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四章　長卷壯嘯十年夢　賭客悲歌一行詩

　　“不要放走了反賊！”
　　數不清的御前恃衛、御林軍，手執弓箭、火器，將韋小寶一眾圍得水洩不通。
　　洪安通與九難師太等人，都是見過大陣仗的，此刻也不禁微微色變！
　　前來劫獄的人，一個個都是經過認真挑選的，武功高強不說，還得膽大心細，
是以入選的人並不多。而他們不但要衝出皇官大內，而且要維護韋小寶一家十一口
人的周全。
　　面對著密密麻麻的敵人，特別是火器，大伙兒若想生出此門，只怕難上加難了。
　　九難師太暗自慶幸：幸虧誤打誤撞，順手牽羊地捉了個“活口”，使得敵人投
鼠忌器，不然的話，只有全軍覆滅九難師太將皇太后推上前一步，沉聲說道：“韃
子皇帝，你看看這是誰啊？”
　　她的聲音不大，卻使了渾厚之極的內力送出，便將敵人的喊叫聲盡數壓了下去。
人聲鼎沸的午門，頓時沉寂下來了。
　　九難師太喝令皇太后道：“你與你兒子說罷！”
　　皇太后艱難地挪動了一下腳步，道：“皇兒，我是你皇額娘啊。”
　　康熙壓根兒沒有想到母親會落在了敵人手裡，驚問道：“皇額娘，你怎麼……”
　　忽然大喊道：“韋小寶，他奶奶的你敢劫恃太后，還有天良沒有？”
　　韋小寶道：“皇上，他奶奶的皇太后要來殺我，韋小寶要天良，性命可就丟啦。”
　　康熙忽然柔聲道：“小桂子，你放了太后，咱們甚麼都好商量，我也甚麼都依
從你，好不好啊？咱們君子一言，甚麼馬難迫。”
　　韋小寶笑道：“小玄子，咱們甚麼都好商量，就是皇太后放不得。要是放了她
老人家啊，那就君子一言，甚麼馬也追不上了。”
　　倆人又是“他奶奶的”，又是“小桂子”、“小玄子”，還有甚麼“君子一言，
甚麼馬難追”，一陣胡言，猶如江湖切口一般，讓在場的人都聽懵了。
　　皇太后忽然道：“皇兒。”
　　康熙含淚道：“兒臣在。”
　　皇太后道：“我問你，大清的江山是怎樣來的？”
　　康熙恭恭敬敬道：“太祖皇帝打出來的。”
　　皇太后道：“傳位到你，是第幾代了？”
　　康熙道：“兒臣是第四代。”
　　皇太后道：“你以後還要傳給誰？”
　　康熙道：“子傳孫，孫傳于。子子孫孫無窮匱。大清江山萬萬年。”
　　皇太后面露微笑，點頭道：“很好，很好！不愧是愛新覺羅的後代。”
　　皇太后身子孱弱，被九難師太使內力逼住了穴道，氣息便有些不接。
　　她微微喘息了一陣，又過：“皇兒，還有一層大道理。
　　你就不大懂了。”
　　康熙道：“請皇額娘教誨。”
　　皇太后道：“你可記住了：盡忠難得盡孝，盡孝難得盡忠，自古忠孝不能兩全。”
　　康熙道：“兒臣銘記在心。”
　　皇太后突然大聲道：“為了大清的江山，你將這裡的反賊，盡數斃了！”
　　九難師人猜想她要說出這等話來，拂塵已是伸出，點向皇太后的啞穴。可是，
她的目光與皇太后的目光相對，個由得心頭一顫。
　　瘦弱、纖細的一個弱女子，此刻眼裡顯現出來的，竟是一股震慴人心的凜然正
氣。
　　九難師太的拂塵，沒有氣力點下去了。
　　康熙大驚，道：“皇額娘，那你……”
　　皇太后勃然大怒，道：“不孝的東西！到底是大清的江山要緊，還是我的命要
緊？”





　　九難師太冷笑道：“哼哼，真正看不出，你倒是硬氣得緊哪！”
　　韋小寶心道：“這有甚麼看不出的？真太后老婊子被假大後老姥子關了許多年，
可硬是熬出來了，還不是為了小皇帝的安危、小皇帝的江山？他奶奶的，再膽小的
女子，一做了太后便不怕死了。”
　　九難師太道：“韃子皇帝，你的意思如何啊？”
　　康熙道：“九難師太，請你放了太后，我恭送諸位出宮，你看如何？”
　　皇太后還要說話，九難師太的手腕微微抖動，拂塵已然點了她的啞穴。
　　經過一番變故，韋小寶對康熙、特別是對皇太后僅存的一點兒幻想也破滅了。
　　生怕九難師太被康熙說得心動，韋小寶急忙叫道：“親親好師父，小皇帝的話
聽不得，這筆買賣做不得。小皇帝要做鳥生魚湯，不做一碗壞之又壞的場，便顧不
上講甚麼江湖道義啦。”
　　九難師太皺眉道：“小寶，你說話就是這等難聽，甚麼親……甚麼的！”
　　她年少時便皈依佛門，雖說默默地愛過心上人，然而始終沒有點破，連一句情
話也沒有說過。這些年青燈古佛，更是看破了紅塵。
　　聽得韋小室說話如此輕薄，雖說他是自己的弟子，九難師太卻也面紅耳赤。
　　韋小寶心道：“師父臉一紅，也如小花娘一般，美得緊呢，可惜老了點兒。想
必年青時也是落魚沉雁、閉花羞月甚麼的。”
　　韋小寶道：“話難聽，理不難聽。親親好師父，人家成語都說啦：不聽徒弟言，
吃虧在眼前，鳥生魚湯，不講義氣，過河拆橋，卸磨殺驢。”
　　九難師太俗家是明朝的公主；生在帝王之家，自然知道帝玉的心性，便道：
“韃子皇帝，小寶的話你都聽見了？
　　咱們可是信你不過。”
　　康熙冷笑道：“信不過又能怎樣？難道朕堂堂一國之君，能受屑小脅迫不成！”
　　九難師太道：“洪教主，你說怎麼辦？”
　　洪安通長鬍子一卷，將皇太后高高地拋向半空，口中說道：“他奶奶的，哪裡
有這許多的話說？左不過同歸於盡罷了。”
　　韋小寶一驚一乍地叫道：“神龍教的洪教主啊，你可要鬍子下面留人情啊……”
　　“神龍教洪教主”六個字一人康熙的耳朵，立即將他的臉色都嚇黃了。
　　康熙喊道：“洪教主，你不要亂來啊！”
　　皇太后被高高地拋向了半空，就在即將摔到地面的時候，洪安通鬍子貼地卷去，
將皇太后橫卷著，問道：“你說怎麼辦？”
　　康熙嘆了口氣，道：“好，你們贏了。”
　　說著，喝令御前侍衛和御林軍：“放人！”
　　九難師太道：“好，咱們成交了。不過，我們要請你母親跟我們走一趟。”
　　康熙道：“你，你要將皇額娘帶到哪裡？”
　　九難師太道：“城門口。我們出城，你派人接了你母親回去。”
　　康熙道：“你說話可得算話。”
　　韋小寶笑道：“君子一言，甚麼馬難追。”
　　於阿大低聲對九難師太道：“師太，夜長夢多，還是趕快離開這個是非之地罷。”
　　一行人出了北京，在城外接應的人早已雇好了馬車、馬匹，大夥星夜向關外疾
馳。
　　韋小寶原先以為，只要離開了天牢，便如飛烏投林，自由自在了。
　　豈知卻是大謬不然。
　　洪安通、黃龍大俠、癆病鬼小叫花、鄭克爽、玄貞道長、晴兒、舒化龍……這
麼多的人，每人都用自己獨門的點穴手法，在韋小寶的“手太陰肺經”、“足太陰
脾經”、“手少陰心經”、“任脈”、“督脈”上點了穴道。
　　韋小寶渾身受製，動彈不得。
　　雖說九難師太為他輸入了渾厚的內力，但並不能起到解穴的作用。
　　充其量，只是讓他不至於大過難受而已。
　　一路上，韋小寶被死死地關在車子裡，渾身麻木。半躺半坐地如廢人一般。
　　韋小寶生性好動，眼下，將他憋得臉部黃了，真比死了還要難受。
　　忍無可忍之時，韋小寶便大喊大叫道：“親親好師父。
　　快來救命啊。韋小寶要死了，死得貨真價實，死得不能再死了。”
　　九難師太心疼弟子，卻在眾目睽睽之下，又不敢公然出手相助。
　　她只得溫言相勸道：“小寶，你忍著點兒罷，過了幾日，就會好的。”
　　韋小寶幾乎要哭出聲來，道：“忍不了啦，一刻也忍不了啦。”
　　九難師太看他實在可憐，便道：“你將丹田真氣，慢慢地搬運至四白、曲池……”
　　洪安通忽然冷笑道：“哼哼，哼哼！”
　　於阿大道：“餵，你笑甚麼？”
　　洪安通道：“老子笑有的人啊，明著不幫暗著幫，只是可惜啊可惜……”
　　黃龍大俠依然戴著人皮面具，是以看不出他臉上的神情。
　　他慢條斯理地問道：“又有甚麼可惜了？”
　　洪安通道：“可惜的是這小子內力全無根基，卻又如何搬運？哼哼，九難師太，
你這門高深的內功，豈不是對牛彈琴了麼？”
　　於阿大怒極，道：“你！”
　　九難師太到底是出家人，淡淡道：“洪教主，貧尼失禮了。”
　　韋小寶道：“師父，弟子就要死了啊，你怎麼還幫著洪老烏龜！”
　　九難師太厲聲道：“小寶！你能將就著活著，便頂天立地地活著，實在不能活
了，師父便一掌斃了你，也不能讓你給鐵劍門丟人！”
　　韋小寶潑皮無賴之極，雖說九難師太動了了真怒，他不敢公然頂嘴，卻嘟囔道：
“甚麼鐵劍門、木劍門的？我看也是稀鬆平常，受人欺負了也無計可施，無法可想。
師父，弟子退了狗屁鐵劍門了罷。”
　　蘇荃見他越說越不成話，便勸道：“小寶，你怎麼這樣說話！”
　　韋小寶道：“老子就這樣說怎麼了？哼，你以為我不知道麼？你與阿珂小花娘，
巴不得老子即刻死了，免得礙了你們的眼。”
　　蘇荃愕然道：“你甚麼意思？”
　　韋小寶道：“沒有甚麼意思啊，有兩個小花娘，原先的丈夫又活轉來了，便想
給現任的丈夫戴十七二十八頂綠帽子。”
　　阿珂忽然道：“你們好好的說話，怎麼又牽扯上我了？”
　　韋小寶詫異道：“我牽扯上你了麼？我牽扯上你甚麼了？老子說的是兩個小花
娘勾結了姦夫，點了本夫的穴道，謀殺親夫啊，與你們兩位小花娘可是沒有一點兒
干係的啊……”
　　阿珂“哇”地哭出聲來了。
　　蘇荃喝道：“阿珂，你哭甚麼？”
　　阿珂道：“他誣賴人！”
　　蘇荃神色平靜，道：“小寶，你倒是說說，我蘇荃與阿珂，到底有甚麼對不起
你的地方？”
　　韋小寶道：“對得起得緊，無非送了老子十七二十八頂綠帽子戴戴，那也沒有
甚麼。”
　　蘇荃抬起手來，咬著牙，“啪”地摑了韋小室一個響亮的耳光。
　　蘇荃雖說完全失去了內力，也打得韋小寶兩眼直冒金星。
　　韋小寶一怔，喊道：“臭婊子！臭花娘！當真謀殺親夫麼？”
　　蘇荃冷笑道：“謀殺了又能怎樣？省得在擔虛名！洪安通，鄭克爽，你們兩個
滾過來！”
　　美人發怒，自有一番威勢。
　　喜怒無常的洪安通，狠辣陰沉的鄭克爽，竟然被震慴了，一起走了過來。
　　蘇荃一指鄭克爽，問道：“鄭克爽，你原先是阿珂相好的，是也不是？”
　　鄭克爽神情木然。
　　蘇荃又問洪安通道：“洪安通，我原來是你的老婆，對不對啊？”
　　洪安通竟然結巴起來，道：“蘇姑娘，我……”
　　阿珂道：“荃姐姐，你說話怎麼這麼難聽啊。”
　　蘇荃冷笑道：“甚麼叫難聽？他們男人，一個個的三妻四妾，就沒罪了，怎麼
女子有個相好，或者先嫁了人，罪過就這樣大了？”
　　蘇荃臉色鐵青，珠淚盈盈，道：“鄭克爽，洪安通，你兩個若是一條漢子，便
一掌斃了他，我們兩個便跟了你們走，做你們的老婆。”
　　雙兒大驚道：“荃姐姐，阿珂，你們說歸說，笑歸笑，怎麼開這等玩笑？”
　　蘇荃冷笑道：“人活到這種度數，還有甚麼臉留在這裡？阿珂，咱們走罷。”
　　說著，拉起兩個兒子，便賭氣離開。
　　豈知剛剛走了幾步，晴兒忽然身形躍起，輕輕地落在二女面前，笑吟吟他說道：
“二位姐姐，這出戲就不必唱了罷。”
　　阿珂怔道：“晴兒姑娘，甚麼戲啊？”
　　蘇荃也大方得緊，拉了阿珂的手，重又走了回來，笑道：“小寶，這出戲看來
不怎麼高明啊，沒開演。晴兒姑娘就喝倒彩了。”
　　韋小寶道：“我說不行罷，荃姐姐非說行。你們不知道的，晴兒姑娘在揚州麗
春院裡，爭風吃醋的事情經得多了，哪裡瞞得過？”
　　阿珂越聽越糊塗，道：“我是越發糊塗啦！麗甚麼院那種地方，豈是晴兒姑娘
所能去的？”
　　蘇荃道：“你信小寶胡說八道。”
　　又對兒子說：“虎頭，你那位姑姑不讓咱們走，你還是回到爹爹那裡去罷。”
　　這是一場精心策劃的計謀。
　　韋小寶原本想讓蘇荃、阿珂將兩個兒子帶離險地，並且外出求救。卻讓刁鑽古
怪的晴兒一眼便看穿了。韋小寶除了在心裡罵娘，也是無可奈何。
　　洪安通他們心中暗叫“僥倖”，便對韋小寶的看管，更加嚴密了。
　　然而他們卻又同床異夢，相互猜忌，不讓對方與韋小寶有所接觸。便是到了住
店之時，也是讓韋小寶單獨住一所客房。
　　儘管如此，彼此間仍存有戒心，便誰也不能進入韋小寶的客房，只是輪班在外
面守衛。
　　韋小寶罵道：“他奶奶的，要取老子的寶貝，連老子的老婆也不叫來侍候麼？
你們難道不知道老子的脾氣，老子沒有小花娘是睡不著覺的。”
　　這一晚韋小寶生了一會氣，只得孤零零地一個人鑽進了被窩。
　　剛要睡著，迷迷糊糊的，突然看到床前站了一個蒙面女子！
　　韋小寶驚道：“誰？”
　　那女子一把摀住他的嘴，指了指外面。
　　韋小寶嗅著蒙面女子手上的少女體香，忽然大喜過望：“雯兒妹子！”
　　蒙面女子低聲道：“小尼心無，拜見師兄。”
　　韋小寶道：“雯兒妹子，你真要做尼姑麼？不過是說說玩玩而已，當不得真的。”
　　心無，也即雯兒，道：“師兄說這等言語，阿彌陀佛，罪過，罪過。”
　　韋小寶心中極是反感，心道：“雯兒小花娘才被我師父拐去了幾天，便這等一
口一個阿彌陀佛，他奶奶的中邪了麼？”
　　韋小寶道：“雯兒妹子……”
　　雯兒道：“雯兒已是死了，小尼心無。”
　　韋小寶道：“好，心無就是心無，那又有甚麼區分了？
　　總而言之妹子在我的心中，不管叫了甚麼，都是我的親親好妹子。”
　　韋小寶說話油腔滑調，這一聲“親親好妹子”，卻是極為虔誠。
　　因心無戴了面紗，看不到她的神色。
　　然而她的聲音，卻是極為冷淡：“師兄若再是這等說話，心無只得告辭了。”
　　韋小寶急忙道：“好，好，從現在開始，我再也不叫你雯兒妹子了，更不叫你
親親好妹子了，只叫你心無妹子，親親好心無妹子……”
　　心無到底被韋小寶逗得“撲哧”一笑，道：“阿彌陀佛，師兄嘴裡說不叫親……
甚麼的，一口氣還是叫了這麼多。”
　　韋小寶這才放心，道：“妹子，你怎麼來了？這裡凶險得緊，你快走罷。”
　　心無沒有回答，心中卻極為感動，忖道：“師兄面子上看起來油腔滑調，卻是
極體貼人的。”
　　想到“體貼”二字，不由得面孔一紅。好在戴了面紗，韋小寶也看不到。
　　韋小寶輕輕地打了自己一個嘴巴，道：“你看我見了親親心無妹子，喜歡得太
也過頭了。心無妹子，你的內傷痊癒了麼？”
　　心無點頭著：“多虧了師父。”
　　說著，抓住了韋小寶的手腕為他把脈，半晌，道：“師兄，共有七個人點了你
的穴道，只怕解起來，倒是極為繁難呢。”
　　韋小寶罵道：“甚麼繁難？他奶奶的，這是不打算讓老子活了！他們都說這些
人使的是獨門點穴功夫，外人是解不開的呢。”
　　心無疑惑道：“獨門點穴倒是不假，可並非無法可解啊。解穴需要的是內力，
師父九難師太，還有你的那位義弟於阿大，解起來許是不難。”
　　韋小寶急忙道：“等等，心無妹子，你方才說誰能解我的穴道？”
　　心無道：“師父和於大哥啊。憑他二人的內力修為，武功識見，解穴應當易如
反掌。”
　　韋小寶怔怔地自語道：“易如反掌？易如反掌？我師父和我義弟？”
　　心無道：“你說甚麼哪？”
　　韋小寶掩飾道：“噢，沒甚麼。”
　　心無道：“時辰不早了，拖下去會被人發覺的。師兄，我替你解穴罷。”
　　韋小寶驚喜道：“你也……”
　　忽然想到，心無的功夫比之於阿大甚至師父九難師太，實在不相上下，他們能
做到的，她自然也能做得到了。
　　便改口道：“你怎麼趕來的？”
　　心無道：“我一直暗地裡跟著你們，可他們武功高強，又戒備森嚴，我半點兒
空子也得不到。今日早早就趕了來，藏在這家客棧，又藏在這間客房裡面，想碰碰
運氣，倒是真的給我碰上了。”
　　韋小寶聽說她一直相跟著救助自己，極是感動，嘴上卻道：“韋小寶福大命大，
遇到甚麼危難，觀世音娘娘便派了她的玉女來搭救。”
　　心無的聲音，忽地又恢復了出家人的冷漠，淡淡說道：“先解任脈的穴道罷。”
　　一直花了兩個多時辰，心無累得滿頭大汗、才解開了韋小寶的任脈穴道。
　　心無歇息了一會兒，道：“師兄，你還有七道穴道沒有解開。每日午後，你看
到哪家客棧的招牌上貼著一片火紅火紅的楓樹葉，你就住哪家。住進去之後，哪間
客房的窗子上也貼著一片楓樹葉，你就住哪間客房。我藏在那裡等你。”
　　韋小寶心花怒放，卻道：“他們一個個狠霸霸的，能聽老子的麼？”
　　心無微微一笑，沒有作答。
　　韋小寶心道：“雯兒妹子做了尼姑，還是這等聰明，知道潑皮撒賴的事情，她
大哥最是得心應手。”
　　從那天之後，韋小寶每天都找出不同的理由，住進心無提前選好的客棧與客房。
稍不如意，便撒潑耍賴，要死要活地胡鬧。
　　眾人的心思都盯在鹿鼎山寶藏上。倒也不敢大過為難了他。
　　八天之後，韋小寶的穴道盡數解開。
　　他這才下得床，美美地豎了個懶腰，道：“他奶奶的，這些日子憋也憋死了老
子啦。”
　　心無急忙道：“師兄，你還得假裝著穴道沒解開的樣子才是。”
　　韋小寶道：“為甚麼啊？”
　　心無道：“若是被他們日後發覺，重新點穴，只怕不容意解了。”
　　韋小寶滿面得意，笑道：“日後？他奶奶的，他們還有日後麼？”
　　心無驚問道：“師兄，你是說？”
　　韋小寶道：“你師兄啊，一會兒便要與他們分手啦。老子走老子的陽關道，他
們走他們的獨木橋。爺兒們哥幾們姐兒們井水不犯河水。”
　　心無道：“你想逃走？怕是不能罷？他們武功高強，又是戒備森嚴，你逃不了
的。”
　　韋小寶笑道：“他們的武功高強，你的武功也不弱啊？”
　　心無道：“你是說，我們一塊兒跑？”
　　韋小寶道：“是啊，誰叫咱們是結拜兄妹，又是同師學藝的師兄妹的呢？”
　　心無略一躊躇，道：“可是，你逃了，你的夫人與孩子還在他們手上。”
　　韋小寶道：“我的傻妹子，正主兒走了，藏寶圖飛了，他們死拿住老婆孩子做
甚麼？拿上十七二十八年，男大當婚，女大當嫁，他還得賠上銀子，幫我嫁女兒，
幫我娶兒媳，不是太也吃虧了麼？”
　　心無在認真地琢磨韋小寶的話，道：“你說得有些道理，不過，將夫人她們丟
在敵人手裡，你心裡難道不記掛著她們麼？”
　　韋小寶嘆氣道：“記掛是記掛的。一夜夫妻百日恩，老子的那些臭老婆，雖說
一個有一個的毛病，可對老子都不錯，真正捨不得她們。”
　　停了一下，韋小寶又道：“不過，話又說回來，能與親親師妹在一起，老子也
就不大想她們啦。”
　　心無站起身來，嗔怒道：“師兄，你再這麼出言輕薄，我就走了。”
　　韋小寶鄭重道：“師妹，我說的是真心話。我知道，你看不起我。我市井流氓
小無賴出身，我，我甚麼也不會，甚麼也不懂……”
　　心無攔住了他的話頭，道：“師兄，師妹沒有看不起你。英雄不怕出身低，市
井無賴也沒有甚麼了不起。不過，你是有妻室的人，說話就得有個分寸，懂得尊重
自己才是。”
　　韋小寶道：“我有妻室，也不多啊，不過才七個。七個這數目大是不妙，自從
有了七個老婆，老子便處處倒霉，處處受氣。所以啊，我決心娶第八個老婆，八仙
過海，那才是大吉大利呢。”
　　心無“撲哧”一笑，道：“師兄真能說笑話。”
　　韋小寶一本正經道：“我不是說笑話，是說實話。皇天在上，后土在下，弟子
韋小寶若不娶八個老婆，叫我萬箭穿身，死得苦不堪言。”
　　心無沉默半晌，道：“師兄，你有幾顆心？”
　　韋小寶道：“一個人當然只有一顆心了。”
　　心無道：“是啊，你只有一顆心，卻要分給八個女子，是做不到的。”
　　韋小寶急忙道：“做得到，做得到。我對她們一般的愛，一般的疼，一般的……”
　　心無搖搖頭，道：“你不會明白的。一個人只有一顆心，一顆心也只能給一個
人。”
　　韋小寶若有所思地重複著心元的話：“一個人只有一顆心，一顆心也只能給一
個人……”
　　忽然，他悟出了甚麼。
　　為甚麼與七位夫人見面時，只是想著男女之事；而見到雯兒，卻不起一一絲兒
邪念？
　　為甚麼想到七位夫人，只想及她們的美貌；而想到雯兒，卻如想到了天上的神
仙？……
　　他想起了“百勝刀王”胡逸之，為了得以接近心愛的女子陳圓圓，以一代大俠
的身分，甘做一個種菜的農夫，去給她拉胡琴。
　　他也體驗了胡逸之的話：“你喜歡一個女子，為的是讓她心裡高興。為的是她，
不是為你自己。”
　　韋小寶自小生在妓院，所聞所見的盡是男女肉體交接的情歡，現下隱約感受到
男女之間，還有大大高出肉慾之上的情感。
　　韋小寶點頭道：“雯兒妹子，我明白了，從今以後，不，從第一回見到你，我
這顆心就給了你了。我日日夜夜地想著你，思念你……為了你，我甚麼事情都敢去
做，甚麼樣的罪也能忍受……我對我的七個老婆是不錯，以後還會對她們不錯。可
是，那是一回事，對妹子你，心裡又是一回事……”
　　在女人面前，韋小寶一向皮厚之極，伶牙俐齒，能言善辯，可是今日，他說話
也結巴了。
　　韋小寶恨恨地罵自己道：“他奶奶的，你平時那股機靈勁兒哪裡去了？”
　　心無身子顫抖了一下。
　　心無隨即合什道：“阿彌陀佛，師兄說出這等話來，罪過，罪過！”
　　韋小寶動情地抓住了心無的手，道：“師妹，你也不要做甚麼尼姑啦。還了俗，
咱們悄悄地挖了寶藏，找一個人跡不至的地方，就咱們兩個，好好地過一輩子日月，
你說行不行啊？”
　　忽然，心無的腕脈傳導過一陣強勁的內力，將韋小寶的手震脫了。
　　心無道：“心無心無，心都沒有了，此身已歸佛門，豈能再流落紅塵！”
　　韋小寶頹然坐落在床上。
　　半晌，忽然，韋小寶站了起來，就像下了極大的決心似的，掏出御前侍衛張康
年送的骰子，道：“雯……心無師妹，這樣罷，咱們擲骰子打賭，聽大由命。擲了
至尊寶，你跟我走；擲了別十，我跟你去。”
　　心無道：“你跟我去做甚麼啊？”
　　韋小寶道：“咱門師兄師妹，有福同享，有難同當，你做尼姑，我只有去做和
尚了。”
　　心無道：“師兄，你不要再說笑話了好不好？”
　　韋小寶道：“我今天的每一句話都是認真的，從來沒有過的認真。”
　　說著，將骰子高高的拋起，扔了下去。
　　雖說是灌了鉛的，不過他沒有作弊。
　　骰子在地上“滴瘤溜”地轉了一會，才不請願似地停了下來：別十。
　　韋小寶沒有喪氣，反而十分高興，道：“好好，老子做過流氓無賴，又做過大
官將軍，再弄個和尚佛爺做做，倒也呱呱叫，別別跳。”
　　心無知道這位師兄慣於胡說八道，也不理他，自顧自地思忖道：“師兄跟著他
們，確實如在虎狼窩裡一般，還是早日離開為妙。”
　　便道：“師兄，我先探一探。”
　　心無一個“倒掛金鉤”，一點兒聲息也沒有，雙腿已吊在房梁之上。
　　那客房的窗戶極高，心無舔濕了窗戶紙，向外看了一看，又仔細地聽了一聽，
輕輕落下地，道：“後面是你的盟弟於阿大守著的。”
　　韋小寶大喜，道：“那就好啦，於老三敢不放老子走路麼？”
　　想想又總覺得於阿大的身上，似乎有著甚麼不妥，忽然大聲道：“他奶奶的鄭
克爽，人家晴兒姑娘不願意跟你，你做甚麼老是纏著人家？晴兒姑娘，如今是老子
義弟的相好的，你插的哪一條腿啊？”
　　心無驚愕地低聲道：“師兄你……”
　　韋小寶擺了擺手，又大聲道：“晴兒姑娘，你忒也不成話了。你既又是山盟又
是海誓地做我的弟媳，那便不該與鄭克爽小甲魚勾勾搭搭啊。於阿大戴了十七二十
八頂綠帽子，我做義兄的臉朝哪兒擱啊？鄭克爽小甲魚還說甚麼夜深入靜不要緊，
可隔牆有耳，老子可聽得一清二楚、三清四楚。”
　　果然，就聽得外面輕輕地腳步聲，快疾無比地向遠處奔去了。
　　韋小寶笑道：“妹子，這一招‘調狗離店’之計還使得麼？”
　　心無沒有回答，卻在自己的行囊裡面又掏又摸地取出了一大堆物事，笑道：
“師兄，你看看我這一招，還使得麼？”
　　韋小寶一看，原來全是自己的物事：削鐵如泥的匕首、“含沙射影”的暗器、
癆病鬼小叫花百毒不沾的手套、一大包蒙汗藥、一大把銀票。
　　甚至連那對骰子，也在其中。
　　這些物事，都是在康熙的書房裡，讓多隆搜了去的，不知如何怎麼到了心無的
手中？
　　心無道：“我去了皇宮大內，知道這些東西都是師兄時刻離不開的，就順手牽
羊拿來了。”
　　皇宮大內，戒備何等森嚴，豈是“順手牽羊”那等的輕描淡寫！
　　韋小寶道：“師妹，你不該冒這個險。”
　　心無拉住韋小寶的手，道：“咱們走罷。”
　　韋小寶在心無的帶動下，竟然也是身輕如燕，破窗而出……
　　心無輕功卓絕，韋小寶的“神行百變”也初具規模，兩人離了險地，馬不停蹄，
晝夜兼程，半個月之後，已是來到了鹿鼎山。
　　鹿鼎山在關外滿洲極北之地，其山逶迤數百里，高聳入雲，險峻無比。
　　韋小寶伸長了舌頭，半晌縮不進去，道：“在地圖上，‘呼你媽的山’像粒芝
麻，‘希你爸的江’也不過是一條細絲線，辣塊媽媽不開花，真正是望山跑死馬，
敢情這麼大啊！”
　　依照韋小寶原先的想法，鹿鼎山寶藏便如埋在一個小小的地窖子裡一般，不想
卻要在這大山之中轉來轉去的尋找。
　　心無心思縝密，道：“師兄，你將那些地名再背一遍看看罷。”
　　韋小寶的記性倒是甚好，不打嗝地將甚麼“嘰裡咕嚕江”、“呼你媽的山”、
“阿爸兒”“阿媽兒河”的倒背如流他說了一遍。
　　心無略作沉思，道：“看來藏寶之地一極有可能在西里木的河、精奇里江、呼
馬爾窩集山等等地方的交界之處了。”
　　韋小寶接口道：“可交界的地方那麼大，卻又哪裡去找？”
　　心無又想了一想，問道：“師兄，地圖上有沒有不是山河、江的地名啊？”
　　韋小寶不假思索，道：“有是有一個，只是太過奇怪，叫少林寺。”
　　心無奇道：“少林寺？那不是在河南麼？”
　　韋小寶道：“是啊，定是筆貼式稀裡糊塗地弄得錯了，是以也沒放在心上。”
　　心無抬眼望天，自言自語道：“真正奇怪之極，滿洲極北之地，竟然出來了一
個少林寺。”
　　一陣金風吹過，樹葉紛紛落下。
　　就在江岸邊上，群山環抱之中，樹梢晃動處，驀地顯現出一只紅磚琉璃屋角。
　　又是一陣金風，送過來和尚頌經的聲音。
　　心無眼睛一亮，道：“師兄，那是甚麼？”
　　其實並不用打聽，兩人急奔過去，心無一看，那寺院的門匾上，赫然寫著三個
大字：“少林寺”！韋小寶在少林寺出過家，依稀認識這三字，喜道：“乖乖隆的
冬，豬油炒大蔥，老子這不是回了老家來了麼？他奶奶的，禿驢怎麼也不來迎接高
僧？”
　　心無極是把細，與韋小寶到了寺門，向知客僧施禮道：“大師有請了。”
　　知客僧年約四旬，合什還禮。
　　心無道：“貧尼兄妹外出，錯過了宿頭，想藉寶剎歇息一宿，不知可以麼？”
　　知客僧道：“都是佛門弟子，師太不必客氣。”
　　韋小寶心道：“他奶奶的，河南的那個少林寺連女子都不讓進去，這個少林寺
卻是連尼姑也收羅，不知到底哪個少林寺錯了？”
　　雖說同是佛門弟子，畢竟男女有別，是以知客僧將韋小寶與心無，安排在寺院
旁邊的一個幽雅僻靜的院子裡歇息。
　　侍候茶水的是一個小沙彌，心無問道：“小師父，前些年我路過這個地方，怎
麼沒見過少林寺啊？難道這是新建的麼？”
　　小沙彌笑道：“師太，你忒也小瞧了少林寺啦，這是順治五年建成的呢。”
　　心無笑著誇獎了他一句，道：“小師父年紀輕輕，倒是博學得緊呢。我看那匾
上的字，也寫得極為渾雄，極具大家風度。”
　　小沙彌更是得意，道：“師大的識見，果是不凡。聽師父說，這字是順治爺親
筆寫的呢。”
　　待得小沙彌走後，心無極為高興，道：“師兄，咱們找準地方啦，你想，順治
五年，也就是清兵入關不久，在關內搶劫的珍寶，正巧運回。少林寺三字，格局雖
然宏大，卻是透出稚氣，順治其時正值年少，是他的親筆無疑。”
　　韋小寶道：“還有，他巴巴地建個少林寺在這裡做甚麼？無非留個特殊的記認
罷了。”
　　心無點點頭，壓低了聲音，道：“不過，咱們得處處小心才是。你看那個知客
僧麼？施禮之時，衣袖微微飄起，顯得內力深厚。還有剛才那個小沙彌，你可千萬
不要看輕了，輕功大約不在你我之下。”
　　韋小寶驚詫道：“是麼？我怎麼看不出來？”
　　心無道：“只怕少林寺是個藏龍臥虎之地呢”。
　　韋小寶想了一想，道：“對了，既是這等重要地方，朝廷自然得處處小心。不
要說藏龍了，只怕連野豬、狗熊，都藏在這裡，臥在這裡。”
　　忽然聽得一聲長笑，房梁之上，“呼”地落下了四個人來，將韋小寶與心無圍
在了核心。
　　韋小寶大驚失色：晴兒、鄭克爽、癆病鬼小叫花和于阿大。
　　韋小寶道：“他奶奶的，老子說甚麼野豬啊狗熊啊，當真來了幾只。”
　　韋小寶心裡卻極是奇怪：“他們怎麼也知道這個少林寺？”
　　晴兒笑道：“妹子的功夫與心計都好得緊啊，只是不知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心無卻是顯得極為平靜，道：“既是大伙兒一塊來了，平分就是。”
　　韋小寶道：“是啊，何必狠霸霸的？按照江湖規矩，見者一份也就是了。”
　　晴兒冷笑道：“江湖上還有另一個規矩，叫做黑吃黑，二位難道不知道麼？”
　　心無道：“你要怎樣？”
　　晴兒道：“不怎麼樣。只是想挑斷了二位的琵琵骨，再幫我們找到室藏就是了。”
　　韋小寶嚇得說不出話來，心無卻冷冷道：“姐姐，你想你幾位做得到麼？”
　　晴兒道：“從前我們幾個人合起來，也不是你的對手。
　　眼下麼，哼哼，你相助心上人打通穴道，功力消耗殆盡，處置你還有何難？”
　　韋小寶望著心無，心無默默地點點頭。
　　韋小寶心道：“他奶奶的，老子注定了要死在晴兒小花娘手裡的了。”
　　絕望之時，韋小寶看著於阿大，道：“三弟，你打譜怎麼辦？”
　　於阿大道：“我……”
　　忽然，晴兒輕聲哼起了動聽的小曲兒：“熨斗兒熨不開的眉間皺，剪刀兒剪不
開的腹內憂，菱花鏡照不出的你我形容瘦……”
　　於阿大頓時含情脈脈，目不轉睛地看著晴兒，道：“我聽晴兒姑娘的。”
　　韋小寶罵道：“於阿大，你忘恩負義！有了老婆，便不要兄弟了麼？你難道不
知道有個成語，叫做妻子如衣衫，衣衫破了能換，兄弟又是手又是腳的，斷了就他
奶奶的接不上啦。”
　　晴兒嫣然一笑道：“人家於大哥啊，就是喜歡要衣衫，不喜歡要手足，你管得
著麼？”
　　韋小寶道：“晴兒姑娘；你要挑斷琵琶骨甚麼的，價碼實在大高了些，能不能
落一落？”
　　晴兒道：“你當本姑娘與你做買賣麼？餵，你們還等甚麼？趕快下手罷。”
　　於阿大撇開了韋小寶，與晴兒一人一把長劍，挑向心無的肩頭；癆病鬼小叫花
與鄭克爽對韋小寶恨之入骨，自然將兵刃遞向韋小寶。
　　心無斷喝道：“姐姐，你們不要胡來，我有要事要說。”
　　韋小寶也道：“對對，你們不要胡來啊，我也有要事要說的。”
　　晴兒道：“挑了再說。”
　　率先長劍挑出。其餘三人一看，也是立即下手。
　　就在這時，只見黃龍大俠疾步搶了進來，身形晃動，也不知用了甚麼手法，四
人的穴道，一起被點，手舉長劍，一個個泥雕木塑一般。
　　黃龍大俠將心無與韋小寶拉在了身後，道：“晴兒，鄭義虎，你們自相殘殺的
本事，倒是大得緊哪。”
　　晴兒罵道：“又是你！你是甚麼東西，敢來教訓本姑娘！”
　　心無喝道：“姐姐不得無理！他老人家是……”
　　話音未落，黃龍大俠一把拉下了蒙在煉臉上的人皮面具，道：“晴兒，你不認
識我了麼？”
　　在場的人，除了韋小寶，誰也沒見過黃龍大俠的本來面目，晴兒和癆病鬼小叫
花鄭義虎一見之下，魂靈嚇得出竅。”
　　晴兒顫抖著聲音，道：“你，在怎麼會是你？你到底是人還是鬼啊？”
　　心無喝道：“還不快叫義父！”
　　那時候的雯兒、眼下的心無曾經給韋小寶講過丐幫原幫主成龍的事情，這時見
突然冒出了雯兒姊妹的“義父”，心道：“怎麼黃龍大俠是兩個小花娘的義父麼？
她倆的義父，不就是丐幫的前幫主成龍麼？雯兒親口告訴我的，說是成龍死了，由
此而引發了丐幫的許多變故，她也因了這個干係成了丐幫叛徒的，卻又怎麼沒有死？
他奶奶的，丐幫行事亂七八糟。”
　　晴兒道：“義父不是死了麼？妹子，還有鄭師兄，我們都是親眼看見的，又是
親手將他老人家埋了的，怎麼又出來一個義父？”
　　心無道：“姐姐，鄭師兄，義父根本就沒有死，那不過是女兒與義父演的一場
戲。”
　　又對韋小寶道：“韋大哥，我也騙了你……”
　　兩年之前，由於天地會內部的糾紛爆發，一夜之間土崩瓦解。於是在江湖上，
原先被大地會顯得名聲不大的幫會，就顯山露水了。
　　丐幫就是其中之一。
　　正在這個時候，韋小寶隱蔽雲南，江湖上不知從哪裡吹來了一股風，將韋小寶
掌握了鹿鼎山藏寶圖的秘密，拂拂揚揚吹得到處都是。
　　丐幫幫主成龍，也就在這個時候，心中動起奪寶的念頭。
　　他自知事情極為不易，便與義女雯兒商議，演出了這幕假死的悲劇。
　　這樣，丐幫內亂，江湖門派不至於太過防備，而且這樣雯兒與晴兒以及成龍自
己分兵三路行事，劫寶之事又多了幾分希望。
　　這個秘密，只有成龍與雯兒知道。
　　成龍以“龜息”之法，屏住了呼吸假死，在埋葬的當天晚上，被雯兒悄悄地救
了出來。
　　從此，黃河岸邊出現了一個黃龍大俠，而江寧織造曹寅的府上，多了個善解人
意的丫鬟……
　　心無道：“師兄，我所以選中了織造府，是因為江寧織造曹寅不但在朝廷中極
有權勢，而且在江湖上也交遊極廣。以師兄在朝廷中爵爺的身份和在天地會中香主
的位置，又是揚州人氏，只要在江南現身，江寧織造曹寅都不會沒有耳聞。”
　　韋小寶沒想到其中還有這麼大的隱情，驚訝得伸出舌頭，許久吞不口去，道：
“辣塊媽媽不開花，丐幫的這等心機，比起小玄子皇帝與老婊子大後，也是有過甚
麼而甚麼不及啊。”
　　心無身為尼姑，卻向韋小寶福了一福，道：“韋大哥，多有得罪。”
　　成龍也是深深一揖，道：“韋兄弟，你若要怪罪，便怪罪我罷。”
　　韋小寶苦笑道：“也沒有甚麼怪罪不怪罪的，丐幫的兄弟得了這許多珍寶，叫
花子一個個成了大富翁，那也好得緊哪。”
　　成龍道：“韋兄弟，本來我是想將珍寶據為丐幫己有，不過這兩年在黃河邊上，
親眼看到數不清的百姓飽受黃災之苦，家破人亡，流離失所，就改變了主意，要將
這些珍寶運到黃河沿岸，賑濟災民。韋兄弟，這珍寶本該為你所有，你說這樣行不
行？”
　　韋小寶心道：“小命握在你的手裡，我說不行也得你願意啊。”
　　可是，一想到這麼多的珍寶，自己卻一無所得，又暗自惋惜。
　　正猶豫間，一眼看到了心無的一雙秀目，正滿懷希冀地凝視著自己。
　　韋小寶脫口而出，道：“這些珍寶麼，我早就送給了雯兒……不，送給了心無
師妹了，她說怎麼辦，就怎麼辦好啦。”
　　心無眼裡滿是笑意，道：“謝謝你！”
　　成龍道：“韋兄弟，我替黃河百姓，也謝謝你啦。”
　　韋小寶道：“不值甚麼。”心裡卻道：“空口說白話麼？
　　你要謝我，就叫你女兒不要做尼姑罷。”
　　成龍道：“丐幫弟子聽著，就這麼定了。人各有志，勉強不得。於阿大、鄭克
爽兩位朋友，按照道上的規矩，挖了珍寶之後，你們盡自己所能搬運就是。不知兩
位意下如何？”
　　鄭克爽胸懷抱負，一心想的是復興祖業，是以對錢財看得較重，當下默不作聲。
　　於阿大卻搖頭道：“我不要錢。”
　　成龍道：“那你有甚麼盤子，儘管開來罷。”
　　韋小寶笑道：“成老爺子，男大當婚，女大當嫁，我這個把兄，看上你家大小
姐啦。”
　　晴兒忽然“啐”了一口，道：“他看上我了，誰看上他了？哼，自作多情。”
　　於阿大結結巴巴地間道：“晴兒姑娘，你，你不是答應過我，我的麼？”
　　晴兒道：“我答應你甚麼了？哼，本姑娘只是想藉你的手奪寶罷了。嫁你？你
撒泡尿……”
　　一個黃花閨女的嘴裡，竟然吐出這等粗俗的村語，令人乍舌。
　　成龍大怒，喝道：“住嘴！”
　　心無道：“義父，你將姐姐的穴道解開了罷。”
　　成龍道：“哼，我不過是假死而已，你們便將丐幫鬧得天翻地覆！”
　　他先解開了於阿大和鄭克爽的穴道，手指向癆病鬼小叫花虛點，道：“你助紂
為虐，那日在江南客棧之中，你中了神龍鞭的劇毒，我真不該救你。”
　　癆病鬼小叫花撲地跪倒，道：“原來是師父援手，弟子謝過師父的救命之恩。”
　　韋小寶心思敏捷，笑道：“我說鄭老兄怎麼老也打不死的呢，原來有成老爺子
在暗中保駕。不用說，那日在山洞裡，雯兒妹子與我一起走投無路，鄭老兄與丐幫
的兄弟都死在我的手上，我說我怎麼有這樣大的法力呢。還有，他們死後突然失蹤，
大地會的弟兄又接信來相救，大約也是成老爺子的手筆了？”
　　成龍笑而不答。
　　他默默地凝視著晴兒，晴兒倔強地抬起了頭。
　　成龍嘆息了一聲，到底為她解了穴道、心無關切地上前攙扶道：“姐姐……”
　　晴兒一甩手，道：“要你假充好人！”
　　成龍喝道：“晴兒！”
　　心高氣做的晴兒眼裡噙滿了淚水，道：“我沒有義父，也沒有妹子！你們合夥
兒欺負我……”
　　猛地衝了出去。
　　心無要去追她，成龍伸手攔住，搖頭道：“不必管她，隨她去罷。”
　　晴兒剛剛衝出門去，便“哎呀”大叫了一聲。接著，一個聲音冷冷道：“成幫
主，為了寶藏，連貌若天仙的女兒也不要了麼？”
　　屋子裡的人大驚，一起衝了出去。
　　洪安通的長鬍子，緊緊地卷住了晴兒的脖子。
　　九難師太、玄貞道長、舒化龍……一眾劫天牢的江湖豪傑。一個不少的全部到
了。
　　韋小寶的七位夫人、兩子一女，也來了。只是神情更加委頓。
　　於阿大一見咱兒受製于洪安通之手，大吼一聲，獅子般地猛撲了過去。
　　洪安通鬍子一緊，晴兒頓時幾近窒息。
　　洪安通道：“你不要胡來，再過來一步，老子便先送你的心上人見閻王去。”
　　成龍道：“洪教主，虧你也是江湖上的成名人物，這般與小輩過不去，不害臊
麼？”
　　洪安通笑道：“成幫主，虧你也是江湖上的成名人物，這般不講江湖道義，不
害臊麼？”
　　成龍道：“好罷，請你開盤子罷。”
　　洪安通道：“簡單之極。韋小寶是本教的副教主，你將他交還給本座，本座便
還你女兒。”
　　玄貞道長道：“洪教主，韋小寶是咱們天地會青木堂的香主，江湖上人所共知。
要交，也得交還給咱們天地會才是。”
　　成龍道：“兩位這樣說，那更是不能交了。韋小寶是丐幫新任幫主，諸位不會
不知道罷？”
　　於阿大冷冷道：“韋小寶還是朝廷公爵呢，難道要將他交還皇上？”
　　一直像是置之度外的九難師太，忽然道：“你們這是做甚麼？幹麼搶我的徒弟？”
　　蘇聖道：“小寶，你哪裡也不能去！他們都沒安了好心！你是我們的丈夫，你
該跟我們走……”
　　韋小寶忽然大吼一聲，道：“夠了！”
　　他根本沒有內力，可這一聲吼叫，竟然震慴得武林高手們一起不吭聲了……
　　韋小寶道：“我是公爵，我是副教主，我是幫主，我是鐵劍門的弟子，我是香
主，我還是七個女子的丈夫……可是，我自己是誰？啊？我自己怎麼沒有了？啊？
你們怎麼將我弄成這些東西！”
　　韋小寶越說越是悲憤，道：“老子告訴你們罷，老子是揚州麗春院裡婊子韋春
芳的兒子，老子連老子的親爹爹是誰，是漢、滿、蒙、回、藏的那一族人，老子都
不知道。麗春院的嫖客都叫老子小烏龜，老子的媽媽叫老子小王八蛋。……嘿嘿，
老子若是就在揚州，做自己的小烏龜、中烏龜、老烏龜，做自己的小玉八蛋、中王
人蛋、老王八蛋，聽書，賭錢，喝酒，嫖姑娘，老子的一輩於要過得多麼自由自在。”
　　韋小寶越說越是悲槍，道：“可是，自從你們將老子弄成了甚麼香主、爵爺，
老子就坐在火盆上了，哪裡過得上一大的安穩日子？”
　　一直模模糊糊地凝結在心裡多少年的想法，此刻突然理順了，猶如撥開烏雲見
了晴天，韋小寶的心頭頓時豁然開朗。
　　韋小寶朗聲道：“不錯，鹿鼎山藏寶圖是在我肚子裡，你們誰要，我便領著你
們挖去就是。交了藏寶圖，老子順帶著將甚麼教主、香主、幫主、還有他奶奶的丈
夫，一併交還給你們，討還老子個輕快身子，還回揚州麗春院，給嫖客拎大茶壺去。
不過，老子勸你們得了珍寶，也不要太過得意，嘿嘿，錢多了不但咬手，也咬人，
更咬心哪！”
　　眾人聽得他長篇大論的一席話，竟都怔怔的。
　　韋小寶斷喝一聲，道：“他奶奶的，還等甚麼？挖寶去罷！”
　　眾人正欲動身尋寶，於阿大忽然高聲喝道：“泰山石敢當！”
　　“泰山石敢當”五個字，韋小寶似曾相識，立時回想起來了，在揚州，囚禁雙
兒的墓地，曹寅就向“盜墓賊”喊過。
　　韋小寶正疑惑，就聽得滿山遍野，千千萬萬的人喊叫得地動山搖：“泰山石敢
當    ”
　　倏地，火把高照，如同白晝。就見密密麻麻的清兵，將少林寺包圍得水洩不通。
一尊尊褪了砲衣的大砲，砲口一起瞄準了群豪。
　　群豪大驚失色！
　　韋小寶恍然大悟，對於阿大道：“好個三弟，原來你是奸細！”
　　於阿大冷笑道：“哼哼，堂堂正正御前一等侍衛、鼎鼎大名江湖古怪老人的高
足，豈能與你這個小流氓小無賴稱兄道弟？”
　　暮地出手，抓住了韋小寶，向山上疾奔。
　　群豪猝不及防，救援已是不及。
　　於阿大挾持著韋小寶，經過公主面前的時候，公主忽然叫道：“站住！”
　　于阿大以御前侍衛的身份，在皇室積威之下，聽了公主的聲音不由得一怔。
　　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公主忽然直撲過來。
　　於阿大知道，此地高手如雲、稍稍耽擱，便將身陷重圍。
　　不及多想，一掌擊去，已然中了公主胸口；公主悶哼一聲，頓時倒地。
　　一耽擱，九難師太、成龍等已是搶了上來，手中兵刃，徑直刺向於阿大的要穴。
於阿大扔下韋小寶，幾個起落，已然到了清兵陣地。
　　韋小寶抱起公主，含淚道：“親親好公主，你醒醒，你快醒醒啊！”
　　公主睜開眼睛，微微笑道：“小寶，不要叫我公主，我是小王八蛋的老婆。”
　　韋小寶道：“好老婆，好老婆。”
　　公主緩緩地搖頭道：“不，我不是好老婆。小寶，下一輩子我們結成夫妻，我
一定好好侍候你，做一個好老婆，好母親……”
　　忽然，她的頭一歪，就此斃命。
　　韋小寶搖晃著公主，哭叫道：“好老婆，你不能死，你為甚麼走得這樣早啊。”
　　忽聽山坡之上，康熙說道：“她走得不早。韋小寶，你能攆得上的。”
　　韋小寶道：“皇上，你不該殺了她。她不是你的親妹子，也是與你一塊兒長大
的啊。”
　　康熙道：“不，就是她是我的親妹子，只要危及朕的江山，朕也非殺她不可。”
　　韋小寶道：“你，你真狠心！”
　　康熙嘆息道：“沒有辦法，朕若是與你一樣生在揚州，便與你一樣喝酒、賭錢
了。可是朕生在帝王之家，一國之君，就顧不得甚麼江猢道義、兒女情長了。”
　　韋小寶道：“我明白了，小桂子與小玄子再要好，小桂子還是小桂子，小玄子
還是小玄子，小桂子與小玄子，永遠成不了好朋友。”
　　康熙點頭道：“你算明白了一些。可惜的是你應該及早抽身，不該越陷越深，
終至不能自拔。”
　　停了一下，康熙道：“小桂子，看在我們兩個打過架的份兒上，我讓你死個明
白罷。你知道，鹿鼎山藏寶圖的秘密，為甚麼在江湖上傳了開去？那是江寧織造曹
寅根據朕的旨意，存心在江湖上散佈出去的。還有，朕為甚麼要你做河督，讓你在
江湖上興風作浪，朕又派了兵馬護衛你？”
　　韋小寶苦笑道：“我哪裡知道？小玄子聰明智慧，賽過諸葛之亮，運籌甚麼之
中，甚麼千里之外，小桂子只有甘拜下風，大叫投降了。”
　　康熙冷笑道：“閣下也大可不必這等謙虛。告訴你罷，朕不能讓一個知道鹿鼎
山藏寶圖的人逍遙法外，懂了麼？”
　　韋小寶道：“我懂了。韋小寶在江湖上一現身，江湖人物便都像蒼蠅見了屎一
樣地圍了過來，你便能一網打盡了。”
　　康熙突然喝令道：“開    ”
　　“砲”字未及出口，忽然聽得一個蒼老而又渾厚的聲音道：“玄燁，不可莽憧！”
　　康熙名字叫做愛新覺羅•玄燁，可是在當世之中，敢這樣直呼其名的，除了皇
太后，哪裡還有別人？康熙喝道：“是誰？這樣……”
　　就見“少林寺”中，忽然飄起一朵紅雲，紅雲托起一位長髯過胸、寶相莊嚴的
老憎。
　　老僧輕功極佳，縱身躍起，便如大紅袈裟托起一朵紅雲。老僧緩緩飛來，緩緩
落在群豪之中。
　　康熙忽然跪倒在地，道：“兒臣參見父皇。”
　　韋小寶納悶道：“甚麼父皇？小玄子的父親不是順治麼？”正巧老僧落在韋小
寶的身邊，韋小寶一見大喜，道：“行痴大師，你好啊？”
　　原來，這老僧正是康熙的父親順治，青年時便放棄了皇位，在五台山清涼寺出
家為僧，法名行痴。因韋小寶曾在五台山保護過他，是以二人相識。
　　行痴朝韋小寶點點頭，便對康熙道：“玄燁，你要做甚麼？”
　　康熙道：“啟奏父皇，兒臣誅殺叛逆。”
　　行痴道：“就是因為鹿鼎山藏寶圖麼？”
　　康熙道：“父皇明鑑：藏寶圖干係太大，關係到大清的龍脈，也就是關係到大
清的江山。”
　　行痴道：“玄燁，你對我的話，總也理會不深。要做牢江山，只須牢記‘永不
加賦’四字，也就是了，與龍脈何干？”
　　康熙道：“父皇……”
　　行痴道：“再者，藏寶圖與眾人無涉，你不可濫傷人命。”
　　康熙只得點頭道：“是。兒臣遵旨。”
　　行痴道：“韋施主，你當真知道鹿鼎山藏寶圖麼？”
　　韋小寶道：“是。”
　　行痴森然道：“那可留你不得了。”
　　倏地，手起一掌，拍在韋小寶頂門的“百會穴”上。
　　行痴下手又準又狠又快，群豪不及搭救，韋小寶已是大叫一聲，身子一癱，倒
地氣絕身亡……
　　若干年之後，五台山清涼寺。
　　“風流殺手”韋虎頭與“蕭颯魔女”韋雙雙姊妹，大鬧清涼寺，非要找尋一個
法號無心的和尚……
　　江湖又起波瀾！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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