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章　京華煙雲夢中事　富貴過眼客邊人

　　韋小寶扁擔長的字識不得兩筐，然而便是在睡夢裡，“四十二章經”這五個宇，
他也能認得絲毫不差。因為，他與《四十二章經》打交道的時候太多了。
　　可以說，他近十年匪夷所思的經歷，他的升官晉爵，他所遇到的災難艱險……
所有的這一切，無不是《四十二章經》所賜。
　　滿清入關之時，由於擔心遭到漢人的全力反抗，怕在關內站不住腳，是以搶劫
了大量的金銀財寶，埋藏在祖宗發跡之地的鹿鼎山中。以備萬一被漢人趕回關外，
憑著這一大筆財產，八旗的後代也吃著不盡；又怕有人將寶藏獨吞或者洩漏出去，
便繪製了一幅地圖，割裂成了八份，分別藏在八部《四十二章經》封面的夾層裡。
　　《四十二章經》由八旗各藏一部，非得八部湊齊，才能將藏寶圖拼湊得完整，
也才能發掘寶藏。其中的秘密，原先是八旗的旗主知道，並且一代一代地單傳下去。
　　幾經變遷，後來只有皇室知道這個秘密了。而且隨著毛東珠冒充了皇太后，這
秘密也隨之流傳到了江湖上。
　　韋小寶跟隨江湖好漢茅十八到了皇宮之後，殺害了五品太監海大富的隨從小太
監小桂子，並設計毒瞎了海大富的眼睛。海大富收他為徒，就是為了讓他盜取《四
十二章經》，假太后毛東珠千方百計逼迫韋小寶為她取得《四十二章經》；神龍教
的洪教主也因為他盜取《四十二章經》方便，破例封他為“白龍使”；還有韋小寶
的另一個師父、明朝祟幀皇帝的公主九難師太，為了破滿清王朝的“龍脈”，也命
韋小寶取得《四十二章經》……
　　由於四面壓力，更是由於機緣巧合，數年之內，韋小寶真的將八部《四十二章
經》得齊了，並且破獲了其中的秘密，在夫人雙兒的相幫下，取出了暗藏的地圖，
拼湊了起來，熟記後將原圖銷毀了。
　　韋小寶以為，天下只有自己與雙兒知道藏寶圖，對別人來說已是一個謎。然面，
當他看到太后案頭的那部《四十二章經》時，心中不由一顫。
　　好在太后並沒有在意，漫不經心地掃了《四十二章經》一眼，向公主道：“你
的野性子，確也該收一收了。小寶成了咱們一家人，你皇帝哥哥自然要委他做許多
朝廷的大事，你也不能太過分他的心了。多念些佛經，修習修習性情，也是女孩兒
家的本分。小寶，你說是不是這個理兒啊？”
　　韋小寶看到太后和顏悅色，想：“真太后又不是假太后，她龍位坐得好端端的，
哪裡會找《四十二章經》的麻煩？“韋小寶放了心，應道：“太后……皇額娘教訓
的極是。”
　　韋小寶剛剛回到伯爵府，侍衛總管多隆就來拜訪了。
　　韋小寶皺眉對管家道：“這個多隆，奔喪麼？”管家回道：“多總管還帶來一
個人，說是爵爺吩咐過的，有事要回稟。”
　　韋小寶模摸頭皮，一下子跳了起來，連聲道：“快請！
　　快請！”
　　多隆的身後，跟著那個在宮門攔阻住了韋小寶、不讓他進宮的御前侍衛。見了
韋小寶，多隆便黑著臉，對那御前侍衛橫眉怒目，道：“韋爵爺是皇上面前  等一
的紅人，你算甚麼東西，敢擋他老人家的駕？活得不耐煩了麼？”又轉而對韋小寶
道：“韋兄弟，人，我是給你帶來了，如何處置，看他的造化罷。”
　　那御前侍衛依然一副不卑不亢的神色。韋小寶笑道，“多總管，常言道不知者
不怪，韋小寶的頭上也沒有刻著爵爺的名號啊？又怎能怪罪這位兄弟？”
　　御前侍衛聽韋小寶說得平和，這才上前，就要跪倒，說道：“韋爵爺，小人有
眼無珠，你老人家大人大量，多多包涵。”
　　他還沒有來得及跪倒，韋小寶早搶上前去，一把拉住他的手，笑道，“這位兄
弟不必客氣。我請你來，沒有別的意思，你千萬不要弄錯了。我一來看到你追我的
兩招著實了得，二來見你忠於職守，內心佩服得緊，是以約了多總管陪著，咱們哥
兒三個一起喝上兩杯。”





　　御前侍衛瞪大了眼睛，疑心耳朵出了毛病。韋小寶又大喊大叫起來：“快擺酒，
快擺酒！”
　　少頃，酒萊上來了。韋小寶坐了主位，御前侍衛看來也是一條爽快漢於，便不
客氣地坐了客位。多隆相陪。御前侍衛斟滿了酒杯，站起身來，恭恭敬敬地說道：
“韋爵爺，小人常常聽得宮中老侍衛們說，你老人家義薄雲天，是天下第一的仗義
漢子，真是百聞不如一見。沒說的，今後韋爵爺你但有差遣，水裡來水裡去，火裡
來火裡去，小人若是皺皺眉頭，不算英雄好漢。”
　　韋小寶道：“兄弟大客氣了。多總管，這位兄弟貴姓啊？”
　　這御前侍衛纔來不久，是以只能在宮門外輪值。皇宮大內高手眾多，多隆並不
認識他，也不是甚麼怪事，便對這御前侍衛道：“你還是直接稟告韋爵爺罷。”
　　御前侍衛道：“回韋爵爺的話，小人名叫於阿大，漢湖上見小人的一套霹靂掌
法還有些根基，送了個渾號，叫做‘霹靂掌’。這也是江湖上的朋友為小人的臉上
貼金，倒叫你老人家笑話了？”
　　韋小寶皺眉道，“甚麼大人、小人的，刺耳得緊。於兄弟，依我說咱們三人幹
脆義結金蘭，兄弟相稱，你說可好？”
　　於阿大一怔，道：“這個小人如何敢當！韋爵爺何等尊貴的身份，不是折殺小
人了麼？”
　　韋小寶道：“咱們江湖人物，只按江湖規矩行事，何必來官場上甚麼大人、卑
職的。多總管，你若是不見外，咱們三個索性一塊幾拜了把子罷！”
　　多隆笑道：“這個不但於阿大於兄弟不敢當，我也擔當不起了。”
　　韋小寶也不待他們再說，立即吩咐手下擺下香案。他自已手拈一炷香，立即跪
倒。多隆、於阿大不得已，也拈香跪在韋小寶的身邊。韋小寶道：“這才像好兄弟
呢    於兄弟，你今年幾歲啦？”於阿大道：“二十六歲。”
　　韋小寶大為高興，道：“我二十八歲，只好委屈你做了三弟啦。這裡多大哥年
紀最大，自然是大哥了。我們三人義結金蘭，三弟，咱們不願同年同月同日生，但
願同年同月同日死。”
　　多、於二人也立即跟著他發了誓。但是他們倆都沒有聽出韋小寶在留言裡已然
搗了鬼：發誓之前，話里加了個“三弟”，其實將多隆排除在外了。
　　原來，韋小寶對自己的事情總是思慮得極為周詳。
　　他這次重新在江湖露面，大是不比往昔。他武功低微，往昔有天地會作為後盾，
是天地會總舵主陳近南的關門弟子，又拜了獨臂神尼九難為師，武林中人不看僧面
看佛面，再加上在天地會中一呼百應，是以處處受人敬重，哪裡有人欺負？
　　這次就大不相同了。陳近南已死，天地會群龍無首，形同解體，餘下的眾位兄
弟心中已是大大地生了嫌隙；九難雖是他的師父，卻掛名一般，哪裡來理會他的閒
事？他一出揚州，便處處受挫，險象環生，幾乎性命不保，就是明證。所以韋小寶
急於物色一個能夠赤膽忠心給自己賣命的人，無巧不巧，碰上了於阿大。
　　於阿大比自已還小了兩歲，又有一身好功夫，韋小寶心道：“這楞小子要與我
同年同月同日死，那好得緊啊。老子原本大你兩歲，與你一塊兒死就佔了七百三十
天的便宜。老子武功低微，你若是不好生保護著我，老子有個三長兩短、四長三短，
就要拉你做墊背的了，你得大大地蝕本……至於多隆大哥麼，你那麼一大把子年紀，
偏要拉兩個小兄弟與你一天過奈河橋，只怕閻王爺也不答允。”
　　是以韋小寶起誓時，加了“三弟”二字。好在也沒人聽了出來。
　　韋小寶取出總是隨身攜帶的銀票，揀出兩張一萬兩的，一張給丁多隆，一張給
了於阿大，道：“大哥，三弟，這是兄弟的見面禮。”多隆還不奇怪，因為他是看
著韋小寶大手大腳慣了的；於阿大卻大是驚訝，道：“二哥，讓你這等破費，如何
使得？”
　　多隆將銀票揣進懷裡，笑道：“三弟，你不必客套了。
　　你二哥手面闊綽，在我們御前侍衛中是出了名的。”韋小寶聞言便親自將銀票
塞進於阿大的懷裡，三人這才坐下飲酒。
　　酒過三巡，多隆道：“二弟，你與三弟這等投緣份，我做主了，乾脆將三弟留
在你的身邊算啦。”這話正中下懷，韋小寶心裡大喜，嘴上卻道：“這如何使得？
不是耽誤了三弟的前程了麼？”
　　多隆道：“你在皇上面前大紅大紫，要提攜他，哪裡不提攜了？”
　　於阿大也是個識相的，道：“兄弟出來做事，只是混口飯吃，升官發財甚麼的，
哪裡輪得上兄弟這個討人嫌的人？二哥，小弟跟著你圖心裡痛快，同你說句不客氣
的話罷，憑你二哥的本事，在江湖上行走，沒個人照料，小弟還委實放心不下呢。”
　　韋小寶這番回京，康熙說歸說，也沒有派他甚麼差使。他無非與七個夫人、兩
個兒子、一個女兒玩耍嬉戲。不時地康熙招他進宮說話解悶兒。太后大約是年紀老
了的緣故，或者因為對韋小寶、對公主的女兒雙雙，也是真的喜歡，便隔三岔五地
招他們數口人進宮，共享天倫之樂。
　　可韋小寶是個沒有長性的人，闊別京城兩年，處處透著新鮮，開頭玩得津津有
昧，可時日一長，便坐不住了。這一天，盟弟於阿大正在給他講些江湖上的事情，
韋小寶忽地跳了起來，興高采烈道：“三弟，我領你去看一個老朋友去！”
　　於阿大問道：“誰啊？”
　　韋小寶看了看房子裡幾個夫人都不在，壓低了聲音道：“我老婆相好的。”於
阿大大吃一驚道：“嫂子有相好的？”接著勃然大怒：“他奶奶的，哪個小子吃了
熊心豹子膽了麼，敢勾引老子的嫂夫人？”
　　韋小寶擺手道：“三弟，小聲點兒。我那個老婆武功高強得緊，若是知道我去
找她相好的算帳，只怕她要謀害親夫。”
　　兩人連隨從也沒帶，悄沒聲地出了公爵府，在大街上雇了輛馬車，一直到了一
座府邸前。那府邸的大門上，掛著“海澄公府”四字扁額。
　　這是台灣鄭成功的公子鄭克爽的住處。
　　康熙派台灣降將施瑯收復台灣時，鄭成功的小兒子鄭克爽率眾歸降了朝廷。康
熙為了收伏人心，不但沒有殺他，還封他為“海澄公”。
　　韋小寶的夫人之一阿坷，原來傾心于鄭克爽，韋小寶費盡心機，才將她奪到自
己手中。即便這樣，韋小寶還敲詐了鄭克爽三百萬兩銀子，使得鄭克爽將自台灣帶
來的財產，被敲詐一空。
　　韋小寶車指大門上“海澄公府”的扁額，笑道：“三弟，他這四個字，比我門
上的‘鹿鼎公府’四個字，哪一個氣派些啊？”
　　　于阿在外面，卻不敢與韋小寶哥哥、弟弟地亂叫，道：“卑職正要向爵爺討
教呢。看門上的字，這府裡的主子也是一位公爵爺啊，你二位一般無二，怎的你府
邸上的字金光閃亮，他這字卻黑乎乎的？並且大小相差也是太大。”
　　韋小寶得意非常，道：“這有甚麼？無非一個大紅大紫，一個黑得不能再黑罷
了。”於阿大心中奇怪道：“看來這人雖也是公爵，卻是正在倒霉。這等倒霉的主
兒，卻去勾引韋爵爺的老婆，也真正是色膽包天了！”
　　說著話，於阿大便伸手叩門。豈知敲了好半天，也沒有一人應聲。韋小寶不耐
煩道：“鄭克爽，做縮頭烏龜麼？
　　這小於是個賤坯子，素來吃硬不吃軟。替老子把門踹開！”
　　於阿大道：“門並沒有鎖。”
　　輕輕一推，大門果然開了。卻見院子裡靜悄悄的，一點兒聲息也沒有，只見遍
地狼藉，雜草叢生。也不知多久沒有人打掃了，一派荒涼破敗的樣子。
　　二人對視一眼，向內走去。豈知連內室的門也是虛掩著的，推開之後，雖見雕
梁畫棟，卻結滿了蜘蛛網。看樣子也不知多久沒住人了。
　　韋小寶興頭而來，此時掃興之極，索然無味道：“這小於難道是跑了？死了？
前幾年還挖空心思勾引我老婆，老子還沒有好生報仇呢，就也便宜他了。”
　　兩人返身要走，忽然，後院傳來一陣嘶啞的傻笑聲。
　　韋小寶精神一振，道：“他沒死，在後院。”領頭朝後院跑去。
　　後院原是公爵府的一座花園，這時候整座花園裡除了雜草，哪裡還有甚麼花木？
花園的中間是一個池塘，池塘裡大約是沒人換水的緣故，發出陣陣腐臭，讓人欲嘔。
　　只有幾枝小荷，露出尖尖小角，在春風中可憐巴巴地搖動。現出幾分枯瘦的生
機。
　　韋小寶皺著眉頭，捏住了鼻子，道：“咱們走罷。”
　　於阿大卻一把拉住了他，低聲道：“韋大人，等一等。”
　　說著，眼睛如同鷹隼般犀利，沉沉地掃視著池塘。卻只見春風習習，小荷輕搖。
哪裡有甚人影？可是，方才的笑聲，分明是來自這個地方的啊。
　　雖是春陽當頭，韋小寶渾身也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不由自主地朝於阿大的身後
靠了靠。
　　忽然，又傳來一聲低笑。這笑聲帶著淒涼，帶著陰森，又帶著幾分狂意。更加
明白了，笑聲就是來自池塘。可是，池塘裡不要說是人，便連一只鳥兒，也是無法
藏身。
　　韋小寶揮身發抖，驚叫出一個字來：“鬼！”他的眼前，顯現出一幕幕與鄭克
爽交惡的情景：揚州麗春院，自己使蒙汗藥麻翻了鄭克爽，將他身邊的戀人阿珂抱
到了大床上，除了建寧公主那日不在之外，與其餘的五個老婆一起胡天胡地，致使
阿珂懷孕，最終逼迫鄭克爽讓出阿珂……
　　遼東“通吃島”，雖說自己因師父陳近南死在鄭克爽的手裡而義憤填膺，報仇
心切，然而畢竟有些假公濟私，胡攪蠻纏，將鄭克爽的母親、父親、姐姐、奶奶
“賣”給他，又割了鄭克爽的一節指頭，逼迫他用血寫了三百八十萬兩銀子的“藉
據”。…’京城，自己指使那些如狼似虎的御前侍衛，拿著“借據”逼債，弄得鄭
克爽傾家蕩產，逼得他跪倒在地，叩頭求饒……
　　一幕一幕，韋小寶本來想跑，此時兩條腿卻重如千斤，挪也挪不動一步了。他
牙關發緊，顫抖著說道：“鄭爵爺，鄭兄弟，幹錯萬錯，總是兄弟的錯。我不該訛
你三百八十萬兩銀子，你放兄弟一馬，兄弟回去之後，馬上將三百八十萬兩銀子，
一分不少地燒化了還你…再加上月息三分，三得三，三八二十四，總共三百九十一
萬四千兩，連本帶利，一總還你。你在陽世間享盡了榮華富貴，雖說臨死的時候慘
了些，然而在陰曹地府做個百萬富翁，那也風光得緊啊，你道是也不是？”
　　四周靜悄悄的，沒有一絲聲息。於阿大好像沒有聽到韋小寶的念念有詞，只將
犀利的目光，在池塘上搜索。
　　韋小寶見鄭克爽仍藏頭露尾，沒有理他，想了想，繼續道：“鄭兄弟，我知道
你心裡還念著阿珂，我已然有了七個老婆，說實話，兄弟我大是力不從心，本來將
阿珂還與你，也沒有甚麼了不起的，不過阿珂已不是黃花閨女了，實在也沒有多少
意思。你有了幾百萬銀子，在陰間甚麼樣的老婆找不到？不必纏著阿珂不放了罷？”
　　又一聲低笑，幽靈似地飄進了韋小寶的耳裡，韋小寶道：“鄭兄弟……”
　　於阿大忽然朗聲道：“相好的，請現身罷。藏頭露尾，算甚麼英雄好漢？”韋
小寶道：“三弟，他、他不是人，是鬼……”
　　於阿大冷笑道：“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哪裡來的鬼啊怪的？”低氏聲道：
“二哥，你把耳朵堵住了，堵得緊些。”韋小寶道：“做基麼啊？”他心中其買極
為害怕那鬼魅般的笑聲，一邊說著，一邊依言將耳朵緊緊地摀住。
　　於阿大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一直走到池塘邊上，將一股真氣，自丹田之中提出，
一聲低沉的呼嘯衝口而出。韋小寶內功毫無根底，雖然死死地塞住了耳朵眼兒，依
舊感到天旋地轉，頭暈目眩，一個踉蹌，不由自主地摔倒在地上。
　　　于阿又是一聲低吼，猶如平地起了一陣旋風，只見池塘中的小荷，一支支地
彎腰折背。這股“旋風”在池塘緩緩旋過，就見池塘中間，慢慢地鑽出一個滿是污
泥的人頭！
　　於阿大身形驟起，踏走在一支支小荷之上，便如渾不受力，片刻之間，已然到
了池塘中那詭秘的人頭旁邊，倏地探出手去，自污泥中抓起那個人來，內力透處，
那人的穴道已然被封。於阿大手裡提著一個人，又是腳踏小荷，卻是如履平地，瞬
間已然到了岸上。
　　於阿大將那人扔在韋小寶的面前，道：“韋爵爺，他就是你要找的甚麼鄭爵爺
麼？”
　　韋小寶猛地跳了起來，先不回答於阿大的問話，卻圍著他轉了兩個圈兒。於阿
大除了手上沾了那人身上的污泥，在池塘裡走了個來回，身上竟然沒有一滴水殊兒！
韋小寶張大了嘴巴合不攏來，半晌才說道：“乖乖隆的冬，三弟，你敢情會妖術麼？”
　　　于阿又道：“韋爵爺，你看他可是你要找的人麼？”
　　那人被於阿大點了穴道，軟癱在地，動彈不得。頭上，污泥濁水漸漸地流了下
來，露出花白的髮辮，滿臉的皺紋也看得清楚了。
　　韋小寶仔細地端詳了半日，才依稀從他的身上，找到了原來的風流倜儻的鄭克
爽的影子。他笑道：“鄭爵爺，你這是練的甚麼功夫哪？可是在操練海軍，預備著
回台灣與朝廷再打一仗麼？”
　　鄭克爽忽然露齒，嘻嘻一笑，道，“嘻嘻，海軍？打仗？
　　那好玩得緊啊。”滿口的牙齒卻是白森森的，猶如野獸般地嚇人。
　　韋小寶後退一步，就像是怕被咬著一般，問道：“姓鄭的，你還認識老子麼？”
　　鄭克爽道：“認識啊，你老人家可不是甚麼老子，是瑤池西王母座下的玉女，
對也不對？”
　　韋小寶大樂：“辣塊媽媽！西王母的玉女？老子是公的母的？哈哈，哈哈哈哈！……”
他縱情大笑，笑著笑著突然打了個寒顫。
　　雖是豔陽高照，卻依然春寒料峭。鄭克爽只穿著單薄的衣衫，身上滿是污泥濁
水，嘴唇凍得烏紫，躺倒在地，索索發抖。三十幾歲的富家公子哥兒，一代名將鄭
成功之後，明朝王爺的後裔、清朝禦封的公爵，如今須發皆白，卻似一個六十老翁。
但那眼裡射出的光，分明熾熱而又興奮異常。
　　韋小寶停止了笑，道：“鄭…，鄭公子，你在水裡做甚麼？”
　　鄭克爽呵呵傻笑道：“練水軍啊，得令得令鏘……抓俘虜啊，得令得令鏘！”
　　他說著，將一直揣在懷裡的手伸了出來，手裡，緊緊地攥著一條活蹦亂跳的泥
鰍，張口就將泥鰍的頭咬了下來。他“咯吱咯吱”地嚼著，鮮血和著污泥自嘴角流
下，泥鰍的身子兀自在拼命掙扎。
　　韋小寶不忍卒睹，又問道：“你的家人呢？傭人呢？”
　　鄭克爽使勁將泥鰍的頭生吞了下去，將泥鰍的身子扔在一旁，任那無頭的泥鰍
在地上撲騰，笑道：“都死啦，走啦，飛啦。”
　　韋小寶罵道：“他奶奶的，這些沒有良心的東西！鄭家做國姓爺的時候，一個
個屁顛屁顛的，趕著巴結呢。如今姓鄭的倒了霉，便一個個都溜號啦。”
　　他的心頭，忽然湧過一陣莫名的哀傷。這種哀傷是他從未有過的，甚至當他還
在揚州的妓院裡做“小烏龜”的時候、在他的師父死在恩將仇報的鄭克爽手裡的時
候……韋小寶一生遭際非常，常遇坎坷，但都從沒有這等自內心的哀傷。
　　韋小寶稍稍沉默了片刻，一摸懷裡，空空如也，竟沒有帶得  兩銀子    他原
本是來找鄭克爽“討債”的，哪裡會帶銀子來？便伸出手去，對於阿大道：“三弟，
那一萬兩銀票，你帶來了沒有？先藉給我使一使。”
　　於阿大宛如沒有聽見一般，自始至終地盯著死狗一般躺倒在地的鄭克爽，忽然
冷冷一笑，道：“尊駕的武功高明得緊啊。”
　　韋小寶怒道：“你胡說甚麼？這人原先是個繡花忱頭，模樣兒極俊，武功卻是
一塌糊塗，比老子強不了多少。如今成了這副尊容，連他媽的繡花枕頭的小白臉模
樣兒也沒有啦，瘋瘋癲癲的，武功？武功你奶奶個熊！”
　　於阿大倏地五指如電，襲向鄭克爽的雙目。鄭克爽露出森森白牙，便咬於阿大
的手指。豈知於阿大卻是虛招，身形動處，手已縮回，足尖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
緊緊地貼在了鄭克爽的太陽穴上。
　　於阿大蓄勢待發，只要內力一吐，鄭克爽必死無疑。
　　在人身所有大穴之中，“太陽穴”是最為嬌嫩、最易受襲擊的死穴。是以即便
是初學武功的人，也懂得如何保護太陽穴。
　　鄭克爽卻是一動不動，笑道：“你做甚麼要踢我？我抓泥鰍給你吃，好麼？”
於呵大道：“哼哼，你裝神弄鬼，混弄別人可以，我於阿大的眼裡卻是揉不得沙子！”
　　韋小寶怒罵道：“他奶奶的，於阿大，一萬銀子是你親爹麼？”
　　於阿大腳尖動處，卻在鄭克爽的後頸連點數下，解了鄭克爽的穴道。鄭克爽笨
手笨腳地站立起來，道：“你的武功高明得緊啊。餵，你教教我，好麼？”
　　於阿大“哼”了一聲，取出銀票，捧給韋小寶，道：“韋爵爺，一萬銀子，分
文不少。”
　　韋小寶道：“給他。”
　　於阿大將銀票塞在鄭克爽的手裡，道：“你可記清楚了，這是韋爵爺所賜。你
若是恩將仇報，姓於的取你性命，易如反掌！”說著，一個“劈空掌”遙遙地擊向
數丈之外的一株雞蛋粗細的小樹，只聽得“喀嚓”一聲，那小樹折成兩節。韋小寶
贊道：“好功夫！”
　　鄭克爽卻依然痴痴地笑，道：“那小樹怎麼啦？把它弄斷了做甚麼？”
　　於阿大也不理他，轉身走去。韋小寶相跟著，道：“三弟，回去之後，我還你
一萬銀子……”忽然眼前飄過數片紙屑，韋小寶回頭一看，只見鄭克爽將銀票丁丁
撕碎，放在掌中，徐徐吹起，便如飄起一陣梨花一般。
　　韋小寶驚叫道：“你做甚麼？”於阿大卻是連頭也沒回。
　　韋小寶道：“他奶奶的，一萬兩銀子扔水裡去啦。”覺得方才罵於阿大是個守
財漢，大太小瞧了他，便訕訕道：“三弟，你剛才大吼一聲，天搖地動的，那是甚
麼功夫啊？”
　　於阿大畢恭畢敬，道：“啟稟爵爺，那叫‘獅子吼’，是少林內功的一種。”
“獅子吼”是佛教用語，原意是對執迷不悟的芸芸眾生當頭棒喝，使人幡然悔過。
後來經歷代高憎的努力，創出了一套威力無窮的高深內功，一吼之下。
　　使敵人心魄俱散，內力懼失。不過這門武功實在太過高深，便連少林寺的高僧，
也沒有幾個習練成功的。可見於阿大的外功、內力，已是達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
　　韋小寶道：“三弟，你是少林寺禿賊的弟子麼？我韋小寶可是少林寺‘晦’宇
輩的高僧呢。哈哈。”
　　(庸按：韋小寶遵康熙之命，為了保護在五台山出家的老皇帝順治，曾在少林寺
做過年餘和尚。他是朝廷高官，少林寺晦聰大住持為不至使少林武功洩露於朝廷，
代師收徒，給韋小寶起了個法號晦明，成為少林寺的一代“高僧”。)於阿大含混答
道：“機緣巧合，卑職習練得一些少林功夫，倒叫韋爵爺曬笑了。”
　　說話間，只見韋小寶的管家飛奔而來，見了韋小寶當街打了個千道：“哪裡都
找不到你老人家。爵爺，你請趕緊進宮罷，皇上已是差了多總管，來請你三趟了。”
　　韋小寶心裡吃驚，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情，不敢怠慢，立即上了車，命車夫快
馬加鞭，直奔皇宮而去。
　　康熙背負著手，在禦書房裡等待著韋小寶，見了他，罵道：“他奶奶的韋小寶，
又到哪裡閒逛去了？”緊接著又道：“傑書今日回來了，他稟報了靳輔的事……”
　　韋小寶忽然心頭一驚，暗罵自己：“他媽的，老子只顧吃喝玩樂了，全忘記了
脖子上的腦袋長得牢靠不牢靠！應當早些派人在康親王的府上守著，待他一回來，
就先串了口供。這下可好，老子的老盟兄定是將靳輔老小子的事兒，一股腦兒全推
在老盟弟的頭上了。不過，小玄子張口就罵‘他奶奶的’，卻又像沒有甚麼惡意。”
　　心裡打鼓，卻見康熙來回鍍步，心事重重的樣子。康熙的眼里布滿了血絲，不
到三十的年紀，鬢角已是現出了幾根白髮，韋小寶心道：“小玄子這皇帝做得也不
快活。”
　　康熙忽然在韋小寶的面前站定，道：“小桂子，我記得你在江湖上好像有個綽
號，叫甚麼小白龍是不是啊？”
　　韋小寶為人乖覺，又在康熙身邊待了十餘年，知道皇宮禁忌極多，而自稱“龍”，
更是大逆不道的死罪    普天之下，只有皇帝才是真龍天子呢！    遲疑了一下，
忐忑不安地答道：“那是江湖朋友鬧著玩兒，當不得真的。”
　　康熙卻又走神，半晌，忽然笑道：“傑書復旨時，對你大加讚賞。你既是靳輔
的朋友，又與黃龍大俠有了交往，渾號又是他奶奶的小白龍、小桂子，你便去給老
子治水去罷，怎麼樣啊？”
　　韋小寶一怔道：“治水？皇上，奴才雖說叫小白龍，其實卻是一條旱龍…”那
“龍”字一出口，韋小寶伸手打了自已一個耳光，罵道：“叫你胡說八道，掌嘴！
皇上，奴才其實是一條旱蟲，哪裡會治甚麼水？皇上要是覺得靳輔老頭子不中用，
便派了別人去罷，奴才就是願意在宮裡伺候皇上，哪兒也不願意去的。”
　　康熙道：“你別害伯，我派你去做河督，叫靳輔做你的副手。他的治河方略我
看了，倒是大可行的。小桂子，咱們倆是打出來的交情，我總不會給你虧吃。黃河
治得成功了，你是河督，功勞總是你的；若是治出了毛病，那是靳輔一手操持，罪
過便由他一人擔當好了。小桂子，這好比你做莊推牌九，先偷得一副至尊寶在手裡，
不管對手摸了副甚麼牌，總壓不過至尊寶去。你又是莊家，自然有殺無賠，還沒開
賭，你就贏定了，你害怕甚麼？”
　　韋小寶聽說有殺無賠，不由得躍躍欲試，笑道：“皇上連奴才賭錢愛作弊都知
道了，真正是賽過諸葛之亮。皇上，奴才便遵旨賭牌九做莊捉羊牯去者。”
　　康熙卻又不語。韋小寶這次回京，見康熙不是數年之前那般將心事表露無遺，
大有令人難以捉摸的感覺，心中也自增了敬畏，當下也住了口不敢再說。
　　康熙想了一會兒，道：“小桂子，你出任河督，朝中大佬雖說口裡不敢說甚麼，
心裡定是大大地不以為然。你得給我爭口氣才是。”
　　韋小寶躬身答道：“是。奴才準定盡力而為，不給皇上丟臉。”
　　康熙點點頭道：“那就好。小桂子，一個人啊，總得知足。錢財是身外之物，
不可太過貪得無厭。沿黃百姓，祖祖輩輩受黃禍之累，大是苦不堪言，朝廷體恤他
們還來不及，可不能再給他們增添甚麼額外的徭賦了。”
　　韋小寶給康熙帶來了靳輔的治河方略，康熙曾數夜不眠，作了詳盡的研討，康
親王傑書回京之後，因利害關係，也間接地替靳輔說了不少好話。是以康熙反覆恩
忖，才下了決心，讓靳輔繼續治河。
　　然而撤任靳輔，甚至就地正法，畢竟是自已下的聖旨，這個彎子卻是不大好轉。
思來想去，便想起了韋小寶這員“福將”。然而康熙知道韋小寶不但粗鄙無文，而
且貪婪成性，用他做河督，不知黃河到底治理得如何，沿黃的地皮，只怕總得被他
刮下幾寸了。
　　韋小寶明白康熙的意思，道：“皇上放心，靳輔治河八年，兩袖清風，奴才韋
小寶治河三年四年，弄他個三袖四袖清風就是了。
　　康熙見他說得言不由衷，緩緩說道：“這兩年你不在京師，好多事情你不太知
道。我決心整頓吏治，也見了一點兒成效。小桂子，索爾遜這個人，你認識罷？”
　　索爾遜是陝西按察使，韋小寶兩年前在朝廷炙手可熱，索爾遜也不時地派人選
上十萬八萬的孝敬，韋小寶也並不放在心上，只是知道有這個人罷了。
　　康熙看了韋小寶一眼，道：“索爾遜在任上貪污銀子一百六十兩，已經被按律
處絞了。”韋小寶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問道：“索爾遜他貪污多少銀兩？”康
熙道：“一百六十兩，已於兩個月前，被絞死在天牢裡了。並且巡撫布雅努擔任欽
差大臣，承審索爾遜一案時，其家人竟向欽犯詐銀，布雅努也因失察之罪，被照例
革職。”
　　韋小寶心道：“乖乖隆的冬，豬油炒大蔥，貪污一百六十兩便被砍了頭，老子
便是一兩千顆腦袋，脖子上也剩不下一顆啦！”
　　康熙又道：“類似這等案例還有不少。十天前，我親擬了一道上諭。”康熙稍
稍一頓，念道：“凡別項人犯尚可寬恕，貪官之罪斷不可寬。此等人蔑視法紀，貪
污而不悛者，只以緩決故耳。今若法不加嚴，不肖之徒何以知警？朕意欲將今歲貪
官盡行處決！”
　　(庸按：以上為康熙原話，原文見《清聖祖實錄》卷一康熙神情莊重，韋小寶卻
是心裡暗笑：“若是貪污一百六十兩便該殺頭，只怕滿朝沒有一個官員了。啊，是
了，這索爾遜索老兄不知得罪了京中哪位大佬，死得忒也冤枉之極。”
　　心中暗笑，卻“噗”地跪倒，裝作一副膽顫心驚的樣子，說道：“皇恩浩蕩，
小桂子若是再敢拿雞蛋往石頭上碰，不是太也對不起好朋友小玄子，喪失天良了麼？”
　　韋小寶將康熙的心性揣摩得透了，知道此時稱他“小玄子”，拿他當作朋友來
看待，最能討得他的信任。
　　果然，康熙微笑道：“你能識得大體，那是最好。咱們醜話說在前面，你若是
見錢眼開，到時候可不要怪我這個大舅子不給面子啦。”
　　韋小寶正要順竿兒說幾句笑話，一眼看去，見康熙雖是調笑，面上卻透出一股
威嚴，便將笑話咽了下去。這次與康熙重見，少時的無拘無束幾近消失殆盡，剩下
的只是帝王與幸臣的那種親近卻又不失分寸的情感了。
　　康熙道：“你跪安罷。”待得韋小寶磕了頭辭行，康熙又說道：“小桂子，你
到任之後，給靳輔捎個話去。就說，‘寧人吃食”的事兒，我不會再做了，‘寧人
不吃食’的事兒，走著瞧罷咧。”
　　韋小寶道：“是。皇上還有甚麼吩咐奴才的？”
　　康熙看自己將這個亂七八糟的混世魔王鎮得伏伏貼貼，忍俊不住地笑道：“滾
你奶奶的鹹鴨蛋罷……餵，你再到慈寧宮去一趟，看看太后還有甚麼旨意沒有？”
　　聽說韋小寶做了河督要走馬上任，幾個夫人亂糟糟吵成一鍋粥，都要跟著去。
韋小寶皺眉道：“你們當是揚州麗春院，那麼好玩麼？那個地方吃草根、樹皮、觀
音土，苦得緊，你們一個個地嬌生慣養，哪裡受得了？再說，沿黃那些飢民，一個
個餓得眼睛都綠了，見了美貌女人，總是先拿來大家做老婆，然後殺了煮肉吃。你
們不怕死，老子還怕戴綠帽子呢！
　　建寧公主這次回京，太后青眼有加，便自覺身份更是與其他六位夫人不同了，
一把揪住了韋小寶的耳朵，道：“別人我不管，我只要你帶我與女兒去。”
　　韋小寶道：“你是金枝玉葉，更是不敢去的啦……哎呀哎呀，臭娘皮，做甚麼
使那麼大的勁兒？荃姐姐，快來救命啊。”
　　建寧公主在七個夫人中極是蠻橫，動輒打罵韋小寶。
　　當初蘇荃曾對她說過：“從今以後，你不許欺負他。你打他一下，我打你十下。
姓蘇的說過的話，歷來算數。”建寧公主的武功遠在蘇荃之下，是以極為忌憚，韋
小寶才少受了不少“擰耳之苦”。
　　任憑他們吵鬧，蘇荃與雙兒兩人一直沒有吭聲，聽得韋小寶呼救，蘇荃笑道：
“這一回我可不管啦。”
　　建寧公主大是得意，道：“你的護身符失去效用啦，韋小寶，你投降不投降？”
韋小寶疼得咧著嘴，護住耳朵根子，罵道：“臭婊子，你使這麼大的勁，敢是要謀
殺親夫麼！”
　　雙兒極是心疼韋小寶，但她生性溫順，不慣發火，勸說建寧公主道：“姐姐，
你放手罷。相公若是能帶我們去，自然會帶的；不帶，自然有他的道理。”
　　蘇荃道：“雙兒妹子，你忒也老實得過頭了。他哪裡想著飢民甚麼的？他自揚
州走了這許多天才到了北京，定是在途中遇到甚麼野女人了。他不方便我們去，我
們不去也罷，何必礙手礙腳？”
　　建寧公主急忙放手，問蘇荃道：“荃姐姐，你說得可是真的？”
　　韋小寶一邊揉著耳朵，一邊笑道：“荃姐姐說得極是，老子確實有了相好的啦。”
　　建寧公主伸手又要抓他，道：“快說，那騷狐狸是誰？”
　　韋小寶身子一晃，以“神行百變”的身法，閃避開建寧公主的一抓，笑道：
“那騷狐狸麼？就是你呀。你就是一只騷狐狸啊……一呀摸，摸到了騷狐狸的頭髮
邊……二呀摸……”
　　唱著“十八摸”，向外邊走去。
　　一邊走，韋小寶一邊尋思：“這幾個女人，當真難纏得緊。老子眼不見為淨，
惹不起，還躲不起麼？”
　　可他的耳邊，老是響著建寧公主的聲音：“騷狐狸，騷狐狸……誰是騷狐狸啊？
哼哼，別看你們一個個的騷得要命，哪裡比得上人家雯兒？雯兒端莊溫柔，那騷可
是骨子裡面的，是真騷。你們一個個浪也浪得要命，又大不如晴兒了。晴兒蠻橫兇
狠，那浪也是骨頭縫兒裡面的，你們可學不上。”
　　這樣想著，不禁關心起雯兒、晴兒來了：“不知這兩個美人胎子目下怎麼樣了？
老子倒是著實想見她一見。只是那個刁鑽晴兒太也歹毒，不見也罷……又怕甚麼了？
老子落在她手裡的時候，是孤身一人，如今有了個會獅子吼的義弟，還怕她甚麼！
義弟的武功比起那個女魔頭，可是高強得多了。老子命義弟捉了她來，扒光了小娘
皮的衣衫，老子再慢慢地炮製她。”
　　思忖一會，心裡竟是焦急得緊，巴不得立即見到她們姊妹。想了一想，有了主
意：“老子是現任河督，河督總得裝模作樣地看看水情是不是啊？老子東察看，西
察看，南察看，北察看，便察看到了雯兒、晴兒姐兒倆的頭髮邊……”
　　假公濟私，是韋小寶的拿手好戲。
　　河督府設在開封。韋小寶瞞著七個夫人，只帶著於阿大一人，興沖沖地來到開
封府上任。
　　河督府只留了幾個老軍看門，還有一個長著老鼠鬍鬚的師爺，等待著新任河督
老爺到任。靳輔便是在做河督之時，也是整年整年地泡在黃河工地上，難得到河督
府來住幾天。如今不是河督了，更不會在這裡了。
　　開封府道臺得知韋小寶到任，親自來請韋小寶赴宴，書小寶卻只在雯兒姊妹的
身上，不耐煩地辭謝了。老鼠鬍子師爺代靳輔請客，韋小寶卻是應承了。
　　席間，老鼠鬍子師爺取出一個大大的信袋，恭恭敬敬地奉給韋小寶，道：“靳
老爺臨行前交代，說是韋爵爺替他在皇上面前擔待了不少，洗刷了他的不白之冤，
是他的救命恩人，是以預備了十萬兩銀子，說韋爵爺剛剛上任，用錢處多的是，請
你老人家一定笑納。”
　　靳輔並不是那種食古不化的人。他在做河督期間，自己的確是兩袖清風，一塵
不染，可是在京中大佬們的身七，卻是毫不吝嗇，他知道在吏治極為腐敗的今天，
若是一毛不拔，任憑你有多大的抱負，也將一事無成。
　　是以他只是獨善其身而已，黃河河工上的許多錢財，都用在了朝廷大佬的身上；
也正因為如此，包括康親王傑書在內的人，才能網開一面，為他說了些好話。
　　“十萬！”韋小寶心頭痒痒。已經兩年了，沒有人給他一兩銀子。雖說他的銀
子，便是韋虎頭、韋雙雙在內，祖宗幾代也花不了，但十萬並非一個小數目。
　　韋小寶正想伸手接過，忽然想起臨別時康熙的話來：“你若是見錢眼開，到時
候可不要怪我這個大舅子不給面子啦。”心頭一懍，伸出去的手卻將信袋推了過去，
正色道：“靳大人把我當成甚麼人了？沿黃百性，祖祖輩輩受黃禍之累，大是苦不
堪言，咱們體恤他們還來不及，怎麼能額外增加他們的‘賦徭’？”
　　韋小寶只是重複康熙的原話而已，並且將“徭賦”說得顛倒了，成了“賦徭”。
老鼠鬍子師爺竟是大受感動，連聲道：“韋爵爺這等體恤百性，真正是沿黃百性的
福份。靳大人若是知道了，定然替沿黃百姓謝謝你老人家啦。”
　　韋小寶一本正經道：“本河督臨行之時，皇上有旨，說傳旨給靳輔：‘寧人吃
食的事兒，我不會再做了。寧人不吃食的事兒，走著瞧罷咧。’本河督要去南方察
看水情，你便將皇上的旨意，轉達給靳輔罷。”
　　老鼠鬍子師爺一怔，問道：“請問河督大人，小人愚昧，寧人吃食是甚麼意思
啊？”
　　韋小寶臉色一板，道：“寧人吃食就是寧人吃食，不吃食就是不吃食，你不懂，
我不懂，靳大人會懂，靳大人不懂，皇上也自有皇上的深意，我們做奴才的，難道
非要刨根問底麼？”一頓搶白，老鼠鬍子師爺急忙道：“是。是。奴才該死，奴才
該死！”
　　他們說話時，於阿大同在席上，手裡把玩著酒杯，此時忽然將酒杯向房頂拋去，
嘴裡高聲說道：“相好的，下來喝一杯罷！”酒杯凌厲之極，穿過房頂，只聽得房
頂上，一聲長嘯，便再無聲息。
　　韋小寶嚇得面色蒼白，便要朝桌子底下鑽去。於阿大連拽帶扶地拉住他，道：
“大人不必害怕，那人已經走了。”
　　韋小寶勉強坐定，道：“這…這人是甚麼路道？他難道要來加害本河督麼？”
　　於阿大搖頭道：“不知道。不過他伏在房頂已是好久了，好象沒有惡意。”韋
小寶道：“你快給我追啊。”
　　於阿大道：“來不及了。這人輕功遠勝於我，追不上的。”
　　韋小寶想起一個人來，心裡暗道：“難道是他？他奶奶的，你是惡鬼麼，纏任
了老子不放？”
　　錦繡江南，鶯飛草長。
　　傍晚，華燈初上。一只華麗的遊船，在秦淮河上輕輕遊動。富家公子打扮的韋
小寶翹起二郎腿，坐在船頭。
　　於阿大如貼身保鏢一般，坐在他的身旁。
　　秦淮河自古乃煙花畢集之地，春日黃昏尤甚。只見一只只遊船之上，歌舞嬌娃
或濃抹重彩，或天然淡妝，或搔首弄姿，倚船賣俏，或懷抱琵琶，輕囀歌喉；而達
官貴人、公於王孫、巨商大賈、騷人墨客，則是爭奇獵豔、鬥富擺闊的大好時機。
　　韋小寶自小在妓院長大，見慣了妓女臉上強裝出來的近乎麻木的媚笑，對於阿
大搖頭道：“這些小娘皮，一個個的生得太也寒磣，比起我們麗春院的姑娘，實在
也強不了多少……”
　　話音未落，忽然停住了。只聽得耳邊響起了一個沙啞的女子歌聲：“一根紫竹
直苗苗，戳在妹的心口上……”
　　韋小寶大喜，只見自己的船邊，一只破破爛爛的小船，掛著破舊的風帆，一個
衣著寒酸的女子，微側著身子，唱著只有“野雞”或麗春院之類的三流妓院的妓女
才會唱的下流小曲。那女子的身旁，坐著一個瞎子，手裡拉著胡琴伴奏，“吱吱呀
呀”地如殺癩哈蟆一般，異常刺耳。在這美女如雲的溫柔富貴鄉，顯得格格不入。
　　韋小寶卻如遇知音，叫道：“餵，你會《相思五更調》麼？”
　　那女子也不回答，唱道：“一呀一更天，小妹妹想郎枕頭邊……”
　　韋小寶津津有味地為她打著拍子，搖頭晃腦地伴隨著她唱，待她唱完，韋小寶
又問道：“你會《十八摸》麼？”
　　《十八摸》是院子裡最下流的小調，唱一個男人自女子的頭髮，一直摸到腳板。
這等小曲，尋常娼妓大都不唱，更何況是在這等煙花畢集的場所？豈知那女子沒有
絲毫猶疑，立即唱道：“一呀摸，摸到了小妹妹的頭髮邊……”
　　韋小寶大聲喝彩道：“好！”問道：“餵，你叫甚麼名字啊？”
　　那女子嘶啞著聲音，道：“回客官的話，婢女小桃紅。”
　　韋小寶笑道：“小桃紅，你轉了臉來，老子看上一看，重重地賞你。”那女子
略一遲疑，只得轉了臉來。
　　一見之下，韋小寶忍不住要大笑出聲：只見她四十七八的年紀，臉上滿是皺紋，
用些厚厚的脂粉塞得滿了。小桃紅？真正糟踐了好名兒。韋小寶強忍住笑。道：
“我看你叫小桃紅不好，不如改叫猴兒　罷。”
　　那女子淚水忽地湧出了眼眶，顯現出滿面的屈辱與淒涼。
　　“哈哈！”韋小寶縱聲大笑，笑著笑著忽然摑了自己一個耳光，罵道：“揍你
這小王八蛋！”
　　他想到了母親韋春芳。也是這等年紀，也是這等容貌，也是這等的人老殊黃……
做了一輩子的皮肉生意，只會《一根紫竹直苗苗》、《相思五更調》……如今沒有
了生意，郊還是操著舊業……
　　韋小寶不禁歉然道：“猴兒……小桃紅，你如許年紀，不該自己接客了，該當
買幾個姑娘，開個麗春院、麗秋院甚麼的，自己做老闆才是啊。”小桃紅嘆了口氣，
低聲道：“多謝客官關心。欸，買幾個姑娘，談何容易！”
　　韋小寶笑道：“不就是錢麼？”說著，摸出一大綻銀子，輕輕扔了過去，道：
“這五十兩銀子，你先拿去用罷。”
　　拉胡琴的瞎子拾了銀子，交到小桃紅手中。小桃紅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她
人老珠黃，早已沒有了客人，只得每日傍晚來秦淮河上唱些粗俗之極的小調，討得
三文五文，卻是常常受到人們的嘲弄。不想今日時來運轉，遇到這等貴介公子。出
手便是五十兩紋銀。
　　小桃紅斂衽道：“多謝客官，不敢動問客官尊姓？”
　　韋小寶道：“我姓韋。”
　　那瞎子立即高聲喊道：“韋老爺賞小桃紅脂粉錢紋銀五十兩！”
　　這是秦淮河上的規矩，一個妓女紅不紅，“恩客”多不多、闊不闊，就看秦淮
河上嫖客的“脂粉錢”、“梳頭錢”了。
　　瞎子看似病弱，聲音倒是極其響亮，一喊之下，其餘船上的遊客一齊朝這邊看
來。一見衣著華貴的韋小寶竟給一個老而醜的婊子五十兩銀子的“脂粉錢”，忍不
住哄堂大笑。
　　一個書生搖頭晃腦，道：“這等女子自稱小桃紅，悲哀者一也；小桃紅也能混
跡跡于秦河上脂粉堆裡，悲哀者二也；紅顏如雲，竟有人獨賞不堪人目的小桃紅，
悲哀者三也。”
　　韋小寶不懂得書生之乎者也地說些甚麼，只是聽他口氣，似乎極為不滿，便笑
道：“五十兩銀子，尊駕便眼紅了麼？也罷，你家裡有幾個小桃紅啊？本老爺也一
人賞她五十兩銀子便了。”
　　書生一怔道：“我家裡的小桃紅？”韋小寶一本正經道：“是啊，你媽媽、你
姐姐、你奶奶……不是都叫小桃紅麼？”
　　書生這才知道中小寶在拐彎抹角地罵他，氣得面色蒼白，嘴唇哆唆，道：“豈
有此理，真正豈有此理。聖人言，惟女子與小人為難養也，信哉斯言！信裁斷言！”
　　這一下，韋小寶可就徹頭徹尾地聽不懂了。
　　但他在嘴頭上從來不吃虧，便道：“你說甚麼？你媽媽與你姐姐都難養麼？那
我來養啊，區區五十兩銀子，老子還拿得起的。”
　　那人一介書生，鬥嘴哪裡是韋小寶這等市井流氓的對手？只氣得嘴唇發烏，哆
唆著說不出一句整話來。
　　韋小寶索性又拿出一綻銀子，道：“小桃紅姑娘，這裡還有一百兩銀子，一併
給你罷。你氣氣派派地開個麗春院，若是有書生甚麼的來賣他的媽媽、奶奶、姐姐、
妹妹，你都買她下來，我保證你的麗春院紅紅火火，生意興隆通四海，財源茂盛達
三江。”
　　書生道：“哪裡會有書香人家將親人賣到院子裡去？
　　……啊，你、你在罵人！船家，開船，開船！”
　　韋小寶笑道：“你老走好啊，不要掉在河裡，做了王八啊。”
　　卻見旁邊一條船上，一位青年公子站立船頭，輕搖折扇，笑道：“這位爺好大
的手筆！”轉頭向身邊一個僕人模樣的老者問道：“老三，這位爺贈小桃紅姑娘一
百五十兩銀子，咱們該賞多少啊？”
　　老者道：“少爺歷來不輸與人，咱們便賞二百兩罷。”
　　說著，將一綻銀子隔船扔了過去，道：“魯南成公子，賞小桃紅姑娘紋銀二百
兩！”
　　韋小寶最喜賭博，見有人爭強鬥富，不由得大喜道：“他奶奶的！這‘魯南成’
好富有麼？餵，小桃紅，韋老爺賞你二百兩！”
　　話音剛落，魯南成笑道：“魯南成賞四百兩！”“韋老爺賞四百兩！”“五百
兩！”“六百兩！”“……”
　　不一會，倆人將賞錢抬到了一千兩。韋小寶喊叫得口幹舌燥，船家不失時機地
端了兩碗茶來，一碗給了韋小寶，一碗給了於阿大，笑道：“小人在秦淮河上跑了
一輩子的船，頭一遭兒見到韋老爺這等一擲千金的豪客。韋老爺，你老潤潤嗓子，
可不能叫人家將咱們比下去了。”
　　韋小寶接過茶碗，一飲而盡，於阿大雖說沒有喊叫，但船上的菜餚稍咸了些，
便也喝了半碗。
　　“魯南成”笑道：“韋爺，咱們還比不比啊？”韋小寶摩拳擦掌道：“比！為
甚麼不比？小桃紅，本老爺再賞你紋銀一千一百兩。”
　　可一摸身邊，哪裡還有現成的銀子？
　　韋小寶從懷裡掏出一張銀票，也不問多少，便要朝小桃紅的船上扔去。可知道
自已的武功實在差勁之極，這一扔非扔到河裡不可。便將銀票遞給於阿大，道：
“三弟，你替我扔過去罷。”
　　於阿大正要伸手接銀票，忽然身子一晃盪，大吃一驚，道：“二哥，這茶裡有
毒！”說著，伸手向船家抓去。船家身法竟是異常靈活，一閃避過，於阿大一抓落
空，一個踉蹌，摔倒在地。
　　幾乎與此同時，韋小寶也栽倒了。
　　船家大喜，低聲向魯南成道：“成姑娘，得手啦。”一手提起韋小寶，一手提
起於阿大，身形動處，已躍落在魯南成的船上。
　　魯南成的遊船，箭也似地去了。
　　夜深人靜，萬籟俱寂。
　　一艘遊船，飛快地掠過水面，向北劃行。
　　船艙裡，魯南成已然換裝，恢復了本來面目：一頭青絲，烏雲也似地披落下來；
秀麗的容顏極是美貌；一雙秀目，雖帶著三分殘忍，卻也還有七分嫵媚。
　　她不是別人，正是丐幫原幫主成龍的養女晴兒。所謂“魯南成”，因成龍祖籍
山東魯南，所以晴兒自稱魯南成公子，韋小寶卻將“督南成”誤認為是名字。
　　裝扮成船家和僕人的，是丐幫的兩個八袋弟子。其中一個問道：“成姑娘，這
兩個小子如何處置？”
　　晴兒指指於阿大，又道：“將他扔進水裡，餵王八去罷。至於這個韋小寶麼，
本姑娘卻是另有用處。”
　　那八袋弟子應了一聲，拎起於阿大，扔出了船艙。便聽得“撲通”一聲，顯見
於阿大被扔到河裡去了。晴兒踢了韋小寶一腳，冷笑道：“哼哼，姓韋的，你也有
今日麼？你那個相好的雯兒呢？還有那個護衛黃龍大俠，又哪裡去了？”
　　韋小寶緊閉雙目，動也不動。
　　忽然，船身一晃，晴兒問道：“老三，怎麼一回事兒？”
　　丐幫的兩名弟子急忙跑出船艙，卻聽得“撲通”、“撲通”兩聲響亮，晴兒大
驚，剛剛拔出神龍鞭，為小桃紅拉胡琴的那個瞎子形如鬼魅，閃進了船艙，晴兒神
龍鞭未及甩動，瞎子手中的胡琴已是連連擊出，點中了晴兒的六七處大穴。
　　晴兒身子一仰，昏倒在地。
　　“瞎子”的眼裡熠熠放光    他哪裡瞎了？分明是一個目明之人。
　　他伸手去扶韋小寶，韋小寶卻一個鯉魚打挺，站了起來，笑著說道：“你這瞎
子裝得好像啊。”
　　那人一怔，道：“恩公，你沒事麼？”
　　韋小寶大吹擂大起來：“這小娘皮的那點兒微末道行，怎能奈何得了我小白龍？”
　　原來，韋小寶雖是武功低微，但精明機變，卻是遠勝常人。在遊船上，丐幫弟
子假冒船家，在酒菜、茶水裡都下了蒙汗藥，連武功登峰造極的於阿大都被麻翻了，
卻不知雯兒曾給韋小寶服用了丐幫的獨門藥物，早已百毒不沾，更何況蒙汗藥是毒
性最小的藥物？
　　可於阿大一被麻翻，韋小寶便失去了護身符。他見了“船家”的身手，自知若
憑武功，十個韋小寶也不是對手，何況敵眾我寡？是以靈機一動，也裝作被蒙汗藥
麻翻的樣子，“昏倒”在地，試圖矇混過關，伺機脫身。
　　他裝得極像，連晴兒踢他的那一腳，儘管疼入骨髓，硬是咬緊了牙關，沒有吭
聲，心裡卻將晴兒罵了個夠：“奶奶的小花娘，老子日後若不將你扒光了衣衫做老
婆，老子就不姓韋！”
　　那“瞎子”，一把抱住了韋小寶，笑道：“兄弟，你還認識我麼？”
　　韋小寶愕然道：“尊駕是誰？我倒確實想不起來了。”
　　“瞎子”用手在面上一抹，一張人皮面具揭了下來，韋小寶一見大喜道：“胡
大哥！…”
　　這人在江湖上卻有著大大的名頭：“美刀王”胡逸之。
　　胡逸之以一柄大刀，打遍天下無敵手，因此人送外號“美刀王”。
　　可就是這個“美刀王”，二十多年前偶爾見了名妓陳圓圓一面，竟將男子豪情、
江湖情事盡數丟了。陳圓圓跟了大漢姦吳三桂作妾，在北京時被李自成擄了去，吳
三桂”衝冠一怒為紅顏”，引了清兵入關，雖然趕走了李自成、奪回了陳圓圓，卻
也將大明花花江山，拱手讓給了滿清。
　　吳三桂滅明有功，在雲南被封為親王，而陳圓圓卻被萬人唾罵，視為“紅顏禍
水”。陳圓圓一個弱女子，背負了難以洗刷的罪名，心灰意懶，在昆明郊區一個尼
姑庵裡帶發修行，日日面對青燈古佛。胡逸之便在庵邊的菜園裡為陳圓圓種菜，只
是為得能常常見到心上人的面，可謂情癡之極。
　　那一回韋小寶做“賜婚使者”，護送建寧公主去雲南與吳三桂的兒子吳應熊成
親，曾與胡逸之有一面之交。兩人一個發誓要跟隨陳圓圓身邊做牛做馬，一個發誓
要娶陳圓圓之女阿珂為妻，竟是大有“相見恨晚”之意，當下結為兄弟。
　　(庸按：以上關於于胡逸的情節，參見《鹿鼎記》第三十三回》。)胡逸之戴著
人皮面具，方才在船上時韋小寶認不出他來，他可是認出了韋小寶來了。晴兒女扮
男裝，瞞得了韋小寶，但怎能瞞得過胡逸之這個老江湖！
　　胡逸之一直在察看晴兒一夥的動靜。待得韋小寶、於阿大著了道兒，他便悄悄
地跟蹤而來，跳上了船，將兩名丐幫弟子扔進河裡，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擒住
了晴兒，點了她的“昏睡穴”。
　　韋小寶驚奇地問道：“大哥，你怎地在這裡？又為甚麼給一個姑娘拉胡琴啊？”
　　胡逸之深深地嘆息道：“欸，一言難盡。怎一個情字了得！”
　　韋小寶又問道：“那女於是誰啊？”忽然恍然大悟，道：“胡大哥戴了人皮面
具，那女子必然也是喬裝打扮的了。
　　尋常女子，怎能入得胡大哥的法眼，胡大哥又怎能這樣地低三下四地跟著她？
定是陳圓圓無疑了。餵，胡大哥，你得讓我這個毛腳女婿，拜見丈母娘啊？”
　　韋小寶夫人之一的阿珂，是陳圓圓與李自成所生的女兒，是以韋小寶有“拜見
丈母娘”之說。
　　胡逸之搖頭道：“韋兄弟，凡事不可強求，她不願意見你。不過，他見你能憐
惜弱小，內心喜歡得緊，說是阿珂所托有人了。”
　　韋小寶默然。一代名妓，真正傾國傾城的絕世美女，如今竟流落在秦淮河上，
掩了本來面目，唱起了《十八摸》、《相思五更調》之類的祖俗小調，靠嫖客的施
舍度日。
　　胡逸之捏了捏韋小寶的手，道：“韋兄弟，你沒事便好，老哥哥我要走了。？
　　韋小寶定了定神，道：“胡大哥不忙走，我還有一個伴當，被丐幫的人扔到河
裡去了，你設法兒救他一救罷。”
　　胡逸之驚異道：“伴當？那人是你的伴當麼？你放心，他的武功高我十倍，哪
裡用得著我去救他。兄弟，我真得走了，她等得心急了呢。”
　　韋小寶笑道：“胡……餵，我該稱你為丈人啊，還是稱大哥？”
　　胡逸之面色一沉，說道：“韋兄弟，你終於不懂得我的心。一個男人，若是真
心對一個女子好，就不能有絲毫的邪念：若是想著床第之歡，那豈不太也唐突佳人
了麼？這等男子，哪裡是我輩性情中人！”
　　韋小寶急忙賠情道：“對不住胡大哥，兄弟說錯話了。”
　　心裡卻道：“這個老怪物，一個女子，你越是喜歡她，越是該拿她做老婆啊！
君子動口不動手的事，老子卻是自來不幹的。”
　　胡逸之指著躺倒在艙裡的晴兒，說道：“韋兄弟，這個女子如何處置？也將她
扔到河裡去麼？”
　　韋小寶忙道：“使不得，使不得，兄弟有一件大事，要著落在這女魔頭身上呢。
“”又忌憚晴兒的武功了得，道：“胡大哥，你索性幫忙幫到底，再在女魔頭的身
上點她十七二十八穴道，叫她一日半日醒不過來罷。”
　　胡逸之手中胡琴倏地點出，發出“哧哧”聲響，又點了暗兒五處穴道，道：
“韋兄弟，多多保重！”
　　身形動處，韋小寶只覺得眼睛一花，胡逸之已自船艙消失了。
　　韋小寶踢了晴兒一腳，罵道：“小魔頭，你再起來打老子啊！真正是眼前報，
來得快。”
　　這一腳正踢在晴兒的臀部，入腳之處只感到柔軟異常。
　　韋小寶心念一動，自言自語道：“小花娘的屁股軟得緊啊，不知身子怎麼樣？”
　　韋小寶行事歷來毫無道德規矩，一想到了晴兒的身子，不由得淫心頓起，再也
把持不住，心道：“這小花娘陰險狠辣，老子不拿她做了老婆，她也不知道馬王爺
三隻眼。”
　　他彎下腰去，將晴兒抱起，放在艙中原先船家支起的一只鋪上。
　　晴兒被胡逸之點了多處穴道，昏睡著猶如醉酒  般。
　　吹氣如蘭，渾身透出襲人心脾的少女體香。
　　韋小寶大樂，動手將晴兒的衣衫件件解開，只剩下貼身的褻衣，露出雪白粉嫩
的肌膚。然後拉過一條被子，將晴兒身子蓋住。自已三下五除二，迅急扒光了衣衫，
也鑽進了被窩，與晴兒並頭而臥。
　　韋小寶將手放在晴兒的胸前，自言自語地念叨著：“小花娘，老子要拿你做老
婆了，小花娘，老子要拿你做老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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