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三章  雖死猶生生猶死

    風清揚一劍刺下，又聽到一聲尖叫，此時尚神智清明，心底泛起

一股淒涼的酸澀，他至今尚不知這位少女姓甚名誰，倒真想臨終前問

個清楚，旋即一陣崩潰瓦解的感覺浸透全身，他自知已經死了。

    不知是否閻羅王亦懾于段子羽的名頭，感到十八層地獄容不下這

位天子門生，經過三日三夜，風清揚又蘇醒過來。

    睜開眼睛，便看到六雙遍布血絲，焦慮關切的斗雞眼，登即這六

雙眼珠如陀螺般爭轉不停，“啊”“天啊”“媽呀”一陣亂叫，屋子

里也人聲鼎沸。

    成清銘亦不禁雙手撫額，虎目淚涌，腦里一陣眩暈，几欲暈倒，

連叫也叫不出來。

    相較之下，還是葛氏五雄定力奇高，几聲狂吼亂叫后便回復常態

，葛無病泣道：“公子，你可回來了。”自風清揚自裁后，他還是首

次流出眼淚。

    葛無難道：“屁話，公子不是始終在這兒睡覺，何時走了？公子

是死了又活過來了，不是走了又回過來了。”

    葛無痛怒道：“大放狗屁，誰敢說公子死過，人死豈能復活，待

我把你殺了，看你活不活得過來。”

    葛無災細聲細氣道：“臭，臭，全是大放狗屁，要知端的，一試

便知，嚷個甚么。”

    葛無難怒道：“好啊五弟，窩里反了，敢叫二哥殺我，我先和你

擒了。”揮拳便上。

    葛無災躲閃不迭，辯道：“我是讓二哥試試，又沒讓他殺你，試

是試，殺是殺，全然不是一回事。”

    葛無難道：“就就是殺，殺就是就，你居心不良，我先在你身上

試試，看看是不是殺。”

    登時五人亂作一團，有佯裝勸架偷施拳腳者，有奮快攘拳直欲一

決生死者，屋內其他人均避之不迭，惟恐遭池魚之殃。

    這五人一見那位姑娘抱著胸插長劍的風清揚“尸身”回府，如遭

雷擊，三魂六魄亡失大半，呆呆怔怔如傻子般。

    成清銘等聞訊趕來，無不捶胸跌足，痛不欲生。以風清揚的劍朮

，這一劍之下焉有生理。當即便籌措喪事。

    不意剛談了几句，葛氏五雄便如瘋虎般扑過來，銳意要將商議的

几人撕成碎塊。

    成清銘等奮力抵抗，知這五人已失去理智，全然不可理喻了，又

不好當真聯手將他們殺了，打得異常凶險。

    若非那位姑娘說了句“公子還活著”，結盟伊始的五岳劍派非折

在葛氏五雄手中不可。

    一聞此語，不僅佛旨綸音，亂戰諸人齊收刀劍拳腳，團團圍在風

清揚身旁，似乎適才那場惡戰壓根便沒發生過。

    成清銘一摸風清揚，果然身子尚溫，鼻息微微，脈博雖弱，但確

然不是死人。

    眾人狂喜之下，均感匪夷所思，劍刺方位分明是心肺要害，一劍

穿心面過，斷無生理，若非如此，成清銘等焉會不驗尸身，匆忙商議

后事，險遭身首五塊之厄。

    雖然如此，眾人望著那柄直透胸背的長劍，如臨大敵，均知首要

之務便是將長劍取出，敷藥療傷，但這柄劍所處位置成也險惡，設若

拔劍之后，風清揚一命嗚呼，此人縱不被葛氏五雄撕成碎片，亦無顏

活于人世了。

    那位少女不知是否看穿了這些英雄俠士的心事，伸手便將長劍撥

出，眾人膛目結舌，手足俱軟。伊如天崩地訴一級。

    劍拔出后，須爽眾人方一涌麗上，取藥的取藥，包扎的包扎，葛

氏五雄分據五處，為風清揚輸送內力療傷。

    五岳劍派不乏療傷聖手，尤以衡山派異人為多，千般法門用過，

均如石沉大海，毫無效驗，最后連風清揚之傷是輕是重，是否致命均

查驗不出，最最令人匪夷所思的是，劍創如是致命，從脈象上看全無

受傷跡象，仿佛這一劍擦身而過，根本沒刺到身上。

    然則任憑眾人千呼萬喚，風清揚絲毫反應沒有，從這方面看，風

清揚確是死了。

    眾人面面相艦，無不駭異，唑唑稱奇。

    各路信使從撞關飛馳各方求援，眾人把希望寄托在天師教上，若

是張宇初天師趕來，或許有起死回生之能，只不知風清揚是否握得到

那時，是以附近州府的名醫也絡繹途中，向盟主府趕來。

    葛氏五雄不吃不喝，守在風清揚床邊，連不可或缺的爭吵打鬧也

沒了，渾如五個乍失爹娘的孤兒。只是那五雙遍布血絲，殺氣騰騰的

眼睛令人不寒而栗，成清銘亦不敢勸上半句。

    眾人忙忙碌碌，進進出出，全然不知在干些甚么，諾大的盟主府

一片死寂。眾人心中無不壓著一座大山，走路也運起輕功，惟恐弄出

聲響惹禍上身。

    只有那位少女每日做好飯菜茶水，余下時間便守在風清揚身邊，

凝視著他。

    眾人見到她，均暗自慚愧，都是武林中大有字號的人物，事到臨

頭反不如這位弱不禁風的少女有定力。

    除葛氏五雄外，其余人等均不認識她。只是眾人全副心思放在風

清揚身上，全然忘了問問她是誰，葛氏五雄也沒心思問她怎地忽然間

痊愈了。

    十數個名醫趕到，無不愁眉苦臉，苦思不得其解，搖頭嘆息，束

手無策，直覺天下之奇無逾此者。成清銘等原知這類名醫泰半是欺世

盜名之輩，若論療治金創內傷，還抵不上一些武林高手，不過是迫于

無奈，希冀萬一而已，見此情景，倒不感意外，心事更為沉重，惟有

等張宇初的仙蹤罷了。

    孰料忽然間風清揚居然自己醒來，眾人喜出望外，葛氏五雄益發

精神振奮，強忍三日不得爭吵的苦刑終于解脫了，稍有由頭便大叫大

鬧起來，大過其臆。

    旁觀眾人雖然大皺眉頭，卻無人再敢觸這五位凶神惡煞的霉頭，

腹誹而已。

    風清揚輕聲叫道：“五位叔叔。”

    葛氏五雄登即罷手停戰，齊地圍過來問道：“公子爺有何吩咐？

”

    風清揚見到張張熟悉，關切的面孔，仿佛闊別多年后重返家中一

般，心中溫馨無比，忽然道﹔“我怎地沒死？”

    葛無病道：“公子說甚話來，公子怎會死？不過公子這玩笑開得

成大了些，我們兄弟險些嚇死，下次若要逗我們兄弟，可別把劍插在

自己身上了，別的法子有的是。”

    風清揚此時方明白自己的的確確還活著，一陣羞辱之感充塞胸臆

，自己苦練《九陰真經》與獨孤九劍，到頭來連自己都殺不死，真是

奇恥大辱。

    一時間他蒼白的面頰變得血也似紅，真想再了斷一回。

    成清銘忙道：“九弟，千萬別激動，先安心靜養，有話以后慢慢

說。”

    葛無痛怒道：“公子無病無災，養個甚么？人生世上不說話怎成

，你叫我家公子不說話，豈非要將他活活憋死，成老大，你是何居心

？我們兄弟先教訓教訓體再說。”

    風清揚斥道：“二叔，不可對我大師哥無禮。”

    葛無痛斂怒為笑，滓棒然道：“成老大，算我伯你一回。”他倒

也不是故意尋事，他們五兄弟看來，世上最令人不堪忍受的便是不能

開口說話。至于病痛傷難災倒在其次，只要舌頭靈活，即便五者齊至

也無所謂。

    成清銘一笑置之，不以為許，知道這五人眼中只有段子羽、風清

揚二人，其余眾生，均不足論。這等愚人既不可理喻，也不值得與他

們斗氣。

    風清揚苦笑道：“大師哥，小弟學藝不精，失手了。”

    成清銘嚇了一跳，流淚道：“九弟，你這是何苦來哉？桑姑娘的

事愚兄是說過你几旬，但事既做下，也沒甚大不了的，天下間沒有咱

弟兄擔不起的事兒。”

    風清揚默然有頃，道：“就是謗滿天下我有何懼？只是對不起慕

容姑娘。”言罷已然淚流滿面。

    眾人方始恍然風清揚自尋短見的原由，大家是見不到桑小蛾的蹤

影，卻也知道憑她的修為，傷不了風清揚半根毫毛，均不知風清揚為

了甚么。而今得知內因，不禁面面相凝，大是尷尬。

    風清揚又道：“大哥，小弟求你一件事。”

    成清銘忙道：“好說，你我弟兄何談求字，有甚么事盡避說，我

們立馬就辦。”

    風清揚道：“替我查出桑妨娘的下落，查明是誰擄走了她。”

    成清銘楞然道：“桑姑娘怎地被人擄走了？”

    真是一言驚醒夢中人，葛氏五雄登即鼓噪起來，亂嚷道：“這小

妮子下毒擺了我們一道，這筆帳還沒算呢。”“成老大。你貴人事忙

，我們兄弟為你代勞。”“若不然我們五兄弟早把那臭妮子抓回來了

，只是她輕功太差，若不讓她多跑几天，一會兒工夫就把她追上了，

太沒意思。”五人深怕這美差被別人搶走，邊嚷邊行，六道旋風般卷

出門外。

    五岳劍派的首腦要人愈聽愈是糊塗，不知這中間究竟是怎么一回

事，欲問又伯觸動風清揚傷懷，殊難啟齒。

    風清揚道：“大哥，此事還是你派人去辦為好。”

    成清銘道：“好，愚兄這便撤出人馬，任憑天涯海角，也要給你

查個水落石出。”

    眾人見風清揚已然無著，均大感輕鬆，三日三夜來几乎無人合過

眼睛，都大現疲態，逐一安慰風清揚几句，回客休息去了。

    人去室空，風清揚悲從中來。直欲放聲大哭，卻憤驚動了眾人。

這番死里逃生既未給他以狂喜愉悅、卻也沒有再度輕生的念頭。他認

為無論他欠這世界多少，都可因這一劍而償清了。

    相反倒是恥辱感緊緊抓住了他的心，練劍十余年居然會殺自己不

死，傳揚出去誰會相信？一定會以為他在作戲給世人看，即便他自己

也不相信世上會有這等事。

    他手撫傷口，分明是心臟要害，以他的手法，自不會刺偏，卻感

覺到心臟夷然無損，若非一前一后兩處劍創，他真要以為自己不過是

做了個惡夢。

    他忽然喝道：“誰？”本能地向枕邊抓去，劍卻不在那里，轉頭

一看，原來是那位不知名的少女瑟縮在床腳，宛如一只受傷的小鳥。

    風清揚益增酸楚、不意這一劍之下，人雖未死，卻連連失手，竟

爾連腳邊臥著一個大活人都未能察覺。伸手摸不到劍更是頭一遭。雖

說也明白劍是被師兄們藏了起來，自己全副心思用于思索這一劍怎會

刺不死人，以致有此疏虞，并不表明自己武功減退，可就像常勝將軍

稍遇小挫，較之屢戰屢敗的將軍全軍皆沒更為痛楚。不自禁地滋生一

種英雄末路的心境。

    那少女驀然驚醒，望著風清揚痛楚、激憤、絕望的表情，油油道

：“公子，我做錯了甚么？”

    風清揚見她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頗感過意不去，溫顏道，“不

是，是我一時失態，你身上的傷全好了嗎？”

    少女點點頭，一行珠淚奪眶而出。她當初決意追隨風清揚于地下

，以免他九泉之下孤寂無侶，想不到卻是風清揚救了她，莫名其妙的

中毒，又莫名其妙的解毒，然則在她醒來第一眼見到的卻是風清揚自

殺的情景。

    她當時尚不知懷中所抱的便是風清揚，否則她會毫不遲疑地把劍

插入自己的心房，只知這是自己的恩人，要抱他回家。

    待她得知他便是風清揚后，直覺得上蒼與她開了個大玩笑，以致

她欲哭無淚，欲死無門。這其中仲種詭異莫測的變化她雖然不知，但

單此結局已令她痛不欲生，好在風清揚還活著，又令她感激上蒼，日

日祈禱，惟愿風清揚早日清醒過來，至于加諸自己身上的種種磨難已

不屑一顧了。

    風清揚不禁想起救下這姑娘時，她表述的對自己的至情，大是尷

尬，沉吟有頃道：“姑娘傷勢既癒，明日我叫人送你回家。”

    少女如中雷擊，面色紙也似白，怔怔地望了風清揚半晌，以袖遮

面，轉身疾奔出去。

    風清揚默默看著少女逝去的身影，驚異地發覺自己居然無動于衷

。昔日的他卻是最看不得女孩子的眼淚與痛苦的，否則也不會督冒武

林之大不題，拼卻一死來回護聲名狼籍的桑小蛾，他不知是愉悅還是

悲哀地承認，昔日的風清揚確是死了，至于現在的他是誰，連他自己

也不知道了。

    盟主府的日子單調麗不乏味，風清揚每日三餐外，便是面壁靜坐

，如老僧入定般。

    派中弟兄知他傷心過度，話也不敢輕易對他說，想要勸慰他亦無

從勸起。派中上下無不焦心如焚，如此下去該當如何了局？卻無人敢

斗膽進謗几句。

    從天師教急馳而回的信使并未帶來人們期望的張天師的菠臨，倒

是帶來了噩耗。張宇初已于日前仙逝，仙逝之時恰是風清揚自殺之時

。

    風清揚聞讀，陡然一震，心口如劍刺般劇痛，腦中電光一閃，豁

然大悟道：“是舅舅舍身救了我。他用無上法朮使了招‘偷梁換柱’

忙問道﹔“天師仙逝時可有異狀？”

    信使面露難色，遲遲疑道，“我去時天師府上下一片忙亂，聽說

我是為救風公子前去求醫。倒未將我當外人。只說天師預有渝旨，風

公子雖有小劫，并無大患，不必遣人施朮療傷。”

    成清銘等無不楞然，張宇初武功蓋世，他們素所欽服，但天師種

種神異的法朮他們多半不信，只以為那不過是正一道士混飯吃的騙人

把戲。待聞此語，不由得疑信參半，直感匪夷所思。

    信使又道：“我也是無意中聽下人們議論，說天師死的大是蹊蹺

。歷代天師無不坐化成仙，這位天師卻是胸中巨創，心臟洞穿而亡，

是以下人們竊議紛紛，有的說天師掃蕩江湖，扑滅魔教時殺孽太重，

故爾遭受天譴，有的說天師行事在在出人意表，或是兵解成仙了。我

聽的也是稀里糊塗，見他們無意派人前來，便急急趕回來了。臨行時

，他們還叮囑我不得將在天師府所見所聞漏出半字，既是風公子見問

，我也不敢不盡實回答，其實這又有甚么好瞞人的。”

    成清銘等頗有同感，天師是否得道成仙，是白日飛升，抑或是兵

解，既非他們所關心，亦非他們所能理解。

    風清揚眼神散亂，面上筋鼓肉跳，顯是痛苦至極，成清銘等倒被

這副模樣嚇得心神大亂。

    有頃，風清揚失聲痛叫道：“舅舅，是我殺了你，是我殺了你。

”伏在床上如孩子般痛哭起來，涕淚橫流，定力全失。

    成清銘慌得手足無措，以為他悲傷過度，失心瘋了，緊緊抱住他

百般勸慰，至于他說的話沒人在意，俱以為是瘋話。

    許清陽卻暗暗松了口氣，一月來見風清揚一副郁郁寡歡的樣子，

他真怕這位小師弟就此抑郁而終。哀莫大于心死，現今見風清揚痛不

欲生的模樣、心下卻為他高興、只要還能感受到痛苦悲哀，這人就還

活著。

    又一月后、風清揚終于破“關”而出了。重傷初癒，面容顯得清

晰憔悴，但卻發現他已變得成熟了，先前種種稚氣一掃而光，但是過

于冷靜漠然了。

    徐步庭中。卻見一位女子從柴房走出，四目相投，俱是一怔。風

清揚尚以為她一氣之下早巳走了，不意她依然滯留府中。

    那名少女正抱著一捆柴，準備生火煮飯，募然與風清揚打個照面

，一陣慌亂，木柴砸落腳面。竟爾毫無感覺。

    坐鎮盟主府的許清陽走過來，見此情景，忙將木柴挑開，笑道：

“九弟，不是為兄不懂待客之道，實在是這位妹子性子太擻，那天三

不知跑到外面一間破草屋中去住，還是大哥大嫂作好作歹將她請了回

來，不讓她干廚下粗活，她便不吃不喝，話也不說，為兄只得請她隨

意了

    少女喃喃道：“公子若是覺得不好，我還是搬出去住吧。”

    風清揚心頭激蕩，苦笑道：“姑娘若不嫌棄，就把這兒當作自己

的家吧，只是這廚下的粗活自有人做，姑娘還是不干為好，免得讓我

們兄弟難堪。”

    少女聞言之下，驚喜逾恆，惟恐風清揚出言反悔，一溜煙般鑽進

自己的客房中了。

    許清陽看得啼笑皆非，苦笑道﹔“九弟，你們這到底是怎么一檔

子事？”風清揚話甫出口，便知自找麻煩，有可能終生擺脫不開，可

怎地也不能硬將她轟出去，苦笑而已。

    許清陽嘆道﹔“真是風孽。九弟，少林圓智大師數日前啟關，你

面壁月余，或許心有所悟，何不到少林與圓智大師印証一番，或許從

佛法上得大解脫也未可知。”

    風清揚啞然失笑，知道師兄是讓他出去暫避一時，以免去了位桑

小蛾，又多了位絆腳石，慕容雪那面更難斡旋了。

    他頗有些躊躇地望了望姑娘所任的客房，猶疑不定。

    許清陽會意道：“毋須多慮，有你几位嫂子在，盡被安撫這位姑

娘了。我活了大半輩子，尚未見過這般檄拙的人，任我怎樣軟盤硬套

，她只是‘徐庶進曹營，一言不發。到得現在，我們連她是何方人氏

，姓甚名誰都不知道。]

    風清揚喟然道：“知道怎樣，不知道又怎樣？她若喜歡這里，我

讓給她便是。”

    許清陽笑道，“你也就大方些了，你不知這府第價值連城，讓給

她反倒是給她招禍呢。”

    風清揚淡然一笑，轉身回寢居收拾行囊，收拾未半，卻見到几件

桑小蛾穿過的衣裙，久已麻木的心劇痛如絞，眼前金星亂冒，兩手瑟

瑟抖顫。

    忽聽身后一人道：“公子，我來繪您收拾吧。”

    風清揚一聽便知又是那位神秘少女，惱既惱不得，笑又笑不出，

只感身子虛乏，坐在太師椅上調息寧心。

    姑娘默默收拾好行囊，便要將那几件衣裙收好，風清揚輕聲道：

“這個給我。”

    姑娘道：“公子是不是要將這些衣服埋了

    風清揚詫異道：“你怎么知道？”

    姑娘笑道，“我知道這是桑姐姐的遺物，公子若不想珍藏，當然

是要為她立冠塚了。”

    風清揚瞠目結舌，微感隨地，一個人心事被人當場揭穿，不禁有

赤身裸體之感，一時間作聲不得，對這位嬌弱怯怯的女子刮目相看了

。

    姑娘回睜一笑道：“公子不是要送我回家嗎？公子此番遠行，可

否順路送我一程。”

    風清揚大喜過望，不意這姑娘自動提出，恰好可拋開這枚燙手山

芋，待發覺自己用心如此不堪，又感到難為情，船嫡道：“姑娘若是

喜歡，盡避住在這兒好了。”

    姑娘幽幽道：“這可是違心之談了，我任在這里，把你逼得逃往

少林，將來大概要移居華山，小女子命薄埃淺，可想不起這萬貫家私

。況且我一江湖女子，住在這盟主府里，豈非沐猴而冠，把天下人的

下巴都笑掉了。”

    風清揚苦笑不已，方始知道適才與許清陽一番對話盡被她聽入耳

中。

    姑娘自然一笑道﹔“可不是我有心偷聽你們談話，實在是你們聲

音太大了，想不聽也不成。”

    風清揚一笑置之，連她仙鄉何處都懶得問了，背起行囊向外行去

，那姑娘緊隨其后，如影附形。

    二人一前一后走出府去，看得許清陽等橋舌不下，直感匪夷所思

，許清陽心情益發沉重。

    風清揚來到先前自殺之處，用劍掘出一個坑穴，將桑小蛾衣物埋

葬下去。

    跪在墓前，不由得前塵往事涌上心來，一一在腦海中流過，一切

如昨，心下百感交集，剎那間的回想有如一生那樣漫長。口中喃喃道

：“結束了，一切都結束了。”

    在他身后跪著的少女嚇得魂不附體，待見他并無異動，一顆心兀

自□□亂跳，余悸不消，真怕他再來一手殉情壯舉。

    風清揚瞥目看到一叢叢野花云榮燦爛，心中一陣波動，原以為已

死的心忽然間復活過來，一陣陣隱隱的刺痛卻令他感到欣喜愉悅。仿

佛刀割火燒過的原野，雖經冰封雪凍，一候春雷震鳴，依然會嫩草勃

發，生機盎然。

    他近乎驚喜地跳了起來，摘下十余朵鮮花，不由分說地插在那姑

娘頭上。

    姑娘被他這番異動震住了。驚喜狐疑，珠淚扑統統滾落下來，待

他插完，已然掩面失聲，痛哭起來。

    二人一路向少林室山行去，行出五里之遙，風清揚才開口問道：

“尚未請教姑娘勞名，他鄉何處？”

    少女扑嗤笑道：“公子怎地想到這節了，我還以為你永遠不想知

道我叫什么，家住哪里，小女子人輕命薄，實在不敢煩勞公子過問。

”

    風清揚紅著臉道：“不是我有意失禮，經過那件事后，我實在無

顏再面對任何一位姑娘。”言下戚然。

    那姑娘登時笑容盡斂。悔不該又觸動他傷懷，忙道：“公子這是

甚么話，不管您做過甚么，在我心中，永遠……

    風清揚懊悔莫及，“最難消受美人恩”，他聽得多了，先前總笑

解風畏色如虎，不意而今自己比他也強不了多少，盟兄盟弟變成了難

兄難弟，世事變幻豈如棋局所堪比擬，直是飄渺幻夢。

    姑娘脹紅臉道：“我告訴公子名字，可不是痴心妄想嫁給您，只

是為了稱呼方便，您叫我秋夢吧。”

    風清揚艱窘無著，倒沒想到如此洒落，一時間作聲不得。

    二人默默前行，許久秋夢又道：“公子，我知道您處處躲著我，

其實大可不必，我知道自己的斤兩，先前都是一枕黃梁，我不該叫秋

夢，叫痴夢才對。”言下已是泣然欲泣。

    風清揚看著她淒楚哀婉的神情，如同被人刺了一刀。

    相遇伊始，秋夢因不知他是誰，方將心中一片痴情和盤托出，風

清揚聞言之下，便知莫名其妙地欠了一身風流債。卻不知事從何起，

迭遭慘變，雅不愿探明底蘊，惟恐愈陷愈深，不能自拔，于人于己兩

無稗益。

    現今被秋夢一語道穿，風清揚避無可避，窘迫之余苦苦思索，自

己何時何地種下這孽因。

    秋夢幽幽道：“公子不必苦思了，您貴人多忘事，怎會還記得我

。”話中不無哀怨自憐之意。

    風清揚憋得頭如斗大，全然無用，急道：“姑娘，絕非我有意規

避，實在是想不起來何時結識過姑娘，我生來記性就好，結識的人又

不多，不可能忘得一干二淨。”

    秋夢猝然變色，苦笑道：“您就當我在夢中結識的您吧。”舉步

便行，風清揚欲攔又止，一時間手足無措，不知怎生處。

    愣怔半晌，方運起輕功直追下去，轉過一個路口，卻見秋夢手中

拈著朵花正在等他，口中贊道：“果然好輕功。”

    風清揚默然無語，四目交投，忽然間兩人都笑了起來，風清揚心

下一輕，卻不知自己緣何發笑。

    秋夢道：“公子，都是我不好，惹您心煩，您把這事忘了吧。只

當甚么都沒有發生過。”

    風清揚搖頭道，“忘是忘不掉的，我與姑娘雖相識日久，姑娘應

當相信，我絕不是心口不一，欠債不還的小人。”

    秋夢掩口笑道，“信，當然信，我親眼見到的么，也不知為了點

甚么事。尋死覓活的，險些沒把人家嚇死。”

    風清揚驀然色變，冷冷道：“在姑娘而言，或許算不了甚么，可

我唯有─命相償。才得心安，設若我也欠了姑娘這么多，也同樣會一

命償還。”

    秋夢嚇得花容失色，追悔莫及。自風清揚傷愈后，華山派上下無

一人敢提及此事，自己原不過想勸他看淡些，卻不虞觸中他痛腳，俯

首低聲道：“公子，我不會說話，絕不是有心取笑您，我只是……”

    風清揚也覺得語氣成重了些，一見到秋夢，他便不禁想到那夜秋

夢銳意為他殉情的情景，雖然迄今尚不明緣由何在，心下卻負疚良深

，几乎不敢正視她那雙多情如水的秀眼。

    當下放緩語氣道：“是我自己一時沖動，唐突莫怪。”

    秋夢垂淚道：“其實我和公子一樣心思，只是不管發生了甚么事

，我都不敢想象這世上沒有了公子，寧愿我替您死上千遍萬遍，就算

是上蒼對我的恩典了。”

    風清揚胸中酸楚，几欲相對而泣，強自忍住，愧然嘆道：“傻丫

頭，人都是要死的，誰也替代不了誰。”驀然想到：“不對，舅舅豈

非代我死了。以他的內力修為，活至百齡何難，皆因我行事荒唐，他

不得已毀掉畢生道行，為我應了一劫。”清淚滾滾、滿目潛然。

    秋夢踞起腳尖，用衣袖為他拭淚，風清揚推開她手，忿然道：“

我一個不忠負義，忘恩拭上的小人，你們為甚么要待我懲的好。”發

足狂奔，迅若飛鴻。

    秋夢震駭得如同被點了穴道，手舉在半空放不下來，再想不出他

竟爾給自己定了“不忠負義，忘恩裁上”八字評語，直感匪夷所思，

不知所云。

    待她醒過神來，欲要追趕，卻見風清揚飄飄而回，除面容冷峻外

，了無異狀，大是詫異。

    風清揚笑道﹔“我怕你擔心，其實你以后不必為我掛慮，我現在

已是身非己有，為他人活著，絕不會再干蠢事的。”

    秋夢斷定他是刺激過度，有些瘋了，并不在意。歲月如水，無論

多重的創痕，也會在這流水的沖刷下變談、變薄，乃至無影無蹤，杳

如春夢。

    然而瞥到風清揚嘴角的苦澀的笑容，心頭陡然一震，仿佛被只無

形的巨手緊緊握住，似乎感受到他心靈所承擔的負荷，是常人所不堪

忍受的折磨。


