照耀數里，几條火龍
遠在蜿蜒北延，回頭南望，小半個城中都是火把，心想：“皇上將御營的兵馬盡數
調了出來，來拿我一人。”只聽內城外的將卒齊聲大叫：“反賊蕭峰，速速投降。
”

　　蕭峰腹中又是一陣劇痛，低聲道：“阿紫，你快快設法逃命去吧。”阿紫道：
“我親手下毒害死了你，我怎能獨活？我……我……我跟你死在一起。”蕭峰苦笑
道：“這不是殺人的毒藥，只是令我身受重傷，無法動手而已。”

　　阿此喜道：“當真？”轉身將蕭峰拉著伏到自己背上。可是她身形纖小，蕭峰
卻是特別魁偉，阿紫負著著他站起身來，蕭峰仍是雙足著地。便在這時，十余名契
丹武士已爬上城來，一手執刀，一手高舉火把，卻都畏懼蕭峰，不敢迫近。

　　蕭峰道：“抗拒無益，讓他們來拿吧！”阿紫哭道：“不，不！誰敢動你一根
汗毛，我便將他殺了。”蕭峰道：“不可為我殺人。假如我肯殺人，奉旨領兵南征
便是，又何必鬧到這個田地？”提高噪子道：“如此畏畏縮縮，算得什么契丹男兒
？同我一起去見皇上。”

　　眾武士一怔，一齊躬身，恭恭敬敬的道：“是！咱們奉旨差遣，對大王無禮，
尚請大王莫怪！”蕭峰為南院大王雖時日無多，但厚待部屬，威望著于北地，契丹
武士十分敬服。在人群之中，大家隨聲附和，大叫“反賊蕭峰”，一到和他面面相
對，自然生出敬畏之心，不敢稍有無禮了。

　　蕭峰扶著阿紫的肩頭，掙扎著站起身來，五臟六腑，卻痛得猶如互在扭打咬嚙
一般，眾兵士站在丈許之外，還刀入鞘，眼看他一步步從石級走下城頭。眾將士一
見蕭峰下來，不由自主的都翻身下馬，城內城外將士逾萬，霎時間鴉雀無聲。

　　蕭峰在火光下見到這些誠朴而恭謹的臉色，胸口驀地感到一絲溫暖：“我若南
征，這里萬余將士，只怕未必有半數能回歸北國。倘若我真能救得這許許多多生靈
，皇上縱然將我處死，那也是死而無恨。就只怕皇上殺了我后，又另派別人領軍南
征。”想到這里，胸口又是一陣劇痛，身子搖搖欲墜。

　　一名將軍牽過自己的坐騎，扶著蕭峰上馬。阿紫也乘了匹馬，跟隨在后。一行
人前呼后擁，南歸王府。眾將士雖然拿到蕭峰，算是立了大功，卻殊無歡忭之意。
但聽得鐵甲鏘鏘，數萬只鐵蹄擊在石板街上，響成一片，卻無半句歡呼之聲。

　　一行人經行北門大街，來到白馬橋邊，蕭峰縱馬上橋。阿此突然飛身而起，雙
足在鞍上一登，嗤的一聲輕響沒入了河中。蕭峰見此意外，不由得一驚，但隨即心
下喜歡，想起最初與這頑皮姑娘相見之時，她沉在小鏡湖底詐死，水性之佳，實是
少見，連她父母都被瞞過了，這時她從水中遁走，那再好也沒有了，只是從此只怕
再無相見之日，心間卻又悵悵，大聲道：“阿紫，你何苦自尋短見？皇上又不會難
為你，何必投河自盡？”

　　眾將士聽得蕭峰如此說，又見阿紫沉入河中之后不再冒起，只道她真是尋了短
見。皇帝下旨只拿蕭峰一人，阿紫是尋死也好，逃生也好，大家也不放在心上，在
橋頭稍立片刻，見河中全無動靜，又都隨著蕭峰前行。

　　山道中間并肩站著兩名大漢，一個手持大鐵杵，一個雙手各提一柄銅錘，惡狠
狠的望著眼前眾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