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章　不知幾時有明月　但願千里共蟬娟

　　鄭克爽道：“我當然知道，晴兒姑娘是鄭兄弟同師學藝的……”
　　忽然察覺了不妙：“這小流氓拐彎抹角的，豈不是在說我與晴兒姑娘怎麼怎麼
了？”
　　還沒有想出了如何解釋，癆病鬼小叫花連人帶身子已然襲到。
　　倉促之間，不及還招，鄭克爽只得就地一滾，避開了致命的一擊。
　　癆病鬼小叫花猶如瘋了的一般，一腳接著一腳，雙腳連環，將鄭克爽踢得不要
說還招，根本連站起來的機會也是沒有。
　　鄭克爽的武功，一是怪異，二是水上功夫。而那怪異也是因為水上功夫而來。
　　今日在陸地，他的武功就毫無怪異可言，也就不具威懾了。
　　是以在癆病鬼小叫花的攻擊面前，鄭克爽顯得手足無措。
　　癆病鬼小叫花武功高強，卻又身體孱弱，他與晴兒、雯兒姊妹自小同師學藝，
一直傾慕著師妹晴兒。然而卻又自慚形穢，不敢對師妹表明心跡。
　　這一次酒醉之後，又得韋小寶的挑撥，是以長期壓抑於內心深處的情感，如瀑
布般不可抑制地噴湧而出，一發而不可收拾。
　　他的武功原本便極為陰毒，這次“情敵”相鬥，更是招招殺手，招招不離對手
要害。
　　鄭克爽頓時險象環生！
　　韋小寶幸災樂禍，雙臂抱在胸前，一迭連聲地添油加醋，道：“打，狠狠地打
這個鄭小甲魚……哎呀，鄭小甲魚，他奶奶的你也大不成話了，你調戲晴兒姑娘的
本事大得緊啊，打起架來，怎的這等窩囊？他媽的做縮頭烏龜麼？”
　　就在韋小寶說話間，癆病鬼小叫花一腳踢向鄭克爽的太陽穴。
　　鄭克爽閃無可閃，避無可避。
　　這一腳帶著“呼呼”風聲，內力強勁。
　　鄭克爽自知功力所限，也不敢貿然伸手去格，連滾帶爬，鑽進了桌子底下。
　　癆病鬼小叫花一腳踢在桌子上，“嘩啦”一聲，那酒桌成了一堆碎木片。
　　韋小寶叫道：“兩個鄭老兄啊，你們要打就痛痛快快地打，這樣不是兩只烏龜
碰頭麼？他奶奶的，老子看也沒有勁頭啦。”
　　忽然一塊碎木片飛來，擊在韋小寶的額角上，頓時鮮血長流。
　　韋小寶道：“欸呀，欸呀……他奶奶的，怎麼打老子啦？”
　　癆病鬼小叫花冷冷道：“你再他媽的胡說八道，擾亂了老子的心神，咳，咳，
老子有本事，叫你這輩子不能說話。”
　　韋小寶心道：“咳，咳，怎麼不咳死你啊？”
　　卻是真的不敢再說話了。
　　癆病鬼小叫花說話之間，招數卻是一點兒也沒有放鬆。
　　一腳緊似一腳，一招狠過一招。
　　鄭克爽根本就沒有站起來還手的機會，只有在地上一直滾來滾去。
　　滾著滾著，被那一棵老槐擋住了身子。
　　鄭克爽再無退路。
　　癆病鬼小叫花眼裡病態的目光發綠，如暗夜中的野狼。
　　他一邊劇烈地咳嗽著，一邊瘋狂地獰笑道：“咳，咳，嘿嘿，你跑啊，再跑啊！”
身形躍起，雙腳朝鄭克爽的胸口猛地踏了下來。
　　情急之下，鄭克爽雙手猛地舉起身旁的一只石凳，擋在自己的胸前。
　　只聽一聲悶響，石凳破碎。
　　那石凳有百餘斤，卻被癆病鬼小叫花一踏之下，碎成了數塊。
　　這一踏之力，何止千百斤！
　　若是踏在鄭克爽的胸口，試想他的血肉之軀，如何經受得了？
　　緩得一緩，鄭克爽順勢滾了出去，一個鯉魚打挺，站起身來，將一套“八卦十
變泥鰍功”施展了開來，與癆病鬼小叫花鬥在一起。





　　“八卦十變泥鰍功”是水裡的功夫。
　　但不得已在陸地上施展，雖說功力大打折扣，卻也頗具威力。
　　因為“八卦十變泥鰍功”那獨特的內家真力，常人極難應對。
　　癆病鬼小叫花的陸上功夫，雖說高出對手許多，卻因怒火攻心，不免心浮氣躁，
招數之間，也不免露出些許破綻。
　　鄭克爽的武功也自不凡，抓住敵人的空當，長驅直人，急攻幾招。
　　癆病鬼小叫花大吃一驚，只得回招自救。
　　十數招之後，兩人已是勢均力敵，打了個平手。
　　癆病鬼小叫花不依不饒，連連把狠辣的招數，遞向鄭克爽的要害。
　　鄭克爽又急又怒，道：“餵，朋友，你為甚麼與我過不去啊？”
　　癆病鬼小叫花咬牙切齒，道：“你自己知道！”
　　鄭克爽道：“敢情真的是為了晴兒姑娘？”
　　癆病鬼小叫花只是從鼻子裡“哼”了一聲，並不作出回答，卻一個“黑虎掏心”，
一記長拳，狠狠地擊向鄭克爽的胸口。
　　鄭克爽忽然垂手站立，任憑敵人施行殺手。
　　癆病鬼小叫花一招得手，卻見敵人坐以待斃，不由得一怔。
　　他也是“名門正派”的門下，不願揀這個現成的便宜，硬生生將拳收回。
　　然而，癆病鬼小叫花並未達到一流高手的地步，遠遠做不到收發由心，是以那
記重拳，還是擊中了鄭克爽的胸口。
　　鄭克爽一個踉蹌，倒退數武，“哇”的一聲，噴出一口鮮血。
　　癆病鬼小叫花喝道：“你為甚麼不還手！”
　　鄭克爽喘息片刻，面色蒼白，慘然道：“我為甚麼要還手？”
　　癆病鬼小叫花冷笑道：“你以為你不還手，咳，咳，我就殺你不得麼？”
　　鄭克爽竟然向癆病鬼小叫花作揖道：“你殺了在下，在下感激之至。”
　　說完，一動不動地垂手站立。
　　癆病鬼小叫花看他的模樣不似作偽，並且兩人已過了數十招，知道自己的武功
與對方相比，只不過略佔上風而已。
　　他為甚麼閉目待斃？
　　癆病鬼小叫花雙拳一錯，蓄勢待發，道：“你真的不怕死？”
　　鄭克爽做然道：“在下雖然不才，然而身負國恨家仇，不是怕死，卻是不敢去
死；不過，若尊駕是因為晴兒姑娘殺了我，那便下手就是。”
　　癆病鬼小叫花怒道：“事到如今，你還對我師妹不死心麼？”
　　鄭克爽道：“死心也罷，不死心也罷，咱們兩個，只怕都與晴兒姑娘無緣了。”
　　癆病鬼小叫花驚問道：“你這是甚麼意思？”
　　鄭克爽道：“晴兒姑娘跟了於阿大走了。”
　　癆病鬼小叫花問道：“於阿大？那是誰啊？”忽然想起在微山島上那個使了
“獅子吼”神功的青年漢子，便道：“就是韋小寶的結義兄弟麼？”
　　鄭克爽默默地點點頭。
　　癆病鬼小叫花怒道：“姓於的是個甚麼東西！鄭……
　　朋友，他在哪裡？”
　　鄭克爽搖頭道：“不知道。晴兒姑娘常常唱一支小曲兒……”
　　他的耳邊，響起了晴兒滿是深情的歌聲：“熨斗兒熨不開的眉間皺，剪刀兒剪
不開的腹內憂，菱花鏡照不出的你我形容瘦，周文王的卦兒準，算不出的你我佳期
湊……”
　　晴兒在情不自禁地小聲哼唱這支小曲兒的時候，眼裡溢出的那份真情，那份厚
愛，那份純潔，那份少女槽懷，令每一個男子嫉妒。
　　若是得到那份眼神，他寧願去死。
　　若是得不到那份眼神，他也寧願去死。
　　鄭克爽心灰意懶，在癆病鬼小叫花凌厲的招數面前，突然束手待斃。
　　癆病鬼小叫花恨極，道：“那個於阿大是甚麼東西，藏頭露尾，身份不明，也
他奶奶的癩蛤蟆想吃天鵝肉麼？老子斃了他！”
　　鄭克爽低聲道：“殺了他，晴兒姑娘一輩子也不會高興的。”
　　癆病鬼小叫花恨聲道：“她高興了是為別人高興，不高興了也是為別人不高興，
咳，咳，又關老子甚麼事了？又有甚麼區別了？哼哼，老子得不到的東西，他姓於
的一樣得不到。”
　　鄭克爽道：“不，只要晴兒高興，便是整日裡與她心上人在一起，我，我也高
興。”
　　癆病鬼小花道：“哼，惺惺作態！……姓於的現在哪裡？”
　　鄭克爽搖頭道：“我不知道。”
　　癆病鬼小叫花道：“那好，老子先殺了他的盟兄韋小寶，不怕他不找上門來。”
　　他的眼睛四下一瞟，叫道：“咦，韋小寶呢？”
　　韋小寶早已走了。
　　若是在以前，他一時不見了七位夫人的面，便極為想念。
　　可他這時卻不想進京城與妻兒老小相聚。
　　他這時已然清醒，思付道：“江湖險惡，還是回京城的好。不過，那也沒有多
少意思。再說，若是回了京裡，小皇帝問我：‘河督大人得勝班師了麼？河工治理
得如何啊？’老子道：‘皇上鳥生魚湯。’……他奶奶的張口便是鳥生魚湯，可大
也不成話。”
　　十數天之後，韋小寶出現在黃河工地上。
　　韋小寶原本是要去開封河督府的，這一日已是離開封不遠，他在河堤上慢慢走
著，忽然前面來了一營兵丁，前面排著官老爺的“肅靜”、“迴避”等執事，兩隊
衙役，口中低而威嚴地呼叫著。
　　隨後是兵丁敲鑼打鼓，喇叭吹得震天響；在隊伍的正中間，是一頂綠呢大轎。
　　這裡是黃河大堤，除了河工上的官員，不會有甚麼地方官來。並且那頂綠呢大
轎，除了朝廷大員，也是沒人配坐的。
　　韋小寶一見大喜，心道：“靳輔老兒倒是識相，老子救了他的老命，他倒是知
道巴結，知道老子要來，提前派了執事；來歡迎啦。”
　　心中得意，便站在路口，拍打拍打衣衫，等著靳輔下轎迎接。
　　豈知那一班子衙役，還沒到得韋小寶的跟前，便伸出手中的棒子作勢要打，口
裡吆喝道：“閒雜人等，趕快讓開！”
　　韋小寶吃了一驚，心道：“他奶奶的，怎麼打起河督老爺來了？”
　　再仔細一想，便恍然大悟：“原來靳輔老兒不是迎接老子的，是他自己辦公事
去啦。哼，這裡就是黃河，又不是京城，你臭擺了給誰看啊？這等鋪張，還他奶奶
的自吹自擂，甚麼兩袖清風、三袖清風，我看也是大大的靠不住。”
　　他生怕稀裡糊塗地讓衙役們打上一棍子，便靠堤壩邊上站著。
　　那隊伍好長，綠呢轎子又在隊伍中間，韋小寶越想越是窩火：“老子拼了性命，
救了靳輔老兒，他倒自己擺起了威風，全不將老子放在眼裡。到底老子是河督，還
是你靳輔是河督啊？”
　　待得轎子到了面前，韋小寶的心裡忽然湧過一個念頭：“他媽的，老子將靳輔
老兒從轎子裡拖了出來，叫他丟丟醜也是好的。”
　　忽然身子一晃，已然入了隊伍之中。
　　韋小寶的“神行百變”，對付不了武林高手，對這些尋常兵丁，卻是綽綽有餘。
　　眾人只覺得眼前一花，韋小寶已鑽進了綠呢大轎裡了。
　　眾兵丁猶如遇到塌天大禍一般，亂糟糟地又喊又叫道：“不得了啦，這小子鑽
進了轎子裡啦！”“驚動了小白龍他老人家的大駕，那可怎麼辦啊！”
　　韋小寶剛進轎子，裡面黑乎乎的甚麼也看不清，便一把抓去，罵道：“大膽靳
輔，見了本督，還這等作威作福麼？”
　　豈知一抓之下，沒有抓到人，卻是抓了個甚麼滑膩膩、冷冰冰的東西。
　　他定睛一看，原來是一條白色的小蛇。
　　韋小寶素來怕蛇，“啊”地驚叫一聲，將小白蛇甩了出去。
　　那轎子裡原本就沒有坐人，裡面只是放了一把太師椅，椅子上一只紅漆托盤。
那條小白蛇，原先就盤踞在托盤裡。
　　韋小寶手一甩，小白蛇便又落進了托盤。
　　轎子猛地停了下來。
　　兵丁們七手八腳，大刀長矛，將轎子圍了個裡三層外三層。
　　韋小寶聽得外面的動靜，將轎簾悄悄拉開了一條縫隙，一看之下，大吃一驚：
“他奶奶的，抓強盜麼，這等張牙舞爪的？”
　　韋小寶不覺害怕，忙將轎簾又放了下來，心中忖道：“老子若是這時出去，定
然要被他們象剁肉一般剁成十七二十八塊。”
　　只聽得一個聲音喝道：“餵，你是甚麼人，膽敢驚動小白龍他老人家的大駕？”
　　韋小寶極是奇怪：“老子的名頭大得緊啊，真正是名滿江湖。”
　　便笑道：“你們既是知道我老人家的名號，怎敢這等大呼小叫的？”
　　外面的聲音忽然顫抖起來：“你，你真的是小，小白龍？”
　　韋小寶道：“老子坐不改姓，行不更名、小白龍的便是。”
　　外面的聲音道：“小白龍怎能這個樣子？”
　　韋小寶詫異道：“老子的親娘生下老子就是這副模樣，還能變得了麼？你們不
信，便將靳輔老兒叫來，一認就知道老子這小白龍是真是假了。”
　　這些兵了見韋小寶身形一晃便進了轎子，又自稱小白龍，而且還稱呼老河督靳
輔為“靳輔老兒”，忽然像悟到了甚麼。
　　韋小寶聽了一下，忽然四周鴉雀無聲，又將轎簾拉開一道縫隙，一看，周圍的
兵丁黑壓壓地跪了一地，一個個磕頭如搗蒜。
　　這等前據後恭，韋小寶奇怪之極，道：“餵，你們這是做甚麼啊？”
　　一個年紀較大的兵丁道：“小的們不知你老人家駕到，罪該萬死。”
　　韋小寶道：“甚麼就罪該萬死了？你們趕快領了老子，見靳輔去者。”
　　眾兵丁“喳”了一聲，將轎子抬起，飛奔而去。
　　韋小寶膽戰心驚地將紅漆盤子端起，自己小心翼翼地坐在椅子上，對盤踞在盤
子裡的那條小白蛇道：“咱們倆一般無二，都是小白龍，我不咬你，你也不要咬我，
好不好啊？……”
　　幸喜那白蛇極為老實，如一盤香似地盤在盤子裡一動不動。
　　斬輔就在前面不遠處。
　　靳輔與歷任河督不同，他治理黃河，歷來吃住都在工地上。
　　他早已得報，恭恭敬敬地立在道邊，等候“小白龍”大駕光臨。
　　見到轎子裡走出了韋小寶，靳輔一怔之下，又驚又喜，忙跪倒磕頭，道：“韋
爵爺，哪陣風把你老人家給吹來啦？”
　　韋小寶將漆盤一舉，笑道：“在下小白龍，奉旨治理黃河來者。”
　　兩人略作寒暄，靳輔讓人將“小白龍”請進了臨時官邸，自己陪同韋小寶隨後
進去。
　　靳輔請韋小寶坐了上座，納頭便拜，道：“卑職靳輔，叩謝韋爵爺的救命之恩。
卑職能有今天，全是韋爵爺所賜。””
　　韋小寶笑道：“靳老爺，你這樣說，我可是不敢當了。
　　那可是皇恩浩蕩，我不過是在皇上面前仗義甚麼言罷了。”
　　靳輔一迭連聲吩咐擺宴。
　　因在河工上，宴席也極為粗陋。靳輔素來節儉慣了，如見了瓊漿玉液一般。
　　韋小寶可是難以下咽，心道：“靳輔老兒摳唆得緊，便拿這個來款待救命恩人
麼？”
　　心中頗不舒坦，正要找靳輔的麻煩，卻見靳輔吩咐帳房，取來了一只封袋。
　　靳輔雙手將封袋捧給韋小寶，道：“韋爵爺，你老人家的薪俸請收下。”韋小
寶道：“無功不受祿，這個卻是不敢當了。”
　　靳輔道：“你老人家是河督，這是薪俸。”
　　韋小寶接過，笑道：“既是薪俸，那是皇上的恩典，卻是不能推辭的，只得遵
命收下了。”
　　將封袋放手中一掂，分量頗是不輕，心頭痒痒的，極想打開看看，卻又怕被靳
輔小看了，道：“這河督的薪俸，還說得過去麼？”
　　靳輔道：“薪俸都是一樣的，也要看甚麼人去做才是。
　　比如你韋爵爺，能夠屈尊做河督，在皇上面前又能說得動話，實在是沿黃千千
萬萬草民的福分，薪俸自然便要高一些了。”
　　韋小寶掂著封袋，笑道：“若是太多了，怕是不好意思罷？”
　　靳輔舉起一只巴掌，低聲道：“不多，不多。總共才五十萬兩。”
　　韋小寶吃驚道：“五，五十萬？”
　　靳輔道：“李家村的堤壩剛要合龍，河務上暫時只能拿出這麼點錢。韋爵爺若
是等著用錢，卑職日後再想辦法就是。”
　　韋小寶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韋小寶不是沒見過錢的人，十幾歲時奉旨去抄奸臣鰲拜的家，一天就到手四十
五萬兩銀子；在台灣做了三天的欽差，就刮了一百五十萬兩銀子的地皮；到雲南吳
三桂的平西王府做了一趟“賜婚使”，不但監守自盜，將賜婚的建寧公主從吳三桂
的兒媳變成了自己的老婆，而且起碼得了吳三桂一百萬銀子的賄賂……
　　可是，這裡是黃河，不是台灣。
　　面前是“治河八年，兩袖清風”的靳輔，不是搜刮民財的大漢好吳三桂。
　　韋小寶眼睛微睨著靳輔。
　　靳輔土頭土腦，衣衫破舊，面色蒼老而又疲憊，怎麼也不像出手就是五十萬的
闊佬。
　　韋小寶心道：“這個糟老頭子穿著打扮，猶如丐幫的徒子徒孫一般，看不出倒
是一個腰纏萬貫的闊佬。老子學了一個乖：越是有錢，越是要裝窮，那便是兩袖、
三袖清風啦。”
　　又想到：“有了錢不敢花，那又有甚麼意思？老子甚麼都能裝，裝窮光蛋卻是
不會。老子有錢就得花差花差。這兩年多來，老子只出不進，坐吃山空，也該有些
進項，補補虧空啦。”
　　其實，他真正誤會了靳輔。
　　靳輔治河八年，確實是兩袖清風。但他卻又不是一個腐儒，知道對京中的大佬，
該花的錢一定要花，若是該花而不花，那自己空有一身本事與抱負，只要朝中有人
搗亂，便將一事無成。
　　見韋小寶眼珠子“骨碌骨碌”地轉，靳輔道：“韋爵爺，你想甚麼哪？”
　　韋小寶的興致好得多了，道：“靳老兄，你們興師動眾的做甚麼啊？”
　　靳輔微笑道：“啟稟河督大人，李家村堤壩今日合龍，請了白龍大王來了。”
　　韋小寶愕然道：“那不過是一條小白蛇，又是甚麼大王了？”
　　靳輔道：“河工上歷來講究這個，堤壩合龍啊甚麼的，都要請個大王來。這個
白龍大王，又是龍王之中最為靈驗的呢。我們請了多少次都請不來它老人家，韋爵
爺，你老人家一到，它老人家也賞光啦。”
　　韋小寶一經吹捧，不禁飄飄欲仙，笑道：“我明白了，原來咱們做河督啊，便
是請龍王爺就是啦。那也是容易得緊。”
　　靳輔一本正經道：“那倒也不盡然。像你老人家乃是大富大貴之人，不要說做
個區區河督，便是將來做了王爺，也自然有天上的星宿相幫。”
　　停了一下，靳輔感慨系之，道：“像卑職麼，那可就沒有這等福氣了，只得
‘敷土刊木，奠高山大川’；販夫走卒，共操役之勞了。”
　　（庸按：“敷上刊木，奠高山大川”，語出《尚書•禹貢》，意思是說：大禹
治水時，劃分地區為九州，隨山勢砍伐樹木，以通道路；又定高山大川為州的境界。
這是大禹治水的主要方法。）靳輔這樣說話，倒並非譏刺韋小寶，而是發自內心的
感慨。
　　韋小寶心道：“靳輔老兒慣會掉書袋，敷土不知是塊甚麼土？刊木也不知是根
甚麼木頭？……老子卻不去問他，免得像上次那樣，甚麼寧人吃食、寧人不吃食，
惹得小皇帝老大的不高興。”
　　李家村河工合龍，是治河工地上的一件大事，加之“白龍大王”大駕親臨，河
督韋小寶也親自到來，更是增添了許多的喜慶氣氛。
　　韋小寶是喜歡熱鬧的人，靳輔請他主持合龍儀式，他便慨然應允。
　　靳輔樂得有個空閒，又去勘察水情去了。
　　那儀式卻也簡單，無非是韋小寶帶頭拈香、磕頭而已。
　　韋小寶心道：“老子的婊子媽媽見了有身份的貴客要磕頭，老子見了小皇帝要
磕頭，修河的人見了蛇也要磕頭    可見天下事都是一個道理：見面就磕頭，總是
不錯的。”
　　韋小寶高高興興地一直忙了三天，才將大堤合龍，將“白龍大王”送走。
　　他本來是個小流氓小無賴，混跡朝廷，又學了紈　子弟的稟性，習慣於燈紅酒
綠，時時刻刻離不開喝酒、賭錢、玩女人。
　　現下在河工之上，地處荒涼，除了民夫，不見人影，哪裡忍耐得住？
　　卻又不便就走，他心裡道：“他奶奶的，拿人錢財，與人消災，老子好賴拿了
靳輔老兒五十萬銀子，拍拍屁股走了，那也太不成話了。”
　　靳輔出去勘察水情，一去就是十餘天。韋小寶百無聊賴，吃了飯便要戈什哈陪
著，四處閒逛。
　　這一日晚上，信步走到一個窩棚之外，只見裡面燈火通明，傳出了毗五喝六的
賭博之聲。
　　韋小主便如到了家一般，大叫著歡呼一聲，一頭鑽進了窩棚。
　　窩棚裡一幫民工，正在賭錢。大多數民工圍在一起擲骰子，將窩棚擠得水洩不
通。
　　韋小寶翹起了腳跟，卻見裡面是一張方桌，四人分坐四角，正在推牌九。
　　韋小寶笑道：“他奶奶的，賭牌九也不告訴老子一聲麼？”
　　哪知民工們盡是一些粗壯漢子，韋小寶身單力薄，拼命地擠來擠去，卻如撞在
一堵牆上一般，哪裡擠得進去一步？
　　跟隨的戈什哈揮拳便朝人群打去：“他媽的，河督老爺來了，還不快迴避？”
　　韋小寶一生之中，只有在賭場上才最講道理，當下踢了那‘戈什哈”一腳，笑
著說道：“他奶奶的，賭錢場上無父子，分甚麼河督、民工？便是皇帝進了賭場，
也是平頭百姓一個。”
　　只聽得桌子旁，一個面目清　的老者笑道：“老朽活了這麼一大把年紀，第一
回聽到官老爺說了一句人話。大伙兒讓讓罷。”
　　這些民工似乎極聽老者的話，自動地讓開了一條道兒。
　　韋小寶邊往裡進，邊拱手作了個四方揖，道：“謝謝諸位啦。”
　　一屁股坐在老者的對面，一看，只有老者的面前放著十數兩碎銀子，其餘的三
位，大多數是銅錢，銀子也就是三錢五錢而已。
　　老者道：“我們這裡是窮兄弟們窮樂和，卻是不入達官貴人的眼。”
　　韋小寶一見賭注大小，頓時大為掃興，道：“大伙兒玩罷。”
　　老者是莊家，擲骰子笨手笨腳，四個人連洗牌都洗不好，一看便是“羊枯”。
　　老者又推了幾把，有贏有輸。
　　韋小寶在旁看著熱鬧，雖是賭注極少，也使得他不禁技癢，暗付道：“他奶奶
的，見了羊枯不捉，簡直傷天害理！”
　　便笑著對老者道：“讓我推幾莊，行不行啊？”
　　老者極是識相，將牌一陣攪合，推到韋小寶面前，道：“理當由官老爺坐莊才
是。”
　　韋小寶接過牌，將骰子在手裡輕輕一拋，便知道是灌了鉛的。
　　韋小寶不由得大喜過望：“老子原本不想贏你們，你們自己卻將做了手腳的骰
子送上門來了，卻是怪老子不得了。”
　　略做手腳，幾把下來，老者他們的銀子、銅錢，都歸了韋小寶了。
　　韋小寶的眼裡，哪裡看得上這幾兩碎銀子、幾串銅錢？手一推，將銀子都推了
回去，笑道：“大家好朋友，玩玩罷了。”
　　那幾人頓時喜形於色，正要將各自的錢收回，卻聽得老者輕輕地“嗯”了一聲。
　　那些人似乎對老者極是忌憚，一個個地便將手仙汕地縮了回去。
　　韋小寶心中極為不快，忖道：“他媽的，這不是與老子過不去麼？”
　　老者將錢又給韋小寶推了過來，平靜他說道：“男子漢大丈夫，輸就輸了，贏
就贏了，哪裡能夠反悔？官老爺未免大也看不起兄弟們了。”
　　韋小寶笑道：“尊駕的賭品不錯哪。”
　　老者拱手道：“承蒙誇獎，賭品即人品，老朽卻是不敢不遵的。”
　　幾句話，說得韋小寶如遇知音，道：“說得好！人品是甚麼東西？天下最重要
的是賭品。”
　　說著，韋小寶站起身來，將錢捧在手裡，忽然向滿窩棚的人群撒出，道：“大
夥兒拿了去分了，喝酒玩姑娘去罷。”
　　民工門擲骰子、推牌九，實際上都是賭的血汗錢，這時候見財從天降，一怔之
下，忽然歡呼一聲，一起躍起身來搶錢。
　　剎那間人頭攢動，你爭我奪。
　　忽然，老者自座位上一躍而起。
　　半空中紛紛撒落的銅錢、碎銀子，忽然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老者卻又穩穩當當地坐在了座位上，便似壓根兒沒有動過一般。
　　可是，韋小寶漫天撤落的錢，卻是一文不少，全部放在他的面前。
　　老者對韋小寶一拱手，道：“官老爺手氣好，老朽佩服得緊。”
　　韋小寶驚愕得半天說不出話來，思付道：“真正看他不出，這老頭的武功恁的
了得！”
　　當下韋小寶也一拱手，笑道：“老爺子這等手疾眼快的招數，叫千手觀音啊，
還是叫萬手如來？在下也是佩服得緊哪。”
　　老者淡淡道：“這些草民眼皮子淺，倒是叫官老爺見笑了。”
　　韋小寶道：“錢財是身外之物，老爺子也不必太過認真。”
　　老者冷冷一笑道：“不錯，錢財身外之物，確實不該看得比性命還貴重。”
　　話裡有話，韋小寶忽然打了個“激靈”。
　　他眼珠子一轉，打了個哈哈，道：“好，這錢若是不收，倒是看不起諸位弟兄
了。在下遵命收下。老爺子，咱們後會有期。”
　　說完，韋小寶將贏來的銅錢、碎銀子揣進懷裡，轉身便走。
　　老者道：“官老爺何必要走？他們出手太過小氣，咱們兩個賭他一盤，如何？”
　　韋小寶笑道：“在下還有些公務，待得閒了，定來領教。”
　　說完，便朝外走去。
　　滿窩棚的賭客忽然全部站了起來，擋住了韋小寶的去路。
　　跟隨韋小寶的戈什哈看出了苗頭不對，卻仗著官勢，猛然撥刀在手，喝道：
“竟敢對河督大人無禮，要造反麼？”
　　他揮刀便砍。
　　卻見老者的身子在桌子上一蹭，手臂暴長，“戈什哈”
　　的胸前穴道已被緊緊拿住，手中的刀，“嘩啦”一聲掉落在地。
　　老者如拿甚麼玩偶，輕輕地將“戈什哈”放在身邊的凳子上，道：“大家好朋
友，好好兒玩玩，你何必掃大夥的興？”
　　戈什哈面如土色，作聲不得。
　　韋小寶久經江湖險惡，知道今日入了人家的轂中，倒是處變不驚，付道：“這
些窮光蛋，無非是想贏老子幾個錢罷了    他奶奶的，咱們哥兒倆到底誰贏誰，還
說不准呢。”
　　老者從懷裡掏出一張折疊著的紙，道：“老朽這一張紙，賭五十萬銀子。官老
爺，賭不賭啊？”
　　韋小寶暗暗罵道：“他奶奶的，你去做御前侍衛倒是再合適不過，甚麼玩意兒，
便值五十萬銀子？便是賣你閨女、孫女的身價，也值不了這麼許多啊。哼哼，拿老
子做羊枯麼？”
　　忽然，韋小寶的心頭一震：“五十萬？他為甚麼不賭四十萬、六十萬，單單是
五十萬？不就是靳輔老兒給我的數目麼？只怕這老者大有來頭，今日之事，怕是不
能善罷甘休了。”
　　老者追問道：“官老爺，賭不賭啊？”
　　韋小寶心道：“他奶奶的，不賭也得賭啊！”
　　韋小寶笑道：“不要說老爺子拿了一張紙，便是一句話，也值五十萬銀子啊。
古人一句話還值一千兩金子呢，何況你老人家啊？”老者將紙片推在桌子上，道：
“老朽的五十萬押上了，官老爺，你也請罷。”
　　韋小寶將手一攤，道：“不瞞老爺子說，三十、五十萬銀子，在下傾家蕩產，
倒是還拿得出。不過，一下子現兌現地拿這許多，卻為難得緊了。”
　　老者的眼裡，忽然精光陡現，沉聲道：“官老爺，真人面前不說假話，一下子
收進了五十萬，自然能一下子拿得出五十萬了。”
　　韋小寶更是心驚，暗忖道：“這人處處敲打著老子五十萬銀子的‘薪俸’，到
底是甚麼路道？”
　　忽然想起一個人來，驚問道：“請問老爺子，你老人家可是……”
　　老者打斷他的話，道：“我是誰無關緊要，咱們賭錢要緊。”
　　韋小寶心道：“老子這兩年財運不好，只出不進。這五十萬看來又得跟別人姓
了。”
　　韋小寶口中道：“是。請老爺子吩咐，咱們怎麼個賭法啊？”
　　老者道：“你是莊家，自然你說了算。”
　　韋小寶思忖道：“老爺子剛才露了一手極為厲害的武功，凡是武功好的人，做
起老千來往往得心應手，有贏沒輸，老子只怕不是對手。這五十萬銀子，九成九要
讓老頭拿走了。”
　　又想道：“若是一盤定輸贏，老子連翻本的時機也沒有，大也吃虧了。”
　　韋小寶想了想，便道：“老爺子，咱們五局三勝，怎麼樣？”
　　老者點頭道：“我總隨你便是。”
　　韋小寶將牌洗得“嘩嘩”直響，暗暗做了手腳，將天牌、地牌一副副地排好了，
在骰子上吹了口氣，兀自念念有詞，道：“天靈靈，地靈靈，賭神菩薩來顯靈，骰
子小鬼抬元寶，一只一只抬進門！通殺！”
　　手指在掌心輕輕地一撥，骰子擲了出去，果然是個七點。
　　韋小寶心中大喜：“好久不賭了，老子的手法還是沒有生疏。”
　　韋小寶面上卻是一副愁眉苦臉的模樣，道：“手氣霉透了，不要摸個別十罷？”
　　伸手便拿第三副牌。
　　牌還未到手，老者忽然伸出手來，將桌子上的牌攪亂了。
　　韋小寶怒道：“餵，這算甚麼？”
　　老者淡淡道：“你贏了。”
　　老者並沒有摸自己的牌，更沒有看對方的牌，便自認輸了。
　　韋小寶笑道：“承讓，承讓。”
　　他一邊洗牌，一邊暗暗警覺：“這老頭精明得緊，看來定是知道老子摸了副天
牌了。老子搗鬼，還是小心一些的妙。”
　　第二次擲骰子，手指在掌心將骰子轉得厲害些，果然，骰子落在桌子上，“骨
碌骨碌”地轉了半天，卻是個九點。
　　老者道：“這一副又是你贏了，咱們還是省點兒事，第三副罷。”
　　不摸牌，更不看牌，便連著認了兩次輸。
　　韋小寶暗暗稱奇：“老子出了娘胎便賭牌九，卻是從來沒見過這等賭法的。”
　　五局三勝，韋小寶等於沒賭便贏了兩局，已是佔足了贏面。
　　第三局，韋小寶剛剛洗完牌，才將骰子拿在手中，還沒有來得及擲，老者便不
動聲色，說道：“我摸天門第一副牌。”
　　天門第一副牌，卻是副地槓，韋小寶洗好了預備自己摸的。
　　聽得老者的話，韋小寶道：“我還沒擲骰子呢，你就怎麼知道天門第一副是你
的？”
　　老者道：“擲不擲都是一樣的。”
　　韋小寶哼了一聲，手腕高高抬起，骰子便落在了桌子上。
　　他心中有數，落下來一定是個八點。
　　豈知就在骰子已然定下時，其中的一只莫名其妙地翻了個身，八點變成了五點。
　　老者道：“我說我是天門第一副，如何？”。
　　韋小寶極為喪氣，道：“好，老子也跟你學學，算你贏了一局。”
　　接著是第四局，又是韋小寶剛將牌擺好，老者便道：“這回我要天門第三副。”
　　韋小寶道：“哼，骰子是你兒子，還是你老子？這等聽你的話！”
　　一擲，卻又是在最後關頭，骰子顛倒了一下。老者言中了。
　　韋小寶咬牙道：“好，算你狠！”
　　兩人各勝兩場，平局。
　　韋小寶自小在賭場滾來滾去，甚麼樣的人物沒有見過？知道今日遇到了高手，
心中卻極不服氣，“嘩啦嘩啦”
　　地洗了牌，擺好、負氣問道：“老爺子，這一局你要哪一副？”
　　老者道：“聽天由命罷。”原來，韋小寶知道老者內功高強，又精於賭博一道，
雖是自己擲骰子，老者卻能使了甚麼門道，隨心所欲地將骰子弄出他所需要的點數
來，是以“決勝局”的這一副牌根本沒有作弊。
　　洗牌不作弊，擲骰子自然也就不需要作弊了，隨隨便便地擲了個七點。
　　韋小寶道：“咱們倆誰認輸啊？”
　　老者道：“官老爺果然冰雪聰明，在官場上一定得意，日後前途不可限量，公
侯萬代。”
　　韋小寶道：“討你的吉言。”
　　伸手便要摸牌，老者卻擋住了他，道：“韋爵爺，我看不必賭了。”“韋爵爺”
三個字，一下子將韋小寶的心提了起來：“這人果真知道老子的來歷，然而老子卻
是不知道他的路道，他奶奶的非輸不可。”
　　韋小寶慢慢道：“爵爺甚麼的可不敢當，在下見了老爺子，可是面生得緊，卻
又面熟得緊啊。”
　　老者說道：“對老朽面生面熟，卻不打緊，韋爵爺，咱們賭牌九也沒有多少昧
道，不如乾脆做筆生意，怎麼樣啊？”
　　韋小寶在心裡苦苦思索：“老子是在甚麼地方見過他的呢？難道真的是……”
　　老者又催促道：“到底怎麼樣啊？”
　　韋小寶道：“請老爺子劃下道兒來罷。”
　　老者道：“咱們又不用動手過招，劃甚麼道兒？老朽就用這張紙，賣你五十萬
銀子。”
　　韋小寶心中忿忿然，忖道：“老子倒是不心疼這五十萬銀子，卻是吞不下這口
氣。就憑你一句話，輕飄飄地就拿走五十萬沉甸甸的銀子麼？老子這個羊牯，做得
太也不值了。”
　　老者將折疊的白紙握在手中，笑道：“真人面前不說假話，韋爵爺，其實我這
張紙呢，原本就是一張白紙，一點東西也沒有。”
　　說著，手一張開，那紙已化成了碎片，老者順手揚去，便如空中落了一場大雪。
　　老者緩緩道：“老朽便用幾句話，換韋爵爺的五十萬兩銀子，看值是不值？”
　　韋小寶心道：“辣塊媽媽不開花，你的話是聖旨麼？金口玉言麼？值這許多銀
子？”
　　老者道：“韋兄弟，沿黃數百萬生靈，性命都系于于靳輔人身上；靳輔的性命，
又系於你韋兄弟一人身上……”
　　他停了一下，笑道：“韋爵爺，這兩句話能賣得五十萬兩銀子麼？”
　　韋小寶驚愕地脫口而出，道：“黃龍大俠！”
　　這幾句話，正是韋小寶與黃龍大俠第一次見面時，黃龍大俠正告韋小寶的。也
正是為了黃龍大俠那身怪異之極的武功，更是害怕他發出的若是韋小寶不聽他的話，
他便要殺了韋小寶的兒子、女兒，叫韋小寶斷子絕孫的威脅，韋小寶才冒了性命救
了靳輔。
　　後來，在微山湖中的微山島上，黃龍大俠又與洪安通、癆病鬼小叫花、鄭克爽、
晴兒一起，抓住了韋小寶，要將他置於死地。
　　不過，那幾次黃龍大俠都是戴了人皮面具，見不到他的真面目，想不到他生得
清　、儒雅，就像鄉下一個教私塾的老秀才。
　　韋小寶笑道：“老爺子好啊？真正是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如隔四夏。今日得
見尊範，也是三生有幸，四生有幸。”
　　黃龍大俠一怔，他不知道韋小寶常常用錯成語，心道：“‘一日不見，如隔三
秋’，這成語倒是聽說過了，卻哪裡又冒出甚麼四夏來？還有甚麼三生有幸、四生
有幸，此人當真莫名其妙。”
　　但他聽得出此人說話口不應心。便也隨口敷衍道：“那也不用客氣啦。”
　　韋小寶忖道：“老子真正倒了八輩子的大霉，武功一塌糊塗，卻又盡遇到一等
一的武林高手。三生、四生有幸？
　　只怕十七二十八生都沒幸了。”
　　他知道這些高手，除了找麻煩，別的沒有大事，心中怨恨之極，道：“晚輩見
了老爺子，便不由得想起一個人來。”
　　黃龍大俠道：“想起誰啊？”
　　韋小寶道：“想起我爹爹。老爺子，你老人家真正如我的親爹爹一模一樣。”
　　韋小寶心中得意之極：“也不知道老子的爹爹，是哪一個狂嫖爛賭的混帳王八
蛋，你便做老子的爹爹，那也好得緊哪。”
　　他極會演戲，面上卻是一副極為尊敬的模樣，繼續道：“老爺子，我甚麼事也
不懂，你老人家便像我爹爹那樣，好生管教我罷。”
　　黃龍大俠心中大是感動，道：“韋兄弟，快不要這等說。實話說罷，老朽常常
在暗中跟著你，看你這人雖說有時滑頭些，心倒是不錯的。”
　　韋小寶心中大怒，暗暗罵道：“他奶奶的，這等孝順麼？常常暗中跟著老子，
倒不是老子的爹爹，簡直是老子的兒子了。”
　　黃龍大俠語氣懇切，道：“那一日你在開封河督府，靳輔託人給你留下了十萬
銀子，你不但沒收，反而說了一番義正辭嚴的話，很是令人感動。”
　　那日在河督府，靳輔的老鼠鬍子師爺給了韋小寶十萬銀子，韋小寶不但沒要，
反而說道：“靳大人把我當成甚麼人了？沿黃百姓，祖祖輩輩受黃禍之累，大是苦
不堪言，咱們體恤他們還來不及，怎麼能額外增加他們的‘賦徭’？”
　　其實韋小寶愛財如命，哪有見到十萬雪花銀不動心的道理？只是康熙諗知韋小
寶的脾氣，臨行前便先告誡他：“你若是見錢眼開，到時候可不要怪我這個大舅子
不給面子啦。”
　　黃龍大俠不知原委，當時正伏在屋頂上，聽了之後竟是大受感動。
　　韋小寶忽然嘻嘻笑了起來。
　　黃龍大俠道：“你笑甚麼啊？”
　　韋小寶道：“我說了，老爺子不要怪罪，那一日我不知道你老人家在房頂上，
以為是甚麼野狗啦黃鼠狼啦在房頂上與老子搗亂，倒將野狗、黃鼠狼、野貓、耗子
的甚麼十七二十八代祖宗，罵了個狗血噴頭。老爺子，那可不是罵你啊。”
　　黃龍大俠淡淡道：“老朽做的就是挨罵的行當，也計較不了這許多。”
　　他話鋒一轉，道：“今日咱們沿黃州縣的弟兄們等在這裡，韋爵爺，你想想為
甚麼？”
　　韋小寶道：“賭錢啊。”
　　黃尼大俠道：“黃災深重，大伙兒也沒了賭錢的興致。
　　只是聽說河督大人要拿五十萬兩銀子賑災，便都來領銀子了。”
　　韋小寶心裡恨極，暗暗罵道：“狗屁黃龍大俠，鼻子真正的比狗還尖！老子剛
剛拿了薪俸，他奶奶的便討飯來啦。”
　　黃龍大俠猛地跳在桌子上，喝道：“弟兄們，快快謝過了韋爵爺的大恩大德。”
　　那一夥兒賭徒，一起站立了起來，抱拳道：“沿黃百姓，謝過河督大人。”
　　人多，又個個是粗豪漢子，聲音震耳欲聾。
　　韋小寶嚇得一顫，心道：“哪裡是感謝老子？分明是威逼！”
　　但他極為光棍，自慰破財免災，只得將五十萬銀子的銀票掏了出來，笑道：
“銀錢身外之物，人用了狗花了，都是一樣的。”
　　韋小寶講的是一口揚州土話，又說得極快，大家根本沒有聽出他說的到底是甚
麼話，他舌頭一卷，罵人的活已是出口了。
　　好在這些人即便聽出了也不會在乎，一個個感激涕零，將韋小寶當作了賑災放
糧的包龍圖、救苦救難的觀世音、舉世難得的清官大老爺了。
　　黃龍大俠喝道：“大伙兒不要吵了，河督大人仗義疏財，拿出這麼多的銀子賑
災，咱們可得當著他老人家的面，鄭重其事地起個誓。”
　　黃龍大俠大喝道：“拿酒來！”就見有人抬了一大壇酒，放在桌子上。
　　黃龍大俠掌緣如刀，往酒壇子上輕輕一揮，壇子便被削去了一截。
　　截面光滑，便是再鋒利的刀子，也削不出來。惹得眾人大聲喝采。
　　黃龍大俠拔出匕首，雙手捧給韋小寶，道：“河督大人，請！”
　　韋小寶驚問道：“做，做甚麼？”
　　黃龍大俠道：“五十萬兩銀子，不是一個小數目，關乎千千萬萬災民的性命，
請河督大人帶領弟兄們，喝血酒，起毒誓！”
　　韋小寶生性怕痛，笑道：“老子五十萬兩銀子的血都出了，幾滴人血就免了罷？”
　　黃龍大俠低聲道：“韋兄弟，實話對你說罷，眼前的這些人，一個個都是被黃
災逼得走投無路的主兒，逼急了甚麼事都做得出來的。”
　　韋小寶道：“他奶奶的，老子五十萬兩銀子拿了出來，沒皺皺眉頭，他們還能
怎樣？”
　　黃龍大俠道：“話不是這等說，這些刁民，都教官府騙怕了，都說官老爺們說
話如同放屁一般，實在信不過的。
　　你喝了血酒，他們知道你是真心誠意，永不反悔，也就放心啦，不然……”
　　忽然，數十位“賭客”齊聲道：“請河督大人領頭喝血酒！”
　　韋小寶嚇了一跳，暗道：“喝血酒起毒誓就不能反悔了麼？老子說過的話，向
來不算數，要反悔便反悔，你管得著麼！”
　　然而看那陣勢，哪裡容他不出血？
　　韋小寶也極光棍，袖子一捋，笑道：“兄弟們與我一起喝酒起誓，那是朝姓韋
的臉上貼金哪。姓韋的祖上燒瞭高香，結識這麼多的英雄好漢。”
　　心裡卻將這幫人罵了個夠：“他奶奶的，老子十七二十八代祖宗作孽，叫老子
碰上了這一幫子混帳烏龜王八蛋。日後老子銀子不要了，也要將他們一個個地送到
開封府去，脫了褲子打屁股，打完了再發配三千里外，與他媽的守城軍士為奴。”
　　韋小寶心裡罵得夠了，才學著黃龍大俠的樣子，高高抨起衣袖。
　　可是那匕首下去卻是極輕，只在胳膊上劃了條白自的道道。
　　韋小寶笑道：“老爺子，你的匕首不快啊。”
　　黃龍大俠淡然道：“有的人皮厚，尋常匕首自然劃他不破了。”
　　韋小寶自然聽出了黃龍大俠話中的譏刺之意，卻又怕痛，不願意再劃第二刀，
便用手拼命的擠，半晌才擠出兩滴血來。
　　將可憐巴巴的兩滴血滴進酒壇子裡，韋小寶將匕首轉給黃龍大俠，笑道：“幸
虧老子的皮薄，不然拿了大砲來也是轟不出血的。”
　　黃龍大俠一匕首下去，胳膊上拉開一條深深的口子，鮮血流進了酒壇。
　　一個一個地傳了下去，不一會兒，那酒便變得血紅血紅的了。
　　黃龍大俠取了碗，舀了一碗血酒，恭恭敬敬地端送給韋小寶。
　　韋小寶接過，象徵性地喝了一口。
　　他咂咂嘴，說道：“老子甚麼酒都喝過，狗血酒倒是第一次喝。”
　　韋小寶將那“狗”字說得極輕極快，說完了卻又暗暗後悔：“他奶奶的，老子
也是狗？這不是連自己一塊兒罵了麼？”
　　黃龍大俠領著其餘眾人，卻是一人一碗地喝得極為鄭重。
　　血酒喝完，黃龍大俠起誓道：“蒼天在上，后土在下，河督韋小寶籌集的五十
萬銀子，每一錢都當使在沿黃災民身上。若是有人中飽私囊，叫他掉進黃河裡，餵
魚鱉，萬劫不得翻身！”
　　接著，黃龍大俠便當眾分派銀兩：某州某縣多少，某州某縣多少……按照人口
及受災程度，分派得極為合理。
　　大伙兒都沒有疑議。
　　最後，黃龍大俠抱拳道：“韋爵爺，你若是看得起大伙兒，從今以後便拿我們
當兄弟，但有差遣，水果火裡，在所不辭！”
　　韋小寶也抱拳道：“好說，好說。日後兄弟們再缺錢花了，也來找姓韋的便是。”
　　大家正要散去，忽然黃龍大俠冷冷道：“何方高人？請進來罷。”
　　話音剛落，腳尖在桌面上一點，身子已橫著從人頭上飛了出去。
　　眾人正驚愕間，就見黃龍大俠手中提了一個人，又從人頭上飛了回來。
　　片刻之間，黃龍大俠已然戴上了人皮面具。
　　那人顯見已被拿住了胸口要穴，黃龍大俠將他朝桌子上一摜，喝道：“你是甚
麼……”
　　一眼看到那人的面目，訝然道：“原來是你！”
　　韋小寶一看之下，不山得也是一喜，拍掌道：“辣塊媽媽不開花，你來了麼？”
　　那人不是別人，是癆病鬼小叫花。
　　癆病鬼小叫花被黃龍大俠封住了胸口大穴，本來就滿是病容的臉上，更是蒼白。
　　韋小寶見癆病鬼小叫花，心道：“老子吃這只小烏龜的氣，吃得忒也夠了，碰
巧黃龍大俠這些弟兄們白拿了老子五十萬兩銀子，老子便叫他們收拾收拾他，也出
出心中這口惡氣。”
　　正要開口，癆病鬼小叫花卻道：“咳，咳，韋……幫主，快，快救救師妹。”
　　韋小寶一聽“師妹”二字，不由得大為關切，道：“哪個師妹啊？”
　　癆病鬼小叫花道：“是，是晴兒師妹。”
　　韋小寶一聽不是雯兒，便放了心，道：“原來是晴兒小花娘啊。”
　　癆病鬼小叫花哀求道：“幫主，請你看在大家都是丐幫中人的份兒上，咳，咳，
救救晴兒師妹。去晚了，只怕她，她沒有命了。”
　　韋小寶道：“哼，這時候就認了老子這個幫主了？你們早做甚麼了？惡有惡報，
晴兒小花娘死了活該，你又急的哪門子？”
　　癆病鬼小叫花未及說話，黃龍大俠忽然目露精光，喝道：“晴兒……晴兒姑娘
在哪裡？”
　　癆病鬼小叫花道：“在，在黃河裡……”
　　黃龍大俠“啊”的一聲，朝著癆病鬼小叫花的胸口就是一腳。
　　他身形一縱，便已沒了蹤影。
　　癆病鬼小叫花被黃龍大俠一腳，踢得“哇”地一聲，肚子裡的水像噴泉般的射
了出來。
　　那水黃乎乎的泥漿一般，不一會兒便在地上吐出了一大灘。
　　韋小寶一看，已明其理：“定是晴兒小花娘遇到了甚麼大對頭，將她扔進黃河
裡去了。哼，晴兒小花娘陸上功夫了得，水裡麼，便與我小白龍一樣，一塌糊塗之
極，還有不吃虧的？”
　　看癆病鬼小叫花苦膽都吐破了，付道：“這小子不自量力，一心去做護花使者，
不料自己也灌了一肚子的泥漿，這纔來討救兵的。”
　　韋小寶幸災樂禍，問道：“誰這麼大的膽子，將晴兒小花娘扔進黃河裡啦？”
　　癆病鬼小叫花道：“是鄭，鄭克爽，咳，咳……”
　　韋小寶大奇：“他奶奶的，鄭小甲魚拼命地追晴兒小花娘，怎的下了這等毒手？”
　　他極喜歡看對頭與對頭打架，何況還有武功高深莫測的黃龍大俠也在其中？便
叫道：“小的們，去黃河邊兒上，看烏龜、甲魚打架去者。”
　　一看，卻是一個人影也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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