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一章　黃河洶湧沙卷浪　心潮澎湃憶舊時

　　黃龍大俠身形一動，那些粗豪漢子也隨之而去了。就連護衛韋小寶的戈什哈，
也如揀了條性命一般，趁人不備，逃之夭夭。
　　偌大的窩棚裡，只剩下了韋小寶與癆病鬼小叫花兩個人。
　　韋小寶大罵道：“他奶奶的，剛剛還說聽候老子差遣，老子還沒有來得及‘差’，
他們一個個地倒都‘遣’了！哼，甚麼黃龍大俠、黑龍大俠，都是一幫過河拆橋、
卸磨殺驢的角色！”
　　儘管癆病鬼小叫花此時自顧不暇，韋小寶單獨與他在一起，心中還是極為害怕，
道：“鄭老兄，你在這裡慢慢的吐罷，老子失陪了。”
　　一溜煙跑出了窩棚。
　　這窩棚緊靠著黃河。
　　一輪又大又圓的月亮，高高地掛在蔚藍色的天幕上，將地上照耀得如同自晝，
好像她也喜歡熱鬧，銀盤似的臉笑嘻嘻地看著人們打架。
　　這時候正值黃河汛期，寬大的河床裡，滿滿當當的都是一望無涯的黃浪。
　　洶湧澎湃的濁浪之中，卻見一男一女兩個人，露出腰來，隨著波浪起伏搖擺。
　　黃龍大俠他們面面相覷：這裡黃河水深數丈，卻只是達到兩人的腰眼，便是他
們這一夥子祖祖輩輩喝黃河水長大的人，也沒有這等高超的水性。
　　韋小寶眼尖，指給黃龍大俠道：“那女子是晴兒小花娘，那男子正是鄭克爽小
甲魚。”
　　心裡卻兀自納悶：“鄭小甲魚練的是甚麼八卦十變泥鰍功，水上確實了得；可
晴兒小花娘甚麼時候也練了這等高深功夫了？”
　　忽然覺得自己太笨：“鄭小甲魚一心巴結晴兒小花娘，晴兒要他的命他只怕也
給她，自然將甚麼八卦十變泥鰍功獻寶似的傳給她了。”
　　黃龍大俠點點頭，道：“晴兒    姑娘，河裡太過危險，你快上來。”
　　晴兒“格格”嬌笑道：“這裡好玩得緊啊，我為甚麼要上去？”
　　黃龍大俠喝道：“叫你上來，你沒聽見麼？”
　　晴兒道：“老爺子，這般狠霸霸的做甚麼？有本事，你也下來呀。”
　　黃龍大俠無奈，對鄭克爽道：“鄭王爺，你是堂堂國姓爺的後人，在江湖上也
有不小的名頭，何必為難一個年青女子？”
　　晴兒道：“餵，老爺子，你怎麼胡說八道啊？鄭大哥是帶本姑娘游水來啦，又
怎麼為難我了？”
　　晴兒又對鄭克爽道：“鄭大哥，別聽他的，你帶著我，一直朝裡遊罷，省得老
爺子在耳邊老太婆似的絮絮叨叨，沒完沒了。”
　　韋小寶高聲道：“對啊，一直朝裡遊去，閻王爺備好了花燭，請二位拜花堂呢。”
　　黃龍大俠倏地舉起手掌，卻又硬生生收了回去，韋小寶害怕地將頭一縮。
　　黃龍大俠喝道：“韋爵爺，你若是胡說八道，老朽就要得罪了！”
　　韋小寶暗暗罵道：“他奶奶的，晴兒小花娘是你十七二十八代的祖宗麼，你這
等護著她？”
　　越想越是踢蹺，韋小寶不由得怦然心動：“黃龍大俠一向藏頭露尾的，卻是這
等關心晴兒，與她大有淵源也說不定……”
　　正胡思亂想，卻聽得黃龍大俠沉聲對鄭克爽道：“鄭王爺，晴兒並沒有甚麼對
不住你的地方，若是她有個三長兩短，老朽第一個饒你不得！”
　　鄭克爽陰沉的聲音道：“老爺子，你既然這麼關心晴兒姑娘，你使替晴兒姑娘
答應了罷。”
　　黃龍大俠問道：“答應甚麼？”
　　鄭克爽道：“答應做我的老婆啊。”
　　黃龍大俠氣憤道：“你！”
　　晴兒笑道：“鄭大哥，你忒也有趣，求婚應該向本姑娘求啊，怎麼找了外人？”
　　鄭克爽微微冷笑道：“黃龍大俠愛管閒事，那是江湖上出了名的，你晴兒即便
答應了做我的老婆，若是黃龍大俠他老人家不願意，只怕還是水中月、鏡中花，好
事難成，好夢難圓。”





　　晴兒道：“本姑娘在江湖上天馬行空、獨往獨來，誰能作得了我的主，當得了
我的家？本姑娘願嫁便嫁，不願嫁便不嫁。”
　　鄭克爽一把抓住了晴兒的胳膊，懇求道：“好晴兒，那你答應嫁給我罷？”
　　晴兒“格格”嬌笑，道：“那也得看你對我是不是真心實意啊。”
　　鄭克爽急忙道：“真心，真心！”
　　晴兒飛了一個媚眼，道：“你附耳過來……”
　　韋小寶心道：“好不要臉，他奶奶的晴兒小花娘也真的會浪，若是放在我媽媽
的麗春院裡，只怕將所有的婊子都蓋住了。”
　　也不知晴兒向鄭克爽說了甚麼悄悄話，卻聽得鄭克爽道：“晴兒姑娘，你是喜
歡我撒謊騙你，還是喜歡我實話實說呢？”
　　韋小寶忍不住，道：“鄭小甲魚，你討好女子的功夫忒也差勁之極，我教你一
個乖罷：天下女子，都是喜歡聽騙人的好聽話的。”
　　晴兒道：“你聽到了沒有？人家韋幫主就有討好女子的訣竅，是以娶了七個夫
人，還與雯兒那個小蹄子勾勾搭搭。鄭大哥，你好生學著罷。”
　　鄭克爽沉默半晌，道：“我既然喜歡你，便不能騙你。
　　晴兒姑娘，你要鄭某人的性命，隨時來取，鄭某人皺皺眉頭，不是好漢。不過
你要鄭某人做的事，關聯到國恨家仇，恕不能從命。”
　　韋小寶心中奇怪道：“甚麼事情啊，又是國恨、又是家仇的？”
　　韋小寶的思路原本活絡，忽然心頭一亮：“那日在微山島上，鄭小甲魚逼我交
出鹿鼎山藏寶圖，不也是說甚麼國恨家仇？”
　　又聯想到晴兒：“在那之前，晴兒小花娘也使了稻草變成的刀子劃我，他奶奶
的謀殺親夫，不也是逼迫我交出藏寶圖麼？”
　　韋小寶想明白了：“一定是晴兒小花娘要鄭小甲魚幫她奪取藏寶圖，便嫁給他
做老婆，而鄭小甲魚卻又要老婆又要藏寶圖。”
　　與鹿鼎山藏寶圖聯繫起來，韋小寶的身上便出了冷汗，忖道：“小甲魚與小花
娘眼睜睜地盯著老子，倒是大大的不妙。最好能想個主意，教他兩個相好不成反成
仇，鬥得你死我活，兩敗、三敗俱傷，也拔除了老子的眼中釘、肉中刺。”
　　想罷，韋小寶便說道：“晴兒姑娘，你可不要上當啊，鄭小甲魚靠不住得緊。”
　　晴兒笑道：“你胡說！”
　　韋小寶道：“我對天發誓，決不說一句謊言。晴兒姑娘，你知道麼？鄭小甲魚
與我一樣都是爵爺，我們做爵爺的哪個不是三房四妾的？”
　　晴兒道：“那倒是不假，你就是三房四妾，總共七個老婆。”
　　韋小寶道：“比起我來，鄭小甲魚可是甘拜……甘拜上風的了。”
　　晴兒忍不住笑道：“只聽說甘拜下風，還沒聽說甘拜上風的。”
　　韋小寶道：“我是甘拜下風，他是甘拜上風。你想啊，他在台灣做國姓爺的時
候，娶了三十七個老婆；投降了朝廷，做了海澄公，當今皇上怕他想家，又給他娶
了十六個老婆。三十六加十六，他老兄總共五十三個老婆，還不是貨真價實的甘拜
上風麼？”
　　鄭克爽怒道：“你，你胡說！”
　　韋小寶道：“我胡說甚麼了？晴兒姑娘，你可千千萬萬不要信他的花言巧語，
他自己五十三個老婆，還四處沾花惹草，別的不說，這小子還與老子的老婆阿珂勾
搭，叫阿珂謀殺親夫。幸虧阿珂小花娘還有點兒天良，不然的話，老子戴了十七二
十八頂綠帽子不說，只怕早就做了他奶奶的風流鬼啦。”
　　提起阿珂，鄭克爽氣不打一處來，忿忿道：“阿珂原來是我相好的……”
　　韋小寶道：“是啊，阿珂原先是你相好的，你卻拿她賣給我，賣了一百萬兩銀
子，是不是？”
　　鄭克人道：“那是你逼迫的。”
　　韋小寶道：“越發地胡說八道了，你武功這等高強，我武功一塌糊塗，能逼迫
你賣老婆麼？我說鄭老兄啊，你混弄別人可以，這裡卻是一夥武林泰山、五台山，
江湖南斗，北斗，你混弄得過去麼？”
　　強詞奪理他說得鄭克爽無言以對，韋小寶又對晴兒道：“晴兒姑娘，你可千萬
不能嫁他。這小子急了眼，甚麼都敢賣的。將你賣上三百二百萬兩銀子，他還有五
十三個老婆，你可就倒足了霉啦。”
　　晴兒道：“鄭大哥，這是真的麼？”
　　鄭克爽未及回答，韋小寶搶著道：“真的真的，貨真價實，有假包換。晴兒姑
娘，你又是落魚沉雁，又是閉花羞月，怎麼能嫁了他做第五十四個老婆？真嫁了他，
你的苦頭可有得吃了。”
　　黃龍大俠原來極煩韋小寶胡說八道，這時卻並不打斷他。
　　他在拖延時間，想著如何救出晴兒的主意。
　　鄭克爽可是沉不住氣了。
　　年青時候做國姓爺，阿珂那等傾心於他，他沒有能夠珍惜，終於讓韋小寶鑽了
空子。
　　待得以待罪之身投降了朝廷，人情淡薄，受盡了無所不至的欺凌，才真正知道
了人間真情的可貴，卻已永遠的失去了阿珂。
　　好不容易碰上了晴兒，將全副身心都給了她，卻依然贏不了晴兒的心。
　　是以他今日以傳授晴兒“八卦十變泥鰍功”為名，將她騙進了黃河，以逼迫她
答應嫁給自己。而晴兒卻是另有所圖，就跟他下了黃河了。
　　一直在暗暗地愛著師妹、卻又自慚形穢的癆病鬼小叫花鄭義虎，發覺了鄭克爽
的陰謀之後，便不顧一切地下水去救晴兒。
　　鄭義虎在陸地上武功高出鄭克爽許多，可到了黃河這等洶湧的大河裡，滿身的
功夫都用不上，哪裡是鄭克爽的對手？被鄭克爽灌了一肚子的黃水，好不容易才掙
扎上岸，找人求救。
　　鄭克爽實指望軟硬兼施，走能得手，不料冤家路窄，韋小寶又出來打了橫砲。
　　鄭克爽一隻手托著晴兒的腰，一隻手攬住了晴兒的脖子，直視著她的眼，問道：
“晴兒，你看著我。我不管你信不信那個小流氓、小無賴的話，我只問你，你願意
做我的老婆麼？”
　　晴兒似笑非笑，說道：“本姑娘若是不願意，你怎麼辦啊？”
　　鄭克爽陰沉著臉，道：“我以前犯了個最大的過錯，你知道是甚麼？”
　　晴兒道：“你不該將那個阿珂賣了。”
　　鄭克爽點頭道：“說得對。男子漢大丈夫，自己得不到的東西，決不應當拱手
送給別人。”
　　鄭克爽眼睛死死地盯著晴兒。
　　也許是因為水冷，也許是因為鄭克爽的目光陰冷怕人，晴兒不由自主地打了個
寒顫，說道：“鄭大哥，你送我上岸罷。”
　　這時候，天已漸明，星星與月亮漸漸隱去，東方現出了魚白色。
　　朝霞羞澀地漲紅了臉，黃河泛出了金黃的波浪。
　　鄭克爽盯著晴兒的眼睛，許久，許久，點頭道：“我明白了。”
　　晴兒掩飾著驚恐，故作鎮定，道：“鄭大哥，你明白了甚麼啊？”
　　鄭克爽不作回答，道：“晴兒妹子，我求你一件事，可以麼？”
　　晴幾笑了起來，道：“那看甚麼事了。”
　　鄭克爽嘆息道：“在下活著沒有福分，不能與妹子成雙成對，雙宿雙飛，只得
求求妹子，咱們生不同房死同穴，做一對鬼夫妻罷。”
　　忽然，鄭克爽的嘴唇，強行向晴兒的嘴唇湊去。晴兒大驚，道：“你，你做甚
麼？”
　　話音未落，嘴唇已被鄭克爽的嘴唇堵住了。
　　青天白日、大庭廣眾之下，儘管平日大方之極，晴兒此時也又羞又怒又急，使
勁地掙扎著，道：“你，你敢對本姑娘無禮……”
　　晴兒猛地打了鄭克爽一個耳光。
　　鄭克爽眼睛裡兇光陡現！黃龍大俠大驚，喝道：“姓鄭的，你不要胡來！”
　　可是，已經晚了。
　　鄭克爽托住晴兒的手，突然放開。
　　就見晴兒猛地沉了下去。雙手在水裡求救地招動著，忽然消失了………
　　波浪如一頭瘋狂的野獸，頓時吞食了她。
　　黃龍大俠幾欲昏倒，大叫道：“晴兒！”不顧一切地朝黃河衝去。
　　幾個漢子好不容易才抱住了他。
　　鄭克爽在水面上陀螺般旋轉著，旋轉著，身子越來越高地露出水面。
　　最後，竟然露出了腳面！
　　就似黃河不是河，而是一塊深黃的地毯。而鄭克爽正是穩穩當當地站立在這
“地毯”上。
　　韋小寶看了，不禁心下駭然：“他奶奶的，鄭小甲魚會魔法麼？”
　　鄭克爽倏地站定，仰天長嘯，悲槍、淒歷，似深山虎吟，如荒野狼曝。
　　接著，身子復又如陀螺般旋轉起來。
　　慢慢地向水中旋去，不一會兒，整個人都消失在黃河濁浪裡。
　　太陽升起來了，將滔滔黃浪裝點得金碧輝煌。氣勢宏大的黃河依然洶湧澎湃，
滔滔東去，便如甚麼也沒有發生一般。
　　黃龍大俠瘋狂地叫道：“晴兒，你回來！晴兒，你回來！
　　……”
　　黃龍大俠掙脫了同伴的手，瘋了一般地向黃河下游追去。
　　儘管鄭克爽與晴兒都是韋小寶的大敵，儘管韋小寶在這之前還盼著鄭克爽與晴
兒鬥個兩敗俱傷，可是，當他親眼看到二人恩恩怨怨，難解情結，雙雙葬身黃河的
時候，心裡也是惻然。
　　他獨自一人，默默地回到了臨時官邸。
　　靳輔還沒有回來。自有了這一番變故，韋小寶哪裡也不敢去了。
　　待在簡陋之極的“官邸”，他百無聊賴之際，便自己與自己擲骰子，左手捉右
手的“羊牯”，或者右手捉左手的“羊牯”。
　　第三日，連“羊牯”也捉得乏味了，便索性蒙頭大睡，心想睡它一天覺，不管
靳輔回來不回來，也要離開這是非之地。
　　傍晚，韋小寶睡夢正酣，忽然有人搖晃著他，道：“韋爵爺，趕快起來接駕。”
　　韋小寶正睡得濛濛隴隴，含混道：“接甚麼駕？老子要睡覺。”
　　那人聲音極是驚慌，道：“韋爵爺，快起來，皇上來啦。”
　　另一個聲音和善他說道：“小桂子一定是困得緊了，讓他睡罷。”
　　雖在睡夢裡，“小桂子”三個字也是聽得極清楚，韋小寶一骨碌爬起來，一看，
站自己床前的，不是當今皇上康熙，還是誰！
　　韋小寶趕快趴在地上，叩頭如搗蒜，誠惶誠恐道：“奴才該死！奴才該死！”
　　康熙道：“於阿大，沒你的事了，你下去罷。”
　　於阿大道：“喳。”退了下去。
　　待得房裡只剩下康熙與韋小寶兩人的時候，康熙在韋小寶的屁股上踢了一腳，
笑罵道：“他奶奶的小桂子，滾起來罷。”
　　韋小寶聽得康熙一聲“他奶奶的”，便知道已然赦免了自己的“欺君之罪”了，
這才又狠狠地碰了兩個響頭，站了起來。
　　韋小寶恢復了常態，請了個安，笑道：“皇上，你甚麼時候來的？”
　　康熙道：“我沿途巡視河工，已經十餘天了。今日見了靳輔，才知道你也在河
工上。”
　　康熙微微一笑，道：“小桂子，你這個河督做得不錯啊。”
　　韋小寶笑笑，沒有吭聲。
　　他心中卻頗為自得，付道：“幸虧老子先到河工上看看，不然就露餡了。可見
老子有先見之明，神機妙算，賽過諸葛之亮。”
　　康熙道：“靳輔拿你著實的誇獎呢。”
　　韋小寶道：“小桂子稀裡糊塗，甚麼也不懂得的，那是朋友們往在下臉上貼金……”
　　忽然覺察說得文不對題：將江湖上的語言，用到皇帝身上了。
　　韋小寶左右開弓，打了自己兩個嘴巴，道：“叫你胡說，叫你胡說……皇上，
小桂子見了你，都喜歡糊塗啦，就胡說八道了。”
　　康熙笑道：“士隔三日，當刮目相看，他媽的小桂子也懂得客氣了。其實啊，
你的話並沒有錯，靳輔確實是在往你臉上貼金。不過話又說回來，也是因為有了你，
他才有了施展抱負的時機。”
　　韋小寶知道到了拍馬屁的時候了，趕緊道：“那也是皇上烏生魚湯，知道靳輔
終究是有才的。若是一碗大大的壞湯，靳輔再有能耐，小桂子運氣再好，不用他那
也是無法可想。”
　　康熙背負了手，來回踱步。
　　韋小寶知道，這是康熙在想大事了，也就住口，不敢再說。
　　康熙踱了一會兒步，若有所思道：“看來用人之道，因人設事固然不對，因人
廢事也是大錯。”
　　韋小寶納悶：“又是寧人吃食、寧人不吃食的，也不知這到底是一碗甚麼食，
吃了這許多日子，還是沒完沒了地吃不完？”
　　康熙八歲登基，十四歲親政，皇帝的寶座，使得他心裡裝滿了軍國大事，話不
能多說一句，路不能多走一步，處處都顯示了皇帝的尊嚴。
　　只有對著總角之交的韋小寶，他才能有片刻的鬆弛，說幾句諸如“他奶奶的”
之類的市井俚語。
　　韋小寶雖說也身居高位，卻是市井流氓出身，不學無術之輩，連拍馬也與那些
文緒緒的王公大臣不同，是以君臣二人，也是極為相得。
　　康熙四顧無人，低聲道：“小桂子，你知道太后與我為甚麼要招你回去？”
　　韋小寶心跳起來，生怕康熙說出《四十二章經》甚麼的話。
　　面上卻不露聲色，道：“奴才該死，接旨後沒有立時回京……”
　　康熙揮手道：“那也怪你不得。”
　　康熙自己坐了下來，停了一會兒，對韋小寶說道：“朝廷要開仗啦，是以要調
你回去，咱們小皇帝、小大臣，好好商議商議。”
　　韋小寶吃驚道：“皇上，三藩不是削平了麼？還開甚麼仗啊？”
　　康熙笑道：“這次開仗，卻是與你大有干係    老子要去打你的老盟兄了。”
　　韋小寶嚇了一大跳，道：“奴才……奴才實在不明白皇上的話。”
　　康熙道：“那一年你在揚州，不是為你的盟兄葛爾丹討了個‘整個兒好’的封
號麼？”
　　韋小寶想起來了。
　　那是奉康熙之命，韋小寶回揚州光宗耀祖，也是在麗春院裡、不料落在了西藏
大喇嘛桑結和蒙古王子葛爾丹的手裡。
　　韋小寶為了脫身，急中生智，便與他二人一起拜了把子，桑結大喇嘛是大哥，
葛爾丹王子是二哥，韋小室鹿鼎公是三弟。
　　也就是在那一次，韋小寶得知吳三佳與桑結、葛爾丹相互勾結，要起來造反，
作為權宜之計，韋小寶便代康熙答應了桑結做活佛，葛爾丹為準噶爾汗（庸按：韋
小寶不知道“準噶爾汗”是甚麼東西，便向康熙奏報，說葛爾丹要做“整個兒好”）。
　　為了割掉吳三桂的羽翼，康熙真的分封了桑結與葛爾丹二人。
　　可眼下，康熙卻說要向葛爾丹開仗了，並且降旨要韋小寶趕回京城、韋小寶心
虛，付道：“小皇帝別把‘整個兒好’的甚麼事，都記在我的帳上，老於只怕吃不
了要兜著走，韋小寶要變成韋死寶了。”
　　康熙道：“這個葛爾丹，他奶奶的太也不成話。他要做甚麼‘整個兒好’，朝
廷使馬馬虎虎給他個‘整個兒好’；可他人心不足蛇吞象，還想佔據喀爾喀爾和漠
南蒙古，奪取青海與西藏，將來麼，哼哼，勒馬黃河岸，飲馬黃河水。”
　　韋小寶道：“他媽的，天下是皇上的天下，葛爾丹算個甚麼東西，也要來黃河
飲馬？他們蒙古沒有水麼？他們的馬要渴死了麼？”
　　康熙道：“這還不算，你那位老盟兄啊，還與羅剎勾結，用了羅剎的洋槍洋砲，
一直打到了烏蘭布通……小桂子，你在想甚麼哪？”
　　韋小寶面色古怪，忙道：“沒想甚麼，皇上，烏蘭布通在甚麼地方啊？”
　　其實就在康熙說葛爾丹“與羅剎勾結”的時候，韋小寶已是一陣想入非非：
“他奶奶的，羅剎長毛的索非亞公主，與老子睡過覺的，還封了老子大官，有道是
朋友妻，不可欺，朋友相好的，也自然不可欺了。葛爾丹做了我的盟兄，卻又去勾
結老子的相好的，未免太也不講義氣了。”
　　康熙哪裡知道他腦子裡這些骯髒念頭？接著說道：“烏蘭布通離北京只有七百
裡地，你的老盟兄一逞凶，弄得京城大為混亂，只得宣布戒嚴，連米價都漲到每石
三兩銀子了。”
　　韋小寶心道：“小皇帝閒得無聊，你是皇帝啊，管他米價做甚麼？老子做了鹿
鼎公，只是想方設法弄了銀子花差花差，從來不管米價肉價的。”
　　康熙憂心忡仲，站起身來，來回踱步，道：“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小桂
子，對不住得緊，朝廷只好向你的老盟兄用兵了。”
　　跟隨康熙多年，韋小寶熟知他的脾性：不管是他如何人，若是沾了造反、叛逆
的邊兒，他決不輕饒，決不手軟。
　　聽了康熙提及葛爾丹的事兒，一口一個“你的老盟兄”，韋小寶嚇得渾身冒虛
汗。
　　他急忙跪倒在地，說道：“皇上，當初奴才便奏報過的，說奴才兩個把兄，人
品不怎麼高明，皇上也不能全信了他們了，總還得防著點兒，防他二人非但不幫莊，
還盡在天門落注，打咱們的霉莊。”
　　這些話，在與，桑結、葛爾丹結拜之時；韋小寶確曾對康熙說過。
　　康熙點點頭，韋小寶心道：“老子又學了一個乖：做甚麼事情，總得預先留下
退路。老子當日要將二位老把兄說得鮮花一般，今日小皇帝便是拿老子做了他們的
同黨，老子只怕也沒的話說。”
　　康熙道：“你起來，你害怕個甚麼勁兒？當時你做得極對，與葛爾丹、桑結拜
了把子，去了大花臉吳三桂的左膀右臂，咱們才得以全力以赴，削平三藩。小桂子，
你那一莊幫得好極了。”
　　韋小寶稍稍放心，道：“謝皇上恩典。”康道：“小桂子，飯要一口一口地吃，
仗要一個一個地打。那時候，咱們顧不上葛爾丹，由他折騰便是。這時候他即便不
鬧騰，咱們也要動手了。這就叫各個擊破，懂不懂啊？”
　　韋小寶道：“是。”
　　心裡想：“甚麼叫‘個個雞婆，？無非是過河拆橋、卸磨殺驢罷了。老子與天
地會、神龍教打交道，對這一招領教得大多了。”
　　越想越是不寒而慄：“在小皇帝眼裡，老子一定也是‘雞婆’，並且老子這只
‘雞婆’，知道的事情委實大多。也許老子這只‘雞婆’還能生蛋，或許小皇帝還
來不及動手，然而遲早他非下手不可。伴君如伴虎，揚州茶館說書的都這麼說。他
奶奶的，老子若是能逃得了這一劫，老子就不姓韋，眼小皇帝姓……他奶奶的，小
皇帝到底姓甚麼啊？”
　　韋小寶想自己的心事，康熙也似乎忘記了他，也在想心事。
　　韋小寶怕引起康熙的疑心，笑道：“皇上，你甚麼時候御駕親征，小桂子給你
當先鋒，咱們捉了葛爾丹，脫了褲子打屁股。”
　　康熙笑道：“去打老盟兄，小桂子啊，你不是太也不講義氣了麼？”
　　韋小寶道：“皇上，你知道為甚麼小桂子才娶了七個老婆啊？”康熙笑罵道：
“他媽的，你這個德行，有七個老婆，也該知足了。”
　　韋小寶搔搔頭；道：“小桂子原本該知足的，不過，我原來是八個老婆，事不
過八、八仙過海才是，還有一個，便是讓葛爾丹老把兄搶去了。”
　　葛爾丹的夫人阿琪，是九難師太的弟子，阿珂的師姐。那一日在揚州麗春院，
韋小寶將蘇荃、阿珂等一眾女子抱到一張大床上胡天胡地。
　　其時阿琪也在，也眼食了韋小寶的蒙汗藥。然而韋小寶卻兩次將她抱到了床上，
又兩次抱了下來，使得阿琪逃脫一辱。。
　　韋小寶“手下留情”，倒不完全因為葛爾丹是他的把兄，阿琪是他未來的“二
嫂”，更主要的是他極為忌憚葛爾丹武功了得。
　　可是眼下，他卻倒打一耙，說成葛爾丹搶了自己的老婆了：“他媽的、葛爾丹
哪裡與我講甚麼義氣了？皇上打他，也是給奴才出了一口氣。”
　　康熙心下沉吟：“朕衝齡即位，文治武功，倒也不辱沒了先皇。不過沒有親自
帶兵打仗，終究是一件憾事。再者西藏桑結也是蠢蠢欲動，殺了葛爾丹，便是殺雞
做猴，對桑結也是震慴。”
　　康熙忽然道：“小桂子，你倒是提醒了我，打葛爾丹，我要御駕親征。”
　　韋小寶趕緊道：“皇上，那我的先鋒呢？”
　　其實韋小寶這時的心思，全是盯在了阿琪的身上：“阿琪小花娘也不知怎麼樣
了？跟了葛爾丹，一朵鮮花插在了牛糞上。葛爾丹打不過小皇帝的，阿琪再弄得泥
沙甚麼下，玉石甚麼焚，太也不值，還不如給了老子，來個‘八仙過海’呢。”
　　康熙似笑非笑，道：“那可不成，用你做先鋒，不是叫葛爾丹笑淖大牙麼？”
　　韋小寶不笨，從康熙的語氣之中自然聽得出來畫外之音：“你不過是朕的一個
小小的弄臣，又能帶甚麼兵、打甚麼仗了？”
　　然而他臉皮卻是極厚，笑道：“皇上，蜀中無大將，廖化做先鋒嘛。”
　　康熙詫異道：“小桂子學問大有長進啊，這等文雅的成語，也說得一字不差。”
　　韋小寶道：“跟著皇上，便是木頭人，也能學了不少學問的。”
　　一句話，說得康熙心內舒服之極。
　　滿清王朝極為重視《三國演義》，將這部書作為行軍打仗的教科書。韋小寶與
康熙和滿清貴族打了多年的交道，知道了這個道理，便著意在《三國演義》上下了
不少的功夫。
　　再加上韋小寶從小喜歡聽說書，《三國演義》是聽熟了的，是以這成語說對了。
　　康熙笑道：“你也不要胡拍馬屁，其實這成語用得也不盡妥當。我大清人才濟
濟，哪裡沒有大將了？朕的舅父佟國綱、大將費揚古，都是先鋒之才。”
　　（庸按：日後康熙兩次御駕親征葛爾丹，委派了佟國綱、費揚古為大將。伶國
綱在陣前壯烈為國捐軀，費揚古在掃平葛爾丹的叛亂之中屢立大功，直至葛爾丹於
康熙三十六年服毒自殺。）康熙一想到軍國大事，便神情莊重，專注嚴肅，不苟言
笑。
　　逢到這種時候，即便如韋小寶這樣的弄臣，也不敢亂說。
　　康熙想了想，道：“不過，在討伐葛爾丹之前，還有一件大事要做。這件事還
真的離不開你。小桂子，你這次便跟我回京裡去罷。”
　　韋小寶應道：“是。”
　　韋小寶極想問問康熙甚麼事這等緊要，卻又不敢開口。、正在這時，侍衛總管
多隆進來了，道：“啟奏皇上，靳輔求見。”
　　康熙道：“叫他進來。”
　　隨著多隆一聲“宣靳輔晉見”，靳輔走了進來，給康熙磕頭請安。
　　康熙緩緩道：“靳輔，朕這次視察河工，走了一百八十裡，見堤壩鞏固，河水
變清，足見你的治河方略極是正確，也確有成效，朕心裡高興得緊。”
　　靳輔不敢抬頭，道：“這都是皇上運籌之功，韋爵爺調度有方。”
　　康熙道：“很好。拿筆來。”
　　不一會兒，筆墨取到，康熙在一張宣紙上，一揮而就，寫了一首詩：防河纖旰
食，六禦出深宮。
　　緩轡求民隱，臨流嘆俗窮。
　　何年樂稼穡，此日是疏通。
　　已著勤勞意，安瀾早奏功。
　　這首詩的意思是說：為了治河，我日夜憂慮而吃不下飯，走出深宮來為實地視
察。騎著馬兒緩緩前行，為的是訪求民間疾苦。面對滔滔河水，方知民生艱難。何
時才能快樂耕種，看來還靠今日治河。河工已付出辛勤勞動，希望早日獲得成功。
　　（庸按：康熙的原詩，見《清史槁》）。
　　康熙寫完，仔細地端詳了端詳，顯見對詩歌與書法部極滿意，這才題寫了上下
款：“賜靳輔”。
　　皇上親賜詩歌，靳輔感動得磕頭出聲，淚流滿面：“皇恩浩蕩，臣以死不能報
萬一。”
　　韋小寶心中極是奇怪：“他奶奶的，靳輔老兒太也沒出息，甚麼‘濕’啊‘幹’
的，又不是銀票，也值得這樣感激涕零麼？”
　　康熙道：“靳輔，你起來罷。”
　　靳輔又叩了一個頭，這才站起身來，道：“謝皇上恩典。”
　　滿臉的淚水，卻並不擦去。
　　韋小寶心道：“靳輔老兒裝哭的本事，比起老子又高明了一招：流了眼淚，並
不擦去，讓人看個夠。老子得好生學學。”
　　果然，康熙道：“朕親政之初，便在禦書房的廊柱上寫了六個字：河務、漕運、
三藩。朕將河務放在三件大事之首，靳輔，你知道為甚麼？”
　　靳輔不假思索，道：“以臣揣摩，一藩雖烈，卻是癬疥之疾；漕運如同血脈，
關及生命；而黃河橫跨全國，猶如心臟，實在是三大要政之首了。”
　　這一番話，韋小寶在禦書房裡，親耳聽到康熙說過，只是他不學無術，一竅不
通罷了。
　　聽得靳輔說的和康熙所說如出一轍，韋小寶驚奇之極，付道：“連靳輔也說甚
麼‘蘚苔治疾’，看來不是太醫院治療花柳病的藥方了。”
　　見康熙連連點頭，韋小寶忖道：“靳輔老兒又教了老子一招：拍馬屈也得有些
學問，才不至於常常拍到馬腿上。不過做學問總是苦的，這一招老子這一輩子只怕
是學不上的了。”
　　韋小寶怕吃苦、凡是吃苦的事情都不願去做。
　　康熙對靳輔說道：“你上能體念朕意，下能體察民情，這河督麼，你便自己做
下去罷。”
　　靳輔道：“微臣才疏學淺，怕是不能勝任。並且這幾個月來，多虧韋爵爺調度，
還請皇上……”
　　康熙打斷了他的話，道：“不用說了。韋小寶另有任用。”
　　韋小寶心道：“他奶奶的，老子白白做了幾個月的河督，拿了五十萬銀子的薪
俸，卻又叫黃龍大俠搶劫了去，河督做不成，大大的蝕本！”
　　靳輔謝恩退出，多隆卻又匆匆走了進來，低聲道：“啟奏皇上，這裡好像有不
少江湖人物，請聖駕及早起駕回宮。”
　　康熙多次遇到江湖人物，每一回都給他找了不少的麻煩。
　　聽說這裡又有江湖人物，不禁有些膽怯，道：“他們是些甚麼路道？”
　　多隆道：“聽說是甚麼黃龍大俠。”
　　康熙皺眉道：“黃龍大俠，黃龍大俠，又是他。朕一路之上，到處聽說他的名
字。這人在黃河沿岸，名頭可響亮得緊哪。”
　　韋小寶插話道：“這黃龍大俠奴才是見過的，他好像只是想為沿黃百姓做點兒
好事，大約不至於與朝廷過不去罷？”
　　康熙高深莫測，道：“越是這樣，這黃龍大俠才越是可怕……”
　　他還想再說些甚麼，忽然停住了。
　　黃河沿岸，歷來災害甚多，民風極是凶悍。黃龍大俠到處爭取民心，若是遇到
時機，一呼百應，揭竿而起，後果不堪設想。
　　是以康熙將黃龍大俠看作是朝廷的隱患。
　　康熙不想將這些想法告訴臣下，便道：“既是這樣，今天起駕。”
　　想了想，又道：“傳於阿大。”
　　韋小寶做過副統領，知道皇宮大內的規矩，微微詫異道：“於阿大雖說是御前
侍衛，卻離了皇上貼身侍衛差了許多。小皇帝連貼身侍衛都認識不全，卻怎麼認識
了於阿大？”
　　於阿大進來，向康熙請了安。
　　康熙道：“朕即刻起駕回宮，你護衛韋小寶，隨後趕回京師。若是他有甚麼閃
失，你也不要回來了、自己抹了脖子罷。”
　　當時，康熙立即起駕。韋小寶又過了三天，卻還是沒有動身的意思。
　　於阿大的身上干係太大，問道：“二哥，咱們甚麼時候動身啊？”
　　韋小寶心想：“老子就這麼走了，未免太也便宜了靳輔老兒。”
　　韋小寶輕飄飄他說道：“你急個甚麼？他奶奶的，河工上的飯這樣好吃，咱們
便在這裡吃上三個月，也吃不窮他靳輔。”
　　於阿大愁眉苦臉，道：“二哥，皇上將天大的擔子都壓在了小弟身上，還請二
哥體念。”
　　韋小寶瞟了於阿大一眼，道：“皇上對你可是相信得緊哪。”
　　於阿大道：“都是多大哥多事，那天我出來找你，正巧碰上他護駕，便將小弟
領到皇上面前去了，還著實說了小弟幾句好話。”
　　韋小寶這才恍然大悟，心道：“我怎麼將這個茬兒給忘了！那日老子與於阿大
結拜兄弟，不是拉了多隆麼？看在義結金蘭的份兒上，多大哥自然該提攜便提攜於
阿大這個小弟啦。”
　　韋小寶道：“你哭喪著臉做甚麼？多大哥提攜你，也是一番好意。”
　　於阿大道：“我知道，大哥與二哥對小弟的情分都是沒說的。”
　　韋小寶道：“知道了就好。餵，你去看看靳輔大人，甚麼時候給咱們餞行啊？”
　　於阿大去了好一陣子，靳輔沒有來，卻見那個老鼠鬍鬚的師爺來了。
　　於阿大對那師爺道：“有甚麼話，你自己給韋爵爺回罷。”
　　韋小寶心中有氣，冷冷道：“靳大人好大的架子哪，御前侍衛也請不動麼？”
　　老鼠鬍子師爺滿臉堆笑，道：“啟稟韋爵爺，因為又有一段堤壩合龍在即，敝
東察看去了，臨行再三向你老人家致意，請你老人家海涵。”
　　韋小寶兩眼望天，“哼”了一聲。
　　於阿大道：“大家都在外做官，靳大人難道連規矩也不懂麼？”
　　韋小寶沒想到於阿大也幫他說話，接著道：“規矩，靳大人自然是懂得的，不
過皇上給他寫了個甚麼‘濕’啊‘幹’的，他老兄便連寧人吃食、寧人不吃食甚麼
的都忘了，哪裡還記得做官的規矩？”
　　老鼠鬍子師爺賠笑道：“韋爵爺這等說話，敝東卻是汗顏無地了。”
　　韋小寶道：“你們東家哪裡能‘旱鴨無敵’？哼哼，他‘有敵’得緊哪！”
　　老鼠胡於師爺不知道甚麼“有敵”、“無敵”，更是不敢回話。
　　直至韋小寶發作得差不多了，他才摸摸索索地拿出一只封袋，道：“敝東臨行
的時候，吩咐小人將這只封袋敬呈韋爵爺。”
　　韋小寶明知故問，道：“是甚麼啊？”
　　老鼠鬍子師爺道：“這是五萬兩銀子，敝東請韋爵爺一定笑納。”
　　雖說只是區區五萬兩，卻也聊勝於無。韋小寶心道：“辣塊媽媽，你早些取了
出來，不就結了嗎？也省得老子大動肝火了。”
　　語氣便緩和得多了，說道：“那太也不好意思了罷？靳大人何必這等客氣？”
　　老鼠鬍子師爺道：“不成敬意，不成敬意。”
　　韋小寶接過封袋，指了指於阿大，道：“這位御前侍衛大哥，你們怎麼說？”
　　老鼠鬍子師爺道：“預備好了，預備好了。”
　　說首，又摸出一張銀票，捧給於阿大，道：“請老爺賞臉。”
　　於阿大接了過去，卻又雙手捧給韋小寶。
　　韋小寶沒有接，使眼角一瞟，看是五千兩銀子    他鬥大的字兒識不了一筐，
唯獨對銀票卻是認識得絲毫不爽，也是怪事。
　　韋小寶道：“靳老爺的一片心意，咱們又不好拂了他的，你自己收下罷。”
　　老鼠鬍子師爺拜謝了韋小寶，又給於阿大作了一揖，道：“韋爵爺，你老人家
有甚麼事，只管吩咐，敝東在不在都是一樣的。”
　　韋小寶道：“明日你預備兩匹馬罷。”
　　於阿大道：“韋爵爺，還是馬車好些。師爺，請你明日預備三輛馬車。”
　　韋小寶心裡奇怪，暗道：“咱們兩個人，要三兩馬車做甚麼？”
　　於阿大解釋道：“有一個朋友，托我把他的一個家眷帶上北京去。”
　　韋小寶興致大增，笑道：“年青麼？美貌麼？”
　　於阿大搖搖頭，道：“我不知道。她病著，不能見人，也不能見風。”
　　韋小寶道：“那一定是個美貌女子。”
　　於阿大道：“為甚麼？”
　　韋小寶笑道：“你想啊，人家都將美貌女子說成弱不禁風，她這麼怕風，那定
然是落魚沉雁之容，閉花羞月之貌了。”
　　老鼠鬍子師爺倒是能幹，第二天，竟然在荒僻的黃河岸邊，弄到了三輛極為漂
亮的馬車。韋小寶坐第一輛，於阿大坐最後一輛，於阿大朋友的那位怕風又怕人的
家眷，坐在中間一輛上。
　　上車之前，於阿大低聲囑咐韋小寶，道：“二哥，這一路看來不大平靜，咱們
老老實實地趕路，千萬不要節外生枝了。”
　　韋小寶笑道：“有你三弟保駕，我偏不老老實實，偏要節外生枝。”
　　於阿大笑笑，道：“小心無大錯。”
　　其實不用他說，韋小寶也是不敢惹事生非。經過這一番挫折，他甚麼也不想，
只是想平平安安抵家，與妻兒團聚。
　　上車之後，儘管天氣大熱，韋小寶還是將自己關在密不通風的車帷裡。
　　美美地睡了一覺，打了個哈欠，自己與自己擲了幾把骰子。
　　還是覺得百無聊賴，忽然想到：“不知知于阿在做甚麼？也睡覺麼？”
　　便想下車去瞧瞧，剛剛將車帷拉了條小小的縫隙，車夫的鞭子，卻不偏不倚地
甩了出來，差一點兒抽在韋小寶的手上。
　　韋小寶大怒，罵道：“他媽的，瞎了眼麼？”
　　車夫小聲說道：“請韋爵爺息怒，路上大不平靜，剛剛還有幾個江湖模樣的人
物，像是在踩盤子，怕是不利於咱們，不得不小心從事。”
　　韋小寶道：“江湖人物又怎麼了？敢在老虎頭上拍蒼蠅麼？”
　　話是這樣說，韋小寶聽說“江湖人物踩盤子”，心裡還是忌憚得緊。
　　韋小寶拉開車帷子的手，不由得鬆開了。
　　韋小寶一個人坐在車裡，有些害怕，便對車夫道：“你招呼一聲，請於老爺過
來。”
　　車夫道：“啟稟韋爵爺，於老爺吩咐過小的，為了以防萬一，在路途之中你們
三位誰都不得離開車子一步。小的不敢不聽。”
　　韋小寶道：“他奶奶的，於阿大老虎的本事，蚊子的膽子，嚇成這個樣子了？”
　　心裡卻道：“於老三武功高強，尋常江湖人物，哪裡是他的對手？連他都這等
小心翼翼的，莫不是真的有甚麼厲害之極的對頭，來找老子的晦氣了麼？”
　　這樣一想，心裡便有所忌憚。
　　到了打尖的時候，車夫也不讓他下車，倒將好飯好菜從車帷子的縫隙中遞了進
來。
　　韋小寶幾乎是摸著黑，吃了飯，氣得在心裡罵街：“他奶奶的，坐牢麼？”
　　打尖後，車子繼續行走。
　　待得車夫停下了車子，揭開了車帷子恭請韋小寶走出來的時候，確確實實已是
夜暗時分了。
　　車子停在一家小小客棧的門口，可是只有他坐的那一輛車，於阿大與他“朋友
的親眷”那兩輛馬車，卻是不見蹤影。
　　韋小寶驚疑不定，問車夫道：“餵，和我一塊的那位於老爺呢？”
　　車夫依然用他的低低的聲音，詭秘地回答道：“於老爺在暗中保護韋爵爺啊。”
　　車夫將韋小寶送進了房間，要了酒菜，好生款待著他。夜裡，韋小寶睡覺，他
卻不睡，就這麼坐在當間，眼也不眨地守護著韋小寶。
　　直至第二日天麻麻亮，韋小寶又在車夫的安排下坐上車去，繼續馬不停蹄地趕
路，韋小寶也沒有見到於阿大的影子。
　　隨著車子在崎嶇的道上行駛，韋小寶的心裡打開了小鼓：“他奶奶的，老子吃
車夫的虧太大了：那一回晴兒小花娘冒充車夫，將老子騙去了關帝廟裡，幸虧老子
命不該絕，憑空裡撞見了黃龍大俠，懲治了晴兒小花娘，才救了一命。”
　　韋小寶想起這車夫對自己雖說極為恭順，但行動卻是過於詭秘，又想道：“小
皇帝常說前車之甚麼、後車之甚麼，又說吃一個甚麼東西、長一個甚麼東西，老子
先前吃了晴兒的虧，今日若是再吃這個王八車夫的虧，不是太也沒記性了麼？”
　　心念一動，便欲逃走。
　　這一回，他不給車夫打招呼了，自己悄悄地拉開了車帷子的後門，想從那裡溜
下車去。
　　他的手剛剛將後面的車帷子拉開了一條縫隙，忽然那車夫便如腦後長了眼睛一
般，頭也不回，馬鞭子朝後甩來，正巧擊向韋小寶的手背。
　　幸虧韋小寶手疾眼快，向後縮得及時，才免了手背皮傷肉爛。
　　韋小寶喝道：“你做甚麼？打人麼？”
　　車夫的聲音依舊平靜而恭敬，道：“小人為了韋爵爺的周全。”
　　韋小寶心裡罵道：“他奶奶的，一個臭車車……”忽然自己罵不下去了。
　　臭車夫？這等一根馬鞭子指哪打哪、帶著呼呼風響的“車夫”，只怕滿世界也
找不到。
　　這人定準是個江湖人物，並且是一個武林高手。
　　可他為甚麼冒充車夫？他到底想做甚麼？
　　韋小寶心道：“想做甚麼？反正不是請老子喝酒賭錢玩姑娘！”
　　當今之計，自然是逃為上什了。
　　可是，怎麼個逃法？韋小寶明白，自己已然被“車夫”
　　看守囚犯似的看起來了。
　　憑武功，不要說他逃不掉，即便逃跑了，“車夫”的鬼鞭子也能卷了他回去。
　　韋小寶心道：“老子今年走了霉運，賭錢輸錢，玩姑娘遭白眼，出門遇到喪門
星，真正是如說書先生說的伍子肯，才出虎口，又人狼窩。”
　　忽然又想起於阿大，恨道：“他媽的這是甚麼狗屁兄弟？賭咒發誓要保護老子
的周全，待得身處險境，他卻只顧自己的安全去了。”
　　又仔細一想，於阿大好像不是這種人：“何況小皇帝當面說過、若是老子有個
閃失，叫他也不必回去了，自個兒抹了脖子罷。按理說，他不該放也著了車夫的道
兒，也說不准的。”
　　想著武功高強的於阿大都可能已然陷落敵手，韋小寶更是害怕。
　　萬般無奈之際，他一拍大腿，忽然觸到了一個硬邦邦的物事。
　　匕首，削鐵如泥的匕首！
　　韋小寶大喜：“多少大風大浪老子都過來了，還能在一個車夫手裡翻了船？”
　　將匕首握住，猛地劃了下去……
　　路途荒僻，少見市鎮，是以午間打尖的時候，日頭已是偏西了。
　　“車夫”依然不讓韋小寶下車。就在路旁買了幾只燒餅，又買了一碗湯麵，一
起遞進了車裡，說道：“韋爵爺，請用飯。”
　　不見回音。
　　“車夫”又道：“韋爵爺，請用飯。”
　　還是沒有口答。
　　“車夫”自言自語道：“想必是旅途勞頓，他老人家睡著了？”
　　伸手便拉開了車帷子，卻又倏地大吃一驚：車廂空空，哪裡還有韋小寶的影子？
　　車底板的正中，被利器挖了一個圓洞……
　　此刻，韋小寶大搖大擺，走在另一條道上。
　　原來，韋小寶急中生智，小心翼翼地用匕首在馬車的底板上掏了個洞，從洞口
人不知鬼不覺地猾落在車子底下，伏在路面上。
　　那路面極是崎嶇，馬車也很顛簸，加上匕首極快，是以“車夫”一點兒動靜也
沒聽到。
　　待得馬車稍稍走遠，韋小寶便猛地站了起來，施展開“神行百變”的功夫，身
形晃處，幾個起落，已經下了黃河大堤。
　　靳輔在黃河苦心經營了八年，栽了不少護堤的樹木，已是成蔭。
　　韋小室跑進了防護林中，心下安了，知道“車夫”縱然發覺，也是追趕不及。
　　“車夫”是沿著黃河大堤向東行走的，韋小寶下了河堤之後，卻沿著一條官道，
向東南行去。午後，韋小寶來到一個不小的鎮子上。
　　他將方才的凶險忘得一乾二淨，取了銀子，挑了鎮子上最大的一家客棧住了下
來，要了酒菜，在自己的客房裡自斟自飲，也極為自得：“他奶奶的，與老子鬥法？
你小子還嫩著娜。”
　　說到得意處，架起二郎腿，哼著《十八摸》：“一呀摸，二呀摸，摸到了……”
　　忽然停頓下來，想不出“摸”誰了。
　　韋小寶用情不專，見一個愛一個。
　　可是，待得討了七個老婆之後，神差鬼使地遇到了雯兒、睛兒兩妹妹。
　　雯兒的溫柔可人，睛兒的刁鑽蠻橫，使得韋小寶忽然覺得：人生在世，能娶雯
兒、睛兒兩人中一人為妻，便勝卻佳麗無數！
　　韋小寶向來以佔有七朵“名花”為榮，這時候卻自慚形穢了。
　　韋小寶唱道：“摸到了……摸到了……”
　　忽然鼻子一酸，眼淚流了下來。
　　韋小寶裝哭的本事天下第一，不管是甚麼時候，也不管面對著的是誰，只要需
要，那眼淚說來就來，並且要多少有多少。
　　因為是裝哭，往往在淚流滿面的時候，也是他心裡開懷大笑的時候。、今天，
沒有別人，沒有別的需要，韋小寶生平第一次為他自己飲位了一回。
　　他說不出心裡是一股甚麼滋味，眼淚只管朝下流，燒酒卻只管朝肚子裡吞。
　　他的酒量本來不大，心緒又不好，不一會兒，便伏在酒桌上，昏昏入睡了。
　　迷迷糊糊的，忽然聽得有人叫他：“韋香主，你醒一醒。醒一醒，韋香主……”
　　韋小寶醉眼膝隴，嘴角流出長長的涎水，半晌，含混不清他說道：“誰啊？韋
香主、韋香主的，這裡哪兒來的香主啊？……”
　　只聽得有人說：“怎麼醉成這個樣子？”
　　韋小寶道：“老子沒醉，沒醉。”
　　睜開眼睛，面前一大群人，雖說一個個的模糊不清，腦袋晃來晃去的，卻也依
稀認識幾個。
　　韋小寶手指著：“老子認識你們，你，你是玄貞老雜毛，你是錢老本錢老闆，
你是徐天川老猴兒，還有你，你是他奶奶的……”
　　說著，朝桌子上一伏，又鼾聲大起。
　　玄貞道長皺眉道：“韋香主，韋香主！”
　　徐天川道：“瞧我的。”
　　出去端了一盆水，“嘩”地沒頭沒腦地潑在韋小寶的身上。
　　韋小寶猛地一個“激靈”，站了起來，怔怔地問道：“你們怎麼來啦？”
　　玄貞道長領著天地會群豪，倒是不失了禮數，拱手道：“屬下參見韋香主。”
　　韋小寶道：“大伙兒不必客氣了。”
　　心裡卻道：“大地會早他奶奶的全軍覆滅了，還甚麼香主？臭主也沒有啦。”
　　玄貞道長指著一個黑瘦老者，和一個面目清　的白鬍子老頭向韋小寶說道：
“韋香主，我來引見引見，這兩位是……”
　　韋小寶道：“還是我來引見罷，這位是顧炎武顧老先生，這位是查繼佐查先生。”
　　玄貞道長一怔，道：“原來你們認識。”
　　韋小寶笑道：“怎麼不認識？顧先生、查先生名滿江湖，是兩個反清的英雄、
復明的好漢。顧先生，查先生，兩位好啊？”
　　心裡卻是恨極了顧炎武、查繼佐：“這兩個書獃子準定又是勸老子反情復明來
了。老子真正弄不明白，清朝怎麼得罪你們了，你們要反它？明朝也沒給你們甚麼
好處啊，你們復它做甚麼？有這功夫，大伙兒喝酒賭錢嫖院子，豈不天下太平？”
　　顧、查兩位一起施禮道：“韋香主，你好啊？”
　　韋小寶道：“將將就就、馬馬虎虎。不知二位光臨，有甚麼指教？”
　　兩人未及回答，忽然旁邊轉過一條威猛漢子，厲聲道：“韋香主，還認識我麼？”
　　此人的右眼精光陡現，左眼卻深深地凹了進去，顯得面目猙獰。
　　韋小寶頓時結巴起來，道：“認……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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