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無心之得


    一心要得到的往往得不到，
    那不想得到的卻往往得到。

    《俠客行》整部小說大部分的敘述都處於懸疑之中：
    一個是由於石破天、石中玉的相似引起的誤會；另一個是由於神秘的俠客島賞罰二
使重現江湖，牽動著許多名門大派的心弦。
    而俠客島到底在什麼地方？俠客島代表著怎樣的一股勢力？始終像個問號一樣，迷
惑著讀者。一直到快要結束之時，俠客島給人的印象都是可怕的，充滿死亡氣息的。
    三十年前，武林中許多大門派、大幫會的首腦，忽然先後接到請柬，邀他們於十二
月初八那日，到南海的俠客島去喝臘八粥。最先接到銅牌的川西青城派掌門人表示拒絕，
立即被俠客島的使者當場擊斃。接著一年中，被賞罰二使明打暗襲、行刺下毒而害死的
掌門人、幫會幫主，共有一十四人，此外三十七人應邀赴宴。可是三十七人一去無蹤，
三十年來無半點消息。
    過了十年，俠客島的使者又來請客赴宴。造成黑龍幫全幫覆滅，另有四十八人乘船
前往，從此再無音訊。
    又過十年，江西無極門首先接到銅牌請柬，不敢再有抗拒，相繼有五十三人應邀前
往。同樣是杳如黃鶴，一去不回。
    所以，武林中人，一聽到俠客島，便為之色變。
    《使客行》中的紛紛擾擾，也是因第三個十年之際，俠客島的邀請又再度出現引起
的。一些幫派為了避禍而千方百計尋找替死鬼，又有一些人為了別人的安危自願擔當此
任，如石清、閔柔、史婆婆、石破天。但無論是邪惡者，還是善良者，部將俠客島視作
鬼城。
    小說的結局大大超乎讀者的意料之外。俠客島非但不是魔鬼居住的地方，幾乎可以
說是武林人士的“聖地”，因為那裡藏有世上最玄妙的武功《太玄經》。
    原來，俠客島的龍、木兩位島主，在幾十年前偶然發現，島上的洞窟石壁上刻有前
人留下的武學秘笈，便潛心參研，但始終無法悟透。便想邀請天下的武林精英前來一起
研討、琢磨，以揭開千古之謎。被邀到俠客島上的人一見到石壁上的圖文，便著魔遇仙
般地追尋、探索起來，沒有人再想到回家。而那些被賞罰二使殺死的人，其實都是作惡
多端、罪有應得之人。
    這很像《莊子》中記載的一個故事：從前有一個鄉下的女孩子，被選美的官員看中，
要選她入皇宮，她哭哭啼啼的老大不願意，抱著父母泣不成聲、依依不舍。到了皇宮，
她見到華麗的居處，舒適的享受，不禁啞然失笑，自己先前居然還因為要來此地而痛苦
不已。
    然而，人世間的事情往往如此，人們對於自己經驗以外的東西總是滿懷疑懼。如果
我們的心靈是開放的，坦坦蕩盪的，能夠包容萬有，包容幸福與痛苦、歡喜與哀怨等等，
那麼，也就無所謂幸福與痛苦、歡喜與哀怨了，只是澄明的一片。
    俠客島上的武林秘芨是怎樣的呢？
    那是一首古詩的圖解。詩出自李白之手，詩的題目就叫《俠客行》：

    趙客縵胡嬰，吳鉤霜雪明。
    銀鞍照白馬，颯沓如流星。
    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與名。
    閒過信陵飲，脫劍膝前橫。
    將炙啖朱亥，持觴勸候贏。
    三杯吐然諾，五嶽倒為輕。
    眼花耳熱後，意氣素霓生。
    救趙揮金錘，邯鄲先震驚。
    千秋二壯士，口赫大梁城。
    縱死俠骨香，不慚世上英。
    誰能書閣下，白首太玄經？

    詩的圖解畫在光滑的石壁上。三十多年來，幾百名武林高手面對它冥思苦想，不斷
地接近，又不斷地遠離。同樣的標示，不同的人又有完全不同的解釋和感受。就如小說
中的一個場景：

    只聽第一個老者道：“這一首《俠客行》乃大詩人李白所作。但李白是詩仙，卻不
是劍仙，何以短短一首二十四句的詩中，卻含有武學至理？”第二人道：“創製這套武
功的才是一位震古爍今、不可企及的武學大宗師。他老人家只是借用了李白這首詩，來
抒寫他的神奇武功。咱們不可太鑽牛角尖，拘泥於李白這首《俠客行》的詩意。”第三
人道：“紀兄之言雖極有理，但這句‘銀鞍照白馬’，若是離開了李白的詩意，便不可
索解。”第一個老者道：“是啊。不但如此，我以為還得和第四室中那句‘颯沓如流星’
連在一起方為正解。解釋詩文固不可斷章取義，咱們研討武學，也不能斷章取義才是”。


    三十多年的光陰逝去了，無數的心血花費了，幾乎有關這首詩的所有背景材料都被
查證了，然而，仍然沒有人能夠破譯圖解。
    難以置信的是：不識一個字，又毫無什麼知識背景的石破天竟在二十多天裡無意中
破譯了，成為當世武林至尊。
    什麼道理？
    簡單得不能再簡單，那就是，人們總是不相信簡單的道理，而習慣將事物人為地復
雜化。越是簡單的道理，顯而易見的道理，人們就越不相信；越是怪異的，不合常理的
說法，人們卻樂於接受。所以，人們捨棄了眼前的、平凡的東西，不斷地向深遠處追求。
    一些人會覺悟，終於明白：“盡日尋春不見春，芒鞋踏遍隴頭雲；歸來笑拈梅花嗅，
春在枝頭已十分。”而另有許多人，卻終生迷失。
    石破天不識字，沒有什麼概念的束縛，完全用自己的心隨意地去看，卻發現了最簡
單的其實也是最終極的道理。

    他心中一喜，再細看圖形，見構成圖中人身上衣褶、面容、扇子的線條，一筆筆均
有貫串之意，當下順著氣勢一路觀將下來，果然自己體內的內息也依照線路運行。尋思：
“圖畫的筆法與體內經脈相合，想來這是最粗淺的道理，這裡人人皆知……”

    其實粗淺的道理並不人人皆知。
    文字是知識的載體，知識通向智慧。
    西哲說：知識就是力量。
    但東方的哲人還看到了知識的另一面：知識會形成桎梏，阻礙人們回歸自然本性而
與至高的“道”或“佛性”相遇。
    老莊思想如此，禪佛教更是如此。禪宗的六祖便是文盲，聽人誦讀《金剛經》而開
悟。視野講究的是文字以外的東西，所謂“不立文字，教外別傳”。靠字面的印證終究
膚淺、外在，只有心靈的印證才是深刻、內在的。
    除了沒有“所知障”外，石破天的成功還有一個至為重要的原因，即：無所求。
    所有的人鑽研這篇圖解，都心存強烈的願望，以至陷於癡迷。只有石破天一人，根
本沒想到要參悟它，更沒想過要去當武林領袖。他掛念著阿繡，回想到那日她站在海灘
之上送別，神色憂愁，情切關心，恨不得插翅便飛了回去。又想到“這些口訣甚是深奧，
我是弄不明白的。他們在這裡練劍，少則十年，多則三十年。我怎能等這麼久？反正沒
時候多待，隨便瞧瞧，也就是了。”
    他的情感仍在自然地運轉，不像阿繡的爺爺白自在及其他眾人，一鑽研圖解便將妻
子的性命和世上的一切都忘了。他對於武功的奧秘似在有意無意之間，可得不可得之間。
    佛法的無上境界便是：慾望的泯滅或昇華。懷著求長壽、求富貴之類的願望拜佛，
已遠離佛法十萬八千里。凡是求取的念頭一現，就是著相。
    現諸於人間，那一心要得到的，往往得不到，那不想得到的，卻注定要得到。
    這便是無常。人只有依著自然的本性而動，才能超越無常。
    《俠客行》向來不受評論家的注意。我們在這裡之所以單獨列出加以討論，是因為
覺得它包含著微妙的玄機，有著獨特的韻味，實在值得我們細加品味。

　　一鳴掃描，雪兒校對

 
亦凡公益圖書館(Shuku.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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