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庸《飛狐外傳》

                        第十四章　  紫羅衫動紅燭移

    突覺背后金刃掠風，一人嬌聲喝道：「手下留人！」喝聲未歇，刀鋒已及后頸。這一
下來得好快，胡斐手掌不及拍下，急忙側頭，避開了背后刺來的一刀，回臂反手，去勾背
后敵人的手腕。那人身手矯捷，一刺不中，立時變招，刷刷兩匕首，分刺胡斐雙脅。胡斐
轉不過身來，只得縱身離了鳳天南肩頭，向前一扑。那人如影隨形，著著進逼。胡斐怒道
：「袁姑娘，干嗎總是跟我為難？」回過頭來，只見手持匕首那人紫衫雪膚，頭包青巾，
正是袁紫衣。月光下但見她似嗔似笑，說道：「我要領教胡大哥空手入白刃的功夫！」胡
斐道：「來日方長，不忙在此刻。」縱身扑向鳳天南時，袁紫衣猱身而上，匕首直指他咽
喉。這一招攻其不得不救，胡斐只得沉肘反打，斜掌劈她肩頭。霎時之間，兩人以快打快
，交換了十來招，但見刀光閃動，掌影飛舞，招招都瞧得人驚心動魄。
    周鐵鷦、曾鐵鷗、王氏兄弟等都不識得袁紫衣，突然見她在鳳天南命在頃刻之際現身
相救，武功又如此高強，無不驚詫。但見這兩人出手奇快，眾人瞧得眼都花了，猛聽得胡
斐一聲呼叱，兩人同時翻上圍牆，跟著又同時躍到了牆外。袁紫衣的匕首翻飛擊刺，招招
不離胡斐的要害，出手之狠辣凌厲，直如性命相搏一般。胡斐那敢怠慢，凝神接戰，耳聽
得鳳天南縱聲長笑，叫道：「胡家小兄弟，老哥哥失陪了，咱們后會有期。」笑聲愈去愈
遠，黑夜中遙遙聽來，便似梟鳴。胡斐大怒，急欲搶步去追，卻給袁紫衣纏住了，脫身不
得。他心中越發恚怒，喝道：「袁姑娘，在下跟你無怨無仇……」一言未畢，白光閃動，
匕首已然及身。高手過招，生死決于俄頃，萬萬急躁不得，胡斐的武功只比袁紫衣稍勝半
籌，但一個空手，一個有刀，形勢已然扯平，他眼睜睜的見仇人再次逃走，一分心，竟給
刺中了左肩。哧的一聲，匕首划破肩衣，這時袁紫衣右手只須乘勢一沉，胡斐肩頭勢須重
傷筋骨，那知她手腕斜翻，反向上挑。胡斐肩上只感微微一涼，絲毫未損，心中一怔：「
你又何必手下容情？」袁紫衣格格嬌笑，倒轉匕首，向他擲了過去，跟著自腰間撤出軟鞭
，笑道：「胡大哥，咱們真刀真槍的較量一場。」胡斐正要伸手去接匕首，忽聽牆頭程靈
素叫道：「用單刀吧！」將他單刀擲下。原來程靈素見他赤手空拳，生怕失利，已奔進房
去將他的兵刃拿了出來。
    袁紫衣叫道：「好體貼的妹子！」突然軟鞭揮起，掠向高牆。程靈素縱身躍入，袁紫
衣的軟鞭在牆頭搭住，一借力，便如一只大鳥般飛了進去，月光下衣袂飄飄。宛若仙子凌
空。她身子尚未落地，呼的一鞭，向程靈素背心擊了過去，叫道：「程家妹子，接我三招
。」
    程靈素側身低頭，讓過了一鞭。但袁紫衣變招奇快，左回右旋，登時將她裹在鞭影之
中。
    胡斐知道程靈素決不是她敵手，此刻若去追殺鳳天南，生怕袁紫衣竟下殺手，縱然失
去機緣，也只得罷了，當下躍進園中，挺刀叫道：「你要較量，便較量！」袁紫衣道：「
好體貼的大哥！」回過軟鞭，來卷胡斐的刀頭。
    兩人各使稱手的兵刃，這一搭上手，情勢與適才又自不同。胡斐使的是家傳胡家刀法
，剛中有柔，柔中有剛，迅捷時似閃電奔雷，沉穩處如淵□岳峙。袁紫衣的鞭法也是縱橫
靈動，大是名手風范。頃刻之間，兩人已拆了三十余招，當真是鞭揮去如靈蛇矯夭，刀砍
來若猛虎翻扑。秦耐之、周鐵鷦、王氏兄弟等瞧著無不駭然：「這兩人小小年紀，武功上
竟有這等造詣！」其實兩人這時比拚兵刃，都還只使出六七成功夫，胡斐見袁紫衣每每在
要緊關頭故意不下殺著，自己刀下也就容讓几分，一面打，一面思量：「她如此對我，到
底是何用意？」
    適才周鐵鷦、曾鐵鷗、殷仲翔三人出手對付胡斐，均沒討得了好去，眾武官心知單打
獨斗，不是他對手，眼見袁紫衣纏住了他，正是下手的良機，各人使個眼色，裝作凝目觀
戰，卻散在兩人身周，慢慢逼近，便要合擊胡斐。凡是武學高手，出手時無不眼觀六路，
耳聽八方，周鐵鷦等這般神態，胡斐自都瞧在眼里，不禁暗暗焦急：「這批人便要一擁而
上，我脫身雖然不難，卻分不出手來照顧二妹了。」一瞥之間，見程靈素站在一旁，倒是
神色自若，心想：「只有先將袁姑娘打退，再來對付旁人。」言念及此，刷刷連砍三刀，
均是胡家刀法中的厲害家數。
    袁紫衣一避二擋，喝彩道：「好刀法！」突然回過長鞭，竟不抵擋胡斐刺向自己腰間
的刀尖，一招「鳳凰三點頭」，向曾鐵鷗、周鐵鷦、秦耐之三人的面門各點一點。這一招
來得好不突兀，三人急忙后躍，曾鐵鷗終于慢了一步，鞭端在額頭擦過，帶出了一條血痕
。便在此時，胡斐的刀尖距她腰間也已不過尺許，眼見她忽然出鞭為自己退敵，當即右臂
一穩，單刀不進不退，停住不動。在如此急遽之間，將兵刃穩得猶似在半空中釘住了一般
，可比徑刺敵人難上十倍。袁紫衣一雙妙目望定胡斐，說道：「你怎么不刺？」忽聽得曾
鐵鷗叫道：「好體貼的哥哥妹妹啊！」學的是旗人惡少的貧嘴聲調。袁紫衣俏臉一沉，收
鞭圍腰，向胡斐道：「胡大哥，這几位英雄好漢，你給我引見引見。」胡斐道：「好！這
位是八極拳的掌門人秦耐之秦大爺，這位是鷹爪雁行門的掌門人周鐵鷦周大爺……」跟著
將王劍英、王劍杰兄弟、曾鐵鷗、汪鐵鶚等一一引見了。這時王劍杰已將殷仲翔救醒，只
聽他不住口的咒罵鳳天南，說什么「如此無恥卑鄙之徒，咱哥兒倆不能算完。」胡斐最后
道：「這位是袁姑娘。」心念一動，又道：「袁姑娘是少林韋陀門、廣西八仙劍、湖南易
家灣九龍鞭三派的總掌門。」眾人一聽，都是聳然動容，雖想胡斐不會打誑，但臉上均有
不信之色。
    袁紫衣微笑道：「你沒說得明白。邯鄲府昆侖刀、彰德府天罡劍、保定府哪吒拳這三
門，也請區區做了掌門人。」胡斐道：「哦，原來姑娘又榮任了三家掌門，恭喜恭喜。」
袁紫衣笑道：「多謝！這一次我上北京來，原是想做十家總掌門，但湖北武當山的無青子
道長我打他不過，河南少林寺的大智禪師我不敢去招惹。剛好這里有三位掌門人在此。喂
，褚老師，你塞北雷電門的掌門老師麻老夫子到了北京么？」那使雷震擋的姓褚武師單名
一個轟字，聽她問到師父，說道：「家師向來不來內地走動，有什么事，都交給弟子們辦
。」袁紫衣道：「好，你是大師兄，可算得上是半個掌門人。這么著，今晚我就奪三個半
掌門人。十家總掌門做不成，九家半也將就著對付了。」此言一出，周鐵鷦等無不變色。
秦耐之抱拳一拱，哈哈大笑，說道：「少林韋陀門的掌門萬鶴聲萬大哥，跟在下有數十年
的交情，卻不知如何將掌門之位傳給姑娘了？」袁紫衣道：「萬大爺死啦，他師弟劉鶴真
打不過我，三個徒弟更是膿包。咱們拳腳刀槍上分高下，這掌門之位不讓也得讓。秦老師
，我先領教你的八極拳功夫，再跟周老師、王老師、褚老師他們三位過過招。我當上了九
家半總掌門，也好到那天下掌門人大會中去風光風光。」這几句話，竟是毫沒將周、秦、
王、褚眾高手瞧在眼里。她這么一叫陣，周鐵鷦、王劍英等都是天下聞名的武學好手，縱
然命喪當場，也決不能退縮。
    周鐵鷦道：「我們魔爪雁行門自先師謝世，徒弟們個個不成器，先師的功夫十成中學
不到一成。姑娘肯賜教誨，敝派上下哪一個不感光寵？只是師兄弟們都是蠢材，只練了些
先師傳下的功夫，別派的功夫卻不會練。」袁紫衣笑道：「這個自然。我若不會鷹爪雁行
門的功夫，怎能當得鷹爪雁行門的掌門？周老師大可放心。」
    周鐵鷦和曾鐵鷗都是氣黃了臉，師兄弟對望一眼，均想：「便是再強的高手，也從沒
敢輕視鷹爪雁行門了。你仗著誰的勢頭，到北京城來撒野？」
    他們收了鳳天南的重禮，為他出頭排解，沒能辦成，也不過掃興而已，畢竟事不干己
，并不怎么放在心上。可是這姑娘竟敢來硬搶掌門之位，如此欺上頭來，豈可不認真對付
？秦耐之知道今晚已非動手不可，適才見袁紫衣的功夫和胡斐是在伯仲之間，自己卻曾敗
在胡斐手下，要想討一個巧，讓她先斗周王諸人，耗盡了力氣，自己再來撿便宜，當下說
道：「周老師、王老師的功夫比兄弟深得多，兄弟躲在后面吧！」袁紫衣笑道：「你不說
我也知道，你的功夫不如他們，我要挑弱的先打，好留下力氣，對付強的。外邊草地上滑
腳，咱們到亭中過招。上來吧！」身形一晃，進了亭子，雙足并立，沉肩塌胯，五指并攏
，手心向上，在小腹前虛虛托住，正是「八極拳」的起手式「懷中抱月」。
    秦耐之吃了一驚：「本派武功向來流傳不廣，但這一招『懷中抱月』，左肩低，右肩
高，左手斜，右手正，顯是已得本派的心傳，她卻從何學來？」向胡斐斜睨一眼，又想：
「那日我跟他動手，當然不使起手式，后來和他講論本門拳法，這一招也未提到。自不是
他傳給這女子了。」心中驚疑，臉上卻不動聲色，說道：「既是如此，待小老兒搬開桌子
凳子，免得礙手礙腳。」袁紫衣道：「秦老師這話差了。本門拳法『翻手、揉腕、寸懇、
抖展』八極，『摟、打、騰、封、踢、蹬、掃、卦』八式，變化為『閃、長、躍、躲、拗
、切、閉、撥』八法，四十九路八極拳，講究的是小巧騰挪，若是嫌這桌子凳子礙事，當
真與敵人性命相搏之時，難道也叫敵人先搬開桌椅嗎？」她這番話宛然是掌門人教訓本門
小輩的口吻，而八極拳的諸種法訣，卻又說得一字不錯。
    秦耐之臉上一紅，更不答話，彎腰躍進亭中，一招「推山式」，左掌推了出去。袁紫
衣搖了搖頭，說道：「這招不好！」更不招架，只是向左踏了一步，秦耐之身前便是桌子
擋住，這一掌推不到她身上。他變招卻也迅速，「抽步翻面錘」、「鷂子翻身」、「劈卦
掌」，連使三記絕招。袁紫衣右足微提，左臂置于右臂上交叉輪打，翻成陽拳，跟著便快
如電閃般以陰拳打出，正是八極拳中的第四十四式「雙打奇門」，這原是秦耐之的得意招
數，可是袁紫衣這一招出得快極，秦耐之猝不及防，急忙斜身閃避，砰的一下，撞到了桌
上，桌上茶碗登時打翻了三只。袁紫衣笑道：「小心！」左纏身、右纏身、左雙撞、右雙
撞、一步三環、三步九轉，那八極拳的招數便如雨點般打了過去。秦耐之奮力招架，眼看
她使的招數固是本門拳法，但忽快忽慢、偏左偏右，卻又與本門功夫大不相同。袁紫衣道
：「你怎地只招架，不還手？你使的是八極拳，可不是挨揍拳！」秦耐之罵道：「小賤人
！」一招「青龍出水」，左拳成鉤，右拳呼的一聲打了出去。袁紫衣應以一招「鎖手攢拳
」，突然右肘一擺，翻手抓住了他的右腕，向他背上扭轉，左手同時上前，四指前、拇指
后，已拿住了他的「肩貞穴」，順勢向前一送，將他按到了桌上，正好將他嘴巴按到了茶
碗上，喝道：「吃茶！」她使這一手「分筋錯骨手」本來平平無奇，几乎不論那一門那一
派都會練到，只是出手奇速，秦耐之手腕剛一碰到她的手指，全身已被制住，不禁又驚又
怒，又罵道：「小賤人！」袁紫衣雙手使個冷勁，喀喇一聲，秦耐之右肩關節立時脫臼。
袁紫衣放開他手腕，坐在圓凳上微微冷笑，說道：「這掌門人之位你讓是不讓？」秦耐之
只疼得滿額都是冷汗，一言不發，快步出亭。王劍英上前左手托住他右臂，右手抓住他頭
頸，一推一送，將他肩頭關節還入臼窩，轉頭說道：「袁姑娘的八極拳功夫果然神妙，我
領教領教你的八封掌。」說著踏步進亭。袁紫衣見他步履凝穩，心知是個勁敵。本來凡是
練「游身八卦掌」之人，必定步法飄逸，行路猶如足不點地一般，但他腳步落地極重，塵
土飛揚，那是「自重至輕、至輕返重」，根基堅實無比，他數十年的功力，決非自己所能
望其項背。胡斐快步走到亭中，拿起茶杯喝了一口，低聲道：「此人厲害，不可輕敵。」
袁紫衣眼皮低垂，細聲道：「我多次壞你大事，你不怪我嗎？」邊一句話胡斐卻答不上來
，說是不怪，是她接連三次將鳳天南從自己手底下救出；說是怪她罷，瞧著她若有情、若
無情的眼波，卻又怎能怪得？袁紫衣見胡斐走入亭來教自己提防，早是芳心大慰，她本心
存驚疑，生怕斗不過這位八卦門的高手，這時精神一振，勇氣倍增，低聲道：「你放心！
」足尖一登，躍上一張圓凳，說道：「王老師，八卦門的功夫，講究足踏八卦方位，乾、
坤、巽、坎、震、兌、離、艮，咱們便在這些凳上過過招。」王劍英道：「好！」慢慢踏
上圓凳，雙手互圈，一掌領前，一掌居后。胡斐又向袁紫衣瞧了一眼，退出亭子。
    袁紫衣道：「素聞八卦門中王氏兄弟英杰齊名，待會王老師敗了之后，令弟還打不打
呢？」
    王劍英生性凝重，聽了這話卻也忍不住氣往上沖，依她說來，似乎還沒動手，自己已
然敗定。他本就不善言辭，盛怒之下，更是結結巴巴的說不出話。王劍杰怒道：「小丫頭
胡說八道，你只須在我大哥手下接得一百招，咱兄弟倆從此不使八卦掌。」須知王氏兄弟
望重武林，尋常武師連他們的十招八招也接不住。王劍杰一出口竟說到一百招，卻也是絲
毫沒小覷了她。袁紫衣斜眼相睨，冷冷地道：「我擊敗令兄之后，算不算八卦門的掌門？
你還打不打？」王劍杰道：「你先吹什么？打得贏我哥哥再說不遲。」袁紫衣道：「我便
是要問一個明白。」王劍杰尚未答話，王劍英問道：「尊師是誰？」袁紫衣道：「你問我
師承干嗎？」她烏溜溜的眼珠骨碌一轉，已明其意，說道：「嗯，王老師是動了真怒，要
下殺手，所以先問一問我師父。我師父名頭太響，說出來嚇壞了你。我不抬師父出來。你
盡管使你八卦門的絕招。常言道不知者不罪，你便打死了我，我師父也不怪你。」這几句
話正說中了王劍英的心事，他見袁紫衣先和胡斐相斗，跟著制住秦耐之，出手著實不俗，
定是大有來頭，若是下重手傷了她，她師父日后找場，多半極難應付，聽她這般說，便道
：「這里各位都是見証。」呼的一掌，迎面擊出，掌力未施，身隨掌起，踏坤奔離，足下
已移動了方位。別瞧他身軀肥大，八卦門輕功一使出，竟如飛燕掠波一般。袁紫衣斜掌卸
力，自艮追震，手上使的固是八卦掌，腳下踏的也是八卦方位。王劍英連劈數掌，都給她
一一卸開。兩人繞著圓桌，在十二只石凳上奔馳旋轉，倒似小兒捉迷藏一般，但越轉越快
，衣襟生風。
    王劍英心想：「這丫頭心思靈巧，誘得我在石凳上跟她隔桌換掌。她掌力原本不能跟
我相比，但中間擋著一張圓桌，便不怕我沉猛的掌力。」又想：「這丫頭武功甚雜，居然
將我門中的八卦掌使得頭頭是道，我何必用尋常掌法跟她糾纏？」猛地里一聲長嘯，腳步
錯亂，手掌歪斜，竟使出了他父親威震河朔王維揚的家傳絕技「八陣八卦掌」來。
    這一路掌法王維揚只傳兩個兒子，連外姓的弟子如商劍鳴等也均不傳，那是在八卦掌
中夾了八陣圖之法：天陣居乾為天門，地陣居坤為地門，風陣居巽為風門，云陣居震為云
門，飛龍居坎為飛龍門，武翼居兌為武翼門，鳥翔居離為鳥翔門，蜿盤居艮為蜿盤門；天
地風云為四正門，龍虎鳥蜿為四奇門；乾坤艮巽為闔門，坎離震兌為開門。這四正四奇，
四開四闔，用到武學之上，霎時之間變化奇幻，雖是在小小一個涼亭之中，隱隱有布陣而
戰之意。
    這八陣八卦掌袁紫衣別說沒有學過，連聽也沒有聽過，只因這是王維揚的不傳之秘，
以她師父武學之淵博當世無雙，卻也是有所未知。袁紫衣只接得數掌，登時眼花繚亂，暗
暗叫苦。胡斐站在亭外掠陣，也知情勢不妙，只是袁紫衣大言在先，說要奪八卦門掌門，
自己決不能插手相助，眼見王劍英越打越占上風，正沒做理會處，忽見袁紫衣左足一登，
躍上桌面，說道：「凳子上施展不開，咱們在桌上斗斗。王老師，可不許踏碎了茶碗果碟
。」
    王劍英一言不發，跟著上了桌面，這時兩人相距近了，袁紫衣無可取巧，對方拍擊過
來的掌拳，勢須硬接硬架，但腳下卻占了便宜。原來桌上放著十二只茶碗，四盤果子，全
是散落亂置，這可不同梅花樁、青竹陣每一處落足點均有規律，王劍英的八陣八卦掌在平
地上施展威力最強，一上梅花樁，變化既受限制，威力便已相應減弱。這時在這桌面之上
，更生怕不小心踏碎了茶碗果盤，為這刁鑽的丫頭所笑，當下盡量不移腳步，一味催動掌
力，自忖不憑腳步掌法之妙，單靠深厚的內功，就能將她毀在一雙肉掌之下。
    但聽得掌風呼呼，亭畔的花朵為他掌力所激，片片落英，飛舞而下。當袁紫衣躍上桌
面之時，早已計及利害，眼見對方一掌掌如疾風驟雨般擊到，她只是足不停步的前竄后躍
，并不和他對掌拆解，知道只要和對方雄渾的掌力一粘住，那便脫不了身，只見王劍英右
掌虛晃，左掌斜引，右掌正要劈出，她左足尖輕輕一挑，一只茶碗向他扑面飛去。王劍英
吃了一驚，閃身避開，袁紫衣料到他趨避的方位，雙足連挑，七八只茶碗接二連三的飛將
過去。王劍英避開了三只，終于避不開第四、五只，啪啪兩聲，打中了他肩頭。他出掌劈
開第七、八只，碗中的茶水茶葉卻淋了他滿頭滿臉，跟著第九、十只茶碗又擊中胸口。王
劍英、王劍杰齊聲怒吼，旁觀的汪鐵鶚、褚轟、殷仲翔等也忍不住驚呼，只見最后兩只茶
碗直奔王劍英雙眼。他憤怒已極，猛力一掌擊出。袁紫衣踢茶碗擾敵，原本是等他這一掌
，這良機如何肯予錯過？當下身軀一閃，已伸手抓住他的右腕，左手在他的臂彎里「曲池
穴」一拿，一扭一推，喀的一響，王劍杰大叫「啊喲」聲中，王劍英臂骱已脫。這一手仍
只是尋常「分筋錯骨手」，說不上什么奇妙的家數，只是她出手如電，王劍英竟是閃避不
了，致貽終身之羞。王劍杰雙手一拍，和身向袁紫衣背后扑去。胡斐推出一掌，將他震退
三步，說道：「王兄且慢！說好是一個斗一個。」王劍英面色慘白，僵在桌上。袁紫衣心
想：「若是輕易放了他，他兄弟回頭找場，我可斗他們不過！」竟是下手不容情，乘著他
無力抗御之時，喀喇一聲，將他左臂的關節也卸脫了，一指點在他太陽穴上，喝道：「你
這八卦門的掌門讓是不讓？」王劍英閉目待死，更不說話。王劍杰喝道：「快放我兄長，
你要做掌門，做你的便是。」袁紫衣道：「說話可要算數？」王劍杰道：「算數，算數。
」袁紫衣這才微微一笑，躍下桌子。王劍杰負起兄長，頭也不回地快步走出。
    周鐵鷦道：「姑娘連奪兩家掌門，果然是聰明伶俐，卻不知留下什么妙計，要施在我
姓周的身上？」這話明明說她不過是使詭計取勝，說不上是真實本領。袁紫衣道：「對付
你魔爪雁行門，還用得著智計？你師兄弟三個人是一齊上呢，還是周老師一個人跟我過招
？」周鐵鷦淡淡一笑，說道：「袁姑娘此言，真是門縫里看人，把北京城里的武師們全都
瞧得扁了。周某打從十三歲上起，從來便是單打獨斗。」袁紫衣道：「嗯，那你十三歲前
，便不是英雄好漢，專愛兩個打一個。」周鐵鷦道：「嘿，我自十三歲起始學藝。」袁紫
衣道：「是英雄好漢，生來便是英雄好漢，有的人武藝再高，始終不過是窩囊廢。周老師
，我可不是說你。」不知怎的，她對于王劍英、王劍杰兄弟，心中還存著三分佩服，見了
周鐵鷦大刺刺地自視極高的神氣，卻是說不出的討厭。
    周鐵鷦几時受過旁人這等羞辱？心中狂怒，嘴里卻只哼了一聲。汪鐵鶚叫了起來：「
小丫頭，跟我大師哥說話，可得客氣些。」袁紫衣知他是個渾人，也不理睬，對周鐵鷦道
：「拿出來，放在桌上。」周鐵鷦愕然道：「什么？」袁紫衣道：「銅鷹鐵雁牌。」一聽
到「銅鷹鐵雁牌」五字，周鐵鷦涵養功夫再高，也已不能裝作神色自若，大聲道：「啊哈
！我門中的事，你倒真知道得不少。」伸手從腰帶上解下一個錦囊，放在桌上，喝道：「
銅鷹鐵雁牌便在這里，你今日先取我姓周的性命，再取此牌。」袁紫衣道：「拿出來瞧瞧
，誰知道是真是假。」周鐵鷦雙手微微發顫，解開錦囊，取出一塊四寸長、兩寸寬的金牌
來，牌上鑲著一只探爪銅鷹，一只斜飛鐵雁，正是魔爪雁行門中世代相傳的掌門信牌，凡
是本門弟子，見此牌如見掌門人。原來鷹爪雁行門在明末天啟，崇禎年間，原是武林中一
大門派，几代掌門人都是武功卓絕，門規也極嚴謹。但傳到周鐵鷦、曾鐵鷗等人手里時，
諸弟子為滿清權貴所用，染上了京中豪奢的習氣，武功已遠不如前人。后來直到嘉慶年間
，鷹爪雁行門中出了几個了不起的人物，該門方始中興。袁紫衣道：「看來像是真的，不
過也說不定。」原來她適才和王劍英一番劇斗，雖然僥幸反敗為勝，內力卻已大耗，這時
故意扯淡，一來要激怒對手，二來也是歇力養氣。周鐵鷦見多識廣，如何不知她的心意？
當下更不多言，雙手一振一壓，突然躍上涼亭之頂，說道：「咱們越打越高，我便在這亭
子頂上領教高招。」須知他的門派以魔爪雁行為名，自是一擅鷹爪擒拿，二擅雁行輕功。
他躍上亭頂，存心故居險地，便于施展輕功，與對手作一番生死搏擊，同時令她無法取巧
行詭，更有一著是要胡斐不能在危急中出手相助。在周鐵鷦心中，袁紫衣武功雖高，終不
過是女流之輩，真正的勁敵卻是胡斐。他那知擒拿和輕功這兩門，也正是袁紫衣的專長絕
技，他若是見過她和易吉在高桅頂上斗鞭時那一路驚世駭俗的輕功，也不會躍上這涼亭之
頂了。
    胡斐見了他這一縱一躍，雖然輕捷，卻決不能和袁紫衣的身手相比，登時便寬了心，
轉過頭來，兩人相視一笑。袁紫衣故意并不炫示，老老實實的躍上亭頂，說道：「看招！
」雙手十指拿成鷹爪之式，斜身扑擊。
    拳朮的爪法，大路分為龍爪、虎爪、鷹爪三種。龍爪是四指并攏，拇指伸展，腕節屈
向手心；虎爪是五指各自分開，第二、第三指骨向手心彎曲；鷹爪是四指并攏，拇指張開
，五指的第二、第三指骨向手心彎曲。三種爪法各有所長，以龍爪功最為深奧難練。周鐵
鷦見她所使果然是本門家數，心想：「你若用古怪武功，我尚有所忌，你真的使鷹爪雁行
功，那可是自尋死路了。」當下雙手也成鷹爪，反手鉤打。
    眾人仰首而觀，只見兩人輕身縱躍，接近時擒拿拆打數招，立即退開。這一晚四場激
斗，以這一場最為好看，但也以這一場最為凶險。月光之下，亭檐亭角，兩人真如一雙大
鳥一般，翻飛搏擊。驀地里兩人欺近身處，喀喀數響，袁紫衣一聲呼叱，周鐵鷦長聲大叫
，跌下亭來。
    周鐵鷦如何跌下，只因兩人手腳太快，旁觀眾人之中，只有胡斐和曾鐵鷗看清楚了。
周鐵鷦激斗中使出絕招「四雁南飛」，以連環腿連踢對手四腳，踢到第二腿時被袁紫衣以
「分筋錯骨手」搶過去卸脫了左腿關節。他這一招雙腿此起彼落，中途無法收勢，左腿雖
已受傷，右腿仍然踢出，袁紫衣對准他膝蓋踹了一腳，右腿受傷更重。旁人卻只見他摔下
時肩背著地，落下后竟不再站起。這涼亭并不甚高，以周鐵鷦的輕身功夫，縱然失手，躍
下后決不致便不能起身，難道竟是已受致命重傷？汪鐵鶚素來敬愛大師兄，大叫：「師哥
！」奔近前去，語聲中已帶著哭音。他俯身扶起周鐵鷦，讓他站穩。但周鐵鷦兩腿脫臼，
哪里還能站立？汪鐵鶚扶起他后雙手放開。周鐵鷦呻吟一聲，又要摔倒。曾鐵鷗低聲罵道
：「蠢材！」搶前扶起。他武功在鷹爪雁行門中也算是頂尖兒的好手，只是不會推拿接骨
之朮，抱起周鐵鷦，便要奔出。
    周鐵鷦喝道：「取了鷹雁牌。」曾鐵鷗登時省悟，搶進涼亭，伸手往圓桌上去取金牌
，突然頭頂風聲颯然，掌力已然及首。曾鐵鷗右手抱著師兄，左手不及取牌，只得反掌上
迎，哪知這一架卻架了個空。眼前黑影一晃，一人從涼亭頂上翻身而下，已將桌上金牌抓
在手中，喝道：「打輸了想賴么？」正是袁紫衣。曾鐵鷗又驚又怒，抱著周鐵鷦，僵在亭
中，不知該當和袁紫衣拚命，還是先請人去治大師兄再說？
    胡斐上前一步，說道：「周兄雙腿脫了臼，若不立刻推上，只怕傷了筋骨。」也不等
周曾兩人答話，伸手拉住周鐵鷦的左腿，一推一送，喀的一聲，接上了臼，跟著又接上了
右腿關節，再在他腰側穴道中推拿數下。周鐵鷦登時疼痛大減。胡斐向袁紫衣伸出手掌，
笑道：「這銅鷹鐵雁牌也沒什么好玩，你還了周大哥吧！」袁紫衣聽他說到「也沒什么好
玩」六字，嫣然一笑，將金牌放在他掌心。
    胡斐雙手捧牌，恭恭敬敬的遞到周鐵鷦面前。周鐵鷦伸手抓起，說道：「兩位的好處
，姓周的但教有一口氣在，終有報答之時。」說著向袁紫衣和胡斐各望一眼，扶著曾鐵鷗
轉身便走。向袁紫衣所望的那一眼，目光中充滿了怨毒，瞧向胡斐的那一眼，卻顯示了感
激之情。
    袁紫衣毫沒在意，小嘴一扁，秀眉微揚，向著使雷震擋的褚轟說道：「褚大爺，你這
半個掌門人，咱們還比不比划？」到了此時，褚轟再笨也該有三分自知之明，領會得憑著
自己這几手功夫，決不能是她敵手，抱拳說道：「敝派雷電門由家師執掌，區區何敢自居
掌門？姑娘但肯賜教，便請駕臨塞北，家師定是歡迎得緊。」他這几句話不亢不卑，卻把
擔子都推到了師父肩上。袁紫衣「嘿嘿」一笑，左手擺了几擺，道：「還有那一位要賜教
？」殷仲翔等一齊抱拳，說道：「胡大爺，再見了。」轉身出外，各存滿腹疑團，不知這
武功如此高強的少女到底是甚么路道。胡斐親自送到大門口，回到花園來時，忽聽得半空
中打了個霹靂，抬頭一看，只見烏云滿天，早將明月掩沒。袁紫衣道：「當真是天有不測
風云，人有旦夕禍福。想不到胡大哥游俠風塵，一到京師，卻面團團做起富家翁來。」聽
她一提起此事，不由得胡斐氣往上沖，說道：「袁姑娘，這宅第是那姓鳳奸人的產業，我
便是在這屋中多待一刻，也是玷辱了，告辭！」回頭向程靈素道：「二妹，咱們走！」袁
紫衣道：「這三更半夜，你們卻到哪里去？你不見變了天，轉眼便是一場大雨么？」她剛
說了這句話，黃豆般的雨點便已洒將下來。胡斐怒道：「便是露宿街頭，也勝于在奸賊的
屋檐下躲雨。」說著頭也不回的往外便走。程靈素跟著走了出去。忽聽袁紫衣在背后恨恨
的道：「鳳天南這奸人，原本是死有余辜。我恨不得親手割他几刀！」
    胡斐站定身子，回頭怒道：「你這時卻又來說風涼話？」袁紫衣道：「我心中對這鳳
天南的怨毒，勝你百倍！」頓了一頓，咬牙切齒地道：「你只不過恨了他几個月，我卻已
恨了他一輩子！」說到最后這几個字時，語音竟是有些哽咽。胡斐聽她說得悲切，絲毫不
似作偽，不禁大奇，問道：「既是如此，我几回要殺他，何以你又三番四次的相救？」袁
紫衣道：「是三次！決不能有第四次。」胡斐道：「不錯，是三次，那又怎地？」兩人說
話之際，大雨已是傾盆而下，將三人身上衣服都淋得濕了。袁紫衣道：「你難道要我在大
雨中細細解釋？你便是不怕雨，你妹子嬌怯怯的身子，難道也不怕么？」胡斐道：「好，
二妹，咱們進去說話。」當下三人走到書房之中，書童點了蠟燭，送上香茗細點，退了出
去。這書房陳設甚是精雅。東壁兩列書架，放滿了圖書。西邊一排長窗，茜紗窗間綠竹掩
映，隱隱送來桂花香氣。南邊牆上挂著一幅董其昌的仕女圖；一幅對聯，是祝枝山的行書
，寫著白樂天的兩句詩：「紅蠟燭移桃葉起，紫羅衫動柘枝來。」胡斐心中琢磨著袁紫衣
那几句奇怪的言語，哪里去留心什么書畫？何況他讀書甚少，就算看了也是不懂。程靈素
卻在心中默默念了兩遍，瞧了一眼桌上的紅燭，又望了一眼袁紫衣身上的紫羅衫，暗想：
「對聯上這兩句話，倒似為此情此景而設。可是我混在這中間，卻又算什么？」
    三人默默無言，各懷心事，但聽得窗外雨點打在殘荷竹葉之上，淅瀝有聲，燭淚緩緩
垂下。程靈素拿起燭台旁的小銀筷，挾下燭心，室中一片寂靜。
    胡斐自幼飄泊江湖，如此伴著兩個紅妝嬌女，靜坐書齋，卻是生平第一次。過了良久
，袁紫衣望著窗外雨點，緩緩說道：「十九年前，也是這么一個下雨天的晚上，在廣東省
佛山鎮，一個少婦抱著一個女娃娃，冒雨在路上奔跑。她不知道到什么地方去好，因為她
已給人逼得走投無路。她的親人，都給人害死了，她自己又受了難當的羞辱。如果不是為
了懷中這個小女兒，她早就跳在河里自盡了。
    「這少婦姓袁，名叫銀姑。這名字很鄉下氣，因為她本來是個鄉下姑娘。她長得很美
，雖然有點黑，然而眉清目秀，又俏又麗，佛山鎮上的青年子弟給她取了個外號，叫作『
黑牡丹』。她家里是打漁人家，每天清早，她便挑了魚從鄉下送到佛山的魚行里來。有一
天，佛山鎮的鳳大財主鳳天南擺酒請客，銀姑挑了一擔魚送到鳳府里去。這真叫作天有不
測風云，人有旦夕禍福，這個鮮花一般的大姑娘偏生給鳳天南瞧見了。「姓鳳的妻妾滿堂
，但心猶未足，強逼著玷污了她。銀姑心慌意亂，魚錢也沒收，便逃回了家里。誰知便是
這么一回孽緣，她就此懷了孕，她父親問明情由，趕到鳳府去理論。鳳老爺反而大發脾氣
，叫人打了他一頓，說他胡言亂語，撒賴訛詐。銀姑的爹憋了一肚氣回得家來，就此一病
不起，拖了几個月，終于死了。銀姑的伯伯叔叔說她害死了親生父親，不許她戴孝，不許
她向棺材磕頭，還說要將她裝在豬籠里，浸在河里淹死。「銀姑連夜逃到了佛山鎮上，挨
了几個月，生下了一個小女孩。母女倆過不了日子，只好在鎮上乞討。鎮上的人可憐她，
有的就施舍些銀米周濟，背后自不免說鳳老爺的閑話，說他作孽害人。只是他勢力大，誰
也不敢當著他面提起此事。「鎮上魚行中有一個伙計向來和銀姑很說得來，心中一直在偷
偷的喜歡她，于是他托人去跟銀姑說要娶她為妻，還愿意認她女兒當作自己女兒。銀姑自
然很高興，兩人便拜堂成親。那知有人討好鳳老爺，去稟告了他。
    「鳳老爺大怒，說道：『甚么魚行的伙計那么大膽，連我要過的女人他也敢要？』當
下派了十多個徒弟到那魚行伙計家里，將正在喝喜酒的客人趕個精光，把台椅床灶搗得稀
爛，還把那魚行伙計趕出佛山鎮，說從此不許他回來。」砰的一響，胡斐伸手在桌上用力
一拍，只震得燭火亂晃，喝道：「這奸賊恁地作惡多端！」
    袁紫衣一眼也沒望他，淚光瑩瑩，向著窗外，沉浸在自己所說的故事之中，輕輕嘆了
口氣，說道：
    「銀姑換下了新娘衣服，抱了女兒，當即追出佛山鎮去。那晚天下大雨，把母女倆全
身都打濕了。她在雨中又跌又奔的走出十來里地，忽見大路上有一個人俯伏在地。她只道
是個醉漢，好心要扶他起來，那知低頭一看，這人滿臉血污，早已死了，竟便是那個跟她
拜了堂的魚行伙計。原來鳳老爺命人候在鎮外，下手害死了他。
    「銀姑傷心苦楚，真的不想再活了。她用手挖了個坑，埋了丈夫，當時便想往河里跳
去，但懷中的女娃子卻一聲聲哭得可憐。帶著她一起跳吧，怎忍心害死親生女兒？撇下她
吧，這樣一個嬰兒留在大雨之中，也是死路一條。她思前想后，咬了咬牙，終于抱了女兒
向前走去，說什么也得把女兒養大。」
    程靈素聽到這里，淚水一滴滴的流了下來，聽袁紫衣住口不說了，問道：「袁姊姊，
后來怎樣了？」
    袁紫衣取手帕抹了抹眼角，微微一笑，道：「你叫我姊姊，該當把解藥給我服了吧？
」程靈素蒼白的臉一紅，低聲道：「原來你早知道了。」斟過一杯清茶，隨手從指甲中彈
了一些淡黃色的粉末在茶里。袁紫衣道：「妹子的心地倒好，早便在指甲中預備了解藥，
想神不知鬼不覺的便給我服下。」說著端過茶來，一飲而盡。程靈素道：「你中的也不是
什么致命的毒藥，只是要大病一場，委頓几個月，使得胡大哥去殺那鳳天南時，你不能再
出手相救。」袁紫衣淡淡一笑，道：「我早知中了你的毒手，只是你如何下的毒，我始終
想不起來。進這屋子之后，我可沒喝過一口茶，吃過半片點心。」
    胡斐心頭暗驚：「原來袁姑娘雖然極意提防，終究還是著了二妹的道兒。」程靈素道
：「你和胡大哥在牆外相斗，我擲刀給大哥。那口刀的刀刃上有一層薄薄毒粉，你的軟鞭
上便沾著了，你手上也沾著了。待會得把單刀軟鞭都在清水中沖洗干淨。」袁紫衣和胡斐
對望一眼，均想：「如此下毒，真是教人防不勝防。」程靈素站起身來，斂衽行禮，說道
：「袁姊姊，妹子跟你賠不是啦。我實不知中間有這許多原委曲折。」袁紫衣起身還禮，
道：「不用客氣，多蒙你手下留情，下的不是致命毒藥。」兩人相對一笑，各自就坐。
    胡斐道：「如此說來，那鳳天南便是你……你的……」
    袁紫衣道：「不錯，那銀姑是我媽媽，鳳天南便是我的親生之父。他雖害得我娘兒倆
如此慘法，但我師父言道：『人無父母，何有此身？』我拜別師父、東來中原之時，師父
吩咐我說：『你父親作惡多端，此生必遭橫禍。你可救他三次性命，以了父女之情。自此
你是你，他是他，不再相干。』胡大哥，在佛山鎮北帝廟中我救了他一次，那晚湘妃廟中
救了他一次，今晚又救了他一次。下回若再撞在我手里，我先要殺了他，給我死了的苦命
媽媽報仇雪恨。」說著神色凜然，眼光中滿是恨意。程靈素道：「令堂過世了么？」袁紫
衣道：「我媽媽逃出佛山鎮后，一路乞食向北。她只想離開佛山越遠越好，永不要再見鳳
老爺的面，永不再聽到他的名字。在道上流落了几個月，后來到了江西省南昌府，投入了
一家姓湯的府中去做女佣……」胡斐「哦」了一聲，道：「江西南昌府湯家，不知和那甘
霖惠七省湯大俠有干系沒有？」
    袁紫衣聽到「甘霖惠七省湯大俠」八字，嘴邊肌肉微微一動，道：「我媽便是死在湯
……湯大俠府上的。我媽死后第三天，我師父便接了我去，帶我到回疆，隔了一十八年，
這才回來中原。」胡斐道：「不知尊師的上下怎生稱呼？袁姑娘各家各派的武功無所不會
，無所不精，尊師必是一位曠世難逢的奇人。那苗大俠號稱『打遍天下無敵手』，也不見
得有這等本事！」袁紫衣道：「家師的名諱因未得她老人家允可，暫且不能告知，還請原
諒。再說，我自己的名字也不是真的，不久胡大哥和程家妹子自會知道。至于那位苗大俠
，我們在回疆也曾聽到過他的名頭。當時紅花會的無塵道長很不服氣，定要到中原來跟他
較量較量，但趙半山趙三叔……」她說到「趙三叔」三字時，向胡斐抿嘴一笑，意思說：
「又給你討了便宜去啦！」續道：「趙半山知道其中原委，說苗大俠所以用這外號，并非
狂妄自大，卻是另有苦衷，聽說他是為報父仇，故意激使遼東的一位高手前來找他。后來
江湖上紛紛傳言，他父仇已報，曾數次當眾宣稱，決不敢用這個名號，說道：『什么打遍
天下無敵手，這外號兒狗屁不通。大俠胡一刀的武功，就比我高強得多了！』」胡斐心頭
一凜，問道：「苗人鳳當真說過這句話？」袁紫衣道：「我自然沒親耳聽到，那是趙……
趙半山說的。無塵道長聽了這話，雄心大起，卻又要來跟那位胡一刀比划比划。后來打聽
不到這位胡大俠身在何方，也只得罷了。那一年趙半山來到中原，遇見了你，回去回疆后
，好生稱贊你英雄了得。只是那時我年紀還小，他們說什么我也不懂。這次小妹東來，文
四嬸便要我騎了她的白馬來，她說倘若遇到『那位姓胡的少年豪杰，便把我這匹坐騎贈了
與他。』」胡斐奇道：「這位文四嬸是誰？她跟我素不相識，何以贈我這等重禮？」袁紫
衣道：「說起文四嬸來，當年江湖上大大有名。她便是奔雷手文泰來文四叔的娘子，姓駱
名冰，人稱『鴛鴦刀』的便是。她聽趙半山說及你在商家堡大破鐵廳之事，又聽說你很喜
歡這匹白馬，當時便埋怨他道：『三哥，既有這等人物，你何不便將這匹馬贈了與他？難
道你趙三爺結交得少年英雄，我文四娘子結交不得？』」
    胡斐聽了，這才明白袁紫衣那日在客店中留下柬帖，說什么「馬歸原主」，原來乃是
為此，心中對駱冰好生感激，暗想：「如此寶馬，萬金難求。這位文四娘子和我相隔萬里
，只憑他人片言稱許，便即割愛相贈，這番隆情高義，我胡斐當真是難以為報了。」又問
：「趙三哥想必安好。此間事了之后，我便想赴回疆一行，一來探訪趙三哥，二來前去拜
見眾位前輩英雄。」袁紫衣道：「那倒不用。他們都要來啦。」胡斐一聽大喜，伸手在桌
上一拍，站起身來，說不出的心痒難搔。程靈素知他心意，道：「我給你取酒去。」出房
吩咐書童，送了七八瓶酒來。胡斐連盡兩瓶，想到不久便可和眾位英雄相見，豪氣橫生，
連問：「趙三哥他們何時到來？」袁紫衣臉色鄭重，說道：「再隔四天，便是中秋，那是
天下掌門人大會的正日。這個大會是福康安召集的。他官居兵部尚書、總管內務府大臣，
執掌天下兵馬大權，皇親國戚個個該屬他管，卻何以要來和江湖上的豪客打交道？」胡斐
道：「我也一直在琢磨此事，想來他是要網羅普天下英雄好漢，供朝廷驅使，便像是皇帝
用考狀元、考進士的法子來籠絡讀書人一般。」袁紫衣道：「不錯，當年唐太宗見應試舉
子從考場中魚貫而出，喜道：『天下英雄，入我彀中矣。』福康安開這個大會，自也想以
功名利祿來引誘天下英雄。可是他另有一件切膚之痛，卻是外人所不知的。福康安曾經給
趙半山、文四叔、無塵道長他們逮去過，這件事你可知道么？」胡斐又驚又喜，仰脖子喝
了一大碗酒，說道：「痛快，痛快！我卻沒聽說過，無塵道長、文四爺他們如此英雄了得
，當真令人傾倒。」袁紫衣抿嘴笑道：「古人以漢書下酒，你卻以英雄豪杰大快人心之事
下酒。若是說起文四叔他們的作為，你便是千杯不醉，也要叫你醉臥三日。」胡斐倒了一
碗酒，說道：「那便請說。」袁紫衣道：「這些事兒說來話長，一時之間也說不了。大略
而言，文四叔他們知道福康安很得當今皇帝乾隆的寵愛，因此上將他捉了去，脅迫皇帝重
建福建少林寺，又答應不害紅花會散在各省的好漢朋友，這才放了他出來。」胡斐一拍大
腿，說道：「福康安自然以為是奇恥大辱。他招集天下武林各家各派的掌門人，想是要和
文四爺他們再決雌雄了？」袁紫衣道：「對了！此事你猜中了一大半。今年秋冬之交，福
康安料得文四叔他們要上北京來，是以先行招集各省武林好手。他自在十年前吃了那個大
苦頭之后，才知他手下兵馬雖多，卻不足以與武林豪杰為敵。」胡斐鼓掌笑道：「你奪了
這九家半掌門，原來是要先殺他一個下馬威。」袁紫衣道：「我師父和文四叔他們交情很
深。但小妹這次回到中原，卻是為了自己的私事。我先到廣東佛山，要瞧瞧鳳老爺到底是
怎樣一個人物，也是機緣巧合，不但救了他的性命，還探聽到了天下掌門人大會的訊息。
我有事未了，不能趕去回疆報訊，于是也不怕胡大哥見笑，一路從南到北，胡鬧到了北京
，也好讓福康安知曉，他的什么勞什子掌門人大會，未必能管什么事。」胡斐心念一動：
「想是趙三哥在人前把我夸得太過了，這位姑娘不服氣，以致一路上盡是跟我較量。」向
袁紫衣瞪了一眼，說道：「還有，也好讓趙半山他們知道，那個姓胡的少年，未必真有什
么本事。」袁紫衣格格而笑，說道：「咱們從廣東較量到北京，我也沒能占了你的上風。
胡大哥，日后我見到趙半山時，你猜我要跟他說什么話？」胡斐搖頭：「我不知道。」袁
紫衣正色道：「我說：『趙三叔，你的小義弟名不虛傳，果然是一位英雄好漢！』」胡斐
萬萬料想不到，這個一直跟自己作對為難的姑娘，竟會當面稱贊起自己來，不由得滿臉通
紅，大是發窘，心中卻甚感甜美舒暢。從廣東直到北京，風塵行旅，間關千里，他腦海之
中無日不有袁紫衣的影子在，只是每想到這位又美麗動人又刁鑽古怪的姑娘，七分歡喜之
中，不免帶著兩分困惑，一分著惱。今夜一夕長談，嫌隙盡去，原來中間竟有這許多原委
，怎不令他在三分酒醉之中，再加上了三分心醉？這時窗外雨聲已細，一枝蠟燭也漸漸點
到了盡頭。胡斐又喝了一大碗酒，說道：「袁姑娘，你說有事未了，不知有用得著我的地
方嗎？」袁紫衣搖頭道：「多謝了，我想不用請你幫忙。」她見胡斐臉上微有失望之色，
又道：「若是我料理不了，自當再向你和程家妹子求救。胡大哥，再過四天，便是掌門人
大會之期，咱三個到會中去擾他一個落花流水，演一出『三英大鬧北京城』，你說好是不
好？」
    胡斐豪氣勃發，叫道：「妙極，妙極！若不挑了這掌門人大會，趙三哥、文四爺、文
四奶奶他們結交我這小子又有什么用？」程靈素一直在旁聽著，默不作聲，這時終于插口
道：「『雙英鬧北京』，也已夠了，怎地拉扯上我這個不中用的家伙？」袁紫衣摟著她嬌
怯怯的肩頭，說道：「程家妹子，快別這么說。你的本事勝我十倍。我只敢討好你，不敢
得罪你。」程靈素從懷中取出那只玉鳳，說道：「袁姊姊，你和我大哥之間的誤會也說明
白啦，這只玉鳳還是你拿著。要不然，兩只鳳凰都給了我大哥。」袁紫衣一怔，低聲道：
「要不然，兩只鳳凰都給了我大哥！」程靈素說這兩句話時原無別意，但覺袁紫衣品貌武
功，都是頭挑人才，一路上聽胡斐言下之意，早已情不自禁地對她十分傾心，只是為了她
數度相救鳳天南，這才心存芥蒂，今日不但前嫌盡釋，而且雙方說來更是大有淵源，那還
有什么阻礙？但聽袁紫衣將自己這句話重說了一遍，倒似是自己語帶雙關，有「二女共事
一夫」之意，不由得紅暈雙頰，忙道：「不，不，我不是這個意思。」袁紫衣道：「不是
什么意思？」程靈素如何能夠解釋，窘得几乎要掉下淚來。
    袁紫衣道：「程家妹子，你在那單刀之上，為何不下致命的毒藥？」程靈素目中含淚
，憤然道：「我雖是毒手藥王的弟子，但生平從未殺過一個人。難道我就能隨隨便便的害
你么？何況……何況你是他的心上人，他整天除了吃飯睡覺，念念不忘，便是在想著你。
我怎會當真害你？」說到這里，淚珠兒終于奪眶而出。袁紫衣一愕，站起身來，飛快的向
胡斐掠了一眼，只見他臉上顯得甚是忸怩尷尬。程靈素這一番話，突然吐露了他的心事，
實是大出他意料之外，不免甚是狼狽，但目光之中，卻是滿含款款柔情。袁紫衣上排牙齒
一咬下唇，向程靈素柔聲道：「你放心！終不能兩只鳳凰都給了他！」驀地里纖手一揚，
噗的一聲，扇滅了燭火，穿窗而出，登高越房而去。
    胡斐和程靈素都是一驚，奔到窗邊去看時，但見宿雨初晴，銀光瀉地，早已不見袁紫
衣的人影。
    兩人心頭，都在咀嚼她臨去時那一句話：「你放心，終不能兩只鳳凰都給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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