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庸《飛狐外傳》

                        第十三章　  北京眾武官

    兩人走到樹林深處，胡斐眼見四下無人，只道他要說了，那知那老者一躍上樹，向他
招手。胡斐跟著上去，坐在枝干之上。那老者道：「在這里說清靜些。」胡斐應道：「是
。」那老者臉露微笑，說道：「先前聽得閣下自報尊姓大名，姓胡名斐。不知這個斐字，
是斐然成章之『斐』呢，是一飛沖天之『飛』呢，還是是非分明之『非』？」胡斐聽他吐
屬斯文，道：「草字之斐，是一個『文』字上面加一個『非』字。」那老者道：「在下姓
秦，草字耐之，一生寄跡江湖，大英雄大豪杰會過不少，但如閣下這般年紀，武功造詣竟
已到了這等地步，實是生平未見。」他頓了一頓，又道：「閣下宅心忠厚，識見不凡，更
是武林中極為希有。小兄弟，老漢算是服了你啦！」胡斐道：「秦爺，晚輩有一事請教。
」秦耐之道：「你不用太謙啦，這么著，我叨長你几歲，稱你一聲兄弟，你便叫我一聲秦
大哥。你既手下容情，顧全了我這老面子，那你問什么，我答什么便是。」胡斐忙道：「
不敢不敢，兄弟見秦大哥有一招是身子向后微仰，上盤故示不穩，左臂置于右臂上交叉輪
打，翻成陽掌，然后兩手成陰拳打出。這一招變化極是精妙，做兄弟的險些便招架不住，
心中甚是仰慕。」
    秦耐之心中一喜，他拳腳上輸了，依約便得將此行真情和盤托出，只道胡斐便要詰問
此事，那知他竟是請教自己的得意武功，對方所問，正是他賴以成名的八極拳中八大絕招
之一，于是微微一笑，說道：「那是敝派武功中比較有用的一招，叫作『雙打奇門』。」
于是跟著解釋這一招中的精微奧妙。胡斐本性好武，聽得津津有味，接著又請教了几個不
明的疑點。武林中不論那一門那一派，既能授徒傳技，卓然成家，總有其獨到成就，那八
極拳當有清雍乾年間，武林中名頭甚響，聲勢也只稍遜于太極、八卦諸門。胡斐和秦耐之
過招之時，留心他的拳招掌法，這時所問的全是八極拳中的高妙之作。秦耐之起初還恐本
門秘奧泄露于人，解釋時十分中只說七分，然聽對方所問，每一句都搔著痒處，神態又極
恭謹，教他忍不住要傾囊吐露，又想，反正他武功強勝于我，學了我的拳法，也仍不過是
強勝于我，又有什么大不了？而胡斐有時稍抒己見，又對八極拳的長處更有錦上添花之妙
。
    兩人這么一談論，竟說了足足半個時辰，群盜遠遠望著，但見秦耐之雙手比划，使著
他得意的拳招，胡斐有時也出手進招，兩人有說有笑，甚是親熱，顯是在鑽研拳朮武功。
眾人瞧了半天，聽不見兩人的說話，雖覺詫異，卻也就不再瞧了。又說了一陣，秦耐之道
：「胡兄弟，八極拳的拳招是很了不起的，只可惜我沒學得到家，折在你的手下。」胡斐
道：「秦大哥說哪里話來？咱們當真再斗下去，也不知誰勝誰敗。兄弟對貴派武功佩服得
緊。今日天色已晚，一時之間也請教不了許多，日后兄弟到北京來，定當專誠拜訪，長談
几日。此刻暫且別過。」說著雙手一拱，便要下樹。
    秦耐之一怔，心道：「咱們有約在先，我須得說明此行的原委，但他只和我講論一番
武功，即便告辭，天下寧有是理？是了，這少年是給我面子，他既講交情，我豈可說過的
話不算？」當即說道：「兄弟且慢。咱哥兒倆不打不成相識，這會子的事，乘這時說個明
白，也好有個了斷啊。」胡斐道：「不錯，兄弟和那商寶震商大哥原也相識的，想不到馬
姑娘竟會突然出手，給丈夫報仇。」于是把在商家堡中如何結識馬春花和商寶震之事，詳
詳細細的說了一遍。秦耐之心道：「好啊，我還沒說，你倒先說了。這少年行事，處處教
人心服。」說道：「古人一飯之恩，千金以報。馬姑娘于胡兄弟有代為求情之德，你不忘
舊恩，正是大丈夫本色。你不明馬姑娘何以毫不留情的殺了商寶震，難道那兩個孩子，是
商寶震生的么？」胡斐搔頭道：「我聽徐錚臨死之時，說這兩個孩兒不是他的親生兒子。
」秦耐之一拍膝頭，道：「原來他倒也不是傻子。」胡斐一時便如墮入五里霧中。秦耐之
道：「小兄弟，你在商家堡之時，可曾見到有一位貴公子么？」
    胡斐一聽，登時如夢初醒。只因那日晚間，他親眼見到商寶震和馬春花在樹下手拉手
的說話，一心以為兩人互有情意，而馬春花和那貴公子一見鍾情、互纏痴戀這一場孽緣，
他卻全然不知。那日火燒商家堡后，他見到馬春花和那貴公子在郊外偎倚說話，眉梢眼角
之間互蘊深情，他雖瞧在眼里，卻是絲毫不明其中含義，因此始終沒想到那貴公子身上，
這時經秦耐之一點明，才恍然大悟，說道：「那八卦門的王氏兄弟……」秦耐之道：「不
錯，那次是八卦門王氏兄弟跟隨福公子去商家堡的。」在胡斐心坎兒中，福公子是何等樣
人，早已甚為淡漠，但王氏兄弟的八卦刀和八卦掌，一招一式，卻記得清清楚楚，說道：
「福公子，福公子……嗯，這位福公子相貌清雅，倒和那兩個小孩兒有點相像。」秦耐之
嘆了一口氣，道：「福公子榮華富貴，說權勢，除了皇上便是他；說豪富，他要多少皇上
便給多少。可是他人到中年，卻有一件事大大不足，那便是膝下無兒。」胡斐聽他說得那
福公子如此威勢，心中一震，道：「那福公子，便是福康安么？」秦耐之道：「不是他是
誰？那正是平金川大帥，做過正白旗滿洲都統，盛京將軍，云貴總督，四川總督，現任太
子太保，兵部尚書，總管內務府大臣的福公子，福大帥！」胡斐道：「嗯，那兩個小孩兒
，便是這位福公子的親生骨肉。他是差你們來接回去的了？」秦耐之道：「福大帥此時還
不知他有了這兩個孩子。便是我們，也是適才聽馬姑娘說了才知。」胡斐點了點頭，心想
：「原來馬姑娘跟他說話之時臉紅，便是為此，她所以吐露真情，是要他們不得傷了孩子
。她為了愛惜兒子，這件事雖不光采，卻也不得不說。」只聽秦耐之又道：「福大帥只是
差我們來瞧瞧馬姑娘的情形，但我們揣摩大帥之意，最好是迎接馬姑娘赴京。馬姑娘這時
丈夫已經故世，無依無靠，何不就赴京去和福大帥相聚？她兩個兒子父子相逢，從此青云
直上，大富大貴，豈不強于在鏢局子中低三下四的□混？胡兄弟，你便勸勸馬姑娘？」
    胡斐心中混亂，聽他之言，倒也有理，只是其中總覺有甚不妥，至于什么不妥，一時
卻又說不上來。他沉吟半晌，問道：「那商寶震呢？怎么跟你們在一起了？」秦耐之道：
「商寶震得王氏兄弟的舉荐，也在福大帥府中當差。因他識得馬姑娘，是以一同南下。」
胡斐臉色一沉，道：「如此說來，他打死徐錚徐大哥，是出于福大帥的授意？」秦耐之忙
道：「那倒不是，福大帥貴人事忙，怎知馬姑娘已和那姓徐的成婚？他只是心血來潮，想
起了舊情，派几個當差的南來打探一下消息。此刻已有兩個兄弟飛馬赴京趕報喜訊，福大
帥一知他竟有兩位公子，這番高興自是不用說的了。」這么一說，胡斐心頭許多疑團，一
時盡解。只覺此事怨不得馬春花，也怨不得福康安，商寶震殺徐錚固然不該，可是他已一
命相償，自也已無話可說，只是想到徐錚一生忠厚老實，明知二子非己親生，始終隱忍不
言，到最后卻又落得如此下場，深為惻然，長長嘆了口氣，說道：「秦大哥，此事已分剖
明白，算是小弟多管閑事。」輕輕一縱，落在地下。秦耐之見他落樹之時，自己絲毫不覺
樹干搖動，竟是全沒在樹上借力，若不細想，那也罷了，略一尋思，只覺得這門輕功實是
深邃難測，自己再練十年，也是決計不能達此境界，不知他小小年紀，何以竟能到此地步
？他又是驚異，又感沮喪，待得躍落地下，見胡斐早已回進石屋去了。
    程靈素在窗前久待胡斐不歸，早已心焦萬分，好容易盼得他歸來，見他神色黯然，似
乎十分難過，當下也不相詢，只是和他說些閑話。過不多時，汪鐵鶚提了一大鍋飯、一大
鍋紅燒肉送來石屋，還有三瓶燒酒。胡斐將酒倒在碗里便喝。程靈素取出銀針，要試酒菜
中是否有毒。胡斐道：「有馬姑娘在此，他們怎敢下毒？」馬春花臉上一紅，竟不過來吃
飯。胡斐也不相勸，悶聲不響的將三瓶燒酒喝了個點滴不剩，吃了一大碗肉，卻不吃飯，
醉醺醺靠在桌上，納頭便睡。
    胡斐次晨轉醒，見自己背上披了一件長袍，想是程靈素在晚間所蓋。她站在窗口，秀
發被晨風一吹，微微飛揚。胡斐望著她苗條背影，心中混和著感激和憐惜之意，叫了聲：
「二妹！」程靈素「嗯」的一聲，轉過身來。胡斐見她睡眼惺忪，大有倦色，道：「你一
晚沒睡嗎？啊，我忘了跟你說，有馬姑娘在此，他們不敢對咱們怎樣。」程靈素道：「馬
姑娘半夜里悄悄出屋，至今未回。她出去時輕手輕腳，怕驚醒了你，我也便假裝睡著。」
胡斐微微一驚，轉過身來，果見馬春花所坐之處只剩下一張空凳。
    兩人打開屋門，走了出去，樹林中竟是寂然無人，數十乘人馬，在黑夜中退得干干淨
淨。樹上縛著兩匹坐騎，自是留給胡程二人的。再走出數丈，只見林中堆著兩個新墳，墳
前并無標志，也不知哪一個是徐錚的，哪一個是商寶震的。胡斐心想：「雖然一個是丈夫
，一個是殺丈夫的仇人，但在馬姑娘心中，恐怕兩人也無多大差別，都是愛著她而她并不
愛的人，都是為了她而送命的不幸之人。」想到此處，不由得喟然長嘆，于是將秦耐之的
說話都轉述給程靈素聽。
    程靈素聽了，也是黯然嘆息，說道：「原來那瘦老頭兒是八極拳的掌門人秦耐之。他
有個外號，叫作八臂哪吒。這種人在權貴門下作走狗，品格兒很低，咱們今后不用理他。
」胡斐道：「是啊。」程靈素道：「馬姑娘心中喜歡福公子，徐錚便是活著，也只有徒增
苦惱。他小小一個倒霉的鏢師，怎能跟人家兵部尚書、統兵大元帥相爭？」胡斐道：「不
錯，倒還是死了干淨。」于是在兩座墳前拜了几拜，說道：「徐大哥、商公子，你們生前
不論和我有恩有怨，死后一筆勾銷。馬姑娘從此富貴不盡，你們兩位死而有知，也不用再
記著她了。」
    二人牽了馬匹，緩步出林。程靈素道：「大哥，咱們到哪兒去？」胡斐道：「先找到
客店，讓你安睡半日，再說別的，可別累壞了我的妹子！」程靈素聽他說「我的妹子」，
心中說不出的喜歡，轉頭向他甜甜一笑。
    在前途鎮上客店之中，程靈素大睡半日，醒轉時已是午后未刻。她獨自出店，說要去
買些物事，回來時手上捧了兩個大紙包，笑道：「大哥，你猜我買了些什么？」胡斐見紙
上印著「老九福衣庄」的店號，道：「咱們又來粘胡子喬裝改扮么？」程靈素打開紙包，
每一包中都是一件嶄新的衣衫，一男一女，男裝淡青，女裝嫩黃，均甚雅致。晚飯后程靈
素叫胡斐試穿，衣袖長了兩寸，腋底也顯得太肥，于是取出剪刀針線，便在燈下給他修剪
。胡斐道：「二妹，我說咱們得上北京瞧瞧。」程靈素抿嘴一笑，道：「我早知道你要上
北京啊，所以買兩件好一點兒的衣衫，否則鄉下大姑娘進京，不給人笑話么？」胡斐笑道
：「你真想得周到。咱兩個鄉下人便要進京去會會天子腳底下的人物，瞧瞧福大帥的掌門
人大會之中，到底有些什么英雄豪杰。」這兩句話說得輕描淡寫，語意之中，卻自有一股
豪氣。程靈素手中做著針線，說道：「你想福大帥開這個天下掌門人大會，安著什么心眼
兒？」胡斐道：「那自是網羅人才之意了，他要天下英雄，都投到他的魔下。可是真正的
大英雄大豪杰，卻未必會去。」程靈素微笑道：「像你這等少年英雄，便不會去了。」胡
斐道：「我算是那一門子的英雄？我說的是苗人鳳這一流的成名人物。」他忽地嘆了口氣
，道：「倘若我爹爹在世，到這掌門人大會中去攪他個天翻地覆，那才叫人痛快呢。」程
靈素道：「你去跟這福大帥搗搗蛋，不也好嗎？我瞧還有一個人是必定要去的。」胡斐道
：「誰啊？」程靈素微笑道：「這叫作明知故問了。你還是給我爽爽快快地說出來的好。
」胡斐早已明白她的心意，也不再假裝，說道：「她也未必一定去。」頓了一頓，又道：
「這位袁姑娘是友是敵，我還弄不明白呢。」程靈素道：「如果每個敵人都送我一只玉鳳
兒，我倒盼望遍天下都是敵人才好……」
    忽聽得窗外一個女子聲音說道：「好，我也送你一只！」聲音甫畢，嗤的一響，一物
射穿窗紙，向程靈素飛來。
    胡斐拿起桌上程靈素裁衣的竹尺，向那物一敲，擊落在桌，隨手一掌撥去，燭光應風
而滅。接著聽得窗外那人說道：「挑燈夜談，美得緊哪！」胡斐聽話聲依稀便是袁紫衣的
口音，胸口一熱，沖口而出：「是袁姑娘么？」卻聽步聲細碎，頃刻間已然遠去。胡斐打
火重點蠟燭，只見程靈素臉色蒼白，默不作聲。胡斐道：「咱們出去瞧瞧。」程靈素道：
「你去瞧吧！」胡斐「嗯」了一聲，卻不出去，拿起桌上那物看時，卻是一粒小小石子，
心想：「此人行事神出鬼沒，不知何時躡上了我們，我竟是毫不知覺。」明知程靈素要心
中不快，但忍不住推開窗子，躍出窗外一看，四下里自是早無人影。他回進房來，搭訕著
想說什么話。程靈素道：「天色不早，大哥你回房安睡去吧！」胡斐道：「我倒還不倦。
」程靈素道：「我卻倦了，明日一早便得趕路呢。」胡斐道：「是。」自行回房。這一晚
他翻來覆去，總是睡不安枕，一時想到袁紫衣，一時想到程靈素，一時卻又想到馬春花、
徐錚和商寶震。直到四更時分，這才朦朦朧朧的睡去。
    第二天還未起床，程靈素敲門進來，手中拿著那件新袍子，笑嘻嘻的道：「快起來，
外面有好東西等著你。」將袍子放在桌上，翩然出房。胡斐翻身坐起，披上身子一試，大
小長短，無不合式，心想昨晚我回房安睡之時，她一只袖子也沒縫好，看來等我走后，她
又縫了多時，于是穿了新衫，走出房來，向程靈素一揖，說道：「多謝二妹。」程靈素道
：「多謝什么？人家還給你送了駿馬來呢。」胡斐一驚，道：「什么駿馬？」走到院子中
一看，只見一匹遍身光潔如雪的白馬系在馬樁之上，正是昔年在商家堡見到趙半山所騎、
后來袁紫衣乘坐的那匹白馬。程靈素道：「今兒一早我剛起身，店小二便大呼小叫，說大
門給小偷兒半夜里打開了，不知給偷了什么東西。但前后一查，非但一物不少，院子里反
而多了一匹馬。這是縛在馬鞍子上的。」說著遞過一個小小絹包，上面寫著：「胡相公程
姑娘同拆。」字跡甚是娟秀。
    胡斐打開絹包，不由得呆了，原來包里又是一只玉鳳，竟和先前留贈自己的一模一樣
，心中立想：「難道我那只竟是失落了，還是給她盜了去？」伸手到懷中一摸，觸手生溫
，那玉鳳好端端的便在懷中，取出來一看，兩只玉鳳果然雕琢得全然相同，只是一只鳳頭
向左，一只向右。
    絹包中另有一張小小白紙，紙上寫道：「馬歸原主，鳳贈俠女。」胡斐又是一呆：「
這馬又不是我的，怎說得上『馬歸原主』？難道要我轉還給趙三哥么？」于是將簡帖和玉
鳳遞給程靈素道：「袁姑娘也送了一只玉鳳給你。」
    程靈素一看簡帖上的八字，說道：「我又是什么俠女了？不是給我的。」胡斐道：「
包上不是明明寫著『程姑娘』？她昨晚又說：『好，我也送你一只！』」程靈素淡然道：
「既是如此，我便收下。這位袁姑娘如此厚愛，我可無以為報了。」兩人一路北行，途中
再沒遇上何等異事，袁紫衣也沒再現身，但在胡斐和程靈素心中，何時何刻均有個袁紫衣
在。窗下閑談，窗外便似有袁紫衣在竊聽；山道馳騎，山背后便似有袁紫衣躲著。兩人都
絕口不提她的名字，但口里越是回避，心中越是不自禁的要想到她。
    兩人均想：「到了北京，總要遇見她了。」有時，盼望快些和她相見；有時，卻又盼
望跟她越遲相見越好。到北京的路程本來很遠，兩人又是遲遲而行，長途跋涉，風霜交侵
，程靈素顯得更加憔悴了。
    但是，北京終于到了，胡斐和程靈素并騎進了都門。進城門時胡斐向程靈素望了一眼
，隱隱約約間似乎看到一滴淚珠落在地上的塵土之中，只是她將頭偏著，沒能見到她的容
色。胡斐心頭一震：「這次到北京來，可來對了嗎？」其時正當乾隆中葉，四海升平。京
都積儲殷富，天下精華，盡匯于斯。胡斐和程靈素自正陽門入城，在南城一家客店之中要
了兩間客房，午間用過面點，相偕到街道各處閑逛，但見熙熙攘攘，瞧不盡的滿眼繁華。
兩人不認得道路，只在街上隨意亂走。逛了個把時辰，胡斐買了几串冰糖葫蘆，與程靈素
各自拿在手中，邊走邊吃。忽聽得路邊小鑼當當聲響，有人大聲吆喝，卻是空地上有一伙
人在演武賣藝。胡斐喜道：「二妹，瞧瞧去。」兩人擠入人叢，只見一名粗壯漢子手持一
柄單刀，抱拳說道：「兄弟使一路四門刀法，要請各位大爺指教。有一首『刀訣』言道：
『御侮摧鋒決勝強，淺開深入敵人傷。膽欲大兮心欲細，筋須舒兮臂須長。彼高我矮堪常
用，敵偶低時我即揚。敵鋒未見休先進，虛刺偽扎引誘誆。引彼不來須賣破，眼明手快始
為良。淺深老嫩皆磕打，進退飛騰即躲藏。功夫久練方云熟，熟能生巧大名揚。』」
    胡斐聽了，心想：「這几句刀訣倒是不錯，想來功夫也必是強的。」只見那個漢子擺
個門戶，單刀一起，展抹鉤剁，劈打磕扎，使了起來，自「大鵬展翅」、「金雞獨立」，
以至「獨劈華山」、「分花拂柳」，一招一式，使得倒是有條不紊，但腳步虛浮，刀勢斜
晃，功夫實是不足一哂。
    胡斐暗暗好笑，心道：「早便聽人說，京師之人大言浮夸的居多，這漢子吹得嘴響，
使出來可全不是那會子事。」正要和程靈素離去。人群中突然一人哈哈大笑，喝道：「兀
那漢子，你使的是什么狗屁刀法？」
    使刀的漢子大怒，收刀回視，說道：「我這路是正宗四門刀，難道不對了么？倒要請
教。」
    人群中走出一條大漢，笑道：「好，我來教你。」這人身穿武官服色，軀高聲雄，甚
是威武。他走上前去，接過那賣武漢子手中單刀，一瞥眼突然見到胡斐，呆了一呆，喜道
：「胡大哥，你也到了北京？哈哈，你是當今使刀的好手，就請你來露一露，讓這小子開
開眼界，教他知道什么才是刀法。」當他從人圈中出來之時，胡斐和程靈素早已認出，此
人正是鷹爪雁行門的汪鐵鶚。他在圍困馬春花時假扮盜伙，原來卻是現任有功名的武官。
胡斐知他心直口快，倒非奸滑之輩，微微一笑，道：「小弟的玩意兒算得什么？汪大哥，
還是你顯一手。」汪鐵鶚知道自己的武功和胡斐可差得太遠，有他在這里，那里還有自己
賣弄的份兒？將單刀往地下一擲，笑道：「來來來，胡大哥，這位姑娘是姓……姓……姓
程，對了，程姑娘，咱們同去痛飲三杯。兩位到京師來，在下這個東道是非做不可的了。
」說著拉了胡斐的手，便闖出人叢。
    那賣武的漢子怎敢和做官的頂撞？訕訕的拾起單刀，待三人走遠，又吹了起來。汪鐵
鶚一面走，一面大聲說道：「胡大哥，咱們這叫做不打不成相識，你老哥的武藝，在下實
在是佩服得緊。趕明兒我給你去跟福大帥說說，他老人家一見了你這等人才，必定歡喜重
用，那時候啊，兄弟還得仰仗你照顧呢……」說到這里，忽然放低聲音，道：「那位馬姑
娘啊，我們接了她母子三人進京之后，現下住在福大帥府中，當真是享不盡的榮華富貴。
福大帥什么都有了，就是沒有兒子，這一下，那馬姑娘說不定便扶正做了大帥夫人，哈哈
，哈哈！你老哥早知今日，跟我們那一場架也不會打的了吧？」他越說越響，在大街上旁
若無人的哈哈大笑。胡斐聽著心中卻滿不是味兒，暗想馬春花在婚前和福康安早有私情，
那兩個孩子也確是福康安的親骨肉，眼下她丈夫已故，再去和福康安相聚，也沒什么不對
，但一想到徐錚在樹林中慘死的情狀，總是不免黯然。
    說話之間，三人來到一座大酒樓前。酒樓上懸著一塊金字招牌，寫著「聚英樓」三個
大字。
    酒保一見汪鐵鶚，忙含笑上來招呼，說道：「汪大人，今兒來得早，先在雅座喝几杯
吧？」汪鐵鶚道：「好！今兒我請兩位體面朋友，酒菜可得特別丰盛。」酒保笑道：「那
還用吩咐？」引著三人在雅座中安了個座兒，斟酒送菜，十分殷勤，顯然汪鐵鶚是這里常
客。胡斐瞧酒樓中的客人，十之六七都是穿武官服色，便不是軍官打扮，也大都是雄赳赳
的武林豪客模樣，看來這酒樓是以做武人生意為大宗的了。
    京師烹調，果然大勝別處，此時正當炎暑，酒保送上來的酒菜精美可口，卻不肥膩。
胡斐連聲稱好。江鐵鶚要掙面子，竟是叫了滿桌的菜肴。
    兩人對飲了十几杯，忽聽得隔房擁進一批人來，過不多時，便呼盧喝雉，大賭起來。
一人大聲喝道：「九點天杠！通吃！」胡斐聽那口音甚熟，微微一怔，汪鐵鶚笑道：「是
熟朋友！」大聲道：「秦大哥，你猜是誰來了？」胡斐立時想起，那人正是八極拳的掌門
人秦耐之，只聽他隔著板壁叫道：「誰知你帶的是什么豬朋狗友？一塊兒滾過來賭几手吧
？」汪鐵鶚笑道：「你罵我不打緊，得罪了好朋友，可叫你吃不住兜著走呢！」站起身來
，拉著胡斐的手說道：「胡大哥，咱們過去瞧瞧。」兩人走到隔房，一掀門帘，只聽秦耐
之吆喝道：「三點，梅花一對，吃天，賠上門！」他一抬頭，猛然見到胡斐，呆了一呆，
喜道：「啊，是你，想不到，想不到！」將牌一推，站起身來，伸手在自己額角上打了几
個爆栗，笑道：「該死，該死！我胡說八道，怎知是胡大哥駕到，來來來，你來推庄。」
胡斐眼光一掃，只見房中聚著十來個武官，圍了一桌在賭牌九，秦耐之正在做庄。這十來
個人，倒有一大半是扮過攔劫飛馬鏢局的大盜而和自己交過手的，使雷震擋姓褚的，使閃
電錐姓上官的，使劍姓聶的，都在其內。
    眾人見他突然到來，嘈成一片的房中剎時間寂靜無聲。胡斐抱拳作個四方揖，笑道：
「多謝各位相贈坐騎。」眾人謙遜几句。那姓聶的便道：「胡大哥，你來推庄，你有沒帶
銀子來？小弟今兒手氣好，你先使著。」說著將三封銀子推到他面前。胡斐生性極愛結交
朋友，對做官的雖無好感，但見這一干人對自己極是尊重，而他本來又喜歡賭錢，笑道：
「還是秦大哥推庄，小弟來下注碰碰運氣。聶大哥，你先收著，待會輸干了再問你借。」
轉頭問程靈素道：「二妹，你賭不賭？」程靈素抿嘴笑道：「我不賭，我幫你捧銀子回家
。」秦耐之坐回庄家，洗牌擲骰。胡斐和汪鐵鶚便跟著下注。眾武官初時見到胡斐，均不
免頗為尷尬，但几副牌九一推，見他談笑風生，絕口不提舊事，大伙也便各自凝神賭博，
不再介意。胡斐有輸有贏，進出不大，心下盤算：「今日是八月初九，再過六天就是中秋
，那天下掌門人大會是福大帥所召，定于中秋節大宴。鳳天南這奸賊身為五虎門掌門人，
他便是不來，在會中總也可探聽到些這奸賊的訊息端倪。眼前這班人都是福大帥的得力下
屬，不妨跟他們結納結納。我不是什么掌門人，但只要他們帶攜，在會上陪那些掌門人喝
一杯總是行的。」當下不計輸贏，隨意下注，牌風竟是甚順，沒多久已贏了三四百兩銀子
。
    賭了一個多時辰，天色已晚，各人下注也漸漸大了起來。忽聽得靴聲橐橐，門帘掀開
，走進三個人來。汪鐵鶚一見，立時站直身子，恭恭敬敬的叫道：「大師哥，二師哥，你
兩位都來啦。」圍在桌前賭博的人也都紛紛招呼，有的叫「周大爺，曾二爺」，有的叫「
周大人，曾大人」，神色之間都頗為恭謹。胡斐和程靈素一聽，心道：「原來是鷹爪雁行
門的周鐵鷦、曾鐵鷗到了，這兩人威風不小啊。」打量二人時，見那周鐵鷦短小精悍，身
長不過五尺，五十來歲年紀，卻已滿頭白發。曾鐵鷗年近五十，身子高瘦，手中拿著一個
鼻煙壺，馬褂上懸著一條金鏈，頗有些旗人貴族的氣派。胡斐一看那第三個人，心中微微
一怔，原來是當年在商家堡中會過面的天龍門殷仲翔，只見他兩鬢斑白，已老了不少。殷
仲翔的眼光在胡斐臉上掠過，見他只是個鄉下人，毫沒在意。要知當年兩人相見之時，胡
斐只是個十三四歲的孩子，這時身量一高，臉容也變了，哪里還認得出來？秦耐之站起身
來，說道：「周大哥，曾二哥，我給你引見一位朋友，這位是胡大哥，挺俊的身手。為人
又極夠朋友，今兒剛上北京來。你們三位多親近親近。」周鐵鷦向胡斐點了點頭，曾鐵鷗
笑了笑，說聲：「久仰！」兩人武功卓絕，在京師享盛名已久，自不將這樣一個鄉下少年
瞧在眼里。汪鐵鶚瞧著程靈素，心中大是奇怪：「你說跟我大師哥、二師哥相識，怎地不
招呼啊？」他那想到程靈素當日乃是信口胡吹。程靈素猜到他的心思，微微一笑，點了點
頭，眨眨眼睛。汪鐵鶚只道其中必有緣故，當下也不敢多問。秦耐之又推了兩副庄，便將
庄讓給了周鐵鷦。這時曾鐵鷗、殷仲翔等一下場，落注更加大了。胡斐手氣極旺，連落連
中，不到半個時辰，已贏了近千兩銀子。周鐵鷦這個庄卻是極霉，將帶來的銀子和庄票輸
了十之七八，這時一把骰子擲下來，拿到四張牌竟是二三關，賠了一副通庄，將牌一推，
說道：「我不成，二弟，你來推。」
    曾鐵鷗的庄輸輸贏贏，不旺也不霉，胡斐卻又多贏了七八百兩，只見他面前堆了好大
一堆銀子。曾鐵鷗笑道：「鄉下老弟，賭神菩薩跟你接風，你來做庄。」
    胡斐道：「好！」洗了洗牌，擲過骰子，拿起牌來一配，頭道八點，二道一對板凳，
竟吃了兩家。
    周鐵鷦輸得不動聲色，曾鐵鷗更是瀟洒自若，抽空便說几句俏皮話。殷仲翔發起毛來
，不住的喃喃咒罵，后來輸得急了，將剩下的二百來兩銀子孤注一擲，押在下門，一開牌
出來，三點吃三點，九點吃九點，竟又輸了。殷仲翔臉色鐵青，伸掌在桌上一拍，砰的一
聲，滿桌的骨牌、銀兩、骰子都跳了起來，破口罵道：「這鄉下小子骰子里有鬼，哪里便
有這等巧法，三點吃三點，九點吃九點？便是牌旺，也不能旺得這樣！」秦耐之忙道：「
殷大哥，你可別胡言亂語，這位胡大哥是好朋友！」眾人望望殷仲翔，望望胡斐，見過胡
斐身手之人心中都想：殷仲翔說他賭牌欺詐，他決計不肯干休，這場架一打，殷仲翔准要
倒大霉。不料胡斐只笑了笑，道：「賭錢總有輸贏，殷大哥推庄罷。」殷仲翔霍地站起，
從腰間解下佩劍，眾人只道他要動手，卻不勸阻。要知武官們賭錢打架，實是稀松平常。
那知殷仲翔將佩劍往桌上一放，說道：「我這口劍少說也值七八百兩銀子，便跟你賭五百
兩！」那佩劍的劍鞘金鑲玉嵌，甚是華麗，單是瞧這劍鞘，便已價值不菲。胡斐笑道：「
好！該賭八百兩才公平。」殷仲翔拿過骨牌骰子，道：「我只跟你這鄉下小子賭，不受旁
人落注，咱們一副牌決輸贏！」胡斐從身前的銀子堆中取過八百兩，推了出去，道：「你
擲骰吧！」殷仲翔雙掌合住兩粒骰子，搖了几搖，吹一口氣，擲了出來，一粒五，一粒四
，共是九點。他拿起第一手的四張牌，一看之下，臉有喜色，喝道：「鄉下小子，這一次
你弄不了鬼吧！」左手一翻，是副九點，右手砰的一翻，竟是一對天牌。胡斐卻不翻牌，
用手指摸了摸牌底，配好了前后道，合扑著排在桌上。殷仲翔喝道：「鄉下小子，翻牌！
」他只道已經贏定，一伸臂便將八百銀子擄到了身前。汪鐵鶚叫道：「別性急，瞧過牌再
說。」胡斐伸出三根手指，在自己前兩張牌上輕輕一拍，又在后兩張牌上一拍，手掌一掃
，便將四張合著的牌推入了亂牌之中，笑道：「你贏啦！」殷仲翔大是得意，正要夸口，
突然「咦」的一聲驚叫，望著桌子，登時呆住了。眾人順著他目光瞧去，只見朱紅漆的桌
面之上，清清楚楚的印著四張牌的陽紋，前兩張是一對長三，后兩張一張三點，一張六點
，合起來竟是一對「至尊寶」，四張牌紋路分明，雕在桌上點子一粒粒的凸起，顯是胡斐
三根指頭這么一拍，便以內力在紅木桌上印了下來。聚賭之人個個都是會家，一見如此內
力，不約而同的齊聲喝彩。
    殷仲翔滿臉通紅，連銀子帶劍，一齊推到胡斐身前，站起身來，轉頭便走。胡斐拿起
佩劍，說道：「殷大哥，我又不會使劍，要你的劍何用？」雙手遞了過去。
    殷仲翔卻不接劍，說道：「請教尊駕的萬兒。」胡斐還未回答，汪鐵鶚搶著道：「這
位朋友姓胡名斐。」殷仲翔喃喃的道：「胡斐，胡斐？」突然一驚，說道：「啊，在山東
商家堡中……」胡斐笑道：「不錯，在下曾和殷爺有過一面之緣，殷爺卻不記得了。」殷
仲翔臉如死灰，接過佩劍往桌上一擲，說道：「怪不得，怪不得！」掀開門帘，大踏步走
了出去。一時房中眾武官紛紛議論，稱贊胡斐的內力了得，又說殷仲翔輸錢輸得寒蠢，太
沒風度。
    周鐵鷦緩緩站起身來，指著胡斐身前那一大堆銀子道：「胡兄弟，你這里一共有多少
銀子？」胡斐道：「四五千兩吧！」周鐵鷦搓著骨牌，在桌上慢慢推動，慢慢砌成四條，
然后從懷中摸出一個大封袋來，放在身前，道：「來，我跟你賭一副牌。若是我贏，贏了
你這四五千兩銀子和佩劍。若是你牌好，把這個拿去。」眾人見那封袋上什么字也沒寫，
不知里面放著些什么，都想，他好容易贏了這許多銀子，怎肯一副牌便輸給你？又不知你
這封袋里是什么東西，要是只有一張白紙，豈不是做了冤大頭？那知胡斐想也不想，將面
前大堆銀子盡數推了出去，也不問他封袋中放著什么，說道：「賭了！」
    周鐵鷦和曾鐵鷗對望一眼，各有嘉許之色，似乎說這少年瀟洒豪爽，氣派不凡。
    周鐵鷦拿起骰子，隨手一擲，擲了個七點，讓胡斐拿第一手牌，自己拿了第三手，輕
描淡寫的一看，翻過骨牌，拍拍兩聲，在桌上連擊兩下。眾人呆了一呆，跟著歡呼叫好，
原來四張牌分成一前一后的兩道，平平整整的嵌在桌中，牌面與桌面相齊，便是請木匠來
在桌面上挖了洞，將骨牌鑲嵌進去，也未必有這般平滑。但這一手牌點子卻是平平，前五
后六。胡斐站起身來，笑道：「周大爺，對不起，我可贏了你啦！」右手一揮，拍的一聲
響，四張牌同時從空中擲了下來，這四張牌竟然也是分成前后兩道，平平整整的嵌入桌中
，牌面與桌面相齊。周鐵鷦以手勁直擊，使的是他本門絕技鷹爪力，那是他數十年苦練的
外門硬功，原已非同小可，豈知胡斐舉牌凌空一擲，也能嵌牌入桌，這一手功夫更是遠勝
了，何況周鐵鷦連擊兩下，胡斐卻只憑一擲。
    眾人驚得呆了，連喝彩也都忘記。周鐵鷦神色自若，將封袋推到胡斐面前，說道：「
你今兒牌風真旺。」眾人這時才瞧清楚了胡斐這一手牌，原來是八八關，前一道八點，后
一道也是八點。胡斐笑道：「一時鬧玩，豈能作真！」隨手將封袋推了回去。周鐵鷦皺眉
道：「胡兄弟，你倘若不收，那是損我姓周的賭錢沒品啦！這一手牌如是我贏，我豈能跟
你客氣？這是我今兒在宣武門內買的一所宅子，也不算大，不過四畝來地。」說著從封袋
中抽出一張黃澄澄的紙來，原來是一張屋契。旁觀眾人都吃了一驚，心想這一場賭博當真
豪闊得可以，宣武門內一所大宅子，少說也值得六七千兩銀子。
    周鐵鷦將屋契推到胡斐身前，說道：「今兒賭神菩薩跟定了你，沒得說的。牌局不如
散了吧。這座宅子你要推辭，便是瞧我姓周的不起！」胡斐笑道：「既是如此，做兄弟的
卻之不恭。待收拾好了，請各位大哥過去大賭一場。」眾人轟然答應。周鐵鷦拱了拱手，
徑自與曾鐵鷗走了。汪鐵鶚見大師哥片刻之間將一座大宅輸去，竟是面不改色，他一顆心
反而扑通扑通的跳個不定。當下胡斐向秦耐之、汪鐵鶚等人作別，和程靈素回到客店。程
靈素笑道：「你命中注定要作大財主，便推也推不掉，在義堂鎮置下了良田美地，哪知道
第一天到北京，又贏了一所大宅子。」胡斐道：「這姓周的倒也豪氣，瞧他瘦瘦小小，貌
不驚人，那一手鷹爪力可著實不含糊，想不到官場之中還有這等人物。」程靈素道：「你
贏的這所宅子拿來干么呀？自己住呢，還是賣了它？」胡斐道：「說不定明天一場大賭，
又輸了出去，難道賭神菩薩當真是隨身帶嗎？」
    次晨兩人起身，剛用完早點，店伙帶了一個中年漢子過來，道：「胡大爺，這位大爺
有事找你。」胡斐見這人戴了一副墨鏡，長袍馬褂，衣服光鮮，指甲留得長長的，卻不相
識。這人右腿半曲，請了個安，道：「胡大爺，周大人吩咐，問胡大爺什么時候有空，請
過宣武門內瞧瞧那座宅子。小人姓全，是那宅子的管家。」胡斐好奇心起，向程靈素道：
「二妹，咱們這便瞧瞧去。」那姓全的恭恭敬敬引著二人來到宣武門內。胡斐和程靈素見
那宅子朱漆大門，黃銅大門釘，石庫門牆，青石踏階，著實齊整。一進大門，自前廳、后
廳、偏廳，以至廂房、花園，無不陳設考究，用具畢備。那姓全的道：「胡大爺倘若合意
，便請搬過來。曾大人叫了一桌筵席，說今晚來向胡大爺恭賀喬遷。周大人、汪大人他們
都要來討一杯酒喝。」胡斐哈哈大笑，道：「他們倒想得周到，那便一齊請吧！」全管家
道：「小人理會得。」躬身退了出去。
    程靈素待他走遠，道：「大哥，這座宅子只怕二萬兩銀子也不止。這件事大不尋常。
」胡斐點頭道：「不錯，你瞧這中間有什么蹊蹺？」程靈素微笑道：「我想總是有個人在
暗暗喜歡你，所以故意接二連三，一份一份的送你大禮。」胡斐知她在說袁紫衣，臉上一
紅，搖了搖頭。程靈素笑道：「我是跟你說笑呢。我大哥慷慨豪俠，也不會把這些田地房
產放在心上。這送禮之人，決不是你的知已，否則的話，還不如送一只玉鳳凰。這送禮的
若不是怕你，便在想籠絡你。嗯，誰能有這么大手筆啊？」胡斐凜然道：「是福大帥？」
程靈素道：「我瞧是有點兒像。他手下用了這許多人物，有哪一個及得上你？再說，馬姑
娘既然得他寵幸，也總得送你一份厚禮。他們知你性情耿直，不能輕易收受豪門的財物，
于是派人在賭台上送給你。」
    胡斐道：「嗯。他們消息也真靈。我們第一天到北京，就立刻讓我大贏一場。」程靈
素道：「我們又沒喬裝改扮，多半一切早就安排好了，只等我們到來。跟汪鐵鶚相遇是碰
巧，在聚英樓中一賭，訊息報了出去，周鐵鷦拿了屋契就來了。」胡斐點頭道：「你猜得
有理。昨晚周鐵鷦只要有意輸給我，那一注便算是我輸了，他再賭下去，總有法子教我贏
了這座宅子。」
    程靈素道：「那你怎生處置？」胡斐道：「今晚我再跟他們賭一場，想法子把宅子輸
出去，瞧我有沒有這個手段。」程靈素笑道：「兩家都要故意賭輸，這一場交手，卻也熱
鬧得緊呢。」當日午后申牌時分，曾鐵鷗著人送了一席極丰盛的魚翅燕窩席來。那姓全的
管家率領仆役，在大廳上布置得燈燭輝煌，喜氣洋洋。汪鐵鶚第一個到來。他在宅子前后
左右走了一遭，不住口的稱贊這宅子堂皇華美，又大贊胡斐昨晚賭運亨通，手氣奇佳。胡
斐心道：「這汪鐵鶚性直，瞧來不明其中的過節，待會我將這宅子輸了給他，瞧他的兩個
師兄如何處置，那倒有一場好戲瞧呢。」不久周鐵鷦、曾鐵鷗師兄弟倆到了，姓褚、姓上
官、姓聶的三人到了。過不多時，秦耐之哈哈大笑的進來，說道：「胡兄弟，我給你帶了
兩位老朋友來，你猜猜是誰？」只見他身后走進三個人來。最后一人是昨天見過的殷仲翔
，經了昨晚之事，他居然仍來，倒是頗出胡斐意料之外。其余兩人容貌相似，都是精神矍
鑠的老者，看來甚是面善，胡斐微微一怔，待看到兩人腳步落地時腳尖稍斜向里，正是八
卦門功夫極其深厚之象，當即省悟，搶上行禮，說道：「王大爺、王二爺兩位前輩駕到，
真是想不到。商家堡一別，兩位精神更加健旺了。」原來這兩人正是八卦門王劍英、王劍
杰兄弟。十二人歡呼暢飲，席上說的都是江湖上英雄豪杰之事。殷仲翔提到當年在商家堡
中，眾人如何被困鐵廳，身遭火灼之危，如何虧得胡斐智勇雙全，奮身解圍。秦耐之、周
鐵鷦等聽了，更是大贊不已。程靈素目澄如水，脈脈的望著胡斐，心想這些英雄事跡，你
自己從來不說。
    筵席散后，眼見一輪明月涌將上來，這天是八月初十，雖已立秋，仍頗炎熱，那是叫
作「桂花蒸」。全管家在花園亭中擺設了瓜果，請眾人乘涼消暑。胡斐道：「各位先喝杯
清茶，咱們再來大賭一場。」眾人轟然叫好，來到花園的涼亭中坐下。沒講論得几句，忽
聽得廊上傳來一陣喧嘩，卻是有人在與全管家大聲吵嚷，接著全管家「啊喲」一聲大叫，
砰的一響，似乎被人踢了個筋斗。
    只見一條鐵塔似的大漢飛步闖進亭來，伸手在桌上一拍，嗆啷啷一陣響亮，茶杯果盤
等物，摔得一地。那大漢指著周鐵鷦，粗聲道：「周大哥，這卻是你的不是了。這座宅子
我賣給你一萬二千兩銀子，那可是半賣半送，沖著你周大哥的面子，做兄弟的還能計較么
？不料一轉眼間，你卻拿去轉送了別人，我這個虧可吃不起！大家來評評這個理，我姓德
的能做這冤大頭么？」周鐵鷦冷冷地道：「你錢不夠使，好好的說便了。這里是好朋友家
里，你來胡鬧什么？」那黑大漢一張臉脹得黑中泛紅，伸手又往桌上拍去。周鐵鷦左手一
勾一帶，將他兩只手腕都牢牢抓住了，別瞧周鐵鷦身材矮小，站起來不過剛及那大漢的肩
膀，但那大漢雙手被他一抓，猶似給一個鐵箍箍住了，竟是掙扎不脫。周鐵鷦拉著他走到
亭外，低聲跟他說了几句話。那大漢兀自不肯依從，呶呶不休。周鐵鷦惱了起來，雙臂運
力往前一推。那大漢站立不定，向后跌出几步，撞在一株梅樹之上，喀喇一聲，撞斷了老
大兩根椏枝。周鐵鷦喝道：「姓德的莽夫，給我在外邊侍候著，不怕死的便來羅□！」那
大漢撫著背上的痛處，低頭趨出。曾鐵鷗哈哈大笑，說道：「這莽夫慣常掃人清興，大師
哥早就該好好揍他一頓。」周鐵鷦微笑道：「我就瞧著他心眼兒還好，也不跟他一般見識
。胡大哥，倒教你見笑了。」胡斐道：「好說，好說。既是這宅子他賣便宜了，兄弟再補
他些銀子便是。」周鐵鷦忙道：「胡大哥說哪里話來？這件事兄弟自會料理，不用你操心
。倒是那個莽撞之徒，無意中得罪了胡大哥，他原不知胡大哥如此英雄了得，既做下了事
來，此刻實是后悔莫及。兄弟便叫他來向胡大哥敬酒賠禮，沖著兄弟和這里各位的面子，
胡大哥便不計較這一遭如何？」
    胡斐笑道：「賠禮兩字，休要提起。既是周大哥的朋友，請他一同來喝一杯吧！」周
鐵鷦站起身來，說道：「胡大哥是少年英雄，我們全都誠心結交你這位朋友。那莽夫做錯
了事，我們大伙兒全派他的不是。胡大哥大人大量，務請不要介懷。」胡斐道：「些些小
事何必挂齒？周大哥說得太客氣了。」周鐵鷦一躬到地，說道：「兄弟先行謝過。」曾鐵
鷗和秦耐之也同時起身作揖，說道：「我們一齊多謝了。」胡斐忙站起還禮。周鐵鷦道：
「我去叫那莽夫來，跟胡大哥賠罪。」說著轉身出外。胡斐和程靈素對望了一眼，均想：
「這莽夫雖然行為粗魯了些，但周鐵鷦這番賠禮的言語，卻未免過于鄭重。不知這黑大漢
是何門道？」過了片刻，只聽得腳步聲響，園中走進兩個人來。周鐵鷦攜著一人之手，哈
哈笑道：「莽夫啊莽夫，快敬胡大哥三杯酒！你們這叫不打不成相識，胡大哥答應原諒你
啦。他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今日便宜了你這莽夫！」胡斐霍地站起，飄身出亭，
左足一點，先搶過去擋住了那人的退路，鐵青著臉，厲聲說道：「姓周的，你鬧什么玄虛
？我若不手刃此人，我胡斐枉稱頂天立地的男子漢！」進園來這人，正是廣東佛山鎮上殺
害鍾阿四全家的五虎門掌門人鳳天南！胡斐此時已然心中雪亮，原來周鐵鷦安排下圈套，
命一個莽夫來胡鬧一番，然后套得他的言語，要自己答應原諒一個莽夫。他想起鍾阿四全
家慘死的情狀，熱血上涌，目光中似要迸出火來。周鐵鷦道：「胡大哥，我跟你直說了罷
。義堂鎮上的田地房產，全是這莽夫送的。這一座宅子和家具，也全是這莽夫買的。他跟
你賠不是之心，說得上是誠懇之極了。大丈夫拿得起放得下，過去的小小怨仇，何必放在
心上？鳳老大，快給胡大哥賠禮吧！」胡斐見鳳天南雙手抱拳，意欲行禮，雙臂一張，說
道：「且慢！」向程靈素道：「二妹，你過來！」程靈素快步走到他的身邊，并肩站著。
胡斐朗聲說道：「各位請了！姓胡的結交朋友，憑的是意氣相投，是非分明。咱們吃喝賭
博，那算不了甚么，便是市井小人，也豈不相聚喝酒賭錢？大丈夫義氣為先，以金銀來討
好胡某，可把胡某人的人品瞧得一錢不值了！」
    曾鐵鷗笑道：「胡大哥可誤會了。鳳老大贈送一點薄禮，也只是略表敬意，哪里敢看
輕老兄了？」
    胡斐右手一擺，說道：「這姓鳳的在廣東作威作福，為了謀取鄰舍一塊地皮，將人家
一家老小害得個個死于非命。我胡斐和鍾家非親非故，但既伸手管上了這件事，便跟這姓
鳳的惡棍誓不并存于天地之間。倘若要得罪朋友，那也是勢非得已，要請各位見諒。周大
哥，這張屋契請收下了。」從懷中摸出套著屋契的信封，輕輕一揮，那信封直飄到周鐵鷦
面前。周鐵鷦只得接住，待要交還給他，卻想憑著自己手指上的功夫，難以這般平平穩穩
的將信封送到他面前。只聽胡斐朗聲道：「這里是京師重地，天子腳底下的地方，這姓鳳
的又不知有多少好朋好友，但我胡斐今晚豁出了性命，定要動一動他。是姓胡的好朋友便
不要攔阻，是姓鳳的好朋友，大伙兒一齊上吧！」說罷雙手叉腰一站。他明知北京城中高
手如云，這鳳天南既敢露面，自然是有備而來，別說另有幫手，單是王氏兄弟、周曾二人
，那便極不好斗，但他心中憤慨已極，早將生死置之度外。
    周鐵鷦哈哈一笑，說道：「胡大哥既然不給面子，我們這和事佬是做不成啦。鳳老大
你這便請罷，咱們還要喝酒賭錢呢。」胡斐好容易見到鳳天南，那里還容他脫身？雙掌一
錯，便向鳳天南扑去。周鐵鷦眉頭一皺，道：「這也未免太過份了吧！」左臂橫伸攔阻，
右手卻翻成陰掌，暗伏了一招「倒曳九牛尾」的擒拿手，意欲抓住胡斐手腕，就勢回拖。

    胡斐既然出手，早把旁人的助拳打算在內，但心想：「你們面子上對我禮貌周到，我
對你們也就決不先行出手。」眼見周鐵鷦伸手抓來，更不還手，讓他一把抓住腕骨，扣住
了自己的脈門。周鐵鷦大喜，暗想：「秦耐之、鳳老大他們把這小子的本事夸上了天去，
早知不過如此，何必跟他這般低聲下氣？」口中仍是說道：「不要動手！」運勁急突，突
然間只覺胡斐的腕骨堅硬如鐵，猛地里涌到一股反拖之力，以硬對硬，周鐵鷦立足不定，
立即松手，一個踉蹌，向前跌出三步。這擒拿手拖打，是鷹爪雁行門中最拿手得意的功夫
，胡斐偏偏就在這功夫上，挫敗了這一門的掌門大師兄。兩人交換這一招，只是瞬息間的
事。鳳天南已扭過身軀，向外便奔。胡斐扑過去疾劈一掌，鳳天南回手抵住。曾鐵鷗道：
「好好兒的喝酒賭錢，何必傷了和氣？」右手五根手指成鷹爪之勢，抓向胡斐背心。他似
乎是好意勸架，其實卻是施了殺手。但見胡斐一意向鳳天南進攻，對身后的襲擊竟似不知
，那姓聶的忍不住叫道：「胡大哥，小心！」嚓的一響，曾鐵鷗五指已落在胡斐背上，但
著指之處，似是抓到了一塊又韌又厚的牛筋。胡斐背上肌肉一彈，便將他五根手指彈開。
眼見周曾兩人攔阻不住，殷仲翔從斜刺里竄到，更不假作勸架，揮拳向胡斐面門打去。胡
斐頭一低，左掌搭上了他的背心，吐氣揚聲，「嘿」的一聲，殷仲翔的身子直飛出去，撞
向鳳天南背心。這一下胡斐原沒想能撞到鳳天南，但他只要閃身避開，殷仲翔的腦袋便撞
上一座假山，勢在非伸手相救不可，這么緩得一緩，便逃不脫了。豈知這鳳天南實在老奸
巨猾，眼見殷仲翔出力救援自己，卻不顧他的死活，反而左足在他肩頭一借力，躍向圍牆
。只聽得砰的一響，殷仲翔撞上假山，滿頭鮮血，立時暈死過去。
    旁觀眾人個個都是好手，鳳天南這一下太過卑鄙，如何瞧不出來？王氏兄弟本欲出手
，只是忌憚胡斐了得，未必討得了好，正自遲疑，眼見鳳天南只顧逃命，反害朋友，兄弟
倆對望一眼，臉上各現鄙夷之色，便不肯再出手了。胡斐心想：「讓這奸賊逃出了圍牆之
外，那便多了一番手腳。何況圍牆外他定有援兵。」見他雙足剛要站上牆頭，立即縱身躍
起，搶上攔截。鳳天南剛在牆頭立定，突見身前多了一人，月光下看得明白，正是死對頭
胡斐，這一驚當真是非同小可，右腕翻處，一柄明晃晃的匕首自下撩上，向他小腹疾刺過
去。胡斐急起左腿，足尖踢中他的手腕，那匕首直飛起來，落到了牆外。鳳天南出手也是
狠辣異常，在這圍牆頂上尺許之地近身肉搏，招數更是凌厲，一匕首沒刺中，左拳跟著擊
出。胡斐更不回手，前胸一挺，運起內勁，硬擋了他這一拳，砰的一聲，鳳天南被自己的
拳力震了回來，立足不定，摔下圍牆。胡斐跟著躍下，舉足踏落。鳳天南一個打滾避過，
雙足使勁，再度躍向牆頭。胡斐這一次不容他再在牆頭立足，雙手一揮，「一鶴沖天」，
跟著竄高，卻比鳳天南高了數尺，落下時正好騎在他的肩頭，雙腿挾住了他的頭頸。鳳天
南呼吸閉塞，自知無幸，閉目待死。
    胡斐叫道：「奸賊！今日教你惡貫滿盈！」提起手掌，便往他天靈蓋拍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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