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回  九陰白骨現江湖

    這一年是大明洪武四年，戰亂甫平，天下初安。經過多年的戰火

兵燹，城破廬毀，滿目瘡痍，流離失所的飢民上是填塞路途，處處可

聞號夫啼娘的悲聲，令人觸目淚落，悲楚不勝。

    威陽古道上，有五入勒馬緩緩而行，兩位老者，一對十年夫婦和

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兩名老者是武當宋遠橋，張松溪，中年夫婦是

殷梨亭、楊不悔夫婦，少年是他們的愛子殷融陽，近些年，武當派聲

名更盛，如日中天，派中弟子遍布中原，勢力之雄除少林外，已無抗

手。宋遠橋、張松溪、殷梨亭三俠更是聲名籍甚，派中有事，其座下

弟子已能代師服勞，是以近些年來，江湖上難得見到他們的行蹤，此

番三俠聯袂下山，分明是有大事發生。

    一月前，一名武當三代弟子回山稟報，他在陝西寶雞金台觀附近

，遭到兩名不明來歷的中年人的襲擊，兩名中年人武功路數極是怪異

，凶猛狠辣，這名弟子眼見抵敵不住，行將就戳之際，張三丰忽如神

人天降，出手打發了這兩人，教了他一命，隨后便飄然離去，這名弟

子快馬飛奔，趕回武當山稟報掌門俞蓮舟。

      俞蓮舟、宋遠橋等得知此訊，直是歡心踴躍，卻也有几分憂慮

。喜的是恩師四海云游多年，杳無音訊，此番仙蹤又現，說不定還有

相見的機緣。憂的是几年來，武林中忽然出現一批形蹤詭秘，高深莫

測的人，他們專門襲殺各大門派的成名高手，手段毒辣，凡是與他們

朝過相的，絕無生還之理，是以各大門派損折了不少精銳，卻連對手

是什么樣子，什么派別，什么目的都一無所知。

    武當派的弟子遭遇襲擊，尚屬首次，俞蓮舟等已不敢等閑視之。

這名弟子在師傅和師伯叔面前，把那兩人的武功招數演練出來，饒是

宋遠橋于武學知識廣博之至，也看不出眉目來，只覺這招式倒也堂堂

正正，卻與各門各派的武功全無瓜連，几人商量議定，由宋遠橋率張

松溪、殷梨亭夫婦走一趟陝西，一來請師傅回山，二來也查訪一下這

批神秘人的路數。

    堪堪已是日落時分，几人正行之間，一陣馬蹄聲在背后響起，如

狂風驟雨，氣勢驚人。大家凜然一驚，勒馬口看。張松溪道：“乖乖

，莫非是那個主兒找到頭上來了，六弟，你護住弟妹和孩子，這些人

我和大哥來料理。”殷梨亭尚未答話，十几匹馬已閃電般沖至面前，

一見到几人，戛然而止。馬停得太急，希聿聿一聲長嘶，人立而起，

馬上騎士緊貼馬背，顯是騎朮精良，十几匹馬竟一色是大宛名駒。

    宋遠橋，張松溪俱是一怔，馬上人的衣袍上都繡有紅色火焰，分

明是明教教眾，當先一人矮矮胖胖，正是明教厚土旗使顏垣。

顏垣于馬上抱拳道：“宋大俠，張四俠，殷六俠，在下身有急務，不

能下馬見禮了：“不待宋遠橋答話，續道：“几位可曾見到一位身穿

白衣的姑娘，十七八歲的樣子？”宋遠橋搖了搖頭。      顏垣一見

他搖頭，又一抱拳道：“后會有期。”十几匹馬風馳電掣般離去。

    楊不悔乍舌道：“我原以為顏旗使他們只是挖土掏洞拿手、不料

騎朮也如此精湛。”張松溪嘆道：“不知哪家哪派得罪了他們，看來

又要有一番龍爭虎斗了。”宋遠橋搖頭道：“未必如此，若是與人約

斗，不會如此張皇其事，更不會這么舍命地追一位姑娘。不知搞什么

玄虛。”楊不悔皺眉道：“莫不是教中失竊了重寶，他們是追竊賊的

？”

    說話間，天色已全暗下來。几人行出不遠，只聽得砰的一聲，一

枚彩花在夜空中炸開，五色繽紛，煞是壯觀。彩花起處距這里約兩里

，推算起來，正是顏垣一起人所放。這是明教緊急召呼同伴的信號，

顯然顏垣一行人遭逢強敵，力所不支，才放出信號求援。

    殷梨亭感到好生為難，若前去援手，明教之敵自然是各名門正派

，若袖手不管，卻于妻子這面說不過去，因為楊不悔的父親楊逍如今

正是明教教主。他望望大師哥，張松溪和楊不悔也都看著宋遠橋，宋

遠橋沉思片刻，決然道：“顏旗使是條好漢，既然有難，我們理當馳

援。”五匹馬登時放足疾馳，空中彩花雖已落下，出事地點還是測度

得出的。

      五人盞茶工夫便已趕到，到得近前，俱都驚愕萬分。一片曠地

上已成了修羅場，清冷的月輝下，但見先前不久還龍精虎猛的十几條

好漢此刻尸橫遍地，人人臉上都有一種驚詫，恐怖的神色，腦中汩汩

流出鮮紅的血和雪白的腦漿，視之令人作嘔。一陣清風吹來，每人都

不禁打了個寒戰，游目四顧，卻又空無一人，宋遠橋等武當三俠皆是

久經陣全仗的武林名家，如此慘酷的場面卻也并不多見。

    宋遠橋和張松溪躍身下馬，逐個檢視死者傷口，也頗有几分僥幸

心理，希望能有尚未斃命之人，以便從其口中得知凶手是何等樣人。

檢視一過，二人大失所望，心情多沉重之極。顏垣等人俱是頭上一處

傷口，似是被指爪透穿而入，宋張二位見聞廣博，于武林人物的武功

家數大多了然于心，此刻卻想不出有哪位人物具如此指力，能洞穿頭

骨，而且頃刻間連斃二十余名好手，均是一擊憑命。宋遠橋自忖武功

得尊師張三丰所傳有六、七成譜，卻也無此能為。

    殷梨亭在馬上沉聲道：“大師哥，這就是九陰白骨爪。”

    宋遠橋等又是一驚，九陰白骨爪之名并不陌生，可這些人只有殷

梨亭親身領教過，他當年險些喪命在前峨嵋掌門周芷若的九陰白骨爪

下，雖事隔多年，憶記憶猶新。

      殷梨亭提氣喝道：“是周芷若周女俠嗎，武當宋遠橋、張松溪

、殷梨亭在此，請現身相見。”這一聲傳將出去，直震得荒野嗡嗡作

響，老遠處仍回蕩著他的聲音。

    殷梨亭近些年來雖然娶美妻，生嬌子，席丰履厚，事事順遂，這

內力的修為絲毫不敢怠忽，益見精純。

    宋遠橋凝聲道：“六弟，只有峨嵋周女俠擅此功夫嗎？”

    殷梨亭道：“只有她一人，自她失蹤后，此朮已絕，不想今日在

此重現，”    殷梨亭的喝聲止息后，四周仍寂無聲響，一陣陣清風

吹過，吹得眾人毛骨悚然，，    遠處忽有人喊道：“是武當三俠嗎

？”宋遠橋高聲應道：“正是，尊駕何人？”張松溪、殷梨亭不由得

手按劍柄，准備撥劍而搏。

    只見遠處一道青影如一溜青煙般滾滾而來，聲如電閃，逝如輕煙

，宛如御風而行，隨風聲上來几個字：“在下韋一笑。”

    大家只感眼睛一花，青影閃得几閃，已至面前。張松溪豎指贊道

：“多年不見，蝠王輕功猶勝往昔，真是老而彌健，佩服，佩服。”

      韋一笑青袍，布履，容顏依舊，似這類急奔在他而言已是家常

便飯，是以呼吸仍甚均勻，武當諸人大是嘆服，蝠王輕功獨步海內，

確然名下無虛。

    韋一笑一看到地上尸體，神情大變，心中之震駭較諸武當三俠尤

甚，檢視過傷口后，顫聲問道：“宋大俠，你們看到是何人下此毒手

嗎？”

    宋遠橋道：“說來漸漸愧，我們看到顏旗使的求援信號后，不過

一盞茶工夫趕到這里，哪知別說教援不及，連凶手的影子都沒看到。

，楊不悔道：“韋叔叔，教中究競發生了什么大事，連您老人家都親

自出馬？”，    “咳，本教的人可丟大了。不悔姑娘，令尊倒是安

然無恙，可是聖火令卻被人盜走了。連對方用的什么法子都一無所知

，等到我們發覺，便飛起教中高手，分路追趕，總算發現得早，一路

上又是換馬不換人的猛追，在金沙江畔斃了兩人，奪回兩枚聖火令，

另一支在星宿海也奪回兩枚聖火令，我們在西寧追到一名十七八歲的

女子，被她逃掉，又銜尾直追到這里，人追丟了不算，還折了這些兄

弟的性命。”言罷嘆息連聲，臉上神色痛苦之極。

    遠處傳來几聲淒厲的的慘叫，荒野寂寂，叫聲格外清晰，韋一笑

長嘯一聲，也不見他如何作勢，已如星丸彈射般橫掠出去，宛如御風

而行，迅疾無倫。宋遠橋等人心中嘆服，想不到韋一笑的輕功競隨年

齒而俱長，似乎沒有止境，復又想到這世上居然還有一人的輕功高于

韋一笑，這實在是令人難以置信的事。

    武當諸俠不約而同地運起輕功，銜尾直追，誰恐韋一笑孤身犯險

，恐遭不測。按說以韋一笑的身手，無論遇到怎樣的險境，全身而退

并不甚難。但在這鬼氣森森的荒野中，大家竟都為韋一笑暗捏一把汗

。

    韋一笑疾沖之間，一座壁粉斑剝，破爛不堪的古廟現于眼前，古

廟周圍野草迷離，花香浮動，愈顯得淒迷，詭異。

    古廟之中接連傳出几聲慘叫，這慘叫聲中隱含著巨大的恐怖、似

是遇到極為可怖的洪荒怪獸。

      韋一笑熱血上涌，身形不停，直沖進廟中。他生平最喜恐怖刺

激之事，愈有刺激，愈干得興高采烈，若是平平常常，反倒索然無味

了，這姜桂之性，彌老彌辣，絲毫不減。

                。

      待他沖進廟內，最后一聲慘叫嘎然而止，月光中，只見一名教

眾直挺挺立著，兩眼圓睜，眼珠直欲凸出眶來，頭上一只手掌貫頂而

入，那只手掌緩緩拔出，指上紅白摻雜猶冒著蒸蒸熱氣，那名教全僵

然直扑，現出一張慘白冷酷的臉，一身白衣在夜風中微微搞蕩，競是

一名弱冠少年。

    軒敞的殿堂上十几具死尸與顏垣等入死狀無異，人人圓睜著眼，

眼珠凸出，露出恐怖絕望的神情。

    韋一笑倒冷靜下來了，問道：“這些人都是你一人下的毒手？”

    那少年神色不變，冷冷道：“正是。”隨手在一具死尸身上揩抹

手上的血跡。

                      、    韋一笑怒到了極點，身影一晃，輕飄

飄拍出一拳，正是他成名絕技“寒冰綿掌，”這一掌全力而發，十余

丈的距離更是一掠而至。

    少年不虞他身法如是之速，掌尚未到，已是寒氣沁骨，心中大駭

，驀地里身子橫移三尺，百忙中還反攻出一爪。

    韋一笑“咦”的一聲，也是感到意外，這一招猝發猝至，早已算

准對手除了出掌硬擋，別無他途，不料卻叫他逃了開去。眼見一爪攻

來，不敢怠忽，腳下一飄，已繞至少年背后，仍是拍出一記“寒冰綿

掌”，少年轉身不及，故，技重施，身子又橫移出三尺，反攻出一爪

。

    其時宋遠橋等人早已趕到，見到這少年的怪異身法，都“咦”了

一聲，    那少年被韋一笑兩次急攻，不但先手盡失，還險些喪了性

命，那兩下橫移，實是竭盡生平之力。當下急攻出兩爪，韋一笑對他

的九陰白骨爪也是頗為忌即從憚，飄身閃開，兩人又形成了對攻的局

面。

    宋遠橋等人見場中爪影飛舞，兩人身法俱是迅捷如風，一往一來

，轉眼間已拆了二十余招。那少年不過十八九歲，居然能于劣勢下扳

回局面，而且與韋蝠王對攻二十余招不露敗象，委實匪夷所思，大家

都噴噴稱奇。

    兩人堪堪打了五十多招，那少年雖然身法輕靈飄忽，如鬼若魅，

終究不及韋一笑窮盡一生精習的身法，五十招上，身子已被韋一笑的

掌影罩住，他那橫移三尺的怪異身法頻頻施出，每每于性命交關、間

不容發之際奏功，若無這一救命法寶，韋一笑焉能容他支持到五十招

以上。

    其時正值盛夏，雖到深夜，仍感暑氣蒸人，可那少年身旁，卻如

冰窯一般，那少年強運內功與這寒氣將抗，出爪卻慢了一些，不再如

先前那般凌厲狠辣，威勢駭人了。他左沖右突，連變數種輕功身法，

意欲脫圍而出，卻總是被韋一笑輕輕一記“寒冰綿拳”擋回，不單脫

身不成，反數遭凶險，只得仗著那種橫移三尺的身法得脫，心中連珠

價叫苦不迭，暗暗罵道：“臭小妮子害人不淺，你家少年要歸正位，

紅顏禍水，古人信不我欺。”

    韋一笑不知他心里想什么，心中卻也在叫苦，對手不過是剛出道

的無名小子，自己卻五十多招仍未拾奪得下，此事傳揚出去，于自己

聲名大是不利、況且周圍還站著几位行家，丟臉之事是難以躲過了。

他身子如陀螺般在即少年身邊旋轉如風，殷融陽和楊不悔只能看到一

道道青影，早已分不上個數了。韋一笑旋轉之中，兩掌交替擊出“寒

冰綿掌”。那少年左支右絀，敗象己呈，看來支撐不過十招了。

    宋遠橋等人都不禁為那少年擔心，雖說此子武功邪毒，下手狠辣

，但如此年紀修成如此高明的武功，確是良材美質，百年難逢，都起

了愛才之心。欲待讓韋一笑掌下留情，但場中雙方己成水火之敵，這

求情的話是萬難啟齒的。

    忽然“咕！咕！咕”三聲，殷融陽大叫“蛤蟆！蛤蟆！”

    眾人也是大奇，場中血戰方殷，不知哪里鑽出個蛤蟆來湊趣。只

聽得轟的─聲，場中青影，掌影、爪影，都消失無遺，二人四掌倏然

相合，倏然相分，那少年委頓于地，臉色慘白，韋一笑卻在空中連翻

三個筋斗，才消解了對方的掌力。

      旁觀諸人盡皆“啊”了一聲，都不禁扼腕嘆息，如此─良材美

質就此毀于拳下，宋遠橋憐惜之心尤甚，多少年來，自愛子宋青書死

后，雖然徒子徒孫一群，但能承繼他衣體之人卻沒尋到一個。見這少

年正是自己苦尋不獲的明珠美玉，現今卻中拳躺在地上，看樣子已是

不成了，真是痛惜之至，    韋一笑落至地面后，五內仍感翻騰震蕩

，覺得這少年的掌力似較九陰白骨爪尤具威力，不知他為何直至最后

才施出此功，若是一上手便拼掌力，自己縱然得勝，也必要受內傷，

他一步躍到那少年身邊，抓住衣領把他提起來，喝道：“小子，你是

什么人？受何人指使與我明教作對，”    那少年睜開眼睛，聲音極

弱地道：“是你們要殺我，我才殺了這些人，”聲音雖弱，卻連貫如

珠。

    韋一笑正待再問，忽聽一女子笑道：“韋蝠王好威風啊，抓住一

個身受重傷的晚輩，嚴刑拷問，這一下韋法王的威名更揚遍江湖了。

”大家側身一看，竟是十几個尼姑、姑娘涌進門來，為首的是位中年

尼姑，容顏甚麗，大家都認得是峨嵋拳門百劫師太。

    韋一笑一怔，手卻不知不覺地松開了，他是武林中成名多年的英

雄，對一少年晚輩出手，本已落個“以大欺小”的口實，這般逼問一

個重傷之入確是不符身份之舉，若被人添油加醋地傳揚一番，韋一笑

的大名可要一落干丈了。

    百劫師太笑道：“韋法王，你派人到峨嵋向我下戰書，約我們在

咸陽決戰，怎么不來赴約反跑到這里欺負一個后生晚輩，卻是何意？

”，    她雖已人到中年，聲音仍是嬌媚清脆，大是動聽。但熟識她

的人都知道，這笑聲中殺意實多，她原是名門之女，于一場情愛變故

后，投身峨嵋，削發為尼，其時峨嵋派掌門周芷若與張無忌一起失蹤

，峨嵋派人才凋零，武學上的水平與峨嵋派的聲名將去甚遠，所以百

劫師太不數年間便技壓群芳，榮膺掌門之職。峨嵋派在她統領下，聲

名日甚一日，儼然有與少林、武當鼎足而三之勢。  ，    據武林中

一些名家耆宿私下竊議，百劫師太的武功已勝過其師祖滅絕師太，期

以時日，不難濟身絕頂高年之列。

    百劫師太平日課徒習武極嚴，頗有滅絕師太的遺風，與各大門派

交往，也是謹言慎行，不苟言笑，頗得佛家“四威儀”之神髓，令人

悚然攝服。但與敵交手時，卻是笑逐顏開，笑聲不斷，有時還笑得花

枝亂額，于春風融融中梟敵首級，可謂殺敵于談笑之中。武林中有四

句關于她的口碑：“嘴上客氣，心動殺機，笑靨如花，殺人如麻”、

    韋一笑提起全身功力嚴密防備，卻不知百劫師太所說的戰書是怎

么回事，自己這些日子忙于追索失竊的聖火令，哪有閑心去找峨嵋派

的麻煩，況且下書約斗也不是自己的作風。              ，百絕師

太見他不語，臉上又陰晴不定，繼續笑道：“韋法王，你不會是想賴

帳吧。”說著，手一抖，一物打向韋一笑，韋一笑忙退后兩步。峨嵋

派不知從何處得到一種暗器“霹靂雷火彈”，威力奇大，韋一笑惟恐

是那物打來，忙忙退開。卻見地上插著一面小旗，旗面上繡有紅色火

焰狀，正是明教的法旗，旗上系有一封信札，自是百劫師太所說的約

戰書了。

                                    ，    百劫師太乘他一退，

倏然而前，倏然而后，手臂橫托那少年，退至原處，這一下身法竟也

是快極，與韋一笑的輕功實有異曲同工之妙。

    韋一笑哈哈一笑道：“韋某雖不肖，卻從未賴過什么帳，你划下

道來，韋某接著就是，”心里隱然一沉，百劫師太雖酷肖滅絕師太的

作風，心狠手辣，卻絕不打誑語，她既說有人以自己的名頭去約戰，

那就不會假，眼見那面小法旗貨真價實，并非偽造，猛然覺得自己竟

陷于入別人的圈套而不知。想到這里額頭已然見汗。眼見這一戰勢不

可免，方才惡斗那少年又耗損不少內力，這一戰實無勝算。

    百劫師太笑道：“韋法王，你方才一戰耗力不少，我不占你的便

宜，先用自己的內力為這少年療傷驅寒，你再休息一陣，我們就可公

平一戰了，你意下如何？”韋一笑淡淡道：“悉聽尊便。”心里實是

松了口氣，站在原地調息運氣。

    百絕師太自把那少年托在手中，右掌始終抵在那少年兩腎間命門

處，一面說話，一面度送內力，此時把少年放于地上，左手捏成劍指

，運指如風，從背上的大椎穴、靈台穴一路下來，直點至尾閭處的長

強穴，左掌按在命門，替換下右掌，右手如式照作，從眉間的祖竊直

點至腹下氣海穴，隨后雙掌重疊，右手下，左手上，按在少年腦頂上

的百會大穴。

    宋遠橋等人大是駭異，百劫師太此舉竟是要為這少年強行打通任

督二脈，開通小周天搬運的路徑。此舉頗似藏密黃教的灌頂大法，中

土武林中倒是少見。這種方法最為凶險不過，稍有不慎，或是受朮者

內力與施朮者內力相克相杭，則受朮者必經脈崩絕，吐血而亡，施朮

者本身也要冒功力全失，走火入魔的大險，    約一頓飯時間，那少

年頭上隱隱有熱氣散出，百劫師太身體周圍競有一層淡淡的藍霧，大

家都知道己到了生死交關的時刻，誰也不敢弄出絲毫的響聲。韋一笑

運功己畢，定睛一看，也是大為詫異，他與百劫師太從未交過手，但

上來她不會達到滅絕師太的境界，不料親眼一見，不但高出滅絕師太

甚多，自己內力最盛之時也根本比不上。此時百劫師太正全力施朮，

本是他下手的最大良機，他卻一動也不動，誰恐錯過一飽眼福的絕好

機會，    那少年臉色紅漲如血，四肢顫動，骨節如爆點  剝作響，

百劫師太兩手齊運，一前一后分點他任督二脈，然后左掌附在臍部，

右掌貼在命門，骨節響了一陣，漸漸停息，臉色也由紅轉臼，又過了

一頓飯時間，百劫師太雙掌提起，又在百會穴上輕輕一拍。那少年身

子一彈，又盤坐地上，睜開雙眼，跪倒塵埃，叩下頭去，顫聲道：“

多謝師太再造之恩。”

    百劫師太手撫他頭頂，面露慈容，笑道：“佛度有緣人，藥醫對

症病，這也是你機緣巧合，我不過出些力而已，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見到你除去這么多魔教妖孽，心里歡喜得緊，有什么話盡管說出來

，我為你作主﹔”    少年泣聲道，“多謝師太，弟子姓段，名子羽

，字弘祖，先祖乃大理段家。”百劫師太道：“莫不是南帝段皇爺？

”少年道：“正是。先祖世代于南沼為帝，宋末國滅于蒙古，祖父興

智公尚當幼齡，被家臣救出，隱居西域，不料十几年前，橫遭滅家之

禍，父母雙亡，弟子被家人救出，輾轉流落此鄉。”

    百劫師太慨然嘆道：“段家大理稱帝，代代都是愛民如于的好皇

帝，可惜國運不永，這也是天敗使然。只可嘆你祖孫競遭同一命運，

一者亡國，一者喪家，總算天佑善人，你今日得此福緣，也可說是段

家歷代祖先積德修善的余慶吧。”她沉思片刻，又道：“你們家傳一

陽指號稱武林六大絕學之一，你怎么不會？”她于廟外觀戰多時，兩

人交手情景自然毫無遺漏，一聽這少年竟是段皇爺的嫡系子孫，登時

想起一陽指來，故有此一問。

    段子羽泣道，“先父母遇害時，弟子尚在襁褓之中，這門家傳武

學竟自上代而絕。”百劫師太擊掌嘆息道：“可惜，可惜。不過你現

在所學恐怕不亞于一陽指，失之東隅，得之桑榆，也不必有患得患失

之心了。”轉過身來對韋一笑道：“韋法王，現在動手尊駕覺得公平

否？”

    大家都在諦聽這二人的交談，一時都忘了還有這場決斗，百劫師

太忽然提起，氣氛登時又緊張起來。韋一笑聽這少年竟是大理段家傳

人，甚感驚詫，又見百劫師太施朮居然成功，心中似乎松了一口氣，

百絕師太一提此事，驚詫尤甚，不料她為人施用“灌頂大法”后，猶

有余力再戰。

    心中暗道：“若在她功力未損之前，我萬及不上她。現在交手，

雖然贏面不太大，卻有戰成平手的把握。可是她為人施朮較之我所損

功力，實不可同日而語。此時交手，漫說勝之不武，自己的身份降了

許多。”便笑道：“師太神朮，韋某佩服。此刻一戰卻不公平之甚，

師太為這小子強行開頂，打通小周天，損耗功力多多，韋某焉能占這

種便宜。”

    宋遠橋在旁笑道：“師太，韋蝠王之言甚是。我看兩位之約還是

另擇時日吧。”他雖高出百劫兩輩有余，但素來謙和沖淡，百劫又是

一派拳門，是以言語中頗加禮敬。

    百劫師太原本笑吟吟的，眼中充滿殺機，一霎間，臉色登時肅穆

庄嚴，一雙眸子也立轉平和，雙手合什道：“晚輩忙于對敵，竟忘了

給几位前輩見禮，多多恕罪。”宋遠橋，忙還禮道：“不敢當，師太

貴為一派掌門。我等不過虛長几歲，不敢當師太之禮，”百劫師太道

：“宋大使金口既開，晚輩自當順遵照行。韋法王，尊駕沒有異議吧

？”

    韋一笑甚是尷尬，如此一來倒象他受了武當的庇護，可自己言已

出口，斷無收回之理，當下拱手道：“宋老弟如此說，就這么辦吧，

韋某有事，告辭了。”他心中雖怯，言語上卻不肯吃虧，百劫稱宋遠

橋前輩，他便稱之為老弟，順勢占了個便宜，但聽得百劫嘿嘿冷笑，

甚是刺耳，其中不乏譏嘲說明之意，臉上微紅，縱身躍出廟外，閃得

几閃，已消失不見了。

    宋遠橋笑道：“師太率眾遠來赴約，卻讓老朽一句話攬散了，多

謝師太賞給老朽這個薄面，日后定將酬謝。”百劫忽然之間竟疲憊不

堪，身子于夜風中搖了几搖，似乎要站不牢。兩名弟子忙上前扶住，

百劫苦笑道：“宋前輩，您看晚輩還有再戰之能嗎。方才不過是擺個

空城計，嚇走韋魔頭的，多謝前輩圓場。”說完，徑自盤膝地上，只

起內功來，那兩名女弟子都是單掌扶在她背上，為她補充內力。

    其實百劫師太一進廟來，見到楊不悔夫婦在場，便已知道這場架

打不成了，若是堅欲擊殺韋一笑，勢必要和武當發生沖突，兩派從開

派祖師郭襄和張三丰始，交情已是甚深，其下數代弟子無不秉承祖意

，世代交好，因此，百劫索性在強敵之前為段子羽全力施朮，情知有

武當在此，不會讓韋一笑向自已動手，既賣了武當一個情面，又顯露

一手神功，使韋一笑知難而退，又救得一位是非分明，有膽有識的少

年，誠所謂一舉而三得，這份機心卻是武當諸人料想不到的。至于對

段子羽一見如故，傾力相救，既出于對魔教的敵愾同仇，復出于家傳

的相朮，一見之下便覺這少年年紀雖小，已隱隱然有王者霸氣，前程

不可限量，自不能任之毀于韋一笑之手。待知他是一燈大呼的后人，

更感欣慰。

            ，    約有兩個時辰，百劫睜眼道：“好了。”兩名弟

子各各抽身后退，俱已是香汗淋漓，氣息不勻，從懷中取出一粒丹丸

服下。百劫師太卻已精力彌漫，回復舊觀。見段子羽仍肅立殿中，微

微笑道：“段公子，你在想什么？莫不是寒掌的毒性仍末去盡？”

    段子羽從夢中驚醒，忙回道：“師太，弟子死中逃生，又受師太

天大恩惠，驚喜過度，總怕這是一場夢幻。”百劫師太咯咯笑道：“

傻孩子，你真是在作夢，在夢中自己打通了小周天，了不得的很哪。

”

    段子羽聽出這調笑中滿是慈愛，扑通跪倒，叩頭道：“師太，您

這么好，請您收弟子為徒吧。”百劫笑著搖頭道：“這可不成，我若

收了你，不僅壞了峨嵋不收男弟子的祖規，江湖上哪些黑心爛肺專門

嚼舌頭的長舌婦不知要造出多少謠啐。”說到這里，臉色竟然一紅，

  腆得如同小姑娘。

    見到段子羽大大失望的神色，心中不忍，靈機一動道：“我雖不

便收，，這里現放著几位名震武林的大俠，倒是合適得很。宋老前輩

，當年周芷若周掌門是張真人揮函介紹到，我們的峨嵋的，現在晚輩

斗膽請宋老前輩收段公子入門牆何如？”

    宋遠橋心中一喜，便欲應下，張松溪在他背后扯了他一下，宋遠

橋雖不知他何意，但四弟素來足智多謀，料事精細，他既阻止，必有

深意，沉吟片刻道：“還請師太見諒，師太所命，本應奉行，只是段

公子武功路子趨于陰柔一路，而且成就已然可艱，縱然到老朽門下，

老朽恐怕也沒什么技藝可堪傳授，倒是虛擔師名，復又誤人子弟了。

”百劫淡淡道：“倒是晚輩唐突了，段公子殺了這么多明教中人，武

當門下豈能容他。”

    殷梨亭怒遏：“師太此言是明指我們武當和明教為一路了。”百

劫師太笑道：“殷六俠多心了，貧尼焉敢有此意，也許是我學識淺薄

，表錯了意了。”

    殷梨亭還等再言，宋遠橋沉聲道：“六弟不得無禮。”對段子羽

道：“段公子倘若不以老朽愚碌無能，老朽便勉力收入門牆，務當上

下絕無人容不下他。”他本是武當掌門，因受兒子宋青書的牽連，被

革去掌門之職，由二弟俞蓮舟接任。但自俞蓮舟以下，對他莫不尊崇

如師，凡事必得他示下，方肯實施。

    段子羽昂首道：“師太，您若不收弟子為徒，弟子寧愿一生無門

無派，作個孤魂野鬼面已，宋老前輩的好意弟子心領了，實難從命。

”

    百劫師太皺眉道：“好個不知好歹的小子，我費了多少力氣才求

得動宋老前輩，你居然不識抬舉。快向宋老前輩賠禮，他老人家不會

和你這黃毛小子計較，他老人家那一身武功你能學個三四成，就足夠

你享用一生了，韋一笑那伙人忌憚宋老前輩的名頭，也不會找你的麻

煩，豈不是萬全之策。”

      宋遠橋這才明了百劫師太的用心，霎時間也明白了張松溪阻攔

他的原因。他若是收段子羽為徒，這二十几條人命的過節自然移到他

的肩上，以武當和明教的交情，和他同韋一笑、楊逍的關系，這場過

節倒是不難化解，只是未免強明教所難了。若是化解不了，明教和當

勢必成敵，這正是百劫師太良苦用心所在，也是張松溪所憂，不過他

確是看中了段子羽的武學稟賦，對于此節并不重視，專等段子羽過來

即頭拜師。

      哪知段子羽與韋一笑拼斗之時，宋遠橋等始終作壁上觀段子羽

早已把他們記恨在心，雖明知他們是赫赫有名的武當大俠，心里卻有

四分痛恨，三分不忿再加三分瞧不起哪里肯來拜師。當下竟直立而起

，躬身道：“師太既然不允，弟子無顏再求，但弟子絕不投身另投他

派，師太的大恩弟子銘記終身，他日必有以報。”

      百劫嘆道：“段皇爺的子孫怎么會出你這么個屬山西驢子的，

看來我這分苦心算是白費了。弟子我是不能收的，三個月后你到峨嵋

山來找我，我傳你几手我俗家時的玩藝，算是了了你這份心吧。”段

子羽恭謹謝過。

      兩派人眾一擁而出，臨行前，百劫師太塞給段子羽一個羊脂白

玉的瓶子，拍拍他的頭笑道：“三個月，可別失約喲。”

    霎時間，人散殿空，段子羽忽感悲從中來，竟如赤子失去慈母般

伏地痛哭。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大殿的一尊觀音菩薩忽地旋轉起來，

轉了三轉，佛像中露出一個十七八歲的姑娘，悄聲道：“喂，你怎么

了，受了重傷嗎？痛得厲害是不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